本田小狼与我

作者：トネ・コーケン

第一卷 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1　一无所有的女孩子

山梨县北杜市。

由中央本线的日野春车站延伸而出的下坡，越过国道后就会变为平缓的上坡。

有一名少女在初夏的阳光下踩著脚踏车。

身材娇小的她，在制服底下穿著运动服。

她留著妹妹头，脸蛋带著一抹淡淡的苹果色。要说是美少女，她的双眼又显得小而俗气。即使人在东京或神奈川的郊外，这个女孩也只会让人带有「乡下女学生」这样的印象。

少女名叫小熊，这个名字就像是要让她土里土气的外表变得更土一样。但就算想跟取名的人抱怨，也办不到了。

因为高二的小熊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她的父亲在小熊出生后不久便因意外过世，母亲则是一点一滴消耗著父亲为数不多的遗产来把小熊带大。这样的母亲，在小熊升上高中后随即留下一张宣告失踪的纸条，一副任务已了似的消失无踪。

成为高中生后，小熊便忽然失去了至亲。由于父母是以接近私奔的形式结婚，和祖父母很疏远。而他们也早已仙逝，小熊并没有能够投靠的亲戚。

她和自己就读的高中及地方政府商量之后的结果，将接受助学贷款给付，能够继续在目前的学校读书。

小熊好不容易通过了为进行学贷审查而办的学力测验，暂时能度过一段平稳的生活让她松了口气。母亲虽然现在已不见踪影，但小熊姑且也感谢她没有将自己生成一个蠢蛋。

遭到唯一的母亲所拋弃的悲伤，在连续剧或漫画当中往往会被强调，却淡薄到连小熊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和母亲从以前就过著鲜少交谈的生活。她并非讨厌母亲，而是因为小熊是个对人不抱有执著的少女。

她在班上没有足以称作朋友的亲密同学，也未参加社团活动，就连个像样的兴趣都不存在。

小熊从来不觉得，这个彻头彻尾一无所有的生活，有任何不便之处。

在经由乡镇市区合并成为北杜市之前，这儿是叫作武川村的地方。愈是逐渐接近当时的中心位置，上坡就慢慢变得倾斜。

小熊使劲踩著踏板，她这辆淑女车是花了一万圆在隔壁镇上的大卖场买来的。和她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学生，骑著公路自行车从旁超了过去。

要是能过著那种活力十足的高中生活，或许很有意思吧──小熊略略心想。她现在是靠著无息学贷过活的身分。除了学费，贷款还会支应她省吃俭用便能勉强度日的生活费。放在淑女车前置车篮的书包，里头的便当也是每天早上自己做的。倘若生活中有需要，她有著足以换一辆脚踏车的储蓄，但她实在不愿意将存款统统花在那种地方。

慢慢接近学校了。马上就要到打预备钟的时间了。四周和她穿著相同制服的学生们愈来愈多。

学生们或是骑脚踏车，或是步行，不然便是搭乘开往校门前站牌的市区巴士。小熊连巴士月票钱都省了下来，不过并非有特别的目的。

近来，她开始注意到自己空无一物这件事。

由于她举目无亲，而且对别人不怎么关心，所以没有朋友。她也并未订立高中毕业后的目标。算得上生活乐趣的，顶多只有在房间里听听广播，或是看著地图进行一场空想旅行这种省钱的消遣方式。

随著一阵刺耳的声音，轻型速克达轻快地从小熊身边呼啸而过。由于小熊就读的这所公立高中位于坡道相当多的土地，学校允许学生利用机车上学，不过仅限于轻机。

小熊看著离去的机车，心想「那个人拥有轻机这项东西」，以及对方和宛如空壳的自己之间的差异。目前自己踩著的脚踏车只是单纯的生活工具，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它并不会替自己改变这个空洞的日子。

如果有了那个叫轻机的东西，是否就会产生某种变化呢？小熊如是想。

上完了并不觉得特别有收获的课，小熊跨上了自己那辆停放在停车场的脚踏车。

紧邻脚踏车停车场的机车停车场当中，停著好几辆轻机。相对于学生数目而言，并不算太多。

北杜这座城镇位于南阿尔卑斯山麓。这块地方的冬天要比关东地区来得久又冷，不但会积雪，路面还会结冻，因此轻机并不是什么太方便的交通工具。

从走路会太远的地方通学的学生，很多人都是利用巴士。会骑机车的不是住在偏离巴士路线的不上不下之处，不然就是自己欢喜甘愿才那么做。

小熊眺望著并排在停车场上的轻机好一阵子。

自从今天早上被一辆轻机超车以来，她便莫名地在意起轻型机车。就小熊的知识，只知道那东西要价不菲，不是靠存下来的学贷所买得起的。

小熊跨上脚踏车离开停车场，向远离市区、有著别墅和高尔夫球场的上坡迈进。那儿和她所居住的公寓──通往日野春车站一带的下坡正好是反方向。

她并不是特别想去哪里。只是比起日野春七里岩那座每天放学后都要折磨自己的陡坡，这边的平缓坡道看似比较好爬。

又或许是，有某种东西可以让她不用再烦恼这种坡道。

沿著河川骑了好几公里，小熊将脚踏车停在一栋建筑物前面。

那是一栋和周遭有些不搭调的蓝色双层钢筋建筑。看板上画著机车的图片。这是从前小熊想稍微散散心时，骑著脚踏车四处闲晃而发现的机车行。

南阿尔卑斯群山连绵的夹缝里，有一座人们在当中的溪谷定居下来的北杜镇。这块土地无论上哪儿去都得被迫爬坡，实在非常不适合骑脚踏车兜风。自从知晓这件事后，小熊便只有通学或购物时会骑车了。

晃到往常不会去的地方，小熊望起陈列在中古车行的一辆辆机车。

2　我买了Cub

看到挂上标价排列在店家的机车，小熊只知道光凭自己的储蓄绝对买不起。

到头来，一时鬼迷心窍忽然想要的轻机，似乎也无法改变一无所有的自己。

小熊跨上脚踏车，意图结束这段仅是自讨没趣的绕路行程，于是中古车行里头有人走了出来。

对方身穿白色连身工作服，头发剃得光光的。他的面容虽刻划著足以称为老爷爷的皱纹，却拥有一双如同少年般小而浑圆的眼睛。

「是客人吗？」

这个老爷爷尽管寡言，口气却比那副衰老的外表还要清楚明瞭，嗓音令人感到莫名讨喜。小熊这个人，就算有人在街上发传单或面纸过来她也不会收下，而是直接离去。这样的她原本打算不发一语地默默离开店里，不过却从刚骑上的脚踏车下来，回答老爷爷说：

「我本来想要一辆轻机，可是我的钱似乎完全不够。」

过著独居生活，总会学到几招拒绝推销的方式。假使打从一开始就不予理会是最好的方法，那么次佳的就是「我没钱」这句话。小熊以为，这个老爷爷八成会把自己当成是来闲逛的，然后速速赶人。

意外的是，老爷爷端详了小熊的脸庞，随后立刻别开脸说：

「如果你不嫌弃中古车的话。」

这些陈列在店里头的机车，都打磨得十分漂亮。车上所挂的牌子标示了年份、里程数，还有价钱。

这些车的价格从数万到十几万圆都有。

这个老爷爷所说的话总令她觉得事有蹊跷。小熊虽想当场走人，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她开始觉得，这个以服务业来说相当不会讲话，又不正眼瞧人的老爷爷，或许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店里头也看不到其他像是工作人员的人。

小熊一声不吭地等待老爷爷继续说下去。即使现在没办法在这家店买车，但若是往后要存下学贷或打工，再到甲府或松本一带的大型机车行购买优良中古车，那么最好拥有商品相关知识。

既然如此，在此和这位奇妙的老人谈谈，或许也不吃亏──小熊试著对自己辩解。

老爷爷默默绕到车行后方，推了一辆机车过来。小熊大约明白了一半，老爷爷口中那句「如果你不嫌弃中古车的话」代表什么意思。

这辆轻型机车和陈设在店头的仿赛型或越野车不同，也和停放在校内停车场的速克达不一样。

这是一辆拿来送报纸或外卖，还有派出所用的轻机，就连小熊也很熟悉。它是被称作Super Cub的交通工具。

并非脚踏车这种单纯的生活用品，而是能为自己的日子带来某种变化的事物──小熊心怀期待前来看车，结果眼前的轻机就只是工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大概是在后方风吹日晒的关系，车子显得极度骯脏。

老爷爷拿抹布擦拭满是尘埃的座垫后，看向小熊。是要我坐坐看的意思吗？──脑中如是想的小熊，内心只涌现出「纵使坐在这种东西上头也不会有任何收获」的感想。

老爷爷似乎感受到小熊觉得畏怯，于是他低头看向Cub的仪表板说：

「一万圆。」

小熊拍了拍穿著运动裤的臀部，毫不犹豫地跨上了Cub。

等坐上去之后再拒绝也不迟。倘若藉由和现在骑乘的脚踏车相仿的花费，便能将自己从那座累人的上坡解放，或许也不坏吧──小熊开始这么想了。

Cub以主脚架立了起来。小熊坐在座垫上，握著转向把手，并将脚放在左右两侧的置脚杆上。

风儿轻抚著小熊的脸颊。

机车停在原地，且天候风平浪静，根本不可能吹起风来。假如当真骑著它奔驰在路上，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小熊望著老爷爷的脸说：

「我要买这辆车。」

语毕，小熊便注意到事情显得很不自然。虽然她不晓得这辆叫作Cub的轻机一般中古价格是多少，但未免太便宜了。

仔细瞧瞧这辆自己骑乘的Cub，尽管蒙上了一层灰，底下塑胶壳的绿色涂装依然是全新的。一看仪表板上的里程数，才跑了五百公里多一点而已。

最重要的是，老爷爷并未露出一脸逮到肥羊的表情。他不和小熊对上眼，连陪笑也没一个。看起来甚至像是不太想卖掉这辆Cub的样子。

小熊决定开门见山地问问看。

「为什么它只要一万圆呢？」

老爷爷依旧低垂著视线说：

「因为它害死过人，而且还是三个。」

小熊对于幽灵和超自然现象，怀抱著像一般人一样的情感。尽管未曾看过受诅咒的物品，但她认为即使有也不奇怪。像此时这种会让自己成为第四名牺牲者的风险，在至今的生活中她都会避开。

「不要紧，我要买下来。」

老爷爷抬起了目光，交互看著Cub和小熊好一阵子。看来也像是脑袋跟不上「在一场被拒绝也理所当然的商谈，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这个状况。

他远离一步，将小熊和Cub纳入视野的框架中眺望，而后开口说道：

「进来。」

小熊跟著走进店里的老爷爷一块儿进去了。店里头意外整理得井然有序。老爷爷邀小熊在桌前的铁管椅坐下，并从背后的文件架抽出了好几张纸来。

所谓的轻型机车并不像脚踏车一样，可以买了之后当场骑回家。依照老爷爷所说，小熊在文件上签字，并请他制作了要提交给公所的书面资料。

这时小熊才发现自己并未持有轻型机车驾照。于是她在日野春隔壁的长坂车站附近的驾训班，接受了山梨县的驾照申请者都有义务参加的技能讲习，并在邻近的北杜警察局请教了进行笔试和交付手续的方法。

老爷爷还免费送了一本变得略显泛黄的笔试题库给小熊。尽管那是本陈旧到不知何年何月之物，但根据老爷爷所言，笔试的题目一直都没有改变，因此题库的内容也同样不分新旧，都一模一样。

数天后，小熊拿著和驾照相比，显得相当轻易便交付给她的车牌还有驾驶执照，搭巴士到那间车行去了。回程她打算骑著自己的机车上路。只见那位老爷爷在车行前驼著背，打磨著绿色的Cub。

原本灰头土脸的Cub变得焕然一新，电镀层的反射相当耀眼。老爷爷抬起目光看到了小熊的模样，不过依旧没有给予一个讨好的笑脸。

小熊将款项连同车牌和各种文件一起交给了他。登录是小熊自行处理的，而老爷爷也并未收取制作文件等的手续费，但费用在商业保险及互助保险的叠加之下，使得小熊最后几乎花光了从学贷中累积起来的存款。

跨坐在请老爷爷安装好新车牌的Cub上，小熊望著他。她原本打算道个谢，但更重要的是，得询问老爷爷如何启动引擎，还有双脚下那两根像杆子一样的东西怎么操作。

小熊正要开口提问时，老爷爷抢了她的话说：

「你的安全帽和手套呢？」

这老爷爷真是不会掌握和人交谈的时机。小熊之所以对此抱有亲近感而非烦躁，会是因为这辆刚成为自己所有物的闪亮Cub，令她雀跃不已的关系吗？总之比起学习操纵方式，她先回答了老爷爷的问题。

「我有带来喔。」

小熊拿出来的，是学校指定的脚踏车通学用安全帽。

那顶像是工地用的白色安全帽，上头写著校名。为数不多的轻机通学的学生，多半都是戴著它了事。

小熊还和安全帽一块儿亮出了她在学校福利社所购买的工作手套。

老爷爷说了句「你稍等一下」便走进店里，之后双手抱著某些东西回来了。那是一顶白色的半罩式安全帽和黄色的皮革手套。

他将安全帽及手套递给小熊。

「这些东西害死过几个人呢？」

迄今从未笑过的老爷爷，脸上展现了看似笑容的表情。

「这是全新的，就是所谓的促销优惠。」

店里头张贴的海报，上头写著「现在购买的客人，将送您安全帽一顶」。没记错的话，海报里穿著泳装的艺人，如今已届鹤发鸡皮之年。

戴上安全帽及手套的小熊，在老爷爷的教导下发动了引擎。她推起脚架，同样边学边踩入一档，转动节流阀把手。

Cub动了起来。小熊心怀不晓得做不做得到的想法，照著老爷爷所教的将把手松开并踩下变速踏板，切换到二档。

尽管Cub重重晃了一下却也成功变速，让车子的速度变得像稍微骑快了点的脚踏车一样。小熊不敢再提升速度，不过她认为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无所有的孤单少女，就这么获得了一辆Super Cub。

3　初次上路

无父无母亦无朋友，而且还没有兴趣。在这个靠学贷度日的空洞生活中迎来了一辆轻型机车的小熊，心惊胆跳地骑著初次搭乘的Super Cub，总算是抵达家里了。

她所住的公寓位在中央本线的日野春车站附近。升上高中的同时，她和母亲两人从东京移居至此地，当时是住在北杜市北部的新成屋，不过后来为了要度过学贷生活，便搬到这儿来了。

这栋两层楼高的女性专用公寓，据说是建造给北杜市里几座工厂员工住的。

八间单人房的住户，有著和小熊一样过著独居生活，在隔壁车站的高中念书的女孩子，以及几名女工。

由于大伙儿出门的时间各不相同，因此住户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虽然这儿的地理位置离车站颇近，但学校位于北杜市合并前的旧武川村中心地带，由这里过去稍嫌不便。

由车行经过高中前，再爬上日野春的坡道回去位在车站附近的公寓──这段初次上路的行程，坦白说比骑脚踏车还累人。

小熊将Cub停在公寓停车场。她先是停放在正中央附近正好有空位之处，后来又重新停在从房间的大窗户所能看见的边边。

回到单人房稍作歇息的小熊，打开了窗户眺望著Cub。那是自己的机车。是展开了现今的生活后，初次获得姑且可称之为财产的东西。看著Cub的小熊，转头回望房间。

眼前只有床铺、桌子和少许衣物。近来每当她看到仅有生活用品的房间便会感到不满足，不过现在有Cub了。暂且回房的小熊拿著抹布从玄关走到外头去，擦起停车场里的Cub。

小熊一边擦著Cub，同时心想下个星期日得到附近的大卖场去，买条装在机车上的炼条锁才行。

虽说是位在公寓腹地深处的停车场，还是令人担心会遭窃。住在东京那阵子，她母亲的脚踏车曾经被偷过，那时她的表情要比责骂小熊还恐怖许多。

骑到干道旁的大卖场──由车站前骑到干道那儿的坡道，这样来回一趟会有多累人呢？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用再踩踏板，于是不禁放松了表情。

小熊擦亮了Cub，回房喝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麦茶，喘了口气。这时她发现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想说再来骑一次Cub看看好了。

她原本要伸手拿丢在房里的安全帽和手套，手却又缩了回去。老实说，驱动轻型机车这种交通工具，仍会让她感到紧张。

至今为止在街上随处可见的轻机，感觉像是每个人都在骑。从老爷爷的车行返家的这段数公里的归途，就让小熊累得半死。

虽然她好不容易学会了打到三档的方式，却只敢骑得像稍微快一点的脚踏车那样。再继续加速，会令身体感到恐惧。小熊回忆起后方来车陆陆续续从旁超越自己的状况，身子略略一颤。

小熊重新体会到，平时看到的那些送报生、外送员，或是骑机车通学的人，原来他们都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尽管小熊不认为花光学贷的储蓄买车是个错误，但她也开始觉得「或许它并不是一辆魔法坐骑，能够带自己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如同脚踏车会消耗肉体的热量，机车则是必须承受与距离和速度相对的精神负担。看来轻机这样东西并不是载著自己跑，而是要一同奔驰的样子。

明天开始再慢慢骑车吧──如此决定的小熊，动手准备晚餐。

于初夏迟来的黄昏中，小熊在房里吃完冷冻香料饭这种偷懒的晚餐并洗了个澡，而后打开课本完成预习与复习，不过只有快速看过这种程度。

忽然有截然不同的事物闯进了她这阵子规律的生活，似乎使小熊感到劳心伤神，于是她比平时还早上床睡觉了。

小熊在被褥里醒了过来。

她看向枕边的闹钟，发现才凌晨十二点多，是平常不会起床的时间。想说再睡回去的小熊，在那之前先爬下了床铺，打开房里的大窗户。

这个季节白天稍微有点热，不过邻近南阿尔卑斯的高原小镇，一旦到了晚上便会吹起凉风。小熊从窗边看著被公寓附近的路灯照亮的Cub。

小熊确认到自己难得存钱买下来的玩具没有被偷，于是便再次钻进了被窝，可是却清醒得睡不著。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白天初次骑乘Cub的恐惧。那并非令人不快的情绪，而是明知道会担惊受怕，却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毕竟好不容易买下了Cub，还是尽快让自己能够操控自如比较好吧。如此找藉口的小熊脱下了睡衣，换上学校运动服。

深夜的日野春车站周遭，要比想像中来得更好骑。

即使以人在赛跑般的速度骑乘，由于四下无车，所以也不会被超车。同时，也没有行人会死盯著她难堪的模样瞧。最重要的是，晚风很令人舒畅。

原本只想在车站附近晃晃的小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从车站骑下了通往国道的山坡。如果以和脚踏车相仿的速度骑，她便不会感到害怕，不过那样有点不过瘾，于是小熊决定稍微加速看看。她回头骑上了山坡。平时脚踏车总是骑到汗流浃背、双脚肌肉酸痛的坡道，现在只要右手一扭就爬得上去。她做得到至今力不从心之事。

越过国道后，小熊试著骑到深夜的学校附近当作机车通学的预习，又骑在夜晚车辆依然络绎不绝的国道二十号线边缘。一点一滴地增加自己本事的小熊，将Cub停放在二十号线一旁的超商。

她并不是特别需要买些什么，只是想看看夜里点著灯的超商罢了。今后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到这种事。小熊开始有些觉得「买下它或许还不错」。这时她踩下了脚踏启动杆，试图发动引擎。

Cub的引擎并没有点著。无论她踩了多少次都没有发动。心想「早知道就不要买什么中古车了」的小熊，不知该如何是好。

感觉推著它走会很重。接下来要自己爬上那座坡道回家吗？还是要在这种时间向车行求助？抑或是请超商保管车子，明天再来拿？最要紧的是，今晚是否回得了家呢？

4　没油了

小熊想起白天买下这辆Cub时，车行的老爷爷在侧边的箱子里放了好几张文件。

她利用十圆硬币转开螺丝，打开了Cub的侧箱。里头放有保险文件和说明书。

小熊靠著超商的照明阅读起说明书。上头有个「当引擎发不动时」的项目。第一个出现的问题，就是车子没油了。

至此小熊才想起，轻机这种交通工具是需要加汽油的。她开启座垫，看向加油孔附近的油量表，发现指针见底了。

小熊照著说明书将手伸进护腿板的圆洞中，把油杯开关转到「备用」的位置。

等了一会儿后，小熊带著祈祷般的念头踩下启动杆。踩到第三次，Cub的引擎便轻易发动了。将说明书和侧盖恢复原状的小熊，跨上机车。甫一回神，她才注意到自己满身大汗。

来到国道的小熊，凭藉从前搭巴士通过这里的记忆，回想起再走一段路便有加油站的事情，而后骑在夜晚的国道上。一留神她才发现到，自己已经能在不妨碍其他车辆的状况下，骑在道路的边边了。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式加油站，除了小熊之外没有其他客人。她再度摊开说明书，为Cub加油。加满需要五百圆多一点。小熊心想：若是走中央本线，是不是能到甲府一带呢？不晓得这辆Cub可以跑多远？

她按捺著想尝试看看的冲动，在初夏早到的黎明来临前折回国道，爬上通往日野春车站的坡道。回到公寓的小熊停好机车，一进房便躺在地上。

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了。她深深体会到，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骑著Cub在附近晃，因为没油了就把开关切换到备用油料，再加满油回家。单单仅是如此，便令她觉得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这是迄今为止的生活所没有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跑了这么一段路，明天上学自己应该不会再感到害怕了吧。

穿著运动服就直接躺下来睡的小熊，从未如此深眠过。

隔天早上小熊被闹钟叫醒，冲了个澡后换上制服。

她将电子锅预约功能煮好的饭，盛到被同学叫作大饭桶的偌大保鲜餐盒里，再放上买来囤积的亲子盖饭调理包。这是在评估金钱和工夫后，最有效率的懒人便当。而后她把在家泡好的麦茶装进水壶。

小熊将课本、笔记、无法上网的手机、钱包、便当、水壶放进了书包里。她看向房间的窗户，确认今天的天气。停放在外头的Cub映入了眼帘。

将Cub和俗气的黑色皮革书包互相比较了一阵子后，小熊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拿出了自从在国中森林学校购买后，便一直没有使用的一日背包。尽管她并没有悠哉准备的时间，不过还是重新将东西塞了进去。

骑车和走路不同，没办法拿著书包。小熊心想「要是像脚踏车一样，有个篮子可以放包包就好了」，同时望向浴室的镜子。感觉原色帆布制的背包，为她清一色深蓝的老土制服打扮增添了些许色彩。背起背包走到玄关的小熊，穿上了皮革乐福鞋。这双鞋子不会妨碍到她踩Cub的踏板。

抱著安全帽来到外头的小熊，启动了停放在停车场的Cub引擎。由于昨晚才把油加满，这样做并没有意义，不过她打开了座垫，确认油量表。

小熊决定今后骑车前都要养成查看油量表的习惯，避免再次骑到没油。因为说明书上写到需要暖车，尽管距离昨晚骑乘才经过了几个钟头，她依然一板一眼地拿出手机看时间，暖了五分钟的车之后才起步。

有许多下坡的上学路，骑Cub和脚踏车所花的时间没有太大分别。只是学校附近那段短短的上坡会变得颇轻松。小熊心想，要爬上日野春车站周遭那段陡坡的回程，铁定能爬得更轻松。

她觉得骑脚踏车和走路上学的同学们，大家好像都在望著自己。这所学校有不少人骑车通学，小熊也认为可能没有人在注意她。大伙儿或许在笑自己，明明是个高中生，却骑著像是劳工在骑的轻机──她内心虽略略如是想，不过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过著比昨天还幸福的通学时光。

孤苦伶仃的小熊空洞的高中生活，从今天开始有了Cub。

一无所有的女孩子，此刻起将和世上最优秀的机车一块儿生活。

5　骑机车通学

初次骑机车上学的小熊，将Cub插进已经停放了数辆轻机的停车场里。

感觉好像和至今的脚踏车通学有所不同，又似乎没有。不过至少她再也不用在这个季节里踩著脚踏车爬坡，搞得自己一身是汗了。

小熊取下了白底的朴素半罩式安全帽，再脱下与其说是机车用，更像是工作用的黄色外缝线皮革手套。她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即使戴上安全帽也不会被压扁的妹妹头。

小熊抽出Cub的钥匙，插进位于前叉根部的钥匙孔，将转向把手锁了起来。

现在距离上课的预备钟响还有一点时间。正打算前往教室的小熊，发现自己手上还拎著安全帽。

虽然不能把它带到教室去，但她也不愿将仍散发著树脂气味的全新帽子，丢在Cub的货架上。

尽管几乎没有听闻学校发生窃盗事件，但脚踏车也一样，倘若不上锁就停在站前一带导致遭窃，那么有错的人就不光只是小偷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果然还是要带去教室吗？如此犹豫的小熊，回忆起昨晚阅读Cub说明书时的事情。Cub附有安全帽锁。

找出了货架底下的安全帽锁，小熊试著将手上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紧闭的锁杆便发出啪一声弹了开来。她用手指头将锁杆按回去，再度转动钥匙后，又应声开启了。

虽然是二手Cub，不过使用上不成问题──如此判断的小熊，拿起安全帽的颐带试图将扣具穿过锁杆，可是却构不到。

安全帽锁位在货架下的深处，颐带很难碰到。若是拉长，帽子便会撞到又大又坚固的货架。小熊换了各种角度，像是智慧环一般转著帽子，才总算将扣具穿过锁杆。她用手指按下锁杆，便啪一声上锁了。

光是要固定安全帽就花了不少工夫。小熊一看时间，发现已经要打预备钟了。她一边心想「这样和平时骑脚踏车上学时，总是赶上最后一刻没两样」，同时玩弄著发丝，试图让焦虑的心情平复下来。

尽管她很在意戴过安全帽的头发变得如何了，但周遭没有正好适合的东西能照出自己的模样。她之所以会为一点小事感到烦躁，或许原因出自于难得骑Cub上学，可是至少在时间方面和骑脚踏车毫无分别这个状况吧。

小熊望向花光了所有学贷的储蓄买来的Cub。她看到方才令自己吃足苦头的安全帽锁。她决定明天开始要将帽子带到教室里，这时Cub的一个配件映入了眼帘。

无论何种车款，只要是轻机都有附设的后照镜。小熊稍微挪动了上锁的把手，让机车后照镜映出自己的身影。

和化妆无缘的长相，以及一成不变的妹妹头令她本人安心了下来。她回想起失踪的母亲说过，女人每天早上都得要照镜子才行。而后预备钟响了。

聊以慰藉地用指尖拨弄浏海的小熊，再次抚摸Cub的座垫后，便前往教室了。

她的脚步要比昨天轻盈了些。

第一卷 二

6　安全帽袋

初次骑轻机上学的小熊，在一如既往的时间进到了教室。

她并没有会特别打招呼的朋友。看到小熊坐在自己那个正中间偏后方的座位上，同学们随即将视线转回先前还在聊天的朋友脸上，或是手机画面。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早晨。有所不同的，可能只有自己的通学方式──小熊如是想，同时将背包挂在课桌旁。

还有一项事物改变了，那就是黑色皮革学生书包变成了一日背包。那并非尤其引人注目的名牌货，只是一个以原色棉布制成，好似流浪天才画家会背的朴素背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小熊心想：如果我现在立刻站起来说「我是骑机车到学校来的！」会怎么样呢？骑乘轻机上学，和搭巴士、骑脚踏车或是坐家人的车一样，都是一种通学方式，八成不会特别受到瞩目吧。再说，小熊很不喜欢惹人注意。

正式铃响起后，早上的班会便开始了。之后便是如同平时的课程。凭著翻过课本这种程度的预习，小熊顺利跟上了进度。这所高中的偏差值和升学率在山梨县内绝对不算低，但看来小熊无论是努力或怠惰，都能取得一般的成绩。平凡的分数、不起眼的学生，就像是乡下地方随处可见的小货卡，又或是Super Cub一样。

边上课边思考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时，转眼来到了午休时间。四周的学生们不是拿出便当或面包，就是冲到福利社去。小熊则是从背包中取出了便当盒。

她将超市整批买来的亲子盖饭调理包撕开，倒在偌大保鲜盒里塞满的白饭上。她现在是靠学贷过著俭朴的生活。小熊认为，要同时兼顾省钱与省事，这是最好的做法，于是一直以来她都拿白饭和调理包当午餐。

小熊看向放在教室后方用于加热便当的微波炉，但那儿已经大排长龙，所以她决定直接开动。幸好亲子盖饭就算凉掉，味道也不会像咖哩调理包那么糟糕。

她从未和其他人一同吃午餐。教室里也零星可见其他独自用餐的学生。小熊并没有缺乏社交性到会掩藏起便当来吃，不过她也为了单调的餐点稍稍叹了口气。

昨天买下Super Cub、晚上没油，以及今早骑车上学，这阵子原本和她无缘的事件接连发生，或许也让小熊对重复至今的日常生活有了点不同的想法。

小熊吃完午餐，进行只为了打发时间的课程复习时，午休时间宣告结束，第五堂课开始了。据说今天是要上家政科的裁缝实习。尽管小熊的水准只到可以缝制抹布，但她依然觉得能够操作缝纫机很开心，那是现在住的公寓所没有的。

开始上课了。课程内容是制作束口袋，就像是复习小学高年级的家政科所做过的事一样。高中家政这种东西，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都很松懈。大约有一半的学生在做其他科目的事情，或是偷偷玩手机。

家政老师指著堆积在教桌上的布料说：请大家领取喜欢的布，照著课本上所写的制作束口袋。她似乎决定等到学生拿成品来之前都相应不理，之后便开始织起放在自己腿上的编织品。

班上众人一个个领走了布料。有人姑且选了可爱的花色，也有人为了尽可能省工夫而选取小块的布。接著轮到小熊了。

小熊略作思索后，拿了堆积的布料当中尤其大的一块。那是一块与其说是手制小饰品的材料，更像卡车车篷会使用的棉布，既硬又厚；颜色则是不起眼的橄榄绿。排在她后面的学生们，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说：

「过著穷困生活，果然会变得想尽量多捞一点吗？」

「无父无母也很辛苦呢～你那是准备连夜潜逃吗？」

尽管小熊没有在休息时间开心闲聊或放学后一块儿玩耍的朋友，但她一直觉得这个班上待起来还不坏。乡下的高中流言蜚语传得特别快。大伙儿都知道她的遭遇，可是事到如今没有人会对此提心吊胆的。

然而，对方一副瞧不起人的发言，让小熊很不悦。她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诧异。这是因为，至少她想拿这块布做个大大的束口袋，是有明确的目的。

小熊拉扯著像是军队会使用的厚布料，确认著强度说：

「我想拿来装安全帽和手套，机车用的。」

小熊身边的学生都发出惊讶声。

「你会骑机车吗？」「你什么时候考到驾照的？」「该不会是去偷来的吧？」「你骑什么车？」「之后可以让我看看吗？」众人如此连番提问。

小熊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时答道：

「我骑Super Cub，中古的。」

同学们的表情为之一变，表情由一度兴味盎然变得兴趣缺缺。

「什么啊，是Cub喔？」「说是机车，那根本是轻机嘛。」「你还是不用给我看没关系，我爷爷就有在骑了。」

小熊将布料放在缝纫机上，踩下脚踏板开始缝制。如果只是要做束口袋，马上就能完工吧。到时我就有一个安全帽袋了，而且还是免费的。这样子也不用每天早上跟那个难用的安全帽锁苦战了。

同学听到小熊所骑的车是Cub后失去兴趣，对她而言是件足以放心之事。虽然她是想稍微炫耀一下才说出口，不过小熊果然还是认为自己不适合惹人注目。

小熊变回原本那个默默无名的女生了。有个女学生，从班上角落看著正想缝制束口袋的她。

那位女学生站了起来，走向小熊的位子。

7　礼子

并非要找坐在自己周遭的其他学生，很明显朝著小熊接近而来的女学生，是小熊起码也知道长相和名字的同班同学。小熊佯装没注意到，拿起绿色的束口袋翻了过来，确认著缝线。

只要不是太夸张的未完成品，这位老师都会给及格分。接著只要提交作品给家政老师，得到印章后就可以下课了。

尽管如此，小熊仍然假装自己还有步骤没完成。

那个速速解决课题后朝著自己走来的女生，小熊一直都对她没什么好感。

站在小熊桌前的，是同班的女同学──礼子。

拥有高挑身材和一头长发，是个难以亲近的冰山美人。她和小熊一样，不太会积极地找班上其他女生闲聊，自然没有机会和小熊对话。她们俩是不同类型的人。

她的成绩名列前茅，运动方面也很优秀。根据女生之间的传闻所述，礼子家里在东京经营公司，而她则在老家位于北杜市北部的别墅独自生活。

她是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女孩子。虽然在班上没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不过她是自愿独来独往的。

她和孤苦无依、一贫如洗、成绩平平，不自觉便成为班上独行侠的小熊互为对比。小熊并不喜欢礼子。

礼子踩著毫不犹豫的脚步来到小熊身边，开口向佯装浑然未觉的她攀谈道：

「你骑的车是Cub吗？」

那道嗓音相当澄澈。被礼子直截了当的话语给震慑住，小熊低头望向手上的安全帽袋，答道：

「不过是中古的。」

一段和小熊的答覆时间一样长的沉默流逝。礼子面无表情。

那看来也像是将小熊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发出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进心坎里。礼子再度对小熊说道：

「之后可以让我看看吗？」

小熊感觉到自己慢慢驼起了背，被人家讥笑反倒还让她比较轻松。

她讨厌受到班上女生注目，这下子却被最麻烦的人物注意到了。

「等放学后吧。」

如此回应已经竭尽了小熊的全力。

上完第五堂课，以及可以的话真不希望它结束的班会开完之后，小熊拎起了背包。

乾脆就这么匆匆回去吧？明天早上再跟礼子解释说自己不小心忘了，那么她便不会再找自己搭话了吧。小熊小跑步地离开了教室。

难得第一天骑车上学，今天却结束得让她难以释怀。称得上收获的，顶多只有在家政课时所做的帽袋。

这时，小熊发现自己将今天做的安全帽束口袋忘在教室了。

差点忘记自己是著急地逃出教室的，企图折回走廊的小熊转过身去。

「来，这给你。你忘了东西。」

拿著橄榄绿帽袋的礼子，就站在小熊的正后方。

已经逃不掉了。小熊放弃回避，和礼子并肩而行。

两人在没有特别交谈的状况下，经由出入口抵达了机车停车场。

「这辆。」

来到停车场的小熊，指著自己停放于此的Cub说。

小熊做好了打算，倘若非得让礼子看看自己的车又无法拒绝的话，便以最低限度的接触和对话来让事情过去。

先前一直不发一语，跟著小熊略快的步伐走在一旁的礼子，一看到Cub便话匣子大开。

「喔，这不是化油版Cub的极品吗！里程数才五百公里多一点，轮胎也还是全新的呢。Cub果然帅气。安全帽则是Arai的经典款呀。我也好想要这顶喔。」

从未见过礼子如此亢奋。无视于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小熊，礼子简直像是抚摸著小猫一般，到处碰著Cub。

看了Cub好一阵子后，礼子似乎感到满足了。她撩起头发说：

「我也是骑机车上学。你要看吗？」

就算给小熊看她也不甚了解，坦白说她根本不想看；但礼子带著「看嘛看嘛！」的目光窥视著小熊的脸庞，使得她不禁点了点头。

礼子绕到停车场后方，推著一辆机车走了过来。见状，小熊便明白礼子找自己攀谈的理由了。

礼子那辆大红色的轻型机车，和小熊的车子很类似，却又不太一样。明明没有人拜托她，礼子却径自解释了起来。

「这是本田MD90，邮政Cub。」

那是经常会停在邮局前面，也会送信到小熊公寓的邮差所骑乘的车辆。

即使是对机车不熟的小熊，一看也隐约知晓是相同的车体。假如机车是动物，那么躯干的部分形状几乎相同，而相当于前后脚的部分则有微妙差异。

那辆的轮胎小了一圈，把手周遭还设置有各种装备。和小熊几近全新的Cub相比之下，它到处都有伤痕。

仔细一看，不光是前后脚，许多地方都和小熊的车有分别。

煞车拉杆是施以蓝色涂层的素材制成，根部还附有调整用的旋钮，形状便于以两根手指扣住，总感觉像是近代登山用具。小熊的煞车拉杆是铝质一览无遗的黯淡银色，形状则和脚踏车相同。

礼子的红色Cub，许多地方都是蓝色的。

像是支撑后轮的弹簧、前照灯的外缘、转向把手、比小熊的Cub还小颗的方向灯，以及小熊的车子有装设，但礼子却将外壳拆掉而露出的链条齿盘。从把手延伸出来的钢索类线材都统一成蓝色的外观，形状也有微妙的不同。车身表面外露的几颗螺丝亦为蓝色的。小熊感觉自己有事上邮局去的时候所见到的Cub，并没有这样的蓝色。

小熊心想：八成是所谓的改装车吧。即使是对机车无感的小熊，看到书店的杂志专区也能明白，世上有人抱持著这样的兴趣。然而，她无法理解这种会将每天穿著的鞋子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嗜好。

礼子打开了固定在鲜红Cub后头的红色箱子。她戴上从里头拿出来的蓝色安全帽还有手套。这辆红中带蓝的Cub拥有自己的Cub所没有的东西，小熊顶多只对这个看似很方便的箱子感兴趣。

礼子将蓝色的钥匙插进邮政Cub，以穿著蓝色麂皮短靴的脚踩下了启动杆。就连这支启动杆都是又蓝又细，无论是外型或颜色，都和小熊那辆车上套著止滑橡皮的铁棒不一样。礼子的Cub，随著比小熊的车还吵杂许多的声音启动了。

小熊的听觉及视线，被这道声音及排出废气的排气管所吸引了。和在街上看到改装车时相同，主要是在发出扰民的声音这层意义上独具特徵。

礼子的Cub排气管只有小熊的一半长度。那支排气管，感觉只像是将粗如水管的铁管切开后弯折而成。它发出了彷佛大型车辆的低沉浑厚声响，令人不觉得这辆车和小熊的Cub或路上的送货Cub一样，都是轻型机车。

礼子这辆将红色车体装上蓝色改装零件的邮政Cub，在废气的高温影响之下，它的排气管变成了带点蓝的彩虹色。

礼子戴上了覆盖脸部的越野安全帽后，将脸凑向小熊。

「抱歉喔，净是我在讲话。很高兴能遇见同样骑Cub的车主。」

礼子说完这句话后，便发出一阵噪音疾驰而去了。

彷佛疲于应对一般，小熊杵在停车场好一会儿后，发动Cub的引擎，戴上安全帽。她将脚架已推起的Cub推到停车场外头才跨了上去，之后驱动著引擎起步而去。那道声响相当宁静而不吵杂，同时也很平凡。

回家路上，小熊思索著明天在教室见到礼子这个同学后，该如何是好。

是否得对她说些什么呢？不，今天让她看完车子后铁定就没事了。往后不需要再和她说话，也不会被搞得这么疲倦了吧──小熊如此感到放心。

可是，倘若礼子主动搭话，我稍微讲点什么也无妨吧──她同时稍微这么想。

总之，她们俩有著Cub这个共通的话题。

8　午休

小熊迎来第二天骑车上学的早晨，在日野春车站附近那栋目前所住的公寓里醒来了。

闹钟所设定的时刻和骑脚踏车上学时一样。必须起床的时间没有改变。

脱下充当睡衣的T恤和短裤丢进洗衣篮并洗了个澡，小熊穿上背心和裙子皆是清一色深蓝的土气制服，再将电子锅的饭装进昨晚洗好的保鲜餐盒里。

小熊的早餐是涂了奶油和果酱但未烤过的吐司，以及与其说是美味的嗜好品，单纯只觉得是维生素补充剂的苹果汁。她以苹果汁将吐司匆匆灌进胃里后，便连忙开始今天的准备。

她将课本、笔记、铅笔盒、手机、放有钱包的随身小包、只有白饭的便当和牛肉盖饭调理包，以及装有麦茶的水壶放进一日背包里。

这时小熊注意到，堆在冰箱上的调理包库存愈来愈少了。

正打算关起背包拉炼的小熊走到叠好的被褥旁，捡起了昨天睡前阅读的Cub使用说明书，放进背包里。

她穿上学校指定的黑色皮革乐福鞋，拿起放在玄关旁的安全帽袋，而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要带的东西和花的工夫都比脚踏车通学时还多，但她并不觉得麻烦。

Cub停放在公寓的停车场里。小熊解除了把手锁并插入钥匙，再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动了。看来果然没必要用到昨天在说明书上看到的「阻风门拉杆」。

小熊姑且确认了位置，并试著拉了一下。Cub静静空转的引擎声便戛然而止。她将阻风门推回去再重新脚发，明白了最好不要基于一时兴起玩弄这些零件。

她照著说明书吩咐进行暖车的同时，从昨天制作的橄榄绿帽袋中拿出帽子和手套并戴上，而后将帽袋收进背包的外部口袋里。

背起背包的小熊跨上机车，将档位踩至一档，扭转把手骑了出去。

小熊怀抱著似乎骑得比昨天还顺畅的想法，将Cub停放在学校的停车场里。

她还没办法让时速表的指针倾斜到顶点右侧去，不过她觉得自己比较会利用后照镜注意后方车辆，让后面来的车子超过去了。

在这座有许多轻型速克达的停车场里，停驻著小熊昨天看过的红色邮政Cub。

它和停在邮局的Cub相异之处，在于安装在大红车身各处的蓝色改装零件。那是昨天和小熊聊过的同班同学──礼子所骑乘的一辆红中带蓝的Cub。

和小熊的车子有所不同的Cub。她决定再次看看哪里不一样。昨天她有注意到前后胎较小一事，以及它的把手是像脚踏车一样露出铁管，和小熊那辆以压铸车壳所覆盖的状况不同。

小熊又发现了另一个差异。是她原以为形状相同的车体部分。那辆车的座垫底下，比小熊的车粗了一圈。

小熊是在加油时得知那儿是油箱的事。她心想：原来礼子的邮政Cub可以比自己的车加更多油吗？

是不是还有其他不同的地方呢？小熊如是想，同时锁上Cub的把手，并将帽子和手套放进束口帽袋里。

利用后照镜稍稍整理过头发，小熊背著帽袋前往教室。

她一度回眸，望向并排停放的两辆Cub。礼子的红色Cub和小熊的绿色Cub这个组合看似不太相衬，但小熊也不会因此就不想停在她旁边。

进到教室的小熊走向自己的位子。她并没有会特别打招呼的朋友，而且还得在上课前先翻翻课本和笔记。

在她走到正中间偏后方的位子前，通过了某个座位旁边。那是礼子在窗边的位子。

礼子坐在位子上看著文库书。小熊认为，毕竟昨天有和她聊过，视若无睹也太冷漠了，于是举起一只手说：

「早……早安。」

「嗯？嗯。」

说完这句话，礼子便将目光转回书上。小熊偷偷瞧了封面，那好像是一本有关机车旅行的书。

小熊并未对礼子平淡的回答有任何反应，在自己的位子上就座。

礼子这个同学，和她同样骑乘Cub。小熊原以为经由昨天的事情，和礼子会变成彼此闲话家常的交情而心怀负担，但她发现自己误会了。

小熊感到放心。昨天的事单单只是同样身为机车通学者的确认。对礼子而言，小熊变回了一个不再会谈话和深交的同学了。

礼子感兴趣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那辆Cub。这件事情也在昨天落幕了。那是一辆不足为奇的普通Cub，并不值得留意。小熊带著实在说不太上愉快的心情，打开了背包。

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将手伸进背包，稍微犹豫起该预习什么科目才好的小熊，拿出了和课本一起带来的Cub说明书，读著它直到班导来教室为止。

自从小熊走进教室到开始上课，位子背对她的礼子一直都在埋首阅读游记。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小熊拿出了一如往常的便当。

她打开装满白饭的保鲜餐盒，瞥了一眼今天也有许多名学生在排队的微波炉人龙，撕开了冰冷的牛肉盖饭调理包。

她将牛肉倒进便当盒的同时，偷偷瞄了礼子的座位一眼。有同学邀她一块儿共进午餐。小熊知道，好几次都有人邀约成绩优秀、外表亮丽的礼子吃午餐，但她每次都以有事为由拒绝了。

说到小熊，刚升上这所高中时她也接过数次邀请，可是当她畏缩不前而婉拒之后，渐渐就没有人来开口约她了。

过去如此，今后亦然。小熊把注意力集中在牛肉盖饭便当上，耳朵却听见了礼子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今天的午饭我预计要和朋友一起吃。」

礼子拿著自己的便当站起来，转头看向小熊这边。小熊连忙低头，将目光落在自己的餐盒上。

一阵毫不犹疑的脚步声接近而来。礼子站在小熊面前说：

「那我们走吧？」

面对语出突然而心感困惑的小熊，礼子抓起了她的手臂。小熊慌慌张张地拿起自己的餐盒和筷子，就这么被礼子带到教室外头去了。

9　绕路之旅

小熊一只手拿著自己的牛肉盖饭便当，在半被拉扯的状况下跟著礼子而去。

今天的午饭要和朋友一起吃──礼子如此拒绝同学的午餐邀约，打算和小熊一块儿到某处去。

小熊心想：难不成礼子是把我当作朋友吗？倘若如此，那还真是让人有点困扰。明明自己一直都在躲避这种人际关系的负担，礼子却不顾别人的状况，单方面地拉著小熊的手。

小熊原本想甩开她的手冲回教室去，但假如现在这么做，有可能会在班上树立一个比朋友还麻烦的敌人。

就在小熊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校舍后方的停车场来了。

礼子放开小熊的手，挂著不会在班上其他同学面前露出的笑容说：

「那我们来和朋友一起吃午饭吧。」

礼子敲了敲自己停放在此处的邮政Cub座垫。

一旁是小熊的Super Cub。对没朋友的小熊而言，那只是单纯的代步工具，既不是友人，亦非什么重要的生活工具。

机车是朋友这种话，是一个高中生该说的吗？小熊心中虽如是想，但她的表情却很奇妙地稍稍放松了下来。

她并非受到礼子有如孩童般的爽朗笑容影响，也不是因为那个举动很逗趣，只是面对自己意料之外的状况，她也只能笑了。

红色Cub以侧脚架倾斜停放著。礼子侧坐在座垫上，摊开了自己的便当。

随著「我要开动了」的声音，礼子大口咬下一整条塞满了火腿和蔬菜的法式长棍面包。她并未建议小熊就座，只是俯视著自己的机车并啃著面包。

无可奈何之下，小熊只好坐在自己以主脚架停放的Cub座垫上。她是跨坐在上头，模样不像礼子那么帅气。老实说，停驻的轻机很不稳定，不适合坐著吃东西。

小熊开始吃起自己的牛肉盖饭便当后，已经吃完半条面包的礼子便单方面向她攀谈道：

「像这样坐在Cub上，即使停在原地不动，也感觉自己可以行遍天下呢。」

吃著便当的小熊并未和礼子四目相望，而是低头看著自己的Cub，回答说：

「我还没有骑到远处过。」

小熊以为，能远行的机车是更大台的那种，或是礼子所骑的邮政Cub之类。

礼子伤痕累累的邮政Cub后方，装设有似乎能放入许多东西的箱子；而小熊的车虽然附有偌大的货架，却连固定安全帽都得煞费苦心。

礼子望向自己的邮政Cub，而后看著小熊的车，回说：

「它要上哪儿都行喔，毕竟是Cub嘛。」

小熊无法想像，骑著拿来送货、外送餐点，或是农民藉以移动的Cub出远门。

结果感觉像是任凭礼子摆布的午餐，还有下午的课程皆告终，来到了放学时刻。

说到那个午休时间强行邀约小熊的礼子，在班会结束后，她一眼也没瞧小熊便走出了教室。

小熊稍晚才离开，来到了停车场，不过礼子的红色Cub已不见踪影。

她发动了自己的车，骑出学校。从这儿回家的路线，就只要直直地走县道即可。

县道和甲州街道，在半途有个交会的十字路口。左转便是诹访和松本，右转则是甲府和东京。

原本打算直走回家的小熊来到十字路口，而后点亮了Cub的方向灯。

她并不是受到礼子的话语影响，只是回想起囤积的调理包即将吃完，得到超市购买才行。

小熊的绕路之旅展开了。

10　购物

Cub的左右方向灯，是以开关上下控制。对这个特有的设计感到些许不知所措的小熊，以双眼看著转向把手一旁的开关总成，推下开关。

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开关，一旦习惯后铁定能不假思索地操作吧──小熊内心如是想。县道连结了学校和日野春车站附近的自家。而她骑到了国道二十号线──通称甲州街道这条与县道交会的路，往东边而去。

她发现自己还点亮著方向灯没关，于是慌忙地将开关推回原位。

平日午后的甲州街道，要比想像中来得好骑。

这里的马路铺得比通学必经的县道还好，路幅也足以让她闪避由后方而来的快车。

骑乘轻机时会令她感到害怕的状况──道路忽宽忽窄的地方很少，也没有人将车停在路上。

她并非初次骑这条路。刚买下Cub那天晚上，她有走这儿去加油。

当时是迫于需要而骑，但像这样随心所欲还是第一次。

这趟绕路的行程，一直到方才停等红灯时都还不在小熊的预定计画里。她对自己会做这种事感到讶异。

无论是就读东京的国小国中，或是转学到山梨的高中时，她都不太记得自己会在放学时跑去购物，或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

时速表的指针还在刻度中央，没有继续向前迈进的迹象。

才拿到驾照没多久的小熊，仍然对加速心怀畏惧。她的安全帽是经典款，没有覆盖脸部的透明镜片。倘若骑快一点，迎面而来的风会吹到脸上，吹得她眼睛痛。

尽管如此，现在的速度依然比全力骑著脚踏车奔驰要快。当时是拚命踩著踏板，现在只要转动右手就行了。

刚刚在路口转弯后，于甲州街道骑了一公里多的小熊，在左手边发现了一间规模庞大的店家。

那是一间综合了大卖场、超市以及辽阔停车场的郊外型购物中心。

小熊回想起今天绕路的理由之一，是为了采购快用完的食材，于是打了左方向灯，骑进店铺前面的广大停车场。

她缓缓骑在停车场的路上，前往机车停放处。设有铁皮屋顶的停放处，停有数辆机车。

当中的数量属轻型速克达最多，也有大型的仿赛车。她才想说有看到一辆Cub，结果有个老爷爷走了过来，将肥料袋堆在后头便骑走了。

小熊将仍然很新的Cub，并排在像是机车社交场的停放处里。她抽起钥匙立起脚架来，而后锁上把手。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制帽袋，将取下的帽子和手套塞进去。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重复过许多次的工程，不过依然比骑脚踏车要费工。

这里有两间比学校体育馆还辽阔的店面，分别是超市和大卖场。

会在大卖场买的清洁剂和生活用品目前还足够，因此她先是走向左手边的超市。

迄今为止从未光顾过的大型超市，里头摆放的商品，要比小熊在学校附近购买食材和速食食品的那家小超市来得便宜一点。

小熊将特卖的调理包和即将用罄的调味料等物品一块儿放进购物篮，而后前往收银台去。

光是如此便有绕一趟路的价值。买车或许也并不吃亏呢。小熊走到没有客人排队的收银台。

「您需要袋子吗？」

购物袋不是免费的。而小熊所买的东西，多到放不进背上那个塞有课本的背包里。

当她骑脚踏车前往学校附近的超市购物时，会自己带环保袋，买来的东西就丢进车篮里；可是小熊的Cub既没有篮子，也没有像礼子的车所装设的那种塑胶行李箱。

她现在是靠学贷过日子，非得节省不可。尽管有些不甘心，但意欲购买塑胶袋的小熊回答店员说：

「我不要袋子。」

小熊掏出了所剩无几的钱包来付帐，而后将购物篮拿到了装袋台去。

她放下和背包一起背著的帽袋，戴起了里头的帽子，再将皮手套塞进口袋里。

小熊把采买的东西放进空空如也的帽袋里，就这么戴著安全帽走在店内，将购物篮还回去。

虽然在店里头戴著安全帽这个模样很奇怪，可是小熊并不讨厌。

心情就像是稍稍在炫耀自己有骑车一样。

不过她的坐骑是Super Cub。骑一辆送货或农务用的普通轻机便自以为是机车骑士，这令小熊感到有点害臊，于是她匆匆回到停车场去。

小熊看向超市右手边那栋规模庞大的大卖场，决定今天就先采买到这里，明天来的时候再过去瞧瞧，而后将塞了物资的帽袋挂在胸前，骑著Cub离开了停车场。

明儿个放学后的时光，令她产生了几分期待。

第一卷 三

11　置物箱

经过了这几天的通学和昨天绕路购物，小熊逐渐习惯以Cub作为平日的交通工具。

小熊一早起来做便当，并在吃完早餐后，背起了塞有课本和笔记的背包以及手制帽袋，将安全帽和手套拎在手上，前往公寓的停车场。

发动Cub的引擎并进行暖车的同时，她戴起帽子和手套，再将帽袋塞进背包的外部口袋里。

到这里为止的程序，她已经能不假思索地做到了。她重新背好背包后跨上Cub，骑出停车场。上学路线是由这儿直直骑在县道上，路况她在买下Cub前的脚踏车通学生活中便熟悉了。

骑了两公里左右的上学路，小熊将车子停放在学校停车场里。一旁有著即使远眺也很醒目的鲜红轻机──亦即礼子的邮政Cub。

这所高中认可学生以轻机通学。和几乎占满了停车场的轻型速克达相较，以侧脚架倾斜停放的改装邮政Cub，在满目疮痍的外观影响之下，显得很不稳定。

大概是觉得「万一礼子的车被风或什么弄倒而撞坏了我的车，那可我受不了」，邮政Cub的左右总是空下了一辆机车的空间。

小熊将机车停在邮政Cub旁，并仿效礼子以侧脚架斜停，而后抽起钥匙。

转动另一个钥匙孔锁上把手后，小熊取下手套和帽子，将这些东西放进由背包取出来的帽袋中，背在肩上。

这道手续她已经能下意识地完成了。Cub开始融入她的生活了。

而近来的小熊所面临的另一个变化，那就是礼子这位同学。

今天早上也在自己的座位阅读文库书的礼子，即使小熊拿著背包和帽袋从旁经过，她却连头也没抬起来。

小熊也就座后，上午的课程便开始了。课堂上有数学小考。在公布的成绩中，小熊的分数属于中上，礼子则是班上第一名。

就算开始骑机车，课程依然不会有所改变。倘若要说有一项变化，那么便是小熊开始对放学后感到期待了。

昨天放学回家时，在偏离通学路线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小熊发现到一间由超市和大卖场这两栋建筑所组成的郊外型购物中心。

就在小熊思索著今天就去大卖场看看的时候，上午的课程告终，进入了午休时间。

礼子手持放有便当的包包，笔直朝小熊的座位接近而来。

「那我们走吧？」

她和昨天一样，强行拖著小熊的手。小熊连忙拿起自己的便当和装了茶的水壶，跟著礼子而去。

和Cub不同，这件事她仍未适应。

在停车场中，她们俩坐在自己的机车座垫上吃著便当。

人在邮政Cub上的礼子，感觉比坐在教室的狭小椅子还放松。

小熊也跨坐在斜停的Cub上，不过重心依然不稳。她试著模仿礼子侧坐，坐起来意外地挺舒适的。

礼子食欲旺盛地吃著大份热狗面包里放有香肠及炒蛋的便当，还喝著无糖气泡水。

小熊则是一如往常的白饭配调理包。昨天她一口气买了各种调理包食品起来囤，因此今天是吃这当中她最喜欢的咖哩口味。

只不过，仅限于热的。早知道就去排微波炉的队伍，重新加温了。

礼子依然是单方面地聊著。今天她所说的内容，是关于预计要在不久之后的暑假出发的骑车兜风计画。

「必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只要载上车就能随时动身。这种时候就会觉得，有买Cub真是太好了。」

礼子敲了敲邮政Cub的后箱说。她的车装设有处理邮务时会用的邮包大型行李箱。

而小熊的车子，则是连从前所骑的脚踏车所备的车篮都没有。无论是昨天的采买行程或每天的通学，她都是将所有东西背在背上骑。

小熊目前为止都仅是附和礼子的话，这时她伸出手碰触礼子的Cub后方说：

「这感觉很方便。」

笑著听小熊说话的礼子，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似的歪过了头。

「嗯──或许有点可惜呢。」

可惜是什么意思？为Cub装上箱子，会有什么不利之处吗？不明就里的小熊，以目光催促礼子说下去。

「装上那种箱子，行踪是会曝光的喔。像是『喂，你昨天在那家店是吧？』、『你超了我的车对吧？』这样。我认为Cub的优点之一就是匿名性。可是一旦有了箱子，就会被发现车主是谁。」

小熊心想「这倒也是」。她很中意Cub不会过度显眼这点，不过装上箱子后便会引来他人注目──也就是招来小熊所不喜欢的状况。

小熊苦恼地深思著。今后要骑Cub载东西时，只能装进包包里背著了吗？

礼子看向内心混乱的小熊说：

「你想要装后箱吗？」

小熊点了点头。礼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句「等我一下」便离开了停车场。在校舍后方讲话的礼子，经过一场短暂的通话后便挂断手机，回到小熊这儿来。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们稍微绕个路吧？八成会有好事发生。」

小熊得在放学后和礼子一同外出了。

12　装载

小熊上完了下午的课，一如往常地将课本和笔记收进背包，再拿起挂在课桌旁的安全帽袋。

今天她得和礼子一块儿出门。她许久没有一起度过放学时光的朋友。对她而言，和交集点只有「同样骑乘Cub这辆轻机」的礼子做这种事，心情莫名地尴尬。

坦白说，小熊也有点想以其他要事为藉口逃亡的念头，但她并没有打工或参加社团，根本没有事情要办。理所当然的，她也并未和朋友有约。

目前手边称得上要紧事的，就只有该怎么处理机车行李箱这个烦恼，或者可说是犹豫。礼子似乎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礼子和午休时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来。无从拒绝的小熊在这个时间点站起了身子，和她一道离开了教室。

有几名学生向礼子道别，礼子也笑著对他们挥挥手。虽然他们也有顺道向小熊打招呼，但她并未直视著对方，仅是稍稍点了点头。

从教室来到出入口这边和中午一样，而后礼子忽视了停车场，前往校门。只要跟著她过去就好吗？小熊一思及此，礼子便回头望来。

「抱歉，我走得太快了。这是我骑车时的习惯啦。因为我有动过引擎，如果不一直催动油门，马上就会出问题。」

小熊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前去。

好久没有徒步走出校门了。礼子向右转，健步如飞地走在县道上。她完全没有跟小熊解释说要上哪儿去。

就在小熊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时，礼子骤然停下了脚步，走进一间小小的超市去。

小熊在骑乘Cub前经常光顾那家店。理由是位于学校附近，可以在回程顺道逛逛。但这间超市的生鲜食材和速食食品都不怎么便宜。

礼子走进这间比超商略大一些的超市，毫不犹豫地向糖果点心区迈步而去。而后她拿起两包袋装零食。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礼子将零食塞到小熊面前。

「你买下来。」

小熊无法理解礼子的话中之意。今天应该是为了设法处理装在小熊车上的后箱，才会和礼子一同回家才对。还是说，她的意思是要像稻秆富翁一样，把这些零食换成行李箱呢？

礼子所挑选的点心是五家宝和花林糖，以女高中生的选择来说显得有些老派。这是很适合我的意思吗？──小熊如此怀疑，同时前往收银台。

该不会礼子忘了后箱的事，想叫我请她吃点心来打发时间吧？倘若真是如此，那么礼子就像她所骑乘的吵嚷改装Cub一样，真是个很会给人找麻烦的女人耶──内心如是想的小熊打开了钱包，想赶紧处理掉人际关系中的麻烦事。这两包要价将近三百圆。一想到是笔不必要的开销，就觉得很伤荷包。

收银台的阿姨拿著塑胶袋问：「需要帮您装袋吗？」因为小熊有背包，本想开口拒绝时，礼子从旁回道：「我们要纸袋。」

请店员阿姨将零食塞进放书本或卫生用品的纸袋后，小熊抱著它跟上准备速速离开店里的礼子。

她们俩目前走在学校附近一带，这里是合并成北杜市前的武川村中心位置，零星建有商店和公所分部。礼子走进了位在其中的信用金库（注：不以营利为目的，服务当地中小企业及个人的金融机构）。

这是小熊领取学贷时也会利用的信金。礼子前往窗口，年轻女性职员看到她的模样便开口说：

「哎呀，一阵子不见，你已经变成高中生啦。课长在后面喔。」

「那就打扰了。」说完这句话，礼子便从窗口旁边的后门走到建筑物外头，绕到后方去。

信金的后面是一座停车场，停放著跑业务用的轻型车辆。礼子走到角落去，向背对著她们，提著水桶在水龙头装水的男子攀谈。

「好久不见了。」

那名年过四十的秃头男子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笑道：

「欢迎你啊。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在衬衫上穿著袖套的信金课长说完这句话，便从铁皮篱笆中推出了某样东西。

是Super Cub。那辆蓝色Cub和小熊所骑的车颜色不同，还配有几样她的车所没有的装备。

「车体已经被业者预订了就是。对方说后天才会来取货，所以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拆下来带回去。」

略微点头致意的礼子攀著Cub，开始打量上头的配备。

小熊也从旁窥视著。那是一辆外观陈旧的Cub，里程超过了七万公里，每次推动都会发出叽叽叽的辗轧声。

礼子伸手碰触装设在机车前方的塑胶透明挡风镜。光是拿著它挪动一下，树脂劣化掉的挡风镜便应声裂开了。

「不行，这没用了。不过，只要有这个……」

礼子将手放在Cub后方装设的黑色铁箱上。

「叔叔，工具借我。」

在礼子开口前，信金课长已经将工具箱放在一旁了。她从里头取出了螺丝起子和扳手，再拿喷雾式润滑油喷向箱底的螺丝后，将工具递给小熊。

「你要自己拆拆看吗？」

小熊接下工具，试图以起子卸下螺丝。礼子从旁出言道：

「按下去。螺丝起子要确实压下去，然后再转它。同时，还要拿扳手固定住底下的螺帽。」

多亏当小熊还在骑脚踏车时，修理爆胎这点事情是自己动手做，因此她才能成功拆下锈蚀的螺丝。小熊将尚未生锈的黑色箱子从货架抱了起来后，礼子便再次对课长低下头。

「那我们就拿这个走了喔。」

课长一副很害臊似的搔抓著头，答道：

「假如你再早一点打给我，就连车体也可以给你了。因为中间商说无论里程或年份他们统统都想要，抱歉啦。」

小熊抱著铁箱，心底感到无法置信。意思是可以免费把这个带走吗？

礼子戳了戳小熊的背。恍然回神的小熊连忙将箱子放在机车货架上。

「谢谢您。虽然我也骑Cub，可是载不了行李，能够拿到这么方便的箱子，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会好好珍惜的。」

笨拙地鞠了个躬的小熊，拿出插在背包外部口袋的纸袋。

「若是不嫌弃，这个还请各位一块儿享用。」

课长看向小熊递出的点心袋，一开始原本想婉拒，后来露出了略作沉思的表情。之后，他可能是认为「大人有义务教导孩子『这世上有些问题，是靠一盒点心便能圆滑并圆满解决的』」，便恭恭敬敬地收下了将近三百圆的袋装零食。

礼子也立刻摸索著箱子里头，确认固定后箱的螺栓、安装板，还有防窃的锁头有没有缺件。点点头的礼子将箱子抱起，而后递给小熊。

「那我们就告辞了。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

「下次汰换外务机车的时候你再跟我联络。我会先谈好，让你连车体也可以一块儿拿去。」

礼子乾脆俐落地打完招呼，匆匆前往停车场出口。小熊则是抱著铁箱不断鞠躬，同时离开信金的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礼子针对这个箱子的便利性，以及装上黑色铁箱的Cub无论停哪儿都不显眼的匿名性，阐述了它们各自的优点为何。

「是前年发生的吗？外食连锁店的社长，遭人以像是玩具般的点二五口径手枪射杀了对吧？你知道为什么之后没有凶手的目击证人出现吗？因为杀手呀，是在送报的Cub东奔西窜的时间骑著Cub到现场作案，再骑车逃掉的。」

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后箱而欢欣雀跃的小熊，对礼子这番话只听了一半进去；她只知道，当哪天自己被迫干坏事时，Cub会成为强而有力的武器。

礼子和小熊就这么直接走回学校，两人把后箱装设在小熊的车上。

只要锁上四颗螺丝的工程，大概五分钟就完工了。小熊的机车后方有了箱子，是个银行或保险公司的外务所骑的Cub会配备的黑色后箱。这辆装上后箱的Cub，到处都看得到。

「你的表情松懈下来了喔。」

小熊碰触自己的脸颊。小时候妈妈买新衣服给自己的时候，都还不晓得有没有这么开心。

小熊向礼子道过谢后正想回去时，学校的教头（注：日本学校的职级名称，负责辅佐校长或副校长的教员）来了。他手上还拿著什么颇大的东西。

「听说你最近买了Cub啊？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用我们家多出的Cub车篮呢？」

小熊露出了开心的表情，程度大概是方才收下铁箱时的十分之一。

由于礼子要她收，于是小熊也收下了这个有些扭曲生锈的车篮，装在Cub的前货架上头。

在机车的世界里，有句话叫「零件是在天下间流转之物」。

当需要某些零件时，只要广为向四周宣传，有时也会收到人家不要的东西。不过很多时候是放弃在同好间获得，花钱买下来之后的时间点才收到。

后有铁制行李箱，前有送报用车篮。小熊的Cub维持著原本随处可见的外表，大幅提升了装载量。

等到装好前置车篮后，礼子便随即骑著自己的邮政Cub回去了。小熊也打算回家而拿起拋在一旁的背包，一度想将它背起来；但她放下了背包，丢进后箱去。

小熊骑著装有后箱和车篮的Cub踏上归途。今后不论是什么东西，都能利用这辆车来载了。

自己的身子会非常轻盈，感觉好像获得自由一样，理由应该不光只是自己并未背著背包吧。

整个回程，小熊的笑容都没停歇过。

13　安全速度

小熊上完午后的课程，戴上Arai经典款半罩式安全帽，跨上昨天装好后箱和前置车篮的Cub。

回家路线位在反方向的礼子，她的邮政Cub从排气管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简直听不出和小熊的车一样是Cub。她的轮胎发出了刺耳摩擦声的同时，疾驰而去。

小熊缓缓骑在回程必经的县道上。

能够将先前都放在帽袋里带著走的安全帽，放在Cub的铁箱里，真是轻松方便。小熊觉得，可以把迄今背起来的背包放在车篮，身上维持著没有任何行囊的状态骑车，实在很舒畅。

身子比昨天还轻快的小熊，在县道与甲州街道交会的红绿灯右转了。

她今儿个也打算到购物中心去。尽管并没有特别要买什么，可是绕一公里多的路也不怎么浪费时间。而且实际到那边瞧瞧，说不定会发现要买的东西。

况且，她好想骑著设置了新装备的Cub到处跑。

小熊骑在甲州街道上，往东边前进。

在平日午后看似塞车又似空荡的干道上，其他汽机车一一超过了小熊的车。

自从买下这辆Cub以来，时速表的指针就只有驱动到刻度顶点附近而已。

尽管如此，这已经比她先前骑乘的脚踏车还快了，足以完成小熊的要事。然而，她感觉到这样的速度，在并非只有自己一个驾驶的公路上，似乎不是最恰当的。

只要上路便能明白，与其不断被超车而慢慢骑，不如和其他车辆保持充分距离，配合大家的速度跟上车流比较安全。当后方有来车时，小熊也变得很会靠路边让对方超过去了，但依然不时有车子像是找碴似的从极近距离擦过她的车。

要令Cub达到理想的速度，小熊就非得让时速表的指针从顶点倾向右边才行。Cub有这份能耐做得到。小熊确认前后都没有车辆后，便转动了节流阀把手。

引擎声和风切声变了。虽然Cub稳定地逐渐提升速度，小熊却将把手转了回去。

至今从未体验的速度虽然并未令小熊感到多么不安或恐惧，可是她的安全帽没有覆盖脸部的透明镜片，风打在脸上吹得眼睛很痛。

小熊放缓了速度。她很快地就骑到了距离十字路口约一公里的购物中心。停好车的小熊进到超市环顾店里，随即又回到停放著Cub的停车场。

即将迎向每个月一次的学贷拨款日，阮囊羞涩也是原因之一；但比起购物，小熊有件事想先确定一下。

她骑上车子戴起安全帽，比平时还郑重地系上颐带并戴上手套。她身穿深蓝色裙子加衬衫，还有深蓝背心这种土气的夏季制服打扮。小熊整理好衣襟，而后确实将钮扣给扣上。

发动了机车引擎的小熊，一来到国道便立刻加快了Cub的速度。

时速表的指针到达顶点后，接著又往另一边倾斜而去。

小熊也很明白，这辆车尽管是二手的，却没有称得上是毛病的地方，并且仍行有余力。比起Cub，小熊更慎重地确认著自己对于速度的适应程度。

虽然制服被风吹得啪哒作响令人在意，但小熊知道了自己的动态视力和三半规管，接受了和速度等比例增加的外来资讯。

小熊来到转向自家公寓方向的路口，不过她却又更往前骑了一阵子。

目前的小熊，果然只能骑到时速表的一半左右。

Cub具备充分的性能，足以跑得比现在更快。而小熊也渐渐在适应速度。

然而，迎面而来的风却吹到眼睛痛。不想办法处理风的问题，就无法骑得更快。

小熊在国道回转后，回到公寓去了。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从没油到行李箱，这次得订定风的因应对策。自从买下之后，Cub一直在出题目考验小熊。

很奇妙的，小熊并不引以为苦，或认为是负担。

最起码自从开始骑机车之后，小熊就不无聊了。

14　安全帽

稍微绕了远路才回到公寓的小熊，边吃晚餐边思索著。

既然直击颜面和眼睛的风是造成加速的阻碍，那么阻挡它便行了。

晚餐的炒饭是用多的白饭做的，配料仅有鸡蛋、大葱和酱油。小熊将饭放在兼作书桌的桌子上，并且为了在用餐时思考，把安全帽也放在盘子旁边。主要是在配菜品项这层意义上显得寂寥的餐桌，感觉似乎变得稍微热闹了点。

她在室内播放著平时总会收听的广播，一只手将炒饭送进口中，同时眺望著帽子。

买下Cub时，店家优惠送给她的Arai经典款安全帽。

那是一顶简单的半罩式安全帽，覆盖著脸部之外的地方。S尺寸的帽体，正好贴合小熊的头。顺带一提，小熊觉得纯白的朴素外观，看起来应该很适合自己。

即使和以前高中的农业实习所戴的工地帽相比，它戴起来也非常舒适。只要有办法处理风的问题，今后必定也能一直用下去。

小熊四处眺望著帽子，心想：如果像外面其他的车主那样，在脸部开口处装上一片透明的面罩，是不是就行了呢？帽子上头，也有著似乎是拿来固定那玩意儿的压扣。

安全帽这种东西是要上哪儿买呢？可以只买那个透明面罩吗？小熊叼著吃炒饭的叉子，将手上的帽子翻了过来。

帽子内部仍留有全新的树脂气味。小熊拉了拉内衬部分，于是以魔鬼毡固定的内衬就被撕了下来。看来这似乎可以拆下来洗。

内衬里头有著标签，于是小熊便端详看看。一张是Arai独有之物，盖著品管负责人印章；另一张则印著制造商。

他们的总公司在埼玉市大宫。得跑到那里去买才行吗？

位在山梨北方的北杜市到埼玉，根本不是骑Cub到得了的距离。而坐电车往返不晓得要花多少钱。这办法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虽然小熊有意处理安全帽的问题，但她所知道的，就仅有自己一无所知一事。

在这栋靠学贷住宿的公寓，能够获得情报的东西只有收音机和未申请上网方案的手机而已。即使想要去找资料，距离这里最近的书店，只在搭车需要花三十分钟的韭崎车站前那里有。

小熊认为继续思考也无济于事，洗了个澡后，做完翻过课本这种程度的预习和复习便上床睡觉。

她将安全帽放在枕边入眠，但梦中也没有出现答案。

隔天早上。

小熊一如往常戴著脸部毫无防备的帽子，骑乘Cub到学校去。速度照旧果然不会有问题，可是假如再骑快一点，风势或空气中的尘埃便会碰到眼睛。

倘若经常在这个季节飞舞的虫子跑到眼里去，根本就无暇操控Cub了吧。

这顶帽子的防护及挡风关乎到安全。和没有也勉强过得去，只是想要才获取的行李箱不同。

小熊坚信，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不能拖拖拉拉的。

转念一想，只要处理掉风的问题，便没有其他障碍阻止小熊骑得更快了。

至于有可能成为最大阻碍的，就是那些车顶摆著红色警示灯的黑白车辆，但为了避免事态变得复杂，小熊决定现在先不要去考虑。

小熊将Cub停放在停车场，再把帽子收纳在车尾的铁箱里。她看著停驻在一旁的改装邮政Cub，心想：不晓得礼子在做什么呢？

早上的礼子依然冷漠，今天她热衷地阅读著道路地图。

小熊上著上午的课。马上就要到期末考的时期了。只要很平常地在考前念个书，她这次一定也能拿到普普通通的成绩吧。

在学校读书完全不会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事，不像Cub那样会不断害小熊陷入烦恼。

小熊悠然神往地想著坐在机车座垫上享用便当，带著「怎么还不快点午休呢」的心情，度过了一段无聊的上课时间。

15　网际网路

今天小熊也和礼子一块儿吃便当。

刚开始是礼子单方面强行邀约。虽然这点依旧没变，不过今天小熊有个迫不及待午休来临的理由。

在成了午餐固定位置──Cub座垫上坐定后，小熊打开便当说：

「那个……吃饱饭之后，我想跟你借安全帽看看。」

对于还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礼子，小熊心中虽有「不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打扰人家吃午饭」这样的念头，但礼子却乾脆地回答：「嗯，好呀。」

礼子单手吃著夹了起司的黑麦面包，再用另一只手打开车尾的偌大邮务车箱，抓起里头的帽子后，直接拋给小熊。

小熊慌慌张张地捧著自己的便当盒，同时接过礼子的安全帽。

这并非初次见到。这是礼子上下学时所戴的帽子，她已经看习惯了。

这顶是全罩越野帽，蓝色的帽体带有红色的帽舌，以及覆盖双眼的护目镜。

「你不如戴戴看？」

小熊将便当放在机车行李箱上，戴起礼子的帽子。这和小熊露脸的款式不同，视野就像是从封闭之处望著其他世界一样。

礼子的邮政Cub，是因环境和噪音管制而降低性能前的轻机。自从车子交到她手上后便施以各种改装，据说能跑出相当快的速度。

小熊心想，在大幅超越Cub所能达到的速度中，这股闭塞感能够带来安心吧。

她将自己戴著全罩帽的身影映在机车后照镜上。制服和它并不搭。

小熊把脱下来的帽子物归原主，礼子则是一派轻松地将收下的安全帽丢到后箱里。

「那个会很贵吗？」

礼子并未看向后箱里的帽子，而是望著小熊说：

「人家说安全帽的价格，就是脑袋瓜的价值嘛。所以不算便宜。别看它这样，它可是和你的帽子一样要价不菲喔。」

小熊从后箱拿出自己的帽子。她在手上的便当几乎没有开动的状况下，凝视著安全帽说：

「我想让风不会吹到脸。」

礼子伸出手，碰触著小熊帽子上所附的压扣说：

「镜片是吧，有在卖喔。」

「哪里有？」

「这一带最近的机车用品店，大概是在甲府吧？」

小熊沉思著。虽然知道用不著跑去埼玉的制造商购买，可是甲府这座城市离这里有二十多公里远，这段距离骑车究竟是否到得了呢？

她想骑著Cub去购买远行所必要之物，可是那家店却远得去不了。小熊回想起一句百货公司的广告词──没有可以穿出门买衣服的衣服（注：出处为二○○八年七月西武百货的夏季促销活动）。

看著小熊、安全帽，及全然没有减少的便当，礼子从邮政Cub的座垫上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买喔。」

语毕，礼子便拉起小熊的手臂。于是小熊捧著吃到一半的便当，跟著她而去。

午休时间的图书室，有好几名学生在里头。

礼子走向不同于摆放著书架的区域，那是并列著桌上型电脑的一角。

学生们已在设置于此的好几台电脑前大排长龙，这里还贴著一张「一人限时十分钟」的布告。

环顾著图书室的礼子发现了老师的身影，叫住了对方。

「我们想用电脑查询生活上的要事。」

那位小熊没见过，但似乎和礼子打过照面的老师，指著图书准备室说：

「你们可以用那边的电脑。不过因为内部装潢在施工，所以有点吵就是。」

简短地表达感谢之意后，礼子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走进图书准备室。小熊也向老师低头致意，而后跟上前去。

这间和图书室差不多宽敞，摆放著书架和办公桌的地方便是图书准备室。角落有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正在进行拆除壁材的工程，看也没看小熊她们一眼。

桌上放的笔记型电脑已经开机了。坐在椅子上的礼子催促小熊就座后，吃著在停车场享用到一半的午餐，同时操作著滑鼠。

小熊想起自从同住的母亲失踪以来，她就不曾上网过。

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候家里虽有电脑，但她几乎不记得那时有用网路看过些什么。

礼子紧紧攀著摆放笔电的桌子操作键盘滑鼠。她启动浏览器并在首页输入网址，打开了好几个网站。

「等等喔！让我看一下就好！我马上看完！我只是要确认有没有商品上架而已！」

那是美国和中国的大型网路拍卖购物网站。礼子搜寻了自己所想要的零件，并花了五分钟左右找完东西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瞧向小熊。

「呃～要做什么来著？对了，是安全帽的镜片嘛。我当然记得喽。」

和礼子交换座位的小熊，一边将吃到一半的便当送进嘴里，一边看著蔓延在萤幕另一头，那个自己所不清楚的世界。

小熊上了网的感想是，这是必要时才看的东西，而非玩乐或打发时间闲逛的地方。

总之目前所需要的是安全帽的防风镜片。继上次后箱的事情，小熊虽然觉得交给礼子解决不太好，可是她本人也是兴味盎然地帮忙调查，因此她决定顺著状况走。

至今为止碰上困难或烦恼时，小熊都认为应该要靠自己的力量处理；但自从开始骑乘Cub后，她开始注意到顺其自然地仰仗他人，静待事态好转也是一种方法。

这次的对象「风」，是凭小熊的力量所奈何不了的自然现象。当然，Cub也比小熊强悍多了。正面迎战根本没有胜算。

礼子打开了机车用品网购大厂的页面，搜寻小熊所戴的那顶Arai经典款的镜片。结果立刻便显示出来了。

网路上贩卖著各种形形色色的镜片。有透明的、深墨片或电镀片。从形状单纯的东西，到鼓起成半圆状，人称泡泡镜片的都有。

小熊看著陈列于萤幕商品架上的镜片，开口第一句话便陈述了感想。

「好贵喔。」

从原厂到副厂，先不论那几组要价将近一万圆的东西，镜片的价格带大多是三千五到四千圆左右。也有些商品感觉较为便宜，可是加上运费就贵了。

礼子帮忙打开其他购物网站浏览，不过价钱也大同小异。

小熊在脑中计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心想「这开销虽然很伤，不过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或许也是没办法的」，同时操作著电脑。这次破费下去，直到下一次学贷拨款为止，一定会导致三餐变得非常凄凉。

必要的零件并未缺货，只要付钱便能自由购得。小熊仍不知道，这对于随时都在和零件停产抗战的机车骑士而言有多么幸福。她叼起便当的筷子，苦著一张脸。

礼子又说了「等等，让我看一下就好！」开启国内的拍卖网站，搜寻一般市面上很少出现的邮政Cub中古零件。

小熊逛著购物网站，寻找价格相对还可以接受的东西。这时她指著萤幕说：

「用不著这么夸张。」

这次购物是为了处理打到眼睛的风。小熊并不需要购物网站上头那种覆盖整张脸的镜片，能保护眼睛便绰绰有余了。嘴巴的部分，围个围巾就解决了。

「只要像那顶安全帽那样就好。」

像礼子的越野帽上头附的护目镜那样就行了。反正开销差不多，能在保护眼睛的同时感觉到风会比较好。

礼子听闻小熊的话语，将搜寻关键字改成「护目镜」来找。这次跑出了一大堆价钱和设计各有不同之物，令小熊陷入了混乱。

对于萤幕单方面地塞过来的资讯有些疲倦的小熊，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图书准备室正在进行内部装潢工程。角落有个人站在梯子上，拆除著壁材。

那是全身上下穿著工作服的男子。他手持刮刀，仅仅是刮除壁纸却戴著口罩和护目镜，身上的装备显得有些过头了。

那副护目镜的外型既像是潜水用的蛙镜，也像是消防队会用的那种，保护眼睛不受粉尘或药剂伤害的东西。小熊忽然从电脑椅站了起来。

小熊小跑步到工人身边，对著内心不明来意而望著她的男子说：

「叔叔，你眼睛上头戴的那个是什么呢？」

工程逐渐迈向尾声而行有余力的工人，颇为详尽地告诉了她。这东西叫作安全护目镜，既坚固又好戴，也有许多人拿来骑机车用。如果想要的话是可以帮忙跟他们的合作厂商订购，不过得要下星期才会到货。附近的大卖场或工具店也有在卖，价格也便宜，还是在那边买会比较妥当。

工人大致告知后，小熊便深深鞠了个躬，回到电脑桌前。

小熊指著电脑萤幕，对不知何故望著她嘻嘻笑的礼子说：

「抱歉，那个我不要了。」

小熊过了一个好像有斩获又似乎没有的午休，一副等不及下午上完课的模样冲出教室，骑著Cub跑到去过好几次的大卖场。风依旧会打到她的眼睛。

就如同工人叔叔所告诉她的，安全护目镜就放在大卖场的保安用品区。

黑色橡胶制的外框嵌著透明镜片，还附有缓冲的海绵──是如此单纯的款式。

小熊将东西抵在眼睛上，望向卖场里的镜子。虽然这是一副遮盖了半张脸的夸张护目镜，但奇妙的是看起来不会很矬。

小熊到收银台去结帐。这要一千一百圆。接著将会决定，这是个好东西或者是浪费钱。自从开始骑乘Cub后，这种雀跃的状况变多了。

仅买下护目镜这样东西的小熊，回到停放著Cub的停车场并戴起安全帽，调整著马上就拆掉包装的护目镜系带，从帽子上面戴上。

覆盖了小熊半张脸的大型护目镜，就像是量过安全帽开口处一般紧密贴合，也几乎不会令视野变窄。

小熊戴上保护眼睛的护目镜，为了踏上归途而骑到干道去。

第一卷 四

16　速度

这是给安全帽装上防风护目镜之后的初次上路。小熊的速度感为之一变。

目前为止只要骑得比脚踏车全速疾驰还快，暴露在风或是悬浮于空气中的灰尘之下的双眼便会刺痛，无法期待视线正常无碍；然而一旦戴上了护目镜，双眼便能像静止不动时那样看东西。

小熊买了便立刻戴起来骑车，踏上从大卖场到家中这段归途。注意到体感速度不同，她直直骑过转弯便是自家公寓所在的县道路口，在甲州街道上往西北方而去。

这条路至今她只有搭母亲的车购物时走过，次数寥寥可数。平日午后的街道，前后方都没有车辆。买下这辆Cub后，小熊第一次将油门催到底。

她能够凭引擎声和风切声感觉到，车子的速度逐渐增加中。在护目镜保护之下的视野相当清楚，无论是路况或仪表板都清晰可见。

时速表的指针到达顶点后，接著朝右半边迄今都无缘碰触的领域迈进。

在指针前进到仪表刻度后半段的一半左右，小熊开始为速度感到害怕了。

先前多亏了有风这个限制，她并没有骑得这么猛，但现在的小熊戴著护目镜，可以直视这份速度。

小熊松开把手，恢复为仪表指针来到正上方的巡航速度。好慢。她陷入了「自己是不是下车用双脚在跑」的错觉。

离开了市区，四周净是农地的道路不断绵延著，一望无际。

小熊再次加快了速度。如果是这样的速度，便能够看到至今无从得见的东西了。

Cub持续加速。引擎的状况极佳，时速表的指针即将来到刻度的终点了。

望见前方有车，小熊连忙拉下前后煞车杆。那辆车并未仔细确认，便从路旁的店铺开出来，害她险些追撞上。

小熊才想说好不容易避免撞上了，却连意识到流下冷汗的空档都没有，就有其他车辆从后方接近而来。

平常这时她会靠边让车子超过，但小熊却加快了Cub的速度。

方才差点撞上的前车，以这条国道的平均巡航速度开著。小熊调整著车速，保持适当车距跟了上去。后方车辆也拉开距离，跟在小熊后面。

小熊配合许多车辆自然打造出来的车流骑乘著。这是自从她开始骑Cub以来，初次意识并自觉到，自己是走在车道上的一分子而参与其中。

她心想，礼子八成已经体验过这份速度了吧。她眼中所见的，必定是更快的世界。这么说来，装在礼子邮政Cub上的改装品之一，那个蓝色盘面的时速表上头刻划著的数字，高达一百二十公里。

小熊看向自己的时速表。刻度印著轻机所充分必要的数字，而指针在上头倾斜著。彷佛像是要不断向前伸出手，追赶跑得比自己还快的人一般。

小熊如此骑了一会儿后，前方出现一块蓝色的牌子。

那块路牌显示著国道目的地──也就是到达诹访和松本的距离。

倘若骑著Cub跑那块路牌上头写的距离，是否能到某个不一样的城市去呢？小熊内心如此想，而后回想起Cub和脚踏车不同，骑乘会消耗汽油。

尽管安装行李箱和安全帽的防风对策以出乎意料的低预算摆平，但她将目前为止的储蓄都花在购买Cub上，因此这个月手头有些吃紧。

小熊在前后皆不再有车辆往来的时间点回转，踏上回公寓的路。

她并非对陌生城市没有兴趣，只是想好好地将今天初次体验到的速度感带回去，不让它被其他经验给盖过。

零食也是一样。在舌头被甜味麻痹之前将袋子封起，一点一滴慢慢吃，藉此享受许多次的余韵，这样自然是比较理想的。

现在小熊能够在毫无抗拒的状况下，让Cub跑出合乎一般车辆常识的速度，因此一下子就抵达位在日野春车站附近的公寓了。

这个家了不起只有收音机能提供娱乐，但她认为今晚一定可以带著期待无比的心情入眠。

小熊走在从停车场到公寓房间这数十公尺的路上，在想像当中骑著Cub奔驰。

17　路上小心

小熊等不及学校放学了。

昨天戴上护目镜骑车的她，成功跑出了先前输给打在眼睛上的风，而无法发挥出来的速度。

原本络绎不绝地被其他车辆追过，现在她能够以相同速度跟著车流骑在干道上了。

光是如此，小熊便体会到骑著Cub能走遍天涯海角的滋味。她为了反覆体验这样的感觉，按捺著想骑更远的心情回到了公寓。

无论是由停车场走回房间这段期间，或是吃著仅有真空冷冻配料的水煮义大利面这样的晚餐时，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她都在享受残留于身上的感触。

第一次骑乘中古车行买下来的Cub时，她没能尝到这种感觉。平安骑到公寓或学校就已竭尽全力，她从未思考过享受骑乘行为本身的乐趣。

开始骑机车几天后，总算能将Cub如同自己的双腿般操控自如，在小熊的心中涌现这样的实际感受。

既非电车亦非汽车，但不逊于这些东西的专属移动机械。

自家附近那些过去只在地图上看到的各种地方，也引发了她的兴趣。说不定可以到只有在购买大件物品的时候，才有办法去的邻近城市。

进入梦乡的小熊，连在梦里都骑著Cub。她作了一个骑著机车，奔驰在国中时去过几次的东京都心这样的梦。

隔天早上醒来时，她觉得这也未免太贪心而害臊了起来。

总之今天放学后，小熊想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试著稍微碰触梦想的一角。

她和礼子共进午餐已成了习惯。小熊在班上没有会闲话家常的朋友，而她这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变化似乎被礼子察觉了。礼子吃著以鸡蛋和培根为馅料的印度南饼，同时窃笑著。

「我刚开始也是戴附赠的瓜皮帽，所以第一次戴上全罩帽时，感觉就像你那样。」

小熊吃著调理包做的鸡肉盖饭便当，抚摸著收纳自己那顶安全帽的铁箱。

「我想要到处骑骑看。」

礼子也凝视著自己的邮政Cub，敲著映照在红色后箱的太阳说：

「我也是。」

南阿尔卑斯山麓夏天的暑气，要比都市来得缓和。也差不多到了在屋外吃午餐会冒汗的时候了。

暑假的脚步逐渐接近。

放学后，小熊将上学用的背包放进引擎已发动的Cub后箱，而后戴上附有护目镜的安全帽。

护目镜原本是拉抬到帽子的额头处，小熊将它拉低到脸部，用手指穿过系带调整位置后，再戴上手套。

人在一旁和小熊一块儿暖车的礼子说了句「那路上小心」，便一如往常地骑著嘈杂的邮政Cub离去。就在小熊也正要起步时，礼子的红色Cub拐了回来。

礼子递出了一张小纸片，收据后面写著些什么。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络吧。」

小熊直到这时才留意到，自己没有和礼子交换手机号码。她们俩之间的关系，不知道是否称得上朋友。

她们同样是Cub车主。搞不好这比在同一个班上闲聊的朋友，关系更为紧密。

小熊是在自己和Cub与其他车辆或机车成了对等关系后，才意识到这点。

买下轻机前慌忙考取的驾照，并不怎么令小熊感动。和学生证一样是附有照片的身分证明文件，可是却格外费钱费事──坦白说，她的记忆只有这样。

小熊慢慢开始觉得，礼子给她的手机号码纸条，对自己而言是种证明了。

她把礼子的号码登录在几乎空空如也的手机通讯录，再将写著号码的纸条珍惜地收在制服毛衣的胸前口袋，缓缓骑著Cub起步。

今天她要骑著Cub到先前没去过的地方。她克制著急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上路。因为礼子说了「路上小心」。

倘若是朋友所说的就算了，不过同样是Cub车主说的话，她会一字不漏地诚挚听进自己的心坎里。

小熊的手轻轻搁在放有礼子纸条的背心口袋上。

电话号码已经输入手机了，当回到公寓后把制服挂在衣架时，这张纸条将会和购物收据一起被丢掉吧。

不过，小熊不会忘记她说的话。

18　机油

小熊开始骑著Cub四处绕的数天后，迎向了一个新的阶段。

里程五百多公里的中古Cub，交车后的累积里程已经超过了一百公里。

刚买下来那阵子，Cub都是来回骑在自家公寓到学校这段两公里多的距离。现在车子一天的里程因为小熊要添购几项装备的关系而大幅度增加，那一百公里后面的五十公里，是这几天所骑乘的距离。

小熊的行动半径也截然不同了。

不是骑著能够跟上其他车流巡航的Cub走甲州街道到隔壁的韭崎市，就是沿著中央本线的轨道去北杜市中心的须玉市区。

由于仰赖学贷的生活费被Cub花光了，她就只是骑车来回兜风，并没有特别买什么东西。然而，小熊心中明白自己所能认知到的世界，范围正逐渐扩大。

小熊很享受骑车这个行为。

Cub和自己的双脚不同，是靠引擎驱动的机械产品。要让它在路上跑，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在早上的通学时间中，骑乘距离突破了一百公里的小熊，决定放学回家时再去处理要事。

就油量表来看，交车后随即加满的汽油还剩下一半多一点。不过，Cub所需要的并不仅是汽油而已。

在停车场和骑著邮政Cub的礼子道别后，小熊骑著车离开学校，前往和自家公寓相反的方向。

在县道直直骑了两公里左右，小熊将车子停在路边一栋蓝色建筑物前面。

这里是小熊买下这辆Cub的中古车行。她向在店门口整修机车的光头老人打过招呼后，老人便抬起头来看向Cub、再看向小熊。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带它来了。」

小熊摘下附有护目镜的安全帽，向顶上无毛的老板说：

「麻烦您帮我换机油。」

头顶光溜溜的老人一听见小熊这么说，随即牵起引擎还很烫的Cub把手，将它推进店里头去了。

骑乘一百公里便要换机油，是小熊买车时老板交代的。

虽然新车没有必要，但长期未行驶的中古机车，基于清洗内部零件的意义，在这样的距离换一次机油，似乎能延长引擎的寿命。

一百公里一次，五百公里再换一次，之后每一千公里一次。

到了那时候，能够自己换机油会比较理想。

就小熊从旁观察，这项工程看来并不困难。就只是拆下泄油螺丝将机油漏掉，而后拴紧螺丝，从引擎上方灌入新的机油。

下次换机油的时候再看一次作业流程，之后问问礼子或在学校图书室上网查，感觉自己也能办到。

要持续骑车，必然会有开销存在。因此自己动手处理办得到的程序，尽可能减少花费会比较好。

为此，小熊首先需要的是拆卸螺丝的工具，还有现在加进车里的机油。

在一旁观看换油作业的小熊，指著店里放的机油罐，向光头老板问道：

「这个在哪里有卖呢？」

「有在卖机油的地方到处都有喔。」

小熊这几天已习惯了骑乘Cub闲晃，也会到大卖场光顾了。

她知道汽机车机油的价格有高有低，种类琳琅满目。可是小熊不晓得该买哪种机油给Cub用才好。

「只要买这款机油就好吗？」

老板看向印有本田商标的罐子说：

「那样最好。」

换好机油并检查过煞车、轮胎和电系等各部分，童山濯濯的中古车行老板便结束了作业，开口索取五百圆。这个金额可以加满一次油。虽然小熊并不清楚这样算便宜还昂贵，不过这是必要成本吧。

小熊付钱的同时，侧眼瞥向机油罐。

不晓得会是何时，但再跑五百公里后的第二次机油更换，也会委托这里处理吧。之后就要自己动手了。

19　信使

这个夏天，小熊开始骑乘Cub。

期末考也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高二的第一学期，对未来出路并没有具体的展望。小熊心想「只要别考不及格，搞到需要上辅导课就好」，于是考前只有重新翻过课本和笔记来复习。至今从未失准的自我评量结果显示，考试成绩如她所料，所有科目都获得了比平均再高一点的分数。

只要上完明天的课，隔著结业式和暑假相系的考后休假就要开始了。

考完试并开完班会后，在其他学生们皆开始回家之际，小熊人在学校的教务处。

小熊没有会和她互相邀约，庆祝期末考结束的朋友。这样的她之所以会在教务处的职员办公室，是因为老师找小熊来谈她前几天所询问的事项。

小熊想要去打工。

即使是靠学贷过活的现在，小熊也不用替三餐发愁。可是自从买下Cub后，需要钱的状况就变多了。

车子本身所需的顶多只有汽机油和些许追加配备，但小熊骑著它四处晃而拓展了行动范围，开始见到世上许多事物，进而想要各种东西。

在申请学贷前，和失踪的母亲一块儿过活时，小熊是个缺乏物质欲望的少女。

而今她的公寓依然只有桌子、少许家具和厨具，娱乐用品了不起只有收音机而已。她从未因此感到不足或坎坷。

自从开始骑Cub以来，小熊有添购像是安装在后货架上的行李箱，或是保护眼睛的护目镜这些必要之物。然而目前骑乘所需的装备大致搜罗完毕后，接下来就在意起还不晓得是否必要的东西了。

穿著上学用的乐福鞋骑Cub，踝骨不时会碰到引擎而感到火烫。

虽然当心点就能避免，不过考虑到摔倒时的状况，比起让脚踝或踝骨裸露在外，她会想要一双保护这些部位的鞋子。

小熊现在戴的手表是百圆商店买来的电子表，表带扣很松导致时常会脱落，因此大多时候是丢在房里不戴。

时间她会用手机看，也不会因此感到困扰，但骑著Cub的时候无法拿手机出来看。她想要一只新的手表。

除此之外，她还希望有件穿在制服上头的夹克，避免骑车时衣领被吹得啪哒作响。不然就是想要个钥匙圈好串起车钥匙、公寓钥匙和行李箱钥匙。愈来愈多东西令小熊在意了。

仔细想想，这些想要的物品全都和Cub有关。是Cub将物质欲望植入了迄今过著俭朴生活的小熊心中吗？抑或是Cub让她看见了自己的所需之物呢？

无论如何，要获得那些东西都需要钱──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向学校教务处询问了打工的事情。

山梨的乡下远离大城市，也没有什么地方在徵人。到超商去至少会有甲信越（注：山梨、长野、新舄三个县的总称）地区版的打工情报志，但小熊认为要找到好工作，最好还是多方探询，于是也向教务处提了此事。虽然为数不多，不过他们也有仲介学生打工或志工活动。

而小熊在考完试的放学后，被教务处找了过去。

负责总务的老师说，有份工作正适合当小熊的暑期打工，而递出了一张徵才资讯。

徵才资讯上头所写的事情，尽管有些特殊却很容易理解。

打工内容是运送文件。在暑假期间，每天早上都要来学校领取各类文件，而后送到位于甲府的姊妹校办公室。

两间学校之间预计在暑假举办教员共同研习。在必要文件当中，有许多重要的东西无法透过传真或电子邮件附档的方式寄送，或是等不及花好几天邮寄。这份工作便是要运送这些物品。

过去是由手边有空的老师开车送达，不过似乎在数年前，变成从学生当中募集工读生了。

往返一趟的酬劳是两千圆，主要是跑早上和傍晚这两趟。必要的油料等各种经费，已经包含在工资当中了。

这份打工对开始骑著Cub到处跑的小熊而言，可说正中下怀。既然每天都有工作，那么收入也不会太差。暑假期间每天到学校报到，对于假日没有赖床习惯的小熊而言，也不成负担。

老师知道小熊过著连购买喜欢的东西都无法如意的学贷生活，还有她最近开始以轻机通学，于是介绍了最适合的工作给她。

小熊被工作内容给吸引住了。这份打工铁定比超商卖的情报志所找的还好赚许多。略作思索后，小熊回答道：

「请让我考虑到明天。」

期末考的隔天，明天就要开始放考后休假的学校，发出有些懒散的氛围。小熊则是比平时还早到校。

礼子在教室里认真地看著国土地理院的地形图。小熊向她打过招呼，脱下穿在衬衫和深蓝背心这套夏季制服上头的运动夹克后就座。期末考之后的课程，在没什么特别内容的情形下结束了。

到了午休时间，小熊一如往常地在停车场和礼子一起吃著便当，同时告诉她昨天老师介绍的打工一事。

「那是信使嘛。」

「信使？」

小熊回问后，礼子便开始解释。

「正式说法是外交信使。这份工作，是直接运送基于保密关系而无法交给其他人的外交文书。现在也如此称呼物流公司的小额国际邮件。」

见到小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礼子问道：

「所以，你要接下这份工作吗？」

小熊吃了一口放在腿上的便当，回答：

「嗯，我要做做看。」

礼子并非看向本人，而是小熊所吃的那个不同以往的便当，然后点头回应。

那是甲州鸡肉饭──JR甲府车站所卖的铁路便当。

在接下运送文件的工作之前，小熊想先实际看看自己要跑的路线后再决定。

她曾去过离公寓有十多公里的韭崎，知道那不是会对自己造成负担的遥远区域。可是，甲府的距离是那里的两倍。

她并不是去玩的。这份工作是要保管重要文件并将其送达，可不能半路说什么不干了。万一遇上意外或机车故障导致进退维谷，则必须藉由其他方式完成任务。

今天早上，小熊比平时还早了两个小时离开公寓，在清晨的道路上骑著Cub朝甲府车站而去。

她在车站买了便当，经过和来时路不同的县道十七号回到公寓附近，然后就这么直接前往学校。

小熊在停车场看向机车里程表所记录的数字。来回四十多公里，所需时间则是将近一个半小时。去程骑在早晨车辆稀少而顺畅的路上，回程则是骑通勤车辆变多而塞车的道路，小熊确定了这份工作自己做得来。

比起平常的手制便当要来得贵不少的铁路便当，就像是自我确认来往甲府的必要经费。明明还没开始工作，却打著日后薪水的如意算盘，或许她的胆子稍微变大了点。

过完午休时间并上完下午的课，小熊在停车场一如往常向礼子道别。

她们俩并非会在假日相约出游的关系。下次见面就是九月的新学期了。

「打工加油喽。夏天我也会去兜兜风的。」

「嗯，路上小心喔。」

礼子骑著声音比平常要大的邮政Cub离去后，小熊前往办公室完成了简单的手续，之后将开始做暑期运送文书的工作。

从明天开始，小熊将和这辆Cub一块儿成为信使。

20　配备

隔天便要开始打工的小熊，从学校回家之前先绕到了一个地方去。那里是她去过好几次的韭崎大型卖场。

从明天开始，就要每天骑Cub打工了。倘若要跑往返两趟至少约八十公里的距离，那么需要进行相当的准备。

略显犹豫地买下几样东西的小熊，顺便到加油站把油加满后才回到公寓去。

距离傍晚尚有一些时间的夏日午后。小熊回到房里淋浴把汗冲掉后，将洗好的衣物收了进来。洗衣机是前任房客留下的东西。

迅速摺好该叠起来的衣服，再将它们收到代替衣柜使用的抽屉式收纳箱，小熊挑了几件换洗衣物丢到床上，而后由包装袋取出今天买的东西。

小熊摊在床上的是高中体育服。它和制服一样，整套都是土里土气的一身深蓝色。

由于明天就开始的打工被视为校务的一环，老师要她穿制服过去，但小熊客气地反驳道：

「我觉得穿制服有点危险。」

脚踏车等级的速度不会令人在意，不过一旦和其他车辆一样以相同的巡航速度骑在干道上，衬衫衣领、背心下襬和裙子顿时便会被吹得乱七八糟。

万一随风舞动的衣服勾到哪里或妨碍手脚运作，可能导致意外这点自不用说，每天穿这样骑大老远会耗损制服──小熊说的话带有这样的顾虑，但老师可能把「危险」解释成别的意思了，很乾脆地便告诉她「穿运动服也行」。

造访其他学校时穿著制服是礼貌，不过运动社团的学生都摆出一副「这就是我们的制服」的态度，穿著体育服到别的学校去。

虽然小熊做体育服打扮待在其他学校，八成也只会被教职员或学生以为是为了社团相关事务才来的，但以小熊的角度来看，反正都会引人注目，还是穿得不起眼比较好。

一般认为，山梨北部即使是夏天也用不著开冷气。随著傍晚的脚步逐渐接近，南阿尔卑斯的风便凉了起来。

小熊换上了预计今后要穿的运动衫和夹克。她拉上拉炼，低头看向依然俗气的深蓝色体育服，打开床上那些今天买的东西。

首先是鞋子。从以前她就想要一双适合骑Cub，鞋筒覆盖到踝骨的鞋，而大卖场有一双感觉恰好适合的高筒运动布鞋只要一千圆，于是她买了下来。

另一个是手表。希望在骑车时也有一只表能够看到正确时间，而非手机或表带损坏的百圆手表，小熊买下了在大卖场的钟表专区发现的卡西欧电子表。

这东西也是一千圆。对钟表的针并不抱持感伤或空想的小熊，比较喜欢随时都专注在告知自己正确时间的电子表。

做运动服打扮，把鞋带穿过刚买的篮球鞋并著装，而后戴起手表的小熊，将自己的模样映照在洗手台的镜子上。她的房里没有全身镜。

熟悉的朴素脸庞配上妹妹头。清一色深蓝的运动服，怎么看都是乡下的高中生。尽管如此，明天开始它就会是小熊的工作服了。

套装、手表和鞋子──小熊就和新人上班族一样，试图以全新的铠甲和配剑，填补内心的不安。

最起码明天得好好工作，获取日薪才行。不然的话，因为今天的花费导致荷包几乎空空如也的小熊，将会饿成人乾。

一思及此，小熊的肚子就叫了。她从囤积的粮食中选择稍微贵了点的汉堡排调理包和鸡蛋，吃过晚饭后便穿著运动服、球鞋和手表，早早就寝了。

一心想著要睡，便紧张得睡不著。她带著「非睡不可」的念头，硬是将身体拖进了梦乡中。

第一卷 五

21　第一天打工

考后休假的第一天。

这个实质上开始放暑假的日子，小熊起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小熊的暑期打工是从今天开始。高二初次体验的工作，是协助处理校务。

昨晚穿著要当成工作服的学校体育服直接入睡的小熊，一度褪去体育服和内衣裤，冲了个冰凉的冷水澡。

与其说是为了把身子弄乾净，更重要的是刺激皮肤和全身，除去精神紧张所带来的身体僵硬。

赤身裸体的小熊再度检查今天要带出门的东西，而后换上新的内衣裤，再穿上运动衫和夹克。

她准备了加入满满牛奶的即溶咖啡、没烤过的吐司和一整颗番茄当早餐。

小熊将涂了奶油和果酱的吐司及咖啡交互送进口中，同时咬下沾了盐巴的番茄。接下来她要做的工作，是骑著Cub在干道上运送文件。万一发生意外有可能会受伤，或是更严重的状况。

要尽可能避免自己变成像这颗番茄一样──小熊带著这样的心情，结束这顿早餐。

由于已经整装完毕，再来就是带齐出门要用的东西了。话虽如此，她并没有听说需要特别带些什么。她决定姑且带著平时上学或骑车出门时会携带的东西，像是放有驾照的钱包、手机、钥匙，再来顶多就是原子笔了。

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头，存有礼子为了以防万一而告诉自己的手机号码。不过礼子有说放假之后要骑著邮政Cub去溜达，人应该已经不在这一带了吧。

放暑假前，小熊有问礼子要上哪儿去，她只说要去一个「既近又远的地方」。虽然小熊心中在意究竟是哪里，不过她隐隐约约明白这是「目前还不能说、不想说」的意思，于是并未追问下去。

小熊发现，自己对别人的一举一动开始抱持兴趣了。但她不晓得自己是在意礼子，还是她所骑乘的那辆红中带蓝的改装邮政Cub。

边想事情边著手准备的小熊，犹豫著钱包和手机放到夹克口袋嫌占空间又容易弄掉，该收在哪里好。而后她决定塞在房里那个黑色的朴素腰包里，再斜背起来。

小熊戴上昨天买的电子表，拿起安全帽和手套，穿上还很新的篮球鞋，握住了玄关大门的门把。

事已至此才在意起自身模样的小熊，将一度绑好鞋带的球鞋脱掉后回到房里，用浴室那面小小的镜子确认自己的外貌。

一成不变的容貌和黑发妹妹头，以及清一色深蓝的运动服和斜背起的腰包。

重新看见这副朴素不起眼的模样，小熊并未失望而是感到放心。不过她心想，假如自己未来要上班的话，最好还是在玄关前摆张全身镜，而不是利用洗手台的小镜子。

那并非为了把外表妆点得光鲜亮丽，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打扮得丢人现眼。

小熊发动Cub的引擎，特地依照平时的速度和骑乘方式经过上学路线，抵达学校。

她前往办公室里的教务处。迄今没有特别的要事，就不太会上那儿去。她的心情就像是走进了时常光顾的店内深处，除了工作人员之外，客人禁止进入的地方一样。

小熊向教务处已经来上班的负责老师打过招呼后，即将届龄退休的老教师便省略了开场白，把放在桌上的布包递给小熊。

那是以厚布料制成的灰色束口袋，袋子一角有著「学校相关文件」的留白字样。

「你把这个送过去。」

现在虽是平常开始上第一堂课的时间，不过由于假日上班的关系，老教师的眼神还没完全清醒。因为这段对话实在太过简洁了，小熊姑且出言确认道：

「请问有时间限制吗？」

「你只要在中午前回来就行了。」

小熊对老教师单纯的指示和轻盈的文件袋感到扫兴，鞠了个躬便离开办公室。她觉得先前的紧张似乎稍微缓解了。

这个包包，就像是礼子口中的外交信使会拿的邮包。小熊把它收进Cub的铁制行李箱中并上锁，而后跨上车子骑了出去。

从这里到甲府要骑二十多公里。依照昨天实际来回跑过一趟的感觉，单程大概要四十五分钟左右。

小熊哼著早上收音机听到的歌曲，骑在甲州街道上往东边而去。

尽管紧张的情绪数度缓和了下来，她的双手从今早就抖个不停。而车子的前轮则是敏感地反映出这个状况，些微晃动著。

小熊好不容易才让快要失去稳定的车子笔直前进著。

22　甲府

由北杜到甲府这段路，比想像中还顺畅。

虽然初次为了工作骑乘Cub也令她感到紧张，不过配合甲州街道的车流骑著，里程表不知不觉间便往前跳了。

小熊是实际跑过自己将要经过的路才接下这份工作，然而上午时分的现在，路况比先前体验过的两段──车流快速的清晨去程，以及上班时间开始塞车的回程要来得好。

目前的车流多属卡车或营业用车，时速和小熊认为的最适合的巡航速度相差无几。只要跟著前车走就不会被后车逼车，也不会因为速度慢而感到压力。

她通过前几天才觉得「已经跑到这么远了」的韭崎市区，慢慢接近目的地甲府。

小熊在半途骑到分岔至县道十七号的路上，前往山梨县厅所在地──甲府市街。

这座山梨最大的都市，有著北杜当地所看不到的大型百货和闹区。小熊带著「穿运动服骑Cub的自己，跟这里很不搭耶」的念头眺望街道，同时抵达她要去的那间高中。

她略微犹豫一下该把车停在哪里好，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因公而来的，于是便将Cub停放在访客停车场的一角。

小熊看向电子表，从收下货物的学校到这里花了快五十分钟。

她心想：这是自己第一次因为工作而骑这条路，所以比较谨慎。但跑过几趟后应该能再缩短一些时间吧。

小熊关闭机车引擎并脱下安全帽，再打开铁制后箱的锁，拿出里头的文件袋。这时她回想起自己是属于外部人士的他校学生，为求慎重起见便绕到了校舍正门，告知警卫自己是来送教员共同研习的文件。

警卫爷爷在这所放暑假的大学附设高中看似闲来无事，他并未拿出访客登记簿，只说下次可以直接从办公室的侧门进去。小熊鞠过躬，照警卫所言前往办公室。

人在办公室里的共同研习责任教师，是一名还很年轻的女老师。

她有著一张晒黑的脸庞和短发，身穿T恤及牛仔裤。给人感觉好像有在当运动社团的顾问。

小熊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老师便大声地回了一句：「请进！」她打开门鞠了个躬进去后，便像是重复一次和警卫爷爷的对话般，放下背著的文件袋，同时告知对方自己是来送研习文件的。

坦白说，比起骑车上路，到陌生学校跟不认识的老师说话更令小熊紧张，不过和警卫爷爷的对话似乎成了不错的预演，工作进行得比料想中顺利。小熊心想，一板一眼地照规矩来也不会白费工夫呢。

「辛苦啦！」女老师收下文件袋，开朗地笑道。之后她对认为已达成任务而准备回去的小熊说：

「在我确认完文件前，你先待在这儿。」

小熊顿时有种自己工作不负责任的心情，连忙转过身来。

女老师哼著歌打开束口袋，拿出里头的文件并马虎地放在桌上说：

「今年也是由工读生送来呢。」

小熊只回了一句「是」便低下头去。这是她至今有意无意地闪躲打工的理由之一。她寻思：该不会得跟老师进行自己不怎么擅长的闲聊吧？

感觉不太喜欢文字密密麻麻的女老师，一张张眺望著文件的同时，单方面对小熊闲聊。根据她所言，去年的工读生是每天骑脚踏车送来的。

虽然身穿单车服并背著邮差包，但坐骑却像是竭力把大卖场的五段变速淑女车弄得像越野公路车一样的东西。那个学生因为想要新的脚踏车，而开始这个每天骑两趟单程二十公里距离的打工。在暑假的尾声，对方似乎如愿得到了公路车，和足以骑乘的强壮大腿。

女老师话说个没完，大概是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很缺谈话对象吧。再前一年的工读生，是开车过来的。

这个人是学生，却买了自己高不可攀的车。为了挤出养车的费用，便开始利用汽车打工。当他攒了一笔钱后，却搞坏了车子的引擎，结果只能把车子拿去报废。

就在小熊仅出声附和来应对的期间，确认完文件的女老师从椅子站了起来。

「我确认无误地收到了。我现在要去泡茶，你要不要歇会儿呢？」

小熊说：「我接下来得回学校去才行。」以此婉拒掉了。

「哎呀，真可惜。那么，你回去路上小心喔。」

小熊再次低下头，而后提著空文件袋离开办公室。

她由侧门走到外头，在停车场发动Cub的引擎时，有道声音传来。

「等等、等等、等等～！我忘了这个～！」

方才的女老师高喊出声，跑过来追小熊。她的手上，拿著好几个放了文件的透明资料夹。

这时小熊也注意到了。她的工作并不只是从自己的学校送件过来，还得收下回件并送回去。

女老师为自己的疏忽而频频道歉，但忘掉的人是小熊。她都快丧失自信了。

小熊将装有回件的文件袋放进Cub的后箱，离开甲府的学校踏上归途。回程的车流和去程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正因她能够在不怎么紧张或绷紧神经的状况下骑乘，刚才的失败才会更往心里去。

回到北杜市的学校后，小熊将文件袋递给教务处的老教师。

老教师确认著内容物，同时说：

「正式开始放暑假之后就是一天两趟，不过今天就到此结束了。明天见喽。另外还有这个。」

老教师递了一个信封给小熊。那是今天工作的酬劳。小熊在吩咐之下确认了里头的两千圆，并填写付款单交给老教师。

小熊拿著第一次劳动赚来的金钱，深深鞠了一个不晓得是今天第几次的躬，然后离开办公室。

尽管只有两千圆，她却感到手头宽裕。来到停车场的小熊，碰触引擎还发热的车。

一度令小熊几乎身无分文，如今它却带来了收入。小熊像是确认著自己的宝贝似的拍拍Cub后，跨上车子回到家里去。

首次赚到的薪水。小熊心中盘算著，该吃点稍微奢侈的东西好，还是添购今后工作的必需品呢？结果她就这么直接回自家公寓了。

现在是还不到中午的上午时分。和虽然稍有差错，但平安结束第一天打工的感慨相比，疲惫感较为强烈，只吃了荞麦凉面当作稍早的午饭后，小熊就这么一路午睡到傍晚去了。

23　暑假

可能是第一天的小小失误洗去了晦气，之后的暑期打工大致上顺利进行著。

至今只骑著Cub出过几次远门、应对他校教职员，最重要的是初次打工的经验，刚开始这些事情都令小熊感到紧张，但在数次往返之下，她的身体渐渐习惯了。

每天早上递交文书给小熊的教务处老教师，以及收取文件的甲府年轻女教师，他们似乎开始知道小熊不擅长闲聊了。于是，他们为了不让还要在干道上骑车的小熊担负无谓的紧张和操心，除了交付文件之外，不太跟她交谈了。

小熊心想，幼时在东京生活经常见到的机车快递，是否就是这样的工作呢？

虽然是要面对人的工作，所需要的礼节，却和被要求亲切或会闲聊的超市店员及推销员不同。

假使世上存在著冷漠的自己也不会遭受抱怨的工作，那么服务业或许还不坏。

有一份工作感觉自己也做得来。尽管她还是学生，但光是如此便令她拥有加入了社会一环的感受。

小熊触摸著固定在Cub后货架上的黑色铁箱。这和机车快递的行李箱有几分相似。

由于学校从考后休假期间进入了暑假，学生的辅导课也告一段落，教员研习正式展开了。

小熊的工作，变成一天往返早晚两趟了。

学校会支付小熊往返一趟两千圆的薪水，当作协助校务运作的酬劳。每当她收到日薪后，便会规规矩矩地存到学校附近的信用金库去。

这个户头会有学贷汇入，学费及其他生活费便是由此扣除。虽然它曾经因为Cub和相关费用导致几乎分毫不剩，现在数字却一点一滴地增加。

来回两趟共计四千圆的日薪，小熊存进了三千圆之后，放一千圆在钱包里。

她两天就要加一次油。小熊知道Cub加满油可以往返甲府五趟，于是她要留点空间在跑完四趟的时候便去加油，剩下的用在生活费或其他支出上头。

自从开始暑期打工后，她的餐费就变得便宜了一点。

迄今都是依赖著速食食品和调理包的小熊，开始会自己做一些简单的菜肴了。

小熊并非不擅长烹饪，只是考虑到多余的时间精力，打从和失踪的母亲一块儿生活那阵子起，她就不认同自己开伙的必要性。原本如此的她，会慢慢自个儿挑选食材，动手煮菜了。

和打盹也无妨的学校课程不同，在骑车打工时注意力低落将会导致意外发生，所以得好好吃饭不可。除了这个有实质利益的目的之外，小熊的观念也有部分改变了。

先前外出不是仰仗脚踏车就是大众交通工具的她，现在会骑机车了。

原先靠著学贷支应的各式花费，她能够自己赚钱支付一些了。

并非受人驱使或情势所逼，而是凭著自身意志和责任执行事情。因此，至少自己的食物要自己动手做。

这份打工在和学期中相同的时间前往学校，每天骑在同一条路线上。

既无变化亦无惊涛骇浪的日子不断反覆，逐渐令小熊成长。

小熊的Cub在交车后骑乘超过一百公里时，曾经换过一次机油。

中古车行的老板交代她，下次要在跑五百公里之后换机油。原本她无法想像那会是何年何月的事，不过第二次换机油的时期却在持续打工当中轻易地到来了。

上次她是忽然造访，老板有告诉她下次也不须特别预约，但她依然慎重起见地拨了通电话，等打工结束后才前往中古车行。

在这阵山梨北部罕见的酷暑中，光头老板依然像先前一样在店门口整修车辆。他并非对著稍稍低头致意的小熊，而是看向Cub放松了眼角。老板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开始替小熊的车子换机油，以及进行各部位零件检查。

他将车子推进店里的作业区域并立起主脚架，转开机油盖后松开引擎下方的泄油螺丝，摆好容器后迅速抽起螺丝，让机油漏出来。

在等待机油流光的这段期间，他以目视检查车体各个部位，而后踩下启动杆或摇晃车身，让剩下的机油流乾净，再锁上装了新垫圈的螺丝，最后把机油灌进去。

将机油加到某个程度后，他一度转紧了盖子并发动引擎，数次转动油门后关闭引擎拿掉盖子，再以盖子上所附的机油尺确认油量。

在上次更换机油时只是茫茫然眺望著的工序，这次小熊目不转睛地看著。

老板检查过轮胎、煞车、炼条等部位后，望向Cub泄出来的机油说：

「你骑得很谨慎，甚至谨慎过头了。」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小熊听不太懂，可是她认为，那将会在日后的骑乘之中自行体会到吧。

她支付了更换机油的费用五百圆。这价钱比她所加的机油还贵，但她在和礼子聊天时得知，要拜托专家换机油，这已经算是破盘价了。

小熊道过谢，走出中古车行。

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跑到韭崎的大卖场买了本田的罐装机油、一千圆的工具组，还有机油处理箱。

车行老板说过，今后每一千公里换一次机油。而到时能够自己换机油会比较理想。

因此小熊才会注视著今天的流程，尽管距离下次换机油还早，不过却买齐了必要的物资。

因为这是她的Cub，最起码换机油要自己来。

24　敌人

Cub这个日常交通工具和暑期打工的工作用具，小熊已逐渐运用自如。都到了这个关头，她才遇到机车骑士最大的敌人。

时间点是在运送文件的打工途中，一天两次往返当中的傍晚去程。

介于晴天和阴天之间的夏日天空被不祥的云朵覆盖，而后敌人开始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攻击。

是骤雨。

为了躲避这阵无从逃跑的乌云，小熊骑著Cub疾驰到位于目的地甲府的高中，但运动服和安全帽却都被打湿了。

幸好要运送的文件在车后的铁箱中平安无事。小熊为了尽量少淋点雨，小跑步前往那位收件人──年轻女老师所在的办公室。

女老师独自待在暑假时分的办公室，一见到小熊的模样便吃了一惊，而后从桌子抽屉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小熊接过毛巾，聊胜于无地擦著湿掉的运动服，同时将文件袋交给老师。这是她从停放Cub的停车场到办公室这段路程，自己挺身所保护的袋子。

道过谢并归还毛巾，确认今天没有要送回去的文书后，小熊隔著窗户看向外头雨势渐强的风景，烦躁地打算站起身，但女老师留住了她。

「既然这是夏季午后雷阵雨，你最好还是等到雨停喔。」

面对听劝重新坐好的小熊，老师为她泡了杯茶。

这个女老师感觉有在担任运动社团的顾问。由于她们俩不曾深入聊过，因此实际是否如此，小熊不得而知。

小熊本身不擅长聊天或闲话家常，而女老师似乎顾虑到这点，不发一语地专心确认著送来的文件。

小熊喝著热茶，心想「这个人依旧一副不喜欢文字密密麻麻的模样」。

下雨天的办公室，时间在彼此不吭声中流逝。小熊总觉得待起来很尴尬，用于招待客人的淡煎茶很难喝。

无论何时，办公室的茶饮味道总是很糟糕。小熊认为八成是环境惹的祸。从前她喝过这东西，是随著母亲的失踪，而有必要办理学贷拨款手续的时候。

不久之后，雨势如同女老师所言停歇，令机车骑士放心的阳光照了进来。小熊感谢老师提供的热茶和毛巾后，从位子上站起。她在离去之际，试著开口询问道：

「请问您有在担任什么社团活动的顾问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没提过？我带的是文学社喔。」

小熊内心认为那是这老师最不可能沾上关系的社团活动，但对话并未活络地继续下去，她便从办公室告辞了。小熊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会是觉得喝了人家一杯茶，好歹给点好脸色看吗？还是说，至今对他人不感兴趣的小熊，在她的根本并未改变的状况下，如同这场骤雨般产生了某种变化吗？

小熊思索的事情，被骑著Cub走过甲府至北杜这段归途轻易地打断了。一度不再下雨，甚至探出蓝天的天空又再次转阴，这次下了一场交织著闪电的大豪雨。

由于没有文件要送回学校，连内衣裤都湿透的小熊直接回到公寓。她将湿掉的衣服拋在一旁，在洗澡的同时思考下雨这个难题。

原以为Cub要上哪儿去都行，可是一旦下雨就另当别论了。不但视线会变差，轮胎会打滑，最重要的是身体会湿掉。处在这种状况下长时间骑车，也会感冒吧。

由于小熊是在梅雨时期过后的初夏买车，先前才有办法避免遇上堪称骑士之敌的雨水，不过今后也没办法避开了吧。

隔天以后，小熊连续两天被雨水给淋湿了。

自从最初那场骤雨后，她将骑乘脚踏车时会穿的塑胶雨衣放在Cub的后箱，但雨水毫不留情地渗进只有扣子闭合的前襟，而且它的尺寸似乎也不合身，到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虽然她觉得这样乾脆不要穿还比较好，但情况也不允许她说这种话。小熊可不能放任身上滴著雨水，走进工作的地点──亦即职员办公室。

小熊在雨停后的打工归途绕到大卖场去，在工作服专区寻找一种叫风雨衣的东西，但总找不到特别中意的。

这件骑机车感觉会勾到东西。这件和脚踏车用的一样都是普通的塑胶制品，感觉会很闷热。这件的颜色她不喜欢。

由于来往甲府，山梨中央市成了她的行动范围。结果，她跑到那儿的大型中古机车用品店去，稍微多下了一些本，购买未使用过的二手机车专用品。

尽管她觉得黄色是不是有点太抢眼了，但处在视线不良的恶劣天候时，这种颜色对于安全配备也是有必要的。不过这也是藉口，实际上她第一眼看到就想买了。

小熊把新的风雨衣放进Cub的行李箱中，动身打工去。前往甲府的路上，灰色的乌云又再度蔓延了开来。过去她会陷入像那些云层一样的阴郁心情，然而今天的小熊却都想咧嘴笑出来了。

她马上将车子停在路旁的超商，在屋檐下穿上风雨衣后拔腿跑出去。雨滴穿不过拥有防水透湿性的风雨衣，而且也不会闷热。

风雨衣的高领，也能恰好挡住戴著半罩安全帽会外露的嘴巴。而它不愧是机车专用品，即使提升速度也不会妨碍到身体的动作。

会打到眼睛的雨滴，则是用上个月买的护目镜来抵挡。因为小熊平时便频繁地以拭镜布擦拭镜片，一点雾气也没有。

小熊抵达甲府的高中后，就在办公室侧门的屋檐下稍稍甩了甩风雨衣。水珠漂亮地滚落后，衣服就变得几乎和乾燥时没两样了。

身穿黄色风雨衣的小熊在开门进入校内前，转身向外头还在下个不停的雨说：

「你活该！」

自从买下新的风雨衣以来，小熊就不再讨厌雨水和乌云了。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骑著Cub奔驰在骤雨过后的路上，会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25　休假日

在学生放长假时所举办的教员研习也和学期中一样，会在周末放假。

想当然耳，小熊的工作也跟著休息。对于朝夕往返已成为生活一部分的小熊，假日会令她少拿到往返两趟的些许酬劳，根本不值得庆幸。不过既然没有文件要送，那么也无可奈何。

星期天，小熊起得比平时还要晚。

由于平常要从事骑著Cub来往甲府这二十多公里的距离，意外地很耗注意力和体力的工作，因此她有意识到睡眠要充足、起床时间要固定，并且好好吃饭，将身体状况保持在良好的状态；但休假日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所以她决定睡得比平常晚，早餐也是想吃的时候再吃。

话虽如此，既已养成习惯的作息时间似乎无法改变。她只比平时闹钟响起的时间多睡了三十分钟左右，便觉得已经睡得很够了。小熊起床冲个澡，肚子就饿了。

没烤过的吐司和即溶咖啡，以及礼子送她的那些味道很像汽水的青苹果──小熊自认有偷工了，早餐却依然没什么两样。吃过早饭后，她思索著该做些什么才好。

进入暑假期间后，迎来了好几次的星期天。上次小熊在房里听著收音机做著累积的功课和洗衣打扫时，不知不觉间一天就结束了。

她这次也环顾著室内，寻找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但堆积了几天的功课负债已经在昨天和前天还清，就连今天的份都做完了。目前也并不需要打扫洗衣。

很快就没事干的小熊，躺在房间里。

收音机不断播放著FM电台的古典音乐，可是光听这个也不能打发时间。

小熊躺著打开窗帘，看向窗外思考著：自己还在读国小国中的时候，放假都在做些什么呢？

她试著回想，却不记得自己有特别做过什么。感觉好像有和失踪前的母亲一块儿去购物过。之所以只有依稀的印象，是因为不怎么开心吧。

一旦无事可做，这栋公寓的一室便令人感到莫名地狭窄。窗外可见的景色是南阿尔卑斯的群山，以及公寓腹地内的兼用停车场。住户的脚踏车和小熊的Cub停在那儿。

小熊坐起了身子。如今的她，拥有闲来无事的那阵子所没有的东西。

她将睡衣换成T恤及休闲长裤这样的家居服后，离开房间前往停车场。

小熊推起机车脚架，由左右被脚踏车包围的停车场，来到一处宽广的地方。她一度先回到房里，拿了湿抹布和矽利康润滑喷剂来。

无论是下雨或阳光普照的日子，每天都奔波于暑期打工的Cub变得有些骯脏。礼子告诉小熊说，两百圆的矽利康喷剂比起任何机车用蜡或昂贵的镀膜产品都还要优秀。小熊便将喷剂喷在Cub上，而后以抹布擦拭。虽然有心保养Cub，但她并没有整修检查的技术，只能把它擦乾净。

Cub从几乎全新的状态下购入后，还没有过多久。擦拭车体各部位、轮胎，甚至是一根根车轮辐条的工作，很快地就结束了。

即使看到Cub找回了买来时的光辉，依然不足以涌现过了一个充实假日的感受。小熊望向电子表，现在是上午时分，还没到中午。

假期还剩下很多时间。过去的自己既无兴趣，也没有一同生活的人事物。难得买了车，展开了一段和过往大相径庭的生活，一旦不用上学或打工，就变回以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子了。

明明就有Cub。明明因为它，能做的事变多了。正当小熊心想「现在的自己可以拿它做什么」的时候，她的脑中灵机一动。

Cub可以跑，能和小熊一起到她想去的地方。那么上路便行了。

状况极为单纯。所谓假日，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现今的小熊想骑车、想到某个地方去。而Cub会替她实现这个愿望。

小熊将Cub推回停车场，回到房里换下T恤及休闲裤。

她原本要拿最适合在这个季节骑车的学校运动服，但那么一来就和打工没两样了。意欲享受假日骑乘乐趣的小熊，翻找著里头没什么衣物，充当衣柜使用的收纳箱，换上她拥有的衣服中最便于活动的牛仔套装。

这套牛仔装还没有穿到很旧，因此有些硬邦邦的。小熊做这身打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拿电子锅剩下的饭捏起饭团来。

这和来回接近两小时的工作不同，不晓得会骑多远。要是肚子饿而得在外面买东西吃的话，就会是一笔多余的开销。

每日发薪的打工令小熊的钱包和存摺都稍微润泽了些，然而考量到目前不稳定的生活，她并没有钱可以胡乱花用。这是为了小熊的生活著想，也是为了Cub。

小熊做了仅有饭团和酱菜的便当，而后把冰箱里的麦茶装进宝特瓶里。她将便当、茶饮及青苹果放入从前当作安全帽袋使用的橄榄绿布包内，再把钱包和手机塞进腰包，拿起了帽子和钥匙。

打算出门的小熊又折了回来，把放在房里的携带式收音机放入腰包中。

接下来她要和Cub一起度过假日。和打工和上学所不同的骑乘，需要的是娱乐。

小熊认为，无论是音乐或什么都好，应该添加点滋润才对。

第一卷 六

26　野餐

骑车出公寓后小熊随即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最好不要漫无目的地骑乘。

决定在暑期打工的休假日骑车外出的小熊，将Cub停在离家五分钟多距离的日野春车站前。

边骑车边思考目的地，会在接近路口时犹豫要直走或转弯，即使骑在直线道路上也会怀疑是否可以继续走，导致骑得摇晃不稳。

若是徒步或脚踏车还行，但骑著和汽车行驶速度相同的Cub这么做，会无谓地搅乱路上车流。

无论哪里都好，骑去找个地方吃便当吧──心中如是想的小熊，为了姑且先决定目标，看向车站前的导览板。

中央本线的日野春车站尽管就在公寓附近，至今却因为她和出远门无缘而鲜少利用。站前仅有几家老旧的商店，不是小熊会去购买日常必需品的地方。

小熊瞧了瞧在为数不多的利用经验中，都直接经过而从未瞄过的观光地图看板。于是她知道了日野春车站周遭，也有几个称得上是观光景点的场所。

为神代樱名胜的实相寺、过了车站后马上就可以发现的大紫自然公园、平时上课的高中附近有民俗资料馆，也有几个露营地。

这些地方全都引不起小熊的兴趣。它们不但在学校活动时去过，而且也没有她特别想看的东西。

稍微走远一点，在白州便有座饮料工厂。它可以免费参观和试喝，班上大家都知道是个能不花钱玩耍的地方。可是，难得的假日去听好似学校课程的延长一般的讲解，还有试喝工厂所生产的天然水，这些小熊都不觉得有魅力。

对于住在南阿尔卑斯的人来说，天然水这种东西，只要扭开遍布街上那些利用井水的水龙头，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彷佛来自都市的观光客一样在站前看著地图的小熊，瞧见了某个地名。

清里高原。

这儿虽然和小熊所住的日野春车站一带同样位于北杜市，却是个有名的观光胜地。小熊自从搬来北杜市后尚未去过清里，就地图看来并不会太远。

跨上机车的小熊，踩下启动杆发动了Cub的引擎。她决定目的地了，就去清里。

那里或许可以看到不同于甲府或韭崎的街道，这些平常工作已逐渐习惯的地方。

小熊花了四十分钟左右，抵达初次前往的清里车站附近。

由日野春车站沿著铁路前进，来到县道六一一号线后骑一阵子，再由和县道交错的国道一四一号拐向北边直直骑，路线就是如此单纯。距离大概快二十公里。

比平时往返的甲府稍微近了一些的清里，街道样貌是小熊未曾见过的。

欧风建筑物以白色钢筋水泥车站为中心排列著，颜色则有白色、马可龙色和仿木纹。小熊所抱持的第一印象是，这儿真是个格格不入的城市。

咖啡厅、法式餐酒馆、西式民宿、教堂、礼品店──都市人想像中的南阿尔卑斯度假胜地该有的东西，这里一应俱全。

身上穿著远远望去像是工作服的牛仔套装，骑在Cub上的小熊，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暑假期间的星期日有颇多人潮，携家带眷的旅客和情侣走在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车站前。

发现了一个感觉能暂且停一下车的地方，小熊便坐在座垫上，吃起后箱所拿出来的饭团。

经过小熊眼前的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这只是一辆后方装了黑色铁箱的平凡Cub，和一个一身牛仔装的朴素少女。

这身打扮与其说是来观光景点游山玩水，比较像是某家公司的外务员在工作的时候偷懒。或许她从橄榄绿布袋拿出饭团享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东南亚的游击队。

小熊并不觉得空气特别清新，也不对街道或往来的人们深感兴趣。她吃了饭团和青苹果，又喝了宝特瓶里的茶后，发动Cub的引擎。

有座商店街看似并非为了当地人，而是外地人所打造的。骑著Cub在这儿稍微跑了一阵的小熊，对自己被街道给震慑住感到莫名不甘心，于是半路停车买了一份霜淇淋。

小熊坐在店前的长椅上，回想起还没有听特地带来的收音机。她连接起收音机和耳机，和待在家里时一样听著FM电台，同时吃著霜淇淋。

这支名产胜沼葡萄口味的霜淇淋，价格大概买得起小熊平时吃的调理包两份。她并不清楚这东西是否有这样的价值，但至少深信自己体验著这座城市、享受著假日，也不会觉得吃亏。

吃完霜淇淋的小熊骑上车，并未到其他地方看看，而是踏上了归途。

回到自家公寓的小熊望向里程表。这次往返一趟将近五十公里，以Cub的油钱计算大概是一百圆左右。另外还有一支霜淇淋的开销。

这次假日出门好像很充实，又似乎没有。尽管如此，小熊依然在回程不断思索著，下次放假要上哪儿去好。

据说当机车快递骑士、赛车手或车厂试车员，这些职业是整天骑车的人被问到休假都在做什么的时候，回答「可能大多都在骑车吧？」的人意外地多。

小熊不晓得自己和他们是不是属于同一种人，她只是心想：下个假日要选择跟Cub一块儿度过，而今后也会这么做吧。

27　更换机油

小熊的暑假也过了快一半。

致力于打工的结果，就是Cub的里程攀升。上次在买下这辆车的中古车行换过机油后，大概两个星期就跑一千公里了。

Cub更换机油的理想周期是一千公里一次。于是小熊决定利用没事做的白天时段，自己动手换机油。

必需品都已经买齐了。小熊在昨天打工结束后，便到学校图书室借用电脑，上网看过几个网站，预习过更换步骤了。

Cub所累积下来的整备知识似乎远远超乎其他汽机车，小熊以「Cub更换机油」这个关键字搜寻后，便显示出令人目不暇给的网站。

小熊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感觉初学者也很容易理解的网站，并挑出必要的部分列印了出来。隔天中午，她将挑战有生以来第一次为Cub更换机油。

身穿学校运动服代替工作服的小熊，在停车场发动了机车引擎，再将车子推到公寓腹地中一处宽广的地方。而后，她将房里的瓦楞纸箱铺在地上，再把Cub停在上头。

确认工具、机油和其他必需品都备齐后，小熊照著网路上的机油交换心得所写的，让引擎转动一阵子替机油加热，然后才趴在Cub旁边。

引擎底下有一颗排出机油用的泄油螺丝。一旁则是不小心拆错就会很棘手的凸轮炼条张力器螺丝。

小熊慎重过头地比较著列印出来的照片和实物，确认是泄油螺丝后，她便把引擎关掉，并从工具组中拿出梅花扳手。

中途手碰到热腾腾的排气管而直发疼的同时，小熊将几支扳手套在螺丝上。找出尺寸相符的扳手后，她就扣住螺丝用手推去。

即使用力推，螺丝也纹风不动。小熊臂力只有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准也是理由之一，不过在引擎底下实在很难动工。

不把头低到几乎脸颊蹭地的高度就看不见螺丝，而引擎本身和排气管仍然热得一碰就会烫伤。

更重要的是，小熊本人为初次著手进行的保养感到紧张。这项工程和平日有在做的洗车或检查不同，弄错方法有可能会把Cub搞坏，或是在操作的时候碰上意外。

用手去推动扳手，也完全无法放松螺丝。事前进行了充分准备的机油更换工作，就因为松不开一颗螺丝而搁浅了。

小熊半躺在车子旁边，寻思著该找谁商量好。同样是机车通学伙伴的礼子，有给她联络方式。还是说乾脆放弃自己换机油，再花五百圆请车行换呢？

小熊感觉到懦弱的情感涌上心头。自己这副德性有办法一直骑Cub下去吗？能够靠著不稳定又不踏实的学贷继续生活吗？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吗？

她瞪著负面思考的来源──那根螺丝。只要想办法处理掉它的话……

凭自己的手拆不掉螺丝，既然如此──

小熊维持著躺在机车旁的模样，再次让扳手确实地扣住螺丝，而后用脚踩在方才拿的扳手上。

她踹下脚底的扳手，一阵滑溜的感觉传到小熊脚上。小熊每天都得努力求生存。那个触感，就像是威胁著她这份生活的敌人已经宣告屈服了。

扳手飞了出去，发出清脆的声音。起身捡拾扳手的小熊再一次动手转螺丝，它便轻易地松开了。

将螺丝放缓到某种程度的小熊，把机油处理箱放在下面，并打开引擎旁的机油注入口盖子，之后才用手指转动螺丝抽掉它。

小熊紧紧捏住了因滚烫的机油碰到手而险些弄掉的螺丝，再将它放在抹布上，避免搞丢。

由于小熊边看著机油更换网站的列印稿边做，之后的程序毫无问题地进行著。她原本想将这次遇到的困难──也就是螺丝锁松一点，让今后换机油时能够轻松拆卸；不过转念一想下次也只要踹松就好，于是稍微用力地锁紧了。

泄油螺丝这种东西，比起锁太松而漏油，锁得过紧而弄坏机油孔，导致发生必须换掉引擎的重大故障这种状况还比较多──由于网站上这么写，小熊有意识到要施加骑乘时也不会松脱的力道。

平安无事换完机油，小熊把车子推回停车场并收拾工具，再抹肥皂清洗被机油弄得黑黑脏脏的手。

明明已仔细地洗过，指甲一旁还是残留著机油的污渍。尽管那是不靠近盯著瞧就不会发现的脏污，但一个女孩子家的手这样实在不太像样。

这也像是自己动手保养Cub的勋章──心中如是想的小熊，忽然记起自己要到附近的超市购物，于是拿起打工或上学以外的时候骑车用的牛仔套装。

Cub换好了新的机油。检查机油量的程序，不光是要在停车场让引擎转动后再看，实际骑乘后再度检查会比较理想的样子。

万一在打工骑车的半路上检查出什么异状将会影响到工作，所以需要试骑一下吧。此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小熊等不了那么久。

28　打工结束

暑假剩下一个星期左右的时候，小熊的打工宣告结束。

由于小熊就读的北杜市高中和甲府姊妹校之间的教员共同研习告一段落，她也必然地没有工作了。

包含考后休假在内，过了大约四十天的日子。中间隔著周休一日，每天骑著Cub往返两趟从北杜到甲府这段约二十公里的路。小熊不清楚这样的生活是否有助于提升自己的操驾技术，不过觉得至少知道该怎么骑在路上了。

多亏她会在打工回家时绕路，或假日外出时积极地骑车前往未曾去过的地方，这个夏天她将自己的地盘拓展到隔壁的韭崎市，还有再过去的甲府了。

尽管天地辽阔，道路却是紧紧相系著。小熊内心涌现出「只要骑在这条路上，便能到天涯海角」的实际感受，盼望到更远的地方去。

小熊在从事这件夏日打工的期间，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该如何利用工作获得的薪水，以及打工结束后的暑假时光。

她几乎将每天的收入都存了下来，因此小熊的户头余额稍微累积了一笔钱。

因为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开销会以学贷支付，当前她没有非得动用这笔钱的状况。小熊所骑的Cub，现在也没有需要花大钱的部分。

小熊有件事想利用这些钱和时间来做。

那并非特别困难，只是买下去恐怕会花光小熊这个夏天不断打工存下的所有酬劳，而且也不晓得只剩下一个多星期的暑假时光够不够用。

小熊想找个人讨论，可是目前能听她说这种事情的人不在这儿。

她并没有一个方便的朋友，会出言支持她这个已经决定答案的谘询。

小熊将最后一份薪水存进学校附近的信用金库后，带著「今天就买稍微好一点的晚餐，独自庆祝打工顺利落幕」的念头，跨上了Cub。

放在斜背的腰包里头的手机响了起来。小熊把腰包转到面前，同时慌慌张张地脱下安全帽，也不看来电画面就接起了电话。

「我刚回到这里，你等下要不要来我家？」

暑假期间一直没有联络和见面的同学礼子仍然是老样子，劈头就说出了她的来意。

人在信金前面一只手拿著手机的小熊思考了一瞬间。她们俩之所以在这个夏天没见面，是因为她们的关系仅此而已。小熊并没有那种会到彼此家里玩耍的朋友。习惯这种状况的小熊，原以为自己和孤独感这种闲人的烦恼无缘。

拜Cub所赐，小熊身处在心满意足的一人世界里。今天她原本预计要稍微硬著头皮在超市买个外带寿司，在独自一人的公寓里庆祝打工结束和假日开始。

礼子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小熊的世界。先前说夏天要去骑车兜风的她，久违地回到当地来了──理由是这么地单方面。

礼子在第一学期时也是这种调调。她会强硬地邀约小熊吃午餐，但小熊在她早上读书时攀谈，她却爱理不理的。

多亏这段一块儿吃便当同时聊著Cub的时光，面对和自己同样在班上受到孤立的礼子，小熊有办法比起其他同学更轻松地开口搭话，但外人终究是外人。倘若接受礼子的邀约，自己将会度过一段比在公寓享受单人晚餐还劳心伤神的时间。

经过一阵极为短暂的思索后，小熊对著手机说：

「我要去，告诉我地方在哪里。」

她已经决定今晚要过得奢华一点了。接下来要绕去超市买晚餐，再帮Cub加油，之后回到日野春车站附近的公寓。只不过是在其中多了「礼子家」这个去处罢了。

小熊听礼子告知详细地点后，便重新戴起安全帽骑上Cub。她发动引擎，前往自家的反方向。

至今自己都是独自活著，这点往后也不会改变。可是，即使如此也无须吝于稍稍绕点路。了不起就是多花点油钱而已。

如果是Cub，那也不会成为多大的负担。

29　小木屋

小熊的机车开始骑在学校前的县道上，往南阿尔卑斯山的方位而去。那里和自家还有日野春车站位于反方向。

礼子所告诉她的路线相当简单明瞭。先是骑到县道尽头后左转，再骑一阵子就会看到某家企业的保养厂，以那个招牌为标记转弯后，第三间房子就是了。

那里是北杜的别墅区。开始会骑车在自家附近漫无目的乱绕的小熊，至今曾去兜风过几次。

她在并未迷路的状况下，抵达礼子所说的房子。这里跟学校的距离，和小熊的公寓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座别墅区铺设著简易的水泥山路，还有小木屋和采用框组壁式木构造的自建屋井然有序地排列著。由于是游山玩水的季节，有许多房子都亮著灯。

其中位置最接近深处，色调比其他木屋要来得深的圆木小屋就是礼子家。小熊无须寻找门牌，因为礼子就在门口清洗邮政Cub。

小熊骑车靠近后，穿著连身工作服的礼子便挥了挥手。

「你的Cub停那儿。」

小熊有些犹豫。礼子所指的地方是小木屋的正面。尽管铺了一辆车宽的水泥，却是大街上看得见的位置。考量到遭窃的可能性，可以的话小熊想停在街上看不见之处。

她暂且照著礼子所言将车子停放在小木屋前，结束洗车工程的礼子便打开了小木屋的大窗户。

之后她在落地窗和木屋正面腹地之间，斜放著一块厚实的木板。

原来如此，受邀的并非只有我吗──小熊如此了然于心。

小熊依照礼子的诱导，将Cub牵进木屋内。

礼子的小木屋给人凌乱的印象。

其构造为约六坪大的起居室里，附有以梯子攀爬的夹层。室内四分之一左右铺著砖块，能够放置机车。

剩下的木质地板部分，则有著厨房和卫浴设备。由后方将邮政Cub牵进来的礼子，让它在铺著砖瓦的空间和小熊的车子并排著。

「你随便坐，我现在去泡茶。」

话是这么说，不过能坐的地方顶多只有铺在房子中心的偌大羊毛地毯。上头放了几个抱枕。

缩起身子坐在地毯边缘的小熊说：

「比起茶，我比较想喝水。」

礼子嘻嘻一笑，拿出两个大玻璃杯，装了自来水。

爱媛县有著会跑出POM果汁的橘色水龙头──这虽是网路笑话，不过山梨、长野的山区当真会从水龙头流出南阿尔卑斯的天然水。

礼子将靠在室内一角的矮脚圆桌放在地毯中央，放下两个杯子后便重重地坐下，大口喝著杯中的水。

小熊也开始喝起来。味道真好。夏天饮用这看似地下水的水便会透心凉，感觉有一阵风吹过身体一样。

喝过水的礼子从地毯上站起来，瞧向厨房冰箱的同时说：

「你晚饭想吃什么？不晓得有什么东西呢？我今天才刚回到这儿来，所以没什么像样的材料呢。」

小熊也放下玻璃杯站起身来，而后打开停在室内的机车行李箱说：

「我有买来。我现在来做，厨房借我用一下。」

礼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小熊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她从行李箱当中取出超市的袋子。里头放著原本预计回自己公寓烹调的材料。

「你要做什么呢？」

小熊把袋子里的东西摆到厨房流理台一旁，同时回答双眼熠熠生辉地询问的礼子。

「什锦烧。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我很喜欢什锦烧喔～」

背对著扭动身躯表达喜悦的礼子，小熊在看似不太常拿来开伙的厨房找到了菜刀和砧板，而后开始把高丽菜切成丝。

小熊摆出前来这儿的路上所买的材料，将高丽菜丝、红姜丝、鸡蛋、面粉及水放在盆子里混合拌匀。

这是小熊在自家公寓不时会做来吃的质朴什锦烧，它比较接近关东地区的文字烧。她也只有买这些材料过来。

偶尔也想吃点不一样的口味耶──小熊带著这样的想法，打开冰箱要拿饮料时，发现几乎没有任何食材的冰箱里，不知为何有一份放在保丽龙托盘里的猪五花肉。

这正好能做猪肉口味，但可以擅自拿来用吗──小熊关起冰箱略作思索，于是礼子便躺在起居室中央的羊毛毯上说：

「什锦烧还没好吗～？我饿到都想喝汽油了～」

小熊打开冰箱取出猪五花肉，将它统统倒进装有什锦烧材料的盆子里。

「马上就好了。」

小熊拿平底锅煎著什锦烧的料。比起外观，她选择了以时间为优先，像是半煎半炸的感觉用偏多的油大火烹调，结果表面出乎意料地煎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十分可口。

她像是平时在家所做的那样，一口气用平底锅煎了好几块。一方面是她有点怕烫，不喜欢用电烤盘之类的东西边烤边吃，而且她和礼子的交情也没有好到会一块儿煎什锦烧吃。

煎好了几块什锦烧，小熊把它端到放置在起居室中间那张地毯的圆桌上。礼子就在那儿等著。

礼子蹲坐在地毯边缘，眺望著并排在红砖地上的两辆车──自己的邮政Cub，还有小熊的Super Cub。

与其说是对这两辆看似搭调又好像没有的组合抱持兴趣，感觉像是在比较它们而露出苦笑的样子。虽说过了一个夏天，但小熊买来不到两个月的车还很新，而自己的邮政Cub却是伤痕累累。

就连对机车不甚了解的小熊，也觉得一阵子不见，礼子的车陈旧了不少。

不但前挡泥板裂开、侧盖消失无踪、座垫破损，方向灯还从根部折断了。

礼子碰触著自己那辆只有引擎极新的邮政Cub说：

「这下子可能差不多得来大整理了吧？」

铺著砖瓦的区域除了工具外，还堆积著感觉能再组个一至两辆Cub的零件。

小熊开口向背对自己，望著邮政Cub的礼子说：

「什锦烧做好了，来吃吧。」

听闻这句话便回过头的礼子，见到既已淋好酱汁并切成八等分的什锦烧，双眼闪闪发光。

礼子站起身，拿出两瓶常常在学校午休时饮用的无糖气泡水。她以厨房的开瓶器拔掉瓶盖后，把玻璃瓶放在圆桌上。

小熊和礼子围著圆桌而坐，享用这顿有什锦烧和气泡水的晚餐。

礼子什么也没问小熊便径自淋上美乃滋，随著一句「我要开动了」，开始吃起什锦烧来。这个温度对怕烫的小熊来说还有点烫。小熊喝著摆在自己面前的冰凉气泡水，同时问礼子说：

「你暑假到哪儿去了？」

嘴里塞满什锦烧的礼子，看向小熊和摆在室内一角的红色Cub后，脸上浮现笑容，开始述说起自己这个去了「既近又远之处」的夏天。

30　礼子的夏天

富士山须走五合目（注：富士山分成十个区间，一合目是山脚、十合目为山顶，五合目在山腰处）。

从静冈县御殿场市一带经过自卫队富士学校前那段羊肠小径的终点。

礼子人在位于须走登山道中点的停车场里。

她身穿工作裤和T恤，脖子挂著毛巾，一头长长的黑发扎在后脑杓。

尽管是盛夏时分，清晨的五合目依然比街上凉爽许多。她在这里挥汗搬运著沉重的瓦楞纸箱。

有一辆像是战车般装著履带的车，由登山口小卖店旁的车库开了出来。这名年长男子身穿和礼子相同的工作裤。他操纵著车辆，倒车至礼子面前。

这辆履带车有著如同小货卡的驾驶座和货斗。礼子开始将货物堆在车上。

纸箱里装著实际上比外观还重的饮料和粮食。礼子堆完以这些东西为中心的货物之后，望著登山口的方向。

尽管她在做著对女高中生来说有些严苛的体力活，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礼子单手拿著货单再次清点货物后，对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说：

「和既定数量相符。那么，我去确认路线了。」

「时间还够，你骑慢一点吧。」

礼子点点头回到小卖店，推来一辆停放在店家旁边的轻型机车，并踩发引擎。

尽管是轻机，它却发出大型重机般的低沉浑厚声响。礼子催著油门，谨慎地确认著排气的声音、颜色及味道。

礼子在T恤上头穿著一件和蓝灰色工作裤成对的夹克。她戴起安全帽及手套，跨上自己的红色机车。

她以兼具工作及骑车用的黑色皮革安全鞋踩下变速踏板。打进低速档的礼子，仰望笼罩著一层薄雾的山顶后骑了出去。

大清早还没有登山客出现的登山步道，在其一旁的路线，礼子正以自己的机车骑过一遍来确认状态。

这是富士山推土机登山道。

这条路线俗称推土道，是座和步行登山道平行打造而成的蜿蜒山路。

如同它的名字所示，这条路是为了将物资运往富士山顶而开的路，只有推土机之类的履带车可以通行。

礼子骑著轻机行驶在布满粗砂碎石的路面上。想当然耳，坡度很陡。

推土机登山道会反覆好几次直走和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回转。礼子的轻型机车──本田Super Cub邮务规格车，在起点五合目到六合目之间骑得很顺畅。

礼子暑假期间在这儿开始的打工，内容是要替行经推土道运送物资的履带车确认货物和路线。

虽然说是要确认仅有履带车可以走的路线，却也只是观察到六合目为止的路况和天候这种形式上的东西。礼子的工作，一旦抵达最初的路标就结束了。

礼子通过六合目之后，仍然继续骑著邮政Cub攀爬而上。

推土机登山道的坡度愈来愈陡。这里的砂石粗糙锐利，简直无法和南阿尔卑斯及丹泽的林间道路比拟。它们紧紧攀附在轮胎上。

来到七合目的礼子单脚著地，做出不晓得是第几次的回转。她随即提升引擎转速，试图维持著高转速，强行通过寸步难行的登山道。

当后照镜之中已经看不见七合目的时候，这场攀登骑乘忽然出了纰漏。

车子的前轮，换了比邮政Cub的轮径更大的越野车胎。礼子才想说它浮了起来，车体顿时就这么失衡了。尽管想移动重心来应对，可是在平地上学到的技巧完全派不上用场，礼子的邮政Cub便摔倒了。

在陡峭砂石路上滚了好几圈的礼子，在确认车子平安无事和自己仅受到轻伤之前，先捶打了地面。

「混蛋！」

礼子维持著跌坐在地的模样，全身发疼站不起来。这样的她，昂首望向雾气愈来愈浓而看不见的山顶。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礼子在骑Super Cub攀爬富士山。

第一卷 七

31　富士山

礼子骑著伤痕累累的邮政Cub，回到五合目的山中小屋去了。

Cub似乎并没有伤得像礼子本人那么重，顶多只有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的后照镜损坏，还有拉杆之类的东西稍微凹折到而已。

一回到这里，礼子就立刻重新开工，把货物装载到要将资源运到山顶的履带车上。老板见状，便碰触著遍体鳞伤的邮政Cub，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礼子之所以会试图骑自己的车攀爬富士山，契机来自于某个二轮冒险家的著作。

根据那本书所述，那个环保规范和登山礼仪皆比现在还松散的时代，相当盛行骑机车攻顶富士山。而目前大名鼎鼎的越野车手或车评当中，则有好几个人曾在周末骑车爬过富士山推土机登山道。

从五合目步行登顶需要花数个小时的路程，骑车上去只要二十分钟左右，下来则花不到五分钟。

只有部分高性能越野车，能够爬上这段满是砂砾的险峻斜坡。障碍赛或花式技巧用的轻量型越野车，马力是绝对性地不足，轮胎会卡在小石头里动弹不得或摔倒。

这些体验纪实让礼子开始收集起网路资讯、过去的越野车杂志，还有记载著机车情报的登山杂志。据说有颇多老练的越野车手实际攀爬过。她也有在光顾的店家中，听这样的体验者聊过。

收集这些资讯后，礼子开始觉得，说不定自己的Cub也办得到了。

这份念头转变为坚信，是在礼子遇见能够大幅强化邮政Cub越野性能的零件之时。

并非各家车厂所推出的Super Cub用改装零件，而是外销用越野车──CT一一○

Hunter Cub的零件。

轮径大过邮政Cub的险路用轮胎、前车主施加了许多调整的一一○cc引擎，以及悬吊和驱动零件。

更换零件说来容易，不过工程其实很费力。尽管同样是Cub，这个车种的零件细部规格却相异。礼子试著加工或是自行打造安装零件，好不容易才装了上去。

当这辆有如邮政Cub和Hunter Cub的拼装车完成的时候，礼子便坚信自己能够骑著它爬上富士山了。

就在特制Cub完工之际，另一个问题──亦即登山许可相关事务也出现了转机。

那就是在富士山须走五合目的山中小屋进行堆货打工。几乎没有登山经验的礼子，在多数应徵者都是大学登山社成员的录用面试中，对曾是登山家的老板坦率地表示，自己想骑机车爬富士山。

由于冻伤导致失去所有脚趾而从登山界退下的年迈老板，从为数众多的应徵者之中录取了礼子，还捏造一个确认路线的工作给她。

这份工作的内容是，于清晨尚无登山客出没的时间，在运送货物或急诊病患的履带车上路前，先骑著机车观察推土机登山道的路况和天候。只要骑到六合目工作就算结束了，但倘若是不妨碍送货的范畴，多少进行一些变更也无妨。比方说，基于现场判断扩大确认范围之类的。

被录取的礼子组装起Cub，开始在以静冈县内富士浅间神社为起点的须走登山道工作。她住进山麓的公寓宿舍，从事和女生不相衬的堆货工作。而后，她每天早上都骑著机车攀爬富士山。

面对问礼子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老板，她答道：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跨越它的人。」

礼子指著在北杜的高中念书时，也会映入眼帘的日本最高峰。

32　顶点

在须走五合目的小卖店工作数天后，礼子的挑战仍持续著。

她骑著自己的邮政Cub，爬上过去有许多知名越野车手登顶过的推土机登山道。

第一天在通过七合目那一带时便凄惨地摔倒了。第二天的时候，轮胎同样在七合目附近被锐利的石头卡住，导致无法继续前进。

第三天则是礼子本人在看得见八合目的地方出了问题。急骤爬山引起的高山症，使得她遭受剧烈头晕袭击。

礼子和邮政Cub的伤痕日复一日地增加，然而登顶行动却净是在差不多的地方原地踏步著。这便是极限吗？我跨不过那堵包围著自己，限制自己行动的高墙。我是个只能活在栅栏里的人吗？我不想承认这种事。

一早，一如往常完成堆货工作的礼子，推出邮政Cub并发动了引擎。

自从来到这儿后，她的服装一直是相同的成套蓝灰色工作服，还有安全鞋这种不起眼的打扮。

礼子的行动，违反了近年富士山所宣扬的保护大自然精神。老板不但默许她，甚至还为了让她骑车上去，特地捏造了一个确认天气和路况的工作。这样的老板来到了礼子面前。

「你不能直挺挺地站在山上，要让身子贴著它。」

他说完这句话，便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了。据说这名年迈老板一直到因冻伤而失去脚趾为止，都以登山家的身分称霸世界各地山脉。听闻这番话，礼子觉得内心大受震撼。

或许我绷得太紧了。为了跨越阻碍自己的行动与自由之物，才会想说总之先爬爬看富士山，这个提到高处会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结果，自己践踏著富士山试图制伏它，却连攀在它脚边都做不到就投降了。

这几天连续吃败仗，让礼子连笑容都忘了。骑乘Cub攀爬富士山──明明是在做这么开心的事，为何自己的心情像是被可恨的敌人折磨一样呢？

礼子再次抬头仰望方才不经意看见的富士山。今天的空气相当清新，可以清楚看到山巅。夏天的富士山，在山顶上微微残留著雪景。她心想：这座山真美。再靠近一点看看吧。从更高的地方俯视而下，铁定会更漂亮才是。

礼子将邮政Cub的档位降到一档，催动引擎骑向登山道。

今天推土机登山道的路也是举步维艰。

这条砂石路是以锐利的大石头所构成，适合输送物资及救护伤病患的登山专用车行驶。骑机车的话，必须随时维持扭力硬上，否则骑不过去。

倘若以惰性骑乘或是降低了转速，偌大的石子便会立刻卡住轮胎，阻碍行进。

礼子为了这个挑战而特制的Cub，在轻盈车身的影响之下，于平地能够发挥出充分的马力；但是在坡度陡峭，强大的路面阻力不断带给车轮负担的推土机登山道，如果不时时刻刻维持高转速，就连前进都没机会。

就在礼子反覆挑战后，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通过五合目到六合目之间的路了。过了本六合目，通往七合目的路坡度会变得更倾斜，她也渐渐明白该怎么骑了。就在她重复著直行和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回转时，抵达了七合目。

山上的气温和气压有条界线，骑过本七合目后，礼子骤然头晕了起来。她咬下脸颊内侧的肉，促使意识保持清醒。虽然她马上放松了牙齿，避免震动之下把肉咬掉，但似乎是咬太用力了，嘴里有血腥味。

礼子呸的一声吐出流窜在自己体内的生命之味，目光则是望向目前还看不见的八合目方位。

头晕已经不再令她介意了。一定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挑战，让她慢慢习惯高处了吧。

机车朝著她视线的方向移动。她盯著上头，并未往下看。然而，登山道有著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假如不时时注意路面，便无法选择能够骑乘的路线。

礼子利用零点几秒看向地面，同时望向上方。她反覆进行这样的行为并骑车攀爬著。

行进方向和路面的资讯一起传进脑中。原来人类有办法学会这么做吗？礼子觉得，至今未曾注意的周遭景色似乎也看得见了。眼下拓展的那片土地，便是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由这儿看来是那么渺小。

遥远的八合目映入眼帘了。从这里攻顶不晓得要骑多久呢？

33　口渴

礼子让Cub冲进了八合目。

尽管骑著车，但坦白说自己也没料到能够来到这里。

她轻易地通过了昨天和前天都没能抵达的八合目，横越步行登山道后，朝更高的地方迈进。

如同其名所示，这里是登山路线整体距离的百分之八十。然而从礼子做的事前调查及过去徒步攀登的经验来看，车体和本人的负担百分比才一半左右。

不，接下来的本八合目、八合五勺、九合目，以及通往山顶火山口的路才是爬富士山的重头戏，先前的路或许不过是热身运动罢了。

八合目看得见上头的推土机登山道。倘若远远望去将它纳入辽阔的视野中，便会觉得它是一片平凡无奇的平整山路。可是实际骑机车上路，就是接连不断的折磨。

礼子心想：达卡拉力赛最困难的路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那条路有许多二轮参加者都会放弃骑车用推的。老实说来到这里之前，礼子也有好几次想弃车走上去。

礼子催动Cub的引擎。高度使得氧气浓度降低，以及因此造成的引擎马力低落正如她所料，也在预料范围内。

前后悬吊都正常运作。改装前彻底检查的车架，虽然因为引擎马力和路面负荷而扭曲，但这点程度不成问题。电系和燃料也不要紧。剩下的只有搭载在车身上的软体──换言之就是自己。高山上低氧的状况，让她的注意力逐渐不集中了。

过了八合目的推土机登山道路况和先前相同，不过变得陡峭。与其说是冲上去，不如说只能利用引擎马力，将受困于小石头的轮胎给拉扯出来。

礼子移动重心时出现失误，于是前轮浮了起来。不行，要摔倒了──内心如是想的礼子，高喊著自己也听不懂的叫声趴伏在转向把手上，硬是凭蛮力压制住躁动的前轮。

经营五合目的小卖店，每天开著履带车爬上富士山的老板，给了她一句忠告──你不能直挺挺地站在山上，要让身子贴著它。礼子如今明白话中之意了。那并不是指「放松力气，将自己交给山」，而是为避免从山上掉下去，只能尽全力压低身子撑过去。

爬到八合目后，原本感觉马上就要到的本八合目久久不见踪影。无论是肌肉、脑袋或车子都在缺氧。低气压的乾燥空气，从她的身体夺去水分。

这个坡道尽管险峻，徒步却也不会爬不上去。但骑车一跑，便会觉得角度要比实际还来得倾斜。

礼子心想：这铁定是因为自己的脑袋和知觉缺氧了吧。

每当高度增加，Cub的扭力便会衰减，礼子本人的注意力和肌肉动作也迟顿下来。

她回忆起自己在梦里骑车的事。那时的机车不管怎么转动节流阀把手，总像是被一堵以捕鸟网或黏土制成的墙壁阻挡住一样，拒绝前进。

礼子咬紧牙关，望向无止尽的陡坡。这是墙壁。围绕著我的高墙。朝墙壁骑车这种行为，真是岂有此理、白费工夫又冒失莽撞。

好想喝水。真想喝只要待在我位于北杜的家，就会从水龙头流出的南阿尔卑斯水。

意识不清的礼子，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想要踏上这条路。

34　高墙

礼子的父亲在东京当市议员，母亲则是经营外送便当店。

就如同自己将生涯耗费在故乡的市政上，父亲期盼礼子找出足以赌上人生的重要事物。他总是吩咐礼子，要意识到自己的走向。

据他所言，无论要做什么，只要思考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想朝哪个方向前进，该做的事情便会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

如今依然身兼便当店经营者和店长，从制作便当到配送都一手包办的母亲，她则是正好相反，认为人生凡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说，只要去做那时想做的事情就好。

礼子遵照吩咐，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到了看似答案的事物。她想跨越阻碍自己的墙。

因此礼子读高中之后，就不住父母所在的那个东京的家，而是选择了可以远望富士山的山梨别墅。她是在这里度过孩提时代，初次意识到包围自己的高墙。

后来礼子打工考取机车驾照，并幸运地获得了一辆状况良好的邮政Cub。她开始骑著这辆车，跑到幼时高不可攀的南阿尔卑斯、秩父及丹泽群山上。

骑著Cub跑完车辆或登山客无法进入的山中防火林道，礼子觉得群山并不像从街上看来那样只是一块翠绿的东西，自己看见了它的真正样貌。但驰骋在山路时，日本最高峰总是会映入眼帘中。

礼子心想，假如能骑车攀爬那座山，就可以跨越夺去她自由的那堵高墙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四周的高墙随时都能跨过去──只要知道这件事，十来岁的高中生这个不自由的身分，也不会令人痛苦了。

来付诸实行脑中茫茫然构思的富士登山计画吧──让礼子如此下定决心的，是在学校遇见的同学──小熊。

她总是笔直凝视著自己所需之物，还有自己该怎么做，因此才会选择Super Cub当作生活用具及滋润。她这个女孩子不会被成见或精神压力所惑，能够毫不犹豫地迈向最适合的解答。

好想骑机车爬富士山，可是又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心中如是想的礼子，思考著「如果是小熊会怎么做」而展开行动。

她明确意识到基于何种目的要采取何种行动，于是打造了一辆能以自己的双腿──Super Cub攀爬富士山的机车，而非选择适合爬富士山的大排气量越野车。

即使如此，她的预估似乎也有些太乐观了。以一一○cc引擎为基础调校过的特制Cub，为八合目过后的低氧陡坡发出了噪音。

礼子安抚著Cub都快降低转速的引擎，而后专心注意著前方道路骑乘著。

氧气、燃料、马力都不够。

礼子寻思「再多跟小熊聊一下是不是会比较好呢」。如此一来，现在的自己需要些什么，便能看得更清楚了吧。

还是说，再多调校几次引擎会比较好？不然就是该把前后胎换成更宽的规格？

礼子慢慢理解到，其实非得变强的人是她自己。通过五合目后，礼子的屁股几乎都没有坐在椅垫上。一路站著骑的身子四处发疼。她的手臂、双腿还有身体都很纤细。

就连富士山这个不过是坡道多了点的观光胜地都爬不上去，便是自己现在的实力。自己毫无虚假的样貌。

礼子再次绷紧因疲劳而差点摔下车的身子，紧紧握住剧烈摇晃，试图甩开她手的转向把手。

既然看得见现今的自己欠缺何物，就来确认看看渺小孱弱的自己有多少斤两吧。

垂直律动的车身仰了起来，要把礼子从车上拉下去。直挺挺地站在山上便会摔落。礼子趴伏在机车上，紧紧攀附著山峰似的寸步不离。

路标映入了礼子的眼帘。她骑过山中小屋一旁，进一步攀登。

她骑了好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已经通过了本八合目。

35　到达

礼子不晓得自己骑在什么地方，冲上了通往八合五勺的陡坡。这时她注意到头痛和恶心的感觉平息下来了。

几乎没有登山经验的礼子，自从开始骑Cub爬富士山以来，一直为高山症所苦。然而，当她抵达这些日子所无法到达的高度时，忽然便从痛苦之中解放了。

她感觉到注意力不集中的脑袋逐渐变得清晰。蔓延在推土机登山道的每颗石砾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感受得到自己骑乘的位置，就像是从高空俯瞰一般。

马力因高山低氧而衰退的特制Cub，状况好得惊人。

方才因路面颠簸而剧烈摇晃的车身，如今仅传来温和的震动，彷佛像是骑在低山中维护完善的林道一样。Cub随著礼子的意思而驰骋著。

礼子心想，这是个很危险的状态。

传达危机给身体的感官开始麻痹了。步行登山似乎也会陷入这样的状况。缺氧的大脑会陷入无论多么险峻的山路，自己都能走的错觉。而后滑落山下或意识不清将使自己无法行动，在无法继续动弹的情况下把生命奉献给山峰。

礼子毫无迷惘地继续攀爬著。纵使目前的自己应该中止登山，她也想爬得更高。

像是为她有勇无谋的行动加油打气似的，路标映入了视线中。礼子以深植体内而非大脑的操纵技术反覆爬坡和回转，通过九合目。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过来的。骑著骑著就在这里了。

礼子半昏迷地操控著Cub。她扭著轮胎，爬上角度更加倾斜的登山道。

她使劲操控著即使油门全开，行进依然变得迟缓的Cub。礼子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其他世界的事物一样。简直像是在一成不变的深夜国道骑了一整晚似的──她陷入这样的思绪中。她不晓得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以及这里是何方。礼子甚至连评估剩下的路还有多长都办不到了。

前方出现了某种东西。她一思及此，Cub的前轮便浮在半空中。在思考之前，礼子先是反射性地移动重心，试图想办法让车子恢复原状。但轮胎不肯碰地。

既然如此，那么乾脆骑机车飞在空中吧。她抬起前轮，仅用后轮骑了一会儿。

Cub撑过了这个无法避免摔倒的情况，不过那也是几秒钟的事。失衡的邮政Cub直接倒向地面，从坡道滚落。

Cub撞到路旁的岩石后便停住了。至今摔倒过无数次的礼子，用力踢向机车在地面滑行，避免冲撞到石头。不耐磨的工作服破损，底下的皮肤被刮了下来。

伤口的痛楚，让先前无感的头痛及恶心袭向礼子。她没想到会这么难受。礼子心想这辈子再也不要爬山了，却痛苦到令她怀疑这辈子现在立刻就要落幕了。

她稍微花了点时间才坐得起身子。比起自己的伤，她先是看向机车。抢眼的红色车身。早知道别看就好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视野。

礼子的邮政Cub在砂石登山道摔倒并滑落后，车身撞到了岩石。外观好几样零件都喷掉了，车体也有著偌大伤痕。

曲轴箱盖漏著机油，似乎是撞到引擎了。车身构成看起来之所以会怪怪的，铁定是因为车架也变形了吧。

礼子摸索著工作夹克的胸前口袋，拿出手机来。这时她才终于留意到，自己身上也受了好几道伤，并且流著血。当她看到伤痕的那一刻，身体随即痛了起来。

在跌倒的冲击下，礼子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她以这样的手指操作著手机，打电话给五合目的山中小屋。

「是的，完工了。可以请您在送货到山顶的回程载我一趟吗？」

要运送物资到山顶的小屋老板，立刻便开著履带式输送车现身了。

老板在去程先绕去确认礼子平安无事，在山顶放下货物后，回程帮忙载了礼子和Cub。据他所说，幸好是人力抬得起来的Super Cub，而非越野车。

平时沉默寡言的老板，向载在货斗上的礼子攀谈道：

「你没能到顶上去吗？」

礼子并未回覆，而是转头望向身后。雾气因朝阳而稀薄，使得富士山清晰可见。老板还从驾驶座向后方伸出手来，递了一颗青苹果给她。

礼子接过苹果咬了下去。青苹果的酸味滋润著她的喉咙。

「不过，感觉还不坏。」

九合目前方。力竭摔倒前的礼子，确实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山巅已近在咫尺。

礼子的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一卷 八

36　山中小屋之夜

「好像傻瓜一样。」

小熊以一句话评断述说自己暑假的礼子。

礼子噗哧一笑，夹起小熊所做的什锦烧。

「嗯，的确是啦。我自己也觉得，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傻事呢？」

不喜欢边煎边吃的小熊，拿平底锅一口气做了好几块什锦烧。见到礼子心满意足似的大快朵颐，小熊也动起了筷子。

这对怕烫的小熊似乎还有点太烫，她呼著气冷却嘴里那块什锦烧后吞了下去，而后喝了口冰凉的无糖气泡水说：

「骑机车爬富士山，真的很像呆瓜耶。」

礼子所住的小木屋，位于北杜市北部的别墅区。

暑假最后一个星期的傍晚，今天小熊来这里作客。

结束了为骑乘机车攀爬富士山而做的山中小屋打工，回到北杜来的礼子，半强迫地邀请小熊到自己家来。小熊同样做完了往返北杜到甲府之间的文件配送工读。

虽然她们两个认识，且在学校常常聊天，不过几乎没有在放学后见面过。不晓得她们的关系，是否称得上朋友。

小熊是个不怎么渴求沟通交流的人，这点礼子也清楚。她原以为今天也会被拒绝，没想到小熊很乾脆地骑著Cub到自己家来了。或许Cub拥有一股力量，可以改变人的行动力。

她们俩吃著什锦烧、喝著气泡水，在山中小屋的对话，要比平时热络。

小熊所骑的中古Cub，据说过去有三名车主相继往生。她是以不置可否的心态记著这件事，但告诉礼子之后，她便捧腹大笑。看样子礼子有透过她所光顾的车行，听过同样的谣言。

「第一个买下的荞麦面店老爷爷，他是喝了太多酒而翘辫子，和Cub没关系啦。接著买车的书店第二代不是死了，而是背负著债务连夜逃亡了。第三个车主神父，单单只是因为驾照被吊扣，所以脱手罢了。」

小熊得知自己的Cub并非那么不吉利，觉得心中些许不安纾解掉了。不过历代车主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

吃完什锦烧当晚餐后，小熊和礼子聊著聊著，便来到很晚的时间了。

礼子挽留了站起身来，想说差不多该回家的小熊。

「你就住下吧。这一带没有路灯，晚上一片漆黑喔。」

小熊决定答应她的邀请。她也晓得乡下的山路有多么昏暗及危险。她实在不太愿意光靠著Cub小小的前照灯回去。

牵进室内的邮政Cub，一旁丢著一个睡袋。礼子将它拋给小熊。

小熊很感激她一派轻松的顾虑。如果把她当作客人让张床给她，也会令小熊感到尴尬。而且小熊吃晚饭时就在偷瞄睡袋的事，似乎被礼子发现了。

没有露营过的小熊，迄今从未用过睡袋。不过每次她调查Cub相关事项时，都会看到网路上常见的Cub兜风体验游记。

她并不想进行一场外宿的机车之旅，可是未来不见得依旧如此。或许她会变得想去露营也说不定。

倘若现在不稳定的生活，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而出现偏差的话，搞不好她会和Cub一块儿被赶出公寓，被迫过著露宿野外的生活。

借用了浴室、睡衣和牙刷的小熊，躺进铺在礼子床铺旁的木乃伊型睡袋，拉起拉炼包覆著身体。

小熊和礼子两人并排就寝。礼子从床上看向置于房间角落那辆修复中的邮政Cub说道：

「我果然做了蠢事吗？」

小熊的回答，和初次听闻攀爬富士山的事情时一样。

「嗯，很蠢。」

小熊看了一眼和礼子的红色邮政Cub并排停放在室内角落的绿色Cub后，补充道：

「你居然在半路摔了下来。要是我的Cub，就能爬上山顶了。」

礼子在床上乱踢著双腿，笑了出来。

「那怎么可能。骑Cub爬富士山是办不到的！不可能。」

小熊听出了礼子一丁点这样的念头也没有。今年夏天放弃登顶，是今后八成会不断展开的挑战当中，首战的一次败绩。她只是在逞强，认为仅仅一次的失败，不过是误差罢了。

「虽然很傻，但我不认为办不到。」

昏暗的山中小屋里，停放著礼子和小熊的车。一红一绿规规矩矩排好的两辆Cub，看起来就像是带著困扰的表情，眺望彼此的母亲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样。

一九六三年八月。

住在山梨县的登山家兼机车爱好者，骑著Super Cub由富士宫口登顶成功。

同一年，上野动物园的园长，以Hunter Cub和Monkey的混编车队，达成了攀登富士山的壮举。

37　轻机的不自由之处

两人在礼子的山中小屋一同度过夜晚。

小熊裹在借来的睡袋里，躺在地板上。

木屋的地板铺著厚实的羊毛毯，所以躺起来感觉挺不错。在这个据说夏夜也不需要冷气的山梨北部当中，礼子所住的别墅区气温相当宜人，十分凉爽。

小熊应该只是去玩一下才对，却在情势演变下和礼子同桌吃晚饭，无意间就得住下来了。

一旁有张简朴的床铺，是将啤酒箱排列在地后，放上床垫而成的。礼子在上头玩著手机。

环境和平时不同因而有些静不下心的小熊，开口问身旁的礼子：

「接下来的暑假你要做什么？」

小熊和礼子的暑假，还剩下一周左右。

由于小熊有按日写作业，感觉不会在假期结束之际慌张失措，可是休假几乎都在打工中度过的她，一旦没事做便会坐立不安。

礼子随即回答了小熊的问题。

「修理Cub。」

礼子那辆被牵进屋子里的Cub，到处都有损坏。虽然小熊觉得「假如是自己的车毁损到这种地步，她将会沮丧得无法振作」，但或许也有「多了一个修理它的乐趣」这种想法。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小熊也是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日她来此地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找礼子商量。

「我想去考驾照。」

礼子从床上坐起身子。

「驾照……是指普通重机的？」

小熊点头回应。

她在这趟骑著Cub来往北杜及甲府的打工中拓展了行动范围，知晓了Cub这辆机车的便利性和趣味之处。

同时她也体会到了轻机的不自由之处。

五○cc的第一种轻机，被制定了一个脱离现实的法定速限。在小熊居住的山梨，鲜少会看到超速的当地农民或学生的轻机遭到警察取缔，但那依然是违规。

小熊在骑车时，也发生过好几次后照镜映出警车的模样，让她明明没有违规却总觉得心头一凉的状况。

路口两段式右转这个五○cc轻机特有的难搞玩意儿亦然。小熊数度在轻机有义务两段式右转的三车道路口中，不小心拐进了右转车道而被路口的警察或警车提醒。

根据那位打工时认识，任职于甲府高中的女老师说，她老家的县市，警察看见轻机进入右转车道后不会做任何提醒，会等对方转弯后再去逮人开单。这种状况层出不穷。

这样一来，街角的警察就跟自动柜员机没两样嘛──心中如是想的小熊，决定把那些难以定下用途的打工积蓄花在自己身上，而非送给街上那些穿著制服的ATM。

「我要去考机车驾照。」

听闻小熊的决心，礼子说：

「你的Cub是五○cc的，考取驾照也不会有改变喔。」

「那个之后再考虑。」

听见了这句话的礼子从床上起来。她冲到房间角落去打开桌上型电脑的开关，同时说道：

「既然决定了，就马上来预约吧。」

小熊漠然地想著要考取机车驾照。礼子一听见这个想法，便立刻当场开启邻近的韭崎驾训班网站，完成了小熊的报名申请。

根据礼子所言，在意驾训班的风评或设备而心猿意马的人，到头来无论做什么都会犹豫，在迷惘时便错失了获得驾照的机会。既然如此，那么就赶紧到离家最近的地方去比较好──礼子才会决定这间她去年拿到普通重机驾照的驾训班。

「明天早上就去办报名手续和听课，没问题吧？」

礼子依旧强硬且充满行动力。小熊的脸颊在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候，都快放松下来了。她按著脸颊说：

「那早点睡比较好。」

小熊的二轮授课，隔天便开始了。

礼子仅有在报名时协助，之后她并未提供建议之类的给正在上课的小熊，将剩下的暑假统统花费在修复自己的Cub上。

在暑假的尾声，小熊取得了普通重机的驾照。礼子也似乎修好了邮政Cub。

小熊和礼子各自的八月结束后，两人迎向了高二的第二学期。

38　第二种轻机

开学典礼后，教室里开始正常上课。人在里头的小熊，思索著自己和第一学期有些什么不同。

她起床的时间和一直都在打工的暑假一样，也同样骑著Cub到学校去。上午的礼子依然对她的话爱理不理。她今天早上在看保养汽车的杂志。

若要说到有哪里不同，顶多就是原本只有轻型驾照的小熊，考到了普通重型驾照。

她虽然希望靠著打工的收入，过著比第一学期优渥的新学期，可是为了获取这张小小的卡片，储蓄几乎都用光了。

记得买下Cub的时候，一点一滴存下的学贷也是花到一毛不剩。小熊心想：难道机车这种机械寄宿著诅咒，会让车主散尽家财吗？但她并未感到不悦，这点让小熊自己都没来由地感到害怕而笑了出来。

午休时分，礼子和先前一样来邀约小熊吃午餐。

见到礼子牵起自己的手臂，小熊注意到有个地方不同了。

她的手腕残留著褐色的痕迹。只要骑机车，必定会在手套和夹克的交界处，留下那样的晒痕。

那是夏天期间一直骑乘轻机的小熊和礼子，她们共享的小麦色手环。

莫名害臊起来的小熊，想说下个周末到二手衣商店或机车用品店去，找一件会确实保护手腕的机车夹克。

挥霍的诱惑又再度在她耳边低语。小熊用力地摇了摇头，在午餐的老地方──停放于停车场的Cub座垫上就定位。

小熊把八宝菜调理包，倒在装满便当盒的白饭上。之所以会连午餐都一成不变，是因为她现在仰赖学贷生活，由不得她奢侈。而另外还有一个理由，让小熊非得缩衣节食不可。

小熊侧坐在车上，朝著坐在对面邮政Cub上，拿出三明治的礼子说：

「果然还是得改装引擎才行吗？」

小熊决定将打工赚来的存款，用在脱离五○cc轻机于法律上的不自由之处。

轻机这种天地任我行的机械，三十公里的速限会限制住它的行动范围一事，实际在公路上跑过便会十分清楚。

小熊很希望处理掉「速度比其他汽机车还慢」这个套在自己身上的限制。迄今总是忍耐并接受著束缚自己的无数制约，唯唯诺诺遵从的小熊，想先来解开几道箝制著自己这辆Super Cub的桎梏。凭藉著自己的力量、自己赚来的钱。

她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萌生这种念头，可能是受到了礼子述说的那段骑车攀爬富士山的奇特行径影响。

自从骑机车后，小熊开始会注意出现在电视或网路影片里的Super Cub，但她在外国影片里经常看到家人、朋友或情侣骑著Cub双载的模样。她现在的车，就连这件事都办不到。

小熊想像著，假如自己的Cub能够双载后的画面。虽然她并没有特别想载谁，不过她觉得让礼子坐在后座似乎很有趣。

为了获得这个小小的自由，小熊把暑假最后一星期花费在取得驾照上。然而，若是不让关键的机车从轻型进化，便一筹莫展。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钱购买九○或一一○cc的高阶款式来换掉Cub。

小熊在上驾训班的同时，会自己找机会到学校图书室借电脑上网查资料。她因此得知Cub出了很多增加排气量的改缸套件。

如果是最廉价的套件，利用她花在驾训班之后所剩下的钱也并非买不起，但小熊实在提不起劲装那种东西。

不清楚其他机车，没有拿Cub和它们比较过的小熊，查著查著知道了Cub是一辆耐用且不易损坏的轻机。不过她认为，轻易地安装上非原厂零件，不会坏的Cub是不是就会从此开始故障呢？

礼子凭著自己的喜好，在红色的邮政Cub各处装上了清一色蓝的改装零件。最起码小熊常常听她说车子哪里坏掉了，又或是替换掉了哪个部分。

小熊很希望想个办法在不更换目前零件的状况下，将Cub登录为第二种轻机（注：在日本道路运输车辆法中，指排气量五○cc以上，一二五cc以下的机车）。于是，小熊决定问问看比自己更清楚机车的礼子。

礼子抚摸著邮政Cub的九○cc引擎，答道：

「若是这样，那有一个办法。」

嘴里塞满便当的小熊，听著礼子说下去。

那便是称作「搪缸」的方式。

量产市售车的引擎，如果重视寿命和可信度的话，那么维持出厂状态不要调整是最好的。不过在这当中，有一个称得上是例外的加工。

那便是将引擎内部叫作汽缸的圆筒型燃烧室之中的些微变形及扭曲，利用比产线上所使用的加工机械更精密的器材，重新磨圆来修正。

之后再拿厂商提供作为修补零件的加大尺寸活塞重新组装引擎，如此一来便有可能同时延长引擎寿命及提升排气量。

礼子所说的这番话，小熊大概只听懂了一半。她唯一理解的部分是，暂时不用改变Cub目前的外型和操纵感。

尽管萌生了兴趣，但这道工程自己当然做不到。小熊不晓得该拜托谁才好。她原本也想问问礼子这件事，后来还是决定在那之前先自己调查寻访看看。

总之，小熊在放学回家时，造访了买下这辆机车，并且在更换机油时受到对方照顾的中古车行。

她带著「要是能听到些什么资讯当作参考就好了」的念头，试著询问老板关于藉由搪缸来提升排气量的事，结果老板很乾脆地答覆说：

「嗯，可以啊。引擎我会交给加工行处理，所以车子得放在我这儿保管几天，但我会提供代步车辆的。」

面对立刻试图推车入库的老板，小熊连忙询问费用相关事宜。

老板并未看著价格表之类的东西，就这么敲打计算机，而后告诉小熊大致的预算。

那笔金额，和市售最便宜的改缸套件差不多。要全新添购的零件顶多只有活塞和汽缸垫片这些。没有立竿见影的性能提升，大概就是这样了──老板说。

小熊正式委托车行替Cub搪缸。

老板推了一辆借她代步的蓝色Cub来。见状，小熊问了他一句：

「您说我的Cub害死过三个人，那好像是骗人的呢。」

老板听完小熊从礼子那儿听来的内容之后，瞪大双眼凝视著她花了一万圆买下的Cub，拍打著自己的光头。

「伤脑筋。如果是没有任何隐情的Cub，就算再贵十万圆也卖得掉。」

之后他又拍了一下头，开始继续聊下去。以惜字如金的老板来说，实属罕见。

「Cub这辆车当真让车行欲哭无泪啊。客人买了之后也不会坏。就算坏了，由于零件便宜，所以没有赚头。但它的车主都说车子要拿来工作，所以催车行修快点。」

小熊从抱怨连连的老板那儿接过钥匙，骑乘代用的Cub回去了。

借来代步的Press Cub这辆送报用的蓝色机车，外观虽略显陈旧，引擎的状况却很好。小熊的心境，有如穿上颜色相异的日常服装。就在她骑著蓝色Press Cub四处晃荡后过了几天，她的Cub结束搪缸工程回来了。

小熊付掉比当初估价还便宜一些的金额，而后拿著请车行制作的文件，骑著代步的Press Cub来到管理轻机登录的北杜公所分部，办好手续。

她缴回至今所安装的白色车牌并收下黄色车牌后，马上就把新车牌装上车了。

小熊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有和朋友玩过「看到什么颜色的车牌就会走运，看到几张某种颜色的车牌就会不幸」这样的游戏。

那时候的当地规则是看见三张黄色车牌便会遭逢不幸，因此小熊有点抗拒为自己的Cub装上这样的车牌。

实际装上去后，看似比先前的白色车牌更加帅气。这便是脱离了正常骑乘在路上就会被警察逮住的法律制度，获得自由的证明。

小熊带著像是对儿时的自己述说般的心情，自言自语地低喃著：

「那并不会……不幸呢。」

因为Cub是这么地有趣，今后势必会变得更有意思。

39　爆胎

小熊的Cub名正言顺地成了第二种轻机后，据车行表示它从四十九cc变成了五十二cc。但坦白说，她骑在路上也不晓得和以前的Cub差在哪里。

和提升五％多一些的排气量相符的马力升级。照礼子所说，依据气温、路面状况和油箱内的汽油量不同，也是有可能会发生这点程度的变动。

比起马力，对小熊来说，法律层面的自由度变化还比较大。

迄今不论是什么道路皆限制在三十公里的速限变得和其他车辆相同，能够毫不勉强地跟上车流骑乘了。

即使是在干道上的大型路口，也用不著进行那个令人费解的两段式右转了。

自从第二学期开始后，小熊便会在放学后或假日，骑著比过往要来得自由的Cub四处溜达。

她会在地图上确认山梨当地大城市和主要干道，找到未曾造访的道路或城镇便会骑过去。甚至也有试著骑到位于隔壁长野县的诹访和松本。

仅仅数个月前还心惊胆跳地远行的韭崎市镇，如今已成了回到家附近的地标。

小熊顶多是常在外面吃便当，像在模仿野餐一样，骑车本身没有购物或观光这样的目的。但无论怎么骑，她都不会腻。

她之所以会像是被人催促似的骑著Cub到处跑，或许是余夏渐趋平缓，秋季气候骑起车来很舒服的关系，不然就是机车行动会受限的冬天脚步逐渐逼近之故。

这一天也一样，起得比平时还早的小熊，在上学前先到邻近的路上晃了晃。

骑车兜完风代替晨跑的小熊到了学校去，在走廊上发现她身影的礼子便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

马上就是早晨打预备钟的时间了。小熊试图到教室去，但礼子却拉著她的手臂前往停车场。

小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礼子便唐突地问道：

「你有没有爆胎？」

就小熊的印象，她不记得轮胎有异状。小熊摇摇头后，礼子便解释给她听。

根据礼子表示，位于小熊今早散步的去处──亦即白州地区到学校半路上的荞麦面店，那里的老板被警察逮捕了。

罪状内容是在路上放钉子，害往来的车辆爆胎。他拿钻孔机在柏油路上开洞后放置钉子，再以接著剂固定──做得如此周到。

小熊从未耳闻，礼子也是今天早上闹到警察那儿才得知，打从以前就有传言说经过这条路会爆胎。当初警察相应不理，可是由于案例太多，甚至有小孩子不但脚踏车爆胎，脚底还被钉子刺中而受了严重伤害。至此东窗事发，放钉子的人才终于被逮捕。

据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要让半夜呼啸而过的机车爆胎，但往来的汽机车及脚踏车爆胎后困扰的模样愈看愈过瘾，才会持续进行在路上放钉子的行为。

今天早上走不同路线上学的小熊，也有经过那家荞麦面店。她心想自己的轮胎该不会也被刺破了，和礼子两个人连忙检查Cub的轮胎。

确认前轮的小熊，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用手指去按，胎压也正常。

检查后轮的礼子「啊」一声叫了出来。小熊也往后轮瞧去，看似并没有扁掉。

礼子用手指戳著胎面，也就是轮胎与路面接触部分的其中一处说：

「你得感谢Cub才行呢。」

她所指著的地方扎著钉子，露出银色的头来。

小熊忍不住想拔起钉子，却被礼子阻止了。

「最好不要把钉子拔掉，就这样送去给车行。」

尽管胎压有略微下降，不过尚在正常范围。

照礼子所说，Cub的车胎是有内胎的，和现今汽机车主流的无内胎轮胎相比，较怕爆胎。然而，Cub原厂配备的双层式内胎，内部封入了会自动修复爆胎的硫化胶水，因此破洞顺利地封填了起来。

「你的运气真好，双层式内胎也是有救不回来的时候。而若是普通的有内胎轮胎，骑了数百公尺就没办法上路了。」

到了放学后。小熊对中钉的轮胎怀著忐忑的心情，依照礼子的吩咐将车子带到购买的那家中古车行去。老板随即著手动工。

小熊眺望著工程说：

「爆胎最好也要会自己修，对吧？」

建议小熊自己动手换机油的老板，边动手边回答：

「最好别那样。Cub的轮胎很难搞，拆胎棒会把内胎弄破。到处都有地方修理Cub，交给店家比较好。」

大部分机车行都有Cub内胎的库存。而且，无论是在日本哪个角落，只要是有在做附近报社或荞麦面店生意的脚踏车行，似乎也接受修理Cub的爆胎。

小熊虽然回以应允之意，但脚踏车爆胎是她自己修好的，而且她不太愿意将今后还有可能发生的爆胎情况，交给别人修理。

老板似乎注意到了小熊的反应。只见他站了起来，从店里工作区一角拾起了一颗机车的车轮。

就外观看来，那和小熊所骑的车是同样的东西。骯脏陈旧的电镀轮圈，嵌著一条已经光溜溜的轮胎。

「你拿这个练习。你把外胎和内胎卸下后，再重新装回去灌风。如果内胎破损导致空气跑掉，就拿补丁贴起破掉的地方再来过。」

替Cub装上了全新的双层式内胎，修完爆胎的老板，便把附有轮圈的旧轮胎和一支像是老旧小勺子似的拆胎棒放在置物篮里。

「这是送你的。」

小熊道过谢，付了修理爆胎的费用后，离开中古车行。

修理费是三千圆。内胎本身似乎颇昂贵的样子。虽然这笔开销很伤，但正因如此才必须要自己学会修理爆胎，节省开支不可。

回到家的小熊把旧轮胎带到房里，再将拆胎棒、以前所买的千圆工具组，和脚踏车用的打气筒摆在她所铺设的纸箱上，开始练习更换轮胎及内胎。

就如中古车行老板所言，小熊连续弄破了内胎五六次，因此把脚踏车用的补丁用光光了；但她隔天便去添购了补丁，并在放学后继续练习。

反覆动工将近十次的时候，小熊终于能在不弄破内胎的状况下，更换轮胎了。

之后过了几天，小熊彷佛像遭到这种厄运缠身似的，接连不断地遇上爆胎。

每次爆胎，她便会装上在网路上大量采购的廉价内胎，而非双层式的。几次之后，她开始介意起千疮百孔的轮胎本身的强度，因此不顾堆积如山的内胎，把轮胎换新了。如果不是昂贵的性能胎，而是Cub原厂胎的话，一条只要一千多圆就有了。

历经无数次爆胎后，小熊明白了几件事。那就是在外头爆胎时不要硬是去修理，就维持轮胎扁掉的状况慢慢骑回家。而内胎也别以补丁修补，看开点换新的比较好。

总之，为了应付当自己在远方爆胎，无法凭一己之力回来的情况，小熊决定先在后箱里放置备用的内胎，以及钢瓶式的速效型修补器材。

40　教育旅行

失去父亲，母亲又弃她不顾，仅凭学贷过著清贫日子的小熊，内心也会有所期待。

那便是每个月一次的学贷拨款日。

那并非免费赠予，而是无息学费贷款。据说要等到磁浮列车通过山梨的时候才还得完。但目前以最明确的方式，证明小熊「可以活在世上」这个事实的东西，就是存摺的余额了。

小熊在位于学校归途的信金ATM刷了本子，眺望著每个月一成不变的纪录。

由支援学生教育的财团汇入户头的金额颇多，可是还得扣除学费、房租、水电瓦斯等其他杂费，纯粹能够用在自己身上的零用钱少之又少。

在这当中，还包含了餐费及日用品的开销。想稍微奢侈一下，也得对金额抱持著视死如归的精神。从前的小熊会对此唉声叹气。

如今她开始骑机车之后，明明开销因为汽油和各种零件等而确实增加，她叹气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减少了。

有宠物或扶养亲属，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带著此种念头走出信金的小熊，抚摸著停在外头的Cub座垫。

尽管它是个很花钱的同居人，却能让自己到远方的购物中心买东西，而非附近较贵的超市。因此，它有为减少餐费和生活费做出贡献。

小熊再次望向存摺。

在各种扣除额当中，有个名为教育旅行储备金的项目。

虽是必要开销，但每个月都有笔能够加满一次油的金额从户头溜掉，这点令小熊感到有些忿忿不平。

接近第二学期的中期，吹向南阿尔卑斯山麓的风带有若干寒意的时候，每个月从小熊那边夺取旅行费的元凶──教育旅行的日子愈来愈近了。

今年的目的地是镰仓。小熊原以为选在隔壁县是想就近解决，不过她所就读的这所公立高中创办人，祖先是甲斐武田家的家臣，和镰仓幕府亦有深厚关系──还有这层历史上的缘由。

小熊对那些日本史及镰仓名胜毫无兴趣，但可能是受到身旁兴冲冲的同学影响，她渐渐期待起教育旅行了。

小熊没有会在白天的自由行动中一块儿游览镰仓的朋友，但礼子八成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吧。

昨天礼子手上拿了一本杂志，里头刊载著过去曾经被称作湘南子弹公路的沿海道路──国道一三四号线的报导。她拿著这本杂志到小熊这儿来，单方面约好要一起去看。

比起那个，夜宿旅馆对小熊比较有吸引力。

由于移动距离省了下来，相对的他们会住在以教育旅行来说相当高级的旅馆。对于独自过著质朴自炊生活的小熊而言，附在教育旅行手册上头的旅馆导览里所刊载的，那些平时的粗茶淡饭所无缘得见的高座猪火腿、三崎鱼料理及镰仓甜点，光是看到照片肚子都快叫起来了。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餐点、有桧木香味的澡堂，以及翠绿的榻榻米和松软的棉被。能体会到这么奢侈的滋味，便让小熊觉得每个月的储备金也不是白花的。

说到底还是很期待教育旅行的小熊，在旅行当天迎向了一个非常不愉快的上午。

到了旅行日早上，小熊忽然发高烧卧病在床。她的体质鲜少会感冒，不晓得是今年余夏过短，一下子就入秋的气候害的；抑或是小熊很不像她的个性，在旅行前一天太过亢奋所致。

无论如何，既然生病就没办法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所罹患的只是普通感冒，感觉只要好好睡一觉便会痊愈了。小熊拿手机向学校请病假后，在公寓房间里盖著棉被躺卧在床。

在班上的同学出发前往教育旅行的时间点，小熊当真感到恼火。她想说假如烧得很严重就到医院去看看而从床上爬了起来，结果不知不觉间已经退烧，身体状况极为良好。

早上发烧似乎只是暂时的，现在她感觉自己哪儿都能去。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她期待已久的旅馆豪华餐点，就这么溜过她的手，跑到遥不可及的地方去了。

带著难以言喻的不悦心情，小熊在房里走来走去。

她出乎意料地在教育旅行的期间，获得了三天两夜的假期。而且还是因病缺席，不会在全勤纪录上留下缺点。即使如此，她依然很不开心。

每个月支付的旅行储备金，到了当天才取消的话，一毛钱也拿不回来吧。顶多是老师和班上同学会在投以同情话语时，递给她一盒日式馒头当伴手礼。这样就算不错了。

小熊想说确认邮件的时候顺便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于是在睡衣上头披了件运动夹克后打开门来。她眺望著这片被令人生厌的好天气所眷顾的秋日天空，烦躁至极地踹起小石头。

飞旋而去的石头，打中小熊停放在停车场上的机车排气管，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见这道声音的小熊，便搁下确认邮件的事情不管，冲回房去把身上的衣物统统脱个精光。

赤身裸体的小熊，拿起了放在室内玄关旁那顶附有护目镜的安全帽，还有手套。

她决定了，现在就要到镰仓去。至今她一直有被扣除教育旅行储备金，那么去旅馆吃顿饭也没有道理受人抱怨。因为她想去，所以要去。她拥有可以帮自己实现愿望的Cub。

为了出发前往独自一人的教育旅行，小熊开始选择长距离骑乘的衣服。到镰仓为止这段漫长的路，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第一卷 九

41　服装

小熊在房里做著旅行准备。幸好她并没有服用会对驾驶能力造成负面影响的解热镇痛剂。

由于要骑车跑长距离，小熊率先拿出周末骑著Cub到处闲晃时所穿的牛仔套装。

合身的牛仔装不仅方便行动，也不会随风飘动。尽管不如皮革，不过摔倒时似乎很安全。最重要的是，万一不小心弄破或磨损的时候，可以缝缝补补，或是把心一横乾脆地换掉。

这时，小熊回想起这趟并非单纯的外出，目的是赶上教育旅行的巴士并在半路上参加，所以才会骑车。

在追上同学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教育旅行。如果没记错的话，旅行手册里头有规定，在来回的巴士上要穿著制服。

话是这么说，但要骑Cub在干道上奔驰，深蓝色西装外套和裙子的秋季制服打扮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内。这时候，挂在墙上的运动服映入了小熊的视线内。

和西装外套一样，清一色深蓝的土气运动服。它也是制服。小熊在暑假打工时，穿著它在酷暑中往返于甲府。

穿这个不晓得行不行──小熊拿起运动服，一丝不挂地到洗手间去，在镜子前把衣服抵在身上打量。

在打工前将自己的身影映照在镜子里时，她也对这个看过许多次的打扮感到突兀。总觉得不太喜欢。具体来说，并非有不适合长距离骑车的要素，而是自己心中的美感或类似虚荣心的东西，拒绝这副模样。

如果是当地山梨县内，她不会对穿著运动服骑车到处跑有任何反感，反倒觉得是套不错的骑士服。然而小熊想像著自己做这副打扮，骑在由这儿通往镰仓的陌生道路上。

神奈川恐怕比平时她所骑的山梨北部要来得更加都市化。以一身深蓝色运动服装扮骑在这里，将会令她一路上皆感到无地自容。

再说，在平日白天做高中运动服打扮出门，有可能受到不必要的辅导或职务盘问。

学校的活动规定要穿制服。不遵守它，会让小熊怀疑起接下来要骑到镰仓，打算和教育旅行团会合的自己。那样一来就不是教育旅行，单纯是漫无目的地骑车兜风了。

在公寓里迷惘不已而裹足不前的自己，和教育旅行巴士之间的距离如今也持续拉开中。为区区服装而烦恼的小熊，将以折衷方案解决这件事。

她在光溜溜的身子穿上内衣裤，再穿起牛仔套装，而后在牛仔夹克上头套上深蓝色夹克。

晚了一步才会合的教育旅行。假如是穿著整套的学校运动服，会有一种低声下气地为迟到道歉，请人家网开一面给自己参加的感觉。

既然是骑Cub追上，那么她希望以自己骑车时的打扮，抬头挺胸地出现在老师和同学面前。那是证明她靠自己来到这儿的模样。礼子八成也会说那样比较有意思。

只要在上头穿一件学校夹克，底下就算穿了像是便服的衣物，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制服打扮。小熊想要如此坚称。

实际上，在平时的高中生活中，遵守校规的意识低落的同学，经常会在西装外套底下穿著T恤，而非衬衫。

小熊并没有和他们成为一丘之貉的实际感受，但迟到了这么久，事到如今还自以为是好学生也毫无意义吧。她将运动裤放进了昨晚准备的教育旅行用运动背包里。

她穿上厚底白袜，由肩膀斜背起放有钱包和手机的腰包。准备就绪的小熊，开始处理另一件迷惘之事──也就是路线的选择与检讨。

42　路径选择

整装完毕的小熊，在床上摊开了地图。

她把不久前在旧书店买的全国道路地图放在一旁，用手指划著那份放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地图。

Cub无法骑上高速公路，但近年来开放给邻近居民，而不仅是高速公路用路人的服务区有增长之势，她以前好奇地跑到中央道服务区时，就拿了好几张地图来。

地图上山梨和邻县的主要道路大致都有涵盖到，十分便于选择路线，更重要的是不花一毛钱。

就小熊大略看过地图的范围内，从日野春车站附近的自家到位于镰仓的教育旅行住宿地，有两条路线可走。

第一条是骑甲州街道并在甲府与胜沼之间转往南边，骑进被称作御坂路的国道一三七号，而后直接经由御殿场和箱根来到一号线，再经过小田原及湘南抵达镰仓。

另一条则是骑甲州街道到神奈川县的相模湖，从那儿走国道四一二号线南下，经由宫濑及厚木在平冢进入一号线，而后通往镰仓。

小熊以手指测量，发现两条的距离都差不多。即使是在山梨县内，小熊也很少骑靠近神奈川的地区。因此，两条路到一半她就不知道怎么骑了。

就算要选一条Cub的弱点──也就是上坡较少的路径，根据平面的地图，也只能看著道路、等高线和地名自己推估。须经由御坂路的前者，得爬过御坂岭及箱根，后者则是得跨越笹子岭。

小熊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最好的选择。想说乾脆掷硬币决定的她，在地图里发现了一个地名，而后从房里的书桌拿出三色原子笔。

她以红笔描绘著从甲州到御坂，以及经由御殿场的道路，再把线画到位于地图边缘的镰仓。

小熊并没有特别要选取这条路线的理由。只不过，这里半路上会经过富士山须走口。

那便是礼子在这个夏天骑著邮政Cub攀爬的山。那个她最后未能成功登顶，在九合目前方摔了下来的富士山。

小熊夸下海口说自己的Cub就爬得上去，那么事先做个调查也无妨吧。她心想，倘若时间尚有余裕，就骑到有车道相通的五合目好了。那样一来，她也能坚称自己和礼子一样，是个攀爬富士山到一半的人。

小熊姑且用蓝笔画了条线，把经过相模湖及宫濑的路线和镰仓连结起来，当作第一条路因某种理由而无法利用时的备案。

她把记载著镰仓周遭详细资讯的道路地图放入教育旅行用的背包，而画有整体路径的地图，则是摺成小张放进斜背的腰包里，以便随时都能取用。小熊确认完房里的水龙头和瓦斯开关后，拿著包包、手套和安全帽前往玄关。

她看著百圆商店所买来代替鞋柜的架子，挑选著鞋子。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那么多双鞋。主要就是上课用的乐福鞋和运动鞋，还有为了骑车时所买的高筒篮球布鞋。

由于大贱卖而一口气买了好几双的篮球鞋上头，有一双她最近买的鞋子。

那双黑色皮革短靴，是她在甲府大型旧书店体系的二手商店所发现的。

这双包覆到脚踝的靴子以未使用的中古品来说相当便宜，而它是从旧冰刀鞋上取下了冰刀之物。

鞋底虽有先前锁过冰刀的螺丝孔痕迹，不过平底橡胶好走又好跑，最重要的是极为适合骑乘Cub。

小熊穿上这双仍有些硬的新品二手短靴，并紧紧系好鞋带后，拿著行李打开玄关的大门。

自从失去双亲并搬到此处后，这可能是第一次让房间空下好几天。纵使平安无事地和教育旅行团会合，也不晓得后天傍晚是否能顺利回来。

小熊在玄关前转头望向室内，再度仔细看了一次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后，关上门并锁了起来。

就安然无恙地回来吧──小熊如是想，同时走向接著要一道旅行的Cub那里。

43　遗忘的东西

小熊把塞满教育旅行行李的运动背包，放进了Cub后方的铁制行李箱。

就旅行包而言显得略小的背包，恰好容纳在箱子里头。

是她偶然选到这个大小的包包吗？抑或是下意识地预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呢？单纯只是小熊为了在教育旅行结束后也能骑车出门使用，才选择这个尺寸的包包吧。

装好行李的小熊，发动了Cub的引擎。身穿牛仔套装的她，在暖车的时候拉起上半身夹克的拉炼，重新系紧皮革短靴的鞋带，再把安全帽下颔的颐带系好。

她确认著前后煞车及灯光，并以手指按压检查胎压后，稍稍转动了油门试探引擎的反应。

一切都没有问题。戴起手套的小熊跨上机车，离开了自家公寓的停车场。

来到公寓前的道路时，小熊再度回首观望自己的家。而后她将视线转了回来，确实看著自己的行进方向才骑出去。

小熊一骑到路上便随即煞车回转，折回公寓停车场。

她下车回到公寓，打开门锁进入室内。小熊忘了带那个搭巴士前往教育旅行时不需要，但骑车时遗忘不得的东西。

她利用高中家政科时间自己缝制的橄榄绿束口布袋里，放置了一件机车用雨衣。当下雨的时候，这件夏天稍微破费买下的高性能风雨衣会派上用场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茶，放进百圆商店的宝特瓶保冷袋里拎著走。如果在外头买，将会是一笔无谓的开销。

走出玄关锁上了大门的小熊，冲向没有熄火的Cub，再把风雨衣放进后箱里。

装有宝特瓶茶饮的保冷袋，则是挂在机车右膝处，吊挂超商塑胶袋用的挂钩上。

第一个目的地，是离家最近的加油站。到镰仓大概要骑一百六十到一百七十公里。包含绕路和在当地四处骑的距离，加满油的Cub几乎会把油耗光。

尽管油箱里剩下的油料还算充裕，不过小熊想马上先去加个油。

上午时分，小熊载好遗忘的东西，重新由日野春车站附近的自家公寓出发。

倘若她不是做牛仔套装再加学校夹克的打扮，那副模样就会像是银行行员外出收款或跑外务。

虽说是出远门，也只是到隔壁县去，并非纵贯日本。这样就绰绰有余了。

在县道骑了一公里左右的小熊，于日野春车站前入口的十字路口左转，骑在国道二十号线往东南方而去。

小熊在通学、打工、购物，或是漫无目的地骑车玩耍时，骑过这条路无数次了。

一进入二十号线，马上就会看到一家她平时经常利用的自助式加油站。小熊骑进站里，把Cub的油箱加满。

在自动缴费机付完钱后，收据便跑了出来。上头写著日期和时间的收据，对不写日记的小熊来说，是个方便的纪录。

下一次会在镰仓附近加油，前提是顺利抵达的话。

44　危险之举

平日上午，除了小熊之外没有其他客人的无人自助加油站里，小熊借用站上设置的打气筒检查了胎压。

前后轮的胎压都正常。自从不久前初次爆胎以来，小熊接连遇上同样的情况。但她似乎因此去了霉运，近来没有再爆胎了。

就算在外头爆胎，由于她有把替换的内胎及速效型修补器材放在后头，应该就能处理掉吧。

接著是检查机油。因为这东西最近也才换过，所以机油量和黏度都十分良好。

慎重过头的确认，大概是畏惧于接下来的骑乘而紧张之故吧──小熊抱持此种想法的脑袋，又浮现出一个有别于车况的不安要素。

此次骑车，她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从事配送文件的打工时，由于收送两方都知道小熊会骑车送件，所以晚到的时候会替她担心。

骑著Cub前往教育旅行的落脚处，和大伙儿会合后在旅馆吃一顿饭的计画，是不是应该先告知学校那边比较好呢？

小熊脱下安全帽，从斜背的腰包中取出手机，不过她想想还是别联络好了。

明明发烧不舒服而休息，却在之后骑著轻机追赶教育旅行的巴士，铁定会被吩咐说「别这么做，乖乖在家静养」。

想把一度拿出的手机收回包包里的小熊，回想起最近听到的一番话。

只要有在骑机车，大人总是会说「很危险，别骑了」。明明就是因为危险，才不得不骑呀。

小熊听闻时不置可否，但最起码说出这些话的人，应该不会阻止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才对。

小熊按下手机按键，拨号给为数不多的通讯录当中其中一个对象。

「那样很危险，你还是打消念头比较好。」

礼子劈头便这么说。

「果然很危险吗？」

礼子稍加思索才回应小熊的话语。

「如果劝你不要，你就会住手吗？」

小熊的沉默比礼子还要来得长了点。话筒传来巴士的声音，以及像是同学们交谈的杂音。

「嗯……我可能下次就会罢手了。」

小熊听见了礼子的笑声。坐在附近位子上的同学，询问她在和谁通电话的声音传了过来，但被礼子随便打发掉了。

「你的思路也慢慢变得像个机车骑士了呢。知道了，我会帮你跟老师保密的。不过到了之后，你也要听我的请求。路上小心喔。路况可疑的时候就不要前行。如果遇上什么状况，就毫不犹豫地停下来，打道回府。」

小熊觉得自己心中对于长距离骑乘的恐惧稍微变淡了一点。暂且应该不会错过在当地吃饭的机会了。小熊的不安，不仅来自于发生事故或其他状况，同时也是担心这场行动会无疾而终吧。

「谢谢你，礼子。」

说完这句话，小熊便挂断电话，收进包包里。她重新戴起安全帽来。

机车很危险，骑在路上就有风险──就算这么说，但光是走在路上或待在室内，世上便有数不尽的危机。

小熊可是仰赖著学贷和打工过活，日常生活中就有危机。尽管如此，她依然思索著对策，对自身行动加以取舍并克服而来。骑乘Cub远行，根本不足为道。

骑著加完油的Cub上路，小熊的心中又窜过了一抹不安的阴影。

如果小熊去到教育旅行的住宿之处，却不被承认半途参加的话……原本打算享用旅馆的晚餐，但若是他们连自己的餐点都未能准备的话……

小熊脑中浮现出自己骑著油箱空空如也的Cub，无精打采地踏上归途的身影。这令她不禁想就此打住，折返回家。

她也担心路上的情形。迄今她骑车都和摔倒或重大故障无缘，是因为运气好。那份幸运不晓得何时会用尽。

小熊寻思，与其心想「万一事情变成那样该怎么办」而不知所措，不如想著「发生状况后该如何处理」，这样才能开拓前方的道路。

假设因为意外或故障导致无法骑乘Cub移动的话，那么就请卖车的中古车行开卡车来载，自己搭电车回去就行了。修车的事情之后再考虑即可。

倘若在当地被告知没有自己的饭菜，届时只要逞强地说「旅馆的餐点求我也不吃，我可是来享用镰仓美食的」并愤而离席，再找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去吃就好了。

那时候，就把礼子也一起带上路吧。

不安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既然如此，就把它当成和骑乘之乐一同品尝的些许苦涩来享受比较好。

45　帮助别人

加满油的小熊，沿著国道二十号线向东南方而去。

她骑在打工时跑过无数次的路上，在甲府和胜沼的界线右转，骑国道一三七号南下御坂路。

基于假日和放学后到处骑乘的经验，这附近的路她还认得。没记错的话，从前骑到御坂岭前面的时候，因为时间不够而折返了。

小熊的心中并没有挑战未知路线的不安。她在平日白天车流量不多也不少的路上，享受未曾得见的风景骑乘著。

于平地可以骑出将近表速七十公里的Cub不擅长爬坡。如果坡道很陡，还会失速到大约四十公里左右。小熊有些担心跨越御坂岭的情况，不过以隧道的方式穿越山峰的新路线，并未带给Cub太大的负担。

小熊在神威御坂滑雪板练习场位于右手边的状况南下，于是远眺只看得见雪白山顶的富士山，其山脚下的巨大原野开始映入眼底了。

礼子便是试图攀登它那昂首望去也看不见的山顶吗？内心如是想的小熊骑在富士山北边，经由富士吉田市区来到了山中湖。

宝特瓶保冷袋吊挂在车上那根超商塑胶袋用的挂钩。她原本想望著湖面稍作休憩，不过在等红灯的时候，却拿起保冷袋喝了一口茶便了事。

小熊骑在富士山东边，像条吸盘鱼似的跟在低速行驶的自卫队卡车后方，骑完比御坂还难走的笼坂岭后抵达御殿场。到此为止花了快一个半小时。时间仍绰绰有余。

小熊在御殿场有些犹豫该选择哪条路。

如果就这么直走南下，跨过箱根山脉后会在小田原碰上国道一号线的T字路口。在那里左转便会进入神奈川，经由湘南到达镰仓。

若非直走，而是在此左转的话，就是国道二四六号线。虽然会稍微绕点远路，不过就地图上看来，不需要怎么辛苦地翻山越岭便能骑到小田原。

小熊心想「找个地方停下来兼作休息，再看著地图思考吧」，同时骑乘在御殿场的街道上。

她看见路边停著一辆Cub。一名看似和自己一样都是高中生的男孩，蹲坐在轮胎扁掉的蓝色Cub旁边。

并未特别抱持任何感想而通过一旁的小熊，骑在路上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就是找不太到适合的好地方。

小熊一度骑进路旁的店铺停车场再回转，折回迄今骑来的路线，将车子停在路肩。

「你爆胎了吗？」

在蓝色Cub旁一脸泫然欲泣的少年，抬头望向小熊。

「那个……我骑到一半车子忽然震个不停，后来就推也推不动了。」

少年看似比小熊年幼许多。既然他骑著轻机，那么八成年满十六岁以上了。不过由于身体线条纤细的关系，小熊才会抱持这种印象吧。

爆胎后的车子，扁掉的轮胎会化为阻力，让人推著走的时候非常辛苦──小熊在数次的爆胎经验中得知这件事。

「让我看看。」

少年所骑的蓝色Cub还很新，轮胎及煞车则比小熊的车还大了一圈。

那是送报用的Press Cub，引擎则是黑色的。这辆车采用了比小熊的Cub还新的燃油喷射系统。

小熊先是把立著的侧脚架踢起，重新立起主脚架。她看向爆胎的后轮，发现已经完全扁掉了。胎面则看得到一个小小的金属头。

她戴著手套抽起金属片，便顺利拔掉了它。那是一根细小的木螺丝。常常骑在路边的轻型机车，不时会辗到这种东西。

小熊看著空气已彻底漏光而扁掉的轮胎，询问一脸担心地在旁观看的少年。

「你这颗轮胎之前也爆过吗？」

Cub的轮胎，采用了会藉由内部封入的药水，将爆胎处堵起来的双层式内胎。照理来说，木螺丝这种程度的洞，应该会修复才是。

理论上双层式内胎会在破洞的时候，于轮胎及其周遭溅出像是接著剂那样的液体，可是也找不到这样的痕迹。

「那个……我刚买来时就在家门前爆胎，那时是我爸爸帮我修好的。」

小熊明白了。当时他们并未使用双层式内胎，而是更换为价格只有四分之一的普通内胎吧。她也是这么做的。就外观看来，那颗爆掉的轮胎空气都漏光了，不过全新的轮胎还嵌在轮框上。

大致观察完轮胎状况的小熊，开口对少年说：

「前面一公里多的地方有脚踏车店。我会骑到那里，你骑我的车跟上来。」

小熊只说了这句话，就踩发起少年的蓝色Cub。虽然礼子曾说电子控制的Cub是垃圾，不过它的空转声却比小熊的车要安静。

见到少年战战兢兢地骑上她的Cub并发动引擎，小熊便骑著蓝色Cub缓缓起步。

爆胎后推也推不动的Cub，只要断然决定不修补内胎只更换，并以低速骑乘避免轮胎脱落的话，就能够骑上一段距离。

小熊一边留意轮胎和后照镜，一边骑在路边。少年则是以小熊的车子跟上。明明同样都是Cub，只是因为货架上载有行李，他便骑得摇摇晃晃的。

小熊在不使轮胎承受负担的状况下，花了大约五分钟骑到脚踏车店。她瞄了一眼停在后方，像是荞麦面店外送用的Cub后，才进入店里。

这间店八成有在帮忙照顾附近居民工作用的Cub吧。

「不好意思，这辆轻机在那边爆胎了。」

老板瞥向Cub，而后面露难色。

「抱歉，我们现在没有内胎的库存。如果是平时，会摆Cub的在店里就是了。」

小熊原本心想，倘若脚踏车店意图把自己当成麻烦人物赶走，那么就速速告退去寻找别间店；但她察觉这家脚踏车店看似有在销售及修理轻机，当真为了缺货而感到抱歉，因此并未作罢。

「只要借我工具就好。」

少年骑著小熊的车，晚了一步才来到脚踏车店前面。小熊从Cub后方的行李箱中拿出了备用内胎。那是为了应付在路上爆胎而放的。

小熊那辆基本款Cub所使用的内胎，也对应大一号的Press Cub轮胎。

看到内胎的脚踏车店老板点点头，走到店里头拿工具去了。小熊对跨坐在自己车上的少年说：

「八百圆。」

这是小熊在她家附近大卖场所购卖的内胎价格。少年依序看向小熊和老板，最后再度望向小熊。他大概发现小熊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递了八百圆给她。他的表情一副像是遭到勒索似的。

老板手拿写著「外借用」的工具箱说：

「如果是我们，光是修理爆胎就要索取三千圆喔。」

小熊感谢老板的工具后便借用脚踏车店前面，开始拆卸少年的机车后轮。

Press Cub的后轮螺帽比普通的Cub大了一圈，且锁得很紧。小熊用力踩下扳手松开螺帽后，倾斜著车身拆卸光是立起主脚架拆不掉的后轮。老板见状说道：

「小妹妹，你很熟练呢。」

小熊在专心作业的同时，略带了点苦笑回答：

「因为我爆胎过好多次了。」

老板点点头回到店里去，可能单凭这句话他就了然于心了吧。

小熊动手要抬起沉重的轮胎，于是少年的手也伸了过来想帮忙一起抬。小熊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地说：

「你不要动手，在旁边看。」

少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远离小熊身边。

接著少年开始聊了起来。

「Cub很棒对吧。我看了影音网站上的Cub耐久测试后就想要了，所以请爸爸买给我。感觉它和其他轻机不一样，好像生物似的。而且Press Cub看起来比普通Cub还专业对吧。」

小熊回覆少年的话语。

「你安静点，我会分心。」

小熊拆掉轮胎和煞车四周的螺栓，再把从车体卸下的轮胎放置于地面，踩踏被称作胎圈的轮胎边缘，让它脱离轮框。之后她再利用Cub所载的勺子型拆胎棒，把轮胎从轮圈上取下。

如果像其他机车那样，使用和汽车兼用的尖头拆胎棒处理Cub的轮胎，那么便会弄破内胎。小熊觉得这东西九成九在外头借不到，所以才会把勺子型的拆胎棒放在车载工具的空间里。

她从卸下的轮胎里取出内胎并装上新品后，对准轮胎标记和轮框的气嘴孔位置，重新将轮胎嵌合上去。之后再灌风，确认是否有漏气。

而后她再次把轮胎装到车体上，并锁紧轮轴和煞车附近的螺栓。

她又再度检查轮胎有无漏气，接著确认各个螺栓有没有忘记锁上的地方。

完工后，小熊拿抹布把工具擦乾净才放回工具箱。她借用店门口的水龙头拿肥皂洗手，向老板道谢后归还了工具。

「你的手艺既快又仔细耶。要不要在我们店里工作啊？」

「如果我搬到这边来的话，我很乐意。」

她并不是在陪笑脸。这张笑容，是发自于知晓并共享相同辛苦的伙伴所拥有的愉悦心情。

小熊再一次向老板道过谢，而后将手搁放坐在她的车上观看作业流程的少年肩膀，再把他拉下来。

少年从车上被扯下来并往前倾倒，双脚站都站不稳。凭他这副德性，当Cub在烂路或雪地打滑的时候，他也没办法站稳脚步吧。

小熊跨上自己的车，边发动引擎边说：

「爆胎修好了，再见。」

正想骑车离去的小熊，手臂被抓住了。那份力道甚至连猫的前脚都比不上。少年抓著小熊的手说：

「多亏了大姊姊我才得救。我想做点事情感谢你。」

小熊甩开少年的手，同时说：

「内胎的钱我刚刚已经拿了。」

少年靠向小熊，开口说：

「我想和同样是Cub骑士的你聊聊Cub。若不嫌弃，可以让我请你吃顿午餐吗？」

小熊维持引擎发动的状态放下侧脚架，而后走下了座垫。

明明对自己爆胎的机车无计可施，却表露出无趣的色心。面对眼前这样的少年，小熊赏了他比平时更冷漠许多的视线。

「聊聊Cub。如果是这样，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小熊以皮革短靴的鞋尖，狠狠地踹了少年的膝盖。

少年发出有如幼儿般的大喊，当场蹲了下去。小熊重新跨上机车并踢起脚架，而后踩入一档说：

「骑Cub摔车可是会更痛的。」

小熊丢下哭哭啼啼地呻吟著的少年，径自骑车离去了。

她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比起身体被超乎必要地碰触，或明明在赶路却被留住，「同样是Cub骑士」这句话令她莫名地火大。

她自己也是受到许多人帮助，才得以继续骑乘Cub。所以当她看到因为机车爆胎而困扰的人，便尽力提供了协助。但是，那个孩子把Cub当作在房间里玩耍的玩具还什么的，她不希望和这种人相提并论。

操纵著也能够夺人性命的机械，成为用路人的一分子，和玩玩具不可同日而语。

小熊离开了御殿场的街道。她回到国道一三八号线往南骑，决定越过方才原本想避而不走的箱根山脉。

它再下去就是神奈川县，和目的地镰仓仅有咫尺之遥。

第一卷 十

46　山岭

离开御殿场的小熊，看向左手腕的电子表。

上午由北杜自家出发骑到这里，半路上还修理了其他人的Cub爆胎，但现在都还不到三点。

就地图上看来，只要从这儿越过箱根抵达两县交界处并来到小田原，接下来就只要直直骑在笔直的沿海道路上即可。

多亏小熊凭著一本全国地图和高速公路索取得到的道路地图骑车到处跑，如今她光是看著地图便能预估大致的骑乘时间了。

即使抓松一点，估计再两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教育旅行下榻地，小熊稍微思索起到达当地之后的事情。

预定接待教育旅行学生的旅馆，会愿意迎接比他们还早了几个钟头，自行骑机车前来的学生吗？

若是能早一步入住，享用旅馆的茶点稍作休憩后洗个澡就好了。不过目前还不到办理住宿手续的时间，有可能会吃到冷冰冰的闭门羹。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就得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了。难得骑车出远门，却要白白度过一段既无目的亦无乐趣的时光，实在令她不怎么愉快。

从距离北杜自家最近的加油站骑到这儿大概是百余公里。小熊原以为会在骑到镰仓的路上耗尽的汽油，还剩下将近一半。

原本这趟机车旅行，目的在于追上教育旅行巴士并半途参加。她当初想说，趁同学们进行教育旅行第一天的预定计画──亦即镰仓寺庙巡礼的期间，享受自己的单人教育旅行。

当她寻思著这附近有没有哪里想去，或是吸引她注意的有趣之处而骑在路上时，小熊看见了箱根周遭几间美术馆的招牌。

她现在没有心情欣赏美术品取乐，而且也不想到要花钱的地方。这样的小熊在停红灯时关掉了Cub的引擎并往路边靠去，推车走过人行道后，直接骑上对向车道。

小熊往反方向折回了方才骑过的路，目的地则是眼前所见的高耸山峰。

既笔直又没有斜坡的国道一三八号相当好骑，不过塞车状况很严重。小熊骑这条路北上，花了约三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这里是富士山须走登山口。只要直直骑在这条路上，就能到达五合目。

礼子在这个夏天挑战，眼看就要攻顶而不支力竭的这条路。小熊既然都放话说Cub爬得上去了，她想在顺道绕路的同时，先稍微了解一下礼子所攀爬的这座山。

虽然富士宫的新五合目标高较高，但由于它位在富士天际线的终点，因此不但要付费，轻机还不能进去。这儿则是免费的。

小熊经由须走的小规模市镇，开始挑战登山道。

她骑在倾斜的坡道上，左手边是陆上自卫队富士学校。

坡道的阻力令Cub失速，只骑得出五十多公里的速度；不过她依然顺利骑在这条铺得很漂亮，又鲜少看见其他车辆的路上。

这点程度的路，Cub应该能轻松骑上去吧──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车速愈来愈慢了。

和街上的陡坡不同，四周全都倾斜著且没有东西做比较的山路，骑乘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坡度，但这里似乎相当陡峭。当Cub的速度掉到三十公里时，小熊将档位从最高的三档降到了二档。

路标告知她已经抵达三合目后，道路就渐渐变得九弯十八拐，几乎没有直线。维持二档而嘈杂不已的Cub引擎发出了噪音，之后又再度失速。

在四合目前方，小熊将档位降到只有起步时会使用的一档。Cub以人类小跑步般的速度勉强前进著。

不知不觉间，小熊像是与机车引擎有所共鸣似的气喘吁吁。明明只是在凉爽的高地转动油门，却流下了汗来。

她心想：终于来到一档也上不去的极限了吗？我会半途夹著尾巴溜走吗？小熊回想起礼子说的话。她说Cub的一档，是为了攀爬全日本所有坡道而存在的。

她曾经听过，有人骑著越野车爬完险峻的山路后，结果发现当地采山菜的老爷爷却是骑Cub来的。在尾道或长崎这种坡道之镇，有民宅位于汽车也爬不上去的险坡之上。送货的Cub似乎每天都会到这种地方去。

小熊相信Cub的引擎、车体和一档，慢如爬行似的骑著。尽头总算慢慢浮现了。

左右两边的森林中断后使得视野一亮，Cub抵达须走道的终点了。

小熊把车子停在停车场，脱下安全帽做了一口深呼吸。她走下车，在四周散步。即使想俯瞰眼下风景，却因为云层而看不清楚。比起那个，当小熊见到地面被暗灰色的细小石头所覆盖时，看惯了关东甲信越地区红土的她，觉得有种来到高地的实际感受。

喝了口茶稍作休憩的小熊，发动机车引擎，折回来时路。

小熊在离开停车场之前，转头望向后方。那儿有步行登山道的入口，以及一旁的推土机登山道。这些都是通往富士山顶的道路。

看著礼子骑过的路，小熊心想下次来到这里时，她要爬得更高。

「今天就先这样放你一马。」

自己逞强说出口的自言自语，让她笑了出来。

下坡和去程截然不同，十分好骑。她吞了许多次口水，抑制因气压差异而刺耳的疼痛，同时骑下山去。

回到国道的小熊，再次经由御殿场市区前往箱根山脉。

一直到刚才都还为骑乘山路感到紧张的她，如今再也不怕了。

47　越境

进入山里，小熊随即注意到空气的不同。

走国道一三八号线通过御殿场，进到箱根的山岳地带不久后就跨过县境的小熊，身体感觉到它和过去骑车所熟悉的当地山脉之差异。

纵使气温或湿度相同，南阿尔卑斯山的空气既坚硬又冰冷，而箱根则是有种柔软的微温感。

会是因为靠近海边吗？小熊心想。明明和南阿尔卑斯不过差了数十公里，空气却会变得不一样，真是令人感到奇妙。

从前小熊曾经搭电车到其他县市好几次，但她是初次察觉空气的差异。轻型机车的安全和舒适度会因天候而大幅改变。纵使不愿意，也会变得对天气或空气敏感。

小熊寻思著：还没去过的其他山脉，空气会是怎样的呢？主要基于荷包的问题，她目前未能提起劲积极地造访日本各地。不过这趟旅行结束后，或许这个想法会稍稍有些改变。

这里的道路铺得很好，坡度凭Cub的爬坡性能也不会感到勉强。没有无谓地逼车的卡车，弯道的曲率也只要稍微压车便能应付，可说是十分舒适的骑车环境。小熊以中规中矩的速度，享受连续弯道上的骑乘。

半路上，有一群鲜红的大型重机团接连超了她的车。那些人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相同，是写著厂商名称的红色夹克。

以前小熊曾听礼子说过，箱根对机车车主俱乐部而言像是圣地一样的场所，相当盛行骑车兜风等活动。

像Cub这样的工作用车，也会有什么车主俱乐部吗？小熊抱持著疑问。倘若有那种东西的话，自己是否要加入呢？她如此思索，不过一想像自己和其他车主穿著相同衣服骑车的模样，她便打消了念头。

先前骑乘而来的国道换了个名字，小熊进入了国道一号线。

据说这一带过去有箱根的关隘。在往昔的日本，要未经许可跨藩移动似乎得赌命，但他们如果有买Super Cub的话，要脱藩肯定是小菜一碟吧。一思及此，小熊那吃完早饭后过了好一阵子的肚子便叫了起来。但填饱肚子，是抵达目的地旅馆之后的乐趣。

四周有著栉比鳞次的温泉旅馆。她希望有一天赚到即使骑著Cub出门，也足以轻松住在这种旅馆并享受美食及温泉的钱。当她这么想时，便思考著「假如我的经济不再那么困难的时候，会骑著什么样的车呢」。

就算未来成了大富翁，自己八成也还是在骑Cub吧。与其说是爱情或执著，倒像是「纵然经济状况改变，人的本性也没那么容易转变」这种类似死心的想法。Cub的速度最适合她了。就算有了钱，换过车子及房子，也没办法砍掉自己的双脚换掉它。

即使想像这么多，她现在也只是个前往教育旅行旅馆的人，而且连能不能住都不晓得。小熊侧眼瞄向奢华的旅馆，同时骑著车。

小熊追上了开在前方的大型黑头车。

Cub平时在车流速度快的郊外国道，总是会被其他车辆逼车或超车。但前面这辆黑头车却以比小熊还慢了点的行驶速度，徘徊在温泉街上。

对龟速车心浮气躁也没用，因此小熊保持车间距离的同时，观察著它打发时间。

黑头车感觉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每当通过温泉旅馆前面便会减速，驾驶得相当不稳定。车辆后座则坐了一名白发男子。

小熊猜想，会是东京的实业家或政治家来静养吗？她曾听说过，这种重要人物所住的旅馆会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而不在网路地图或导航系统上揭露位置。

黑头车看似找到了目标，稍微有点突然地停下车后，打了左方向灯拐进通往山中的小径去了。

人在后方的小熊，也被迫用Cub那尺寸不怎么大的煞车急煞。她忍不住狠瞪著往山路去的黑头车。

小熊认为，果然还是不该在饥饿状态下骑车。一点小事情都会令人火上心头。

壮年男子坐在昂贵的黑头车里，前往豪华旅馆。他的荷包铁定要比小熊还厚上几百倍吧。

「不过，我骑在优秀许多的机械上头。」

小熊低声喃喃著既像逞强又像嘴硬的话语，同时骑在箱根登山铁路沿线的国道上，穿过山岳地带抵达海边。

接下来只要望著海往东边骑，就会到镰仓了。

跨越箱根山脉来到小田原，小熊暂且将Cub停放在路旁的超商前面。

为了预防脱水症状而不时饮用的宝特瓶装茶水慢慢要见底了，因此小熊决定稍喘口气，兼重新确认路线。

感觉茶水的消耗量要比平时来得大。小熊认为，这一定是因为通过了富士山五合目和箱根这些高地后，水分变成汗水或呼息排出体外的关系。

她在超商买了纸盒装的冰凉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后便装进宝特瓶里。因为她有放在百圆商店的保冷袋里，照理说应该还可以维持数小时的低温。

小熊边喝著瓶子里的茶，同时打开全国地图。她目前所在位置是国道一号线的小田原。只要直直骑在国道上，就会到镰仓了。

由于全国地图上头也记载了主要都市的市区图，她便打开镰仓的页面，确认目的地旅馆的大致位置。

小熊将手伸进旅行包里拿出教育旅行手册，凭著随手册附录的下榻旅馆导览来记忆地图及建筑物外观。

办完事的小熊将保冷袋挂在超商塑胶袋用的挂钩上，而后把地图收在后箱里，再发动机车引擎骑了出去。

在地图上是沿海道路的一号线，与小熊的想像相反，是一条周遭被建筑物所围绕的干道。

虽为东西交通要道，路宽却很狭窄的国道两旁，林立著商业设施和住宅，海洋仅能时而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中窥见。

和海洋一块儿映入眼帘的，是与国道一号线平行的西湘外环道路。那是条Cub无法通行的收费道路。

能够在那条建造于沙滩上的高架道路享受眼前辽阔海洋美景的，就只有开车或骑乘大型重机，并且付了过路费的人。尽管小熊有些忿忿不平，但她忽地看向自己的车，心想：这辆Cub真的无法通过吗？

小熊已经持有中型机车驾照了。这辆车也在礼子的协助下提升排气量，从第一种轻机变更登载为第二种了。

如果再换上更大一圈的引擎进行登录变更，说不定骑著Cub上收费道路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晓得做不做得到？问问看礼子好了──一思及此，小熊的情绪就亢奋了起来。如此转念一想后，她便开始认为，这条和西湘外环道路相比显得很煞风景的国道一号线景致，哪天开始在高速公路上移动后就再也看不到了，是属于当下才能享受的风光。

干道沿线有著开在路边的店铺，以及新旧交杂的住宅区。海产店和加工厂则像是一时兴起似的存在其中。就在小熊眺望著国道一号线，那西湘特有的沿海风情若有似无的景致而骑著的时候，Cub便来到了平冢。

道路在此出现了两条分岔。一条是偏湘南内陆地区的国道一号线，另一条则是通过海边的国道一三四号线。

旅馆就位在从沿海道路跨越一座镰仓的山脉之处，走一号线的距离会比较短。而且就地图看来，这条路避开了市区，车流感觉也会较为顺畅。如果要早点到达目的地，那么就该选一号线了吧。

小熊在不怎么迷惘的状况下，骑进了沿海的一三四号线。

刚刚她才见到了付费的海岸道路而好生羡慕。既然有能够免费看海骑车的路线，岂有不骑的道理。

倘若要尽可能充满效率地骑在距离最短且安全的道路上，那么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骑车追著教育旅行团来了。

对镰仓古寺没兴趣的礼子曾说，她想在教育旅行时去看看湘南的海岸道路。假如小熊跟她说自己捷足先登了，礼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小熊在海风的包围下，骑在看得见大海的路上。

换句话说，她便是来做这种事情的。

48　抵达

通过湘南沿海的国道一三四号，整条路简直就像游乐园一样。

这条路可以听著浪涛声骑乘。道路靠海的那边有防风林和沙滩，靠陆地这边则是连绵著装饰过头的建筑物。

有白色的石造咖啡厅，和涂成水蓝色的木造冲浪板用品店。无论哪一栋房子，看起来都不像是基于居住这个实用的目的，而是居民为了自豪「住在湘南」这件事，卯足全力地精心妆点。

若非如此，或许根本没办法住在海风会令机械锈蚀，灾害风险也很高的海边吧。小熊回想起家乡北杜市里为数众多的木屋别墅。

有许多人特地住在不见得符合日本气候，价格及保养成本又比组合屋还贵的圆木小屋里。他们为了获得「住在山里」的实际感受，而付出了相对的代价。

和装饰自己住家一事无缘的小熊，亲眼见到排列于湘南的建筑物后，并不觉得那样子愚蠢透顶。

倘若自己找到了一个哪天想定居的地方，或许也会演出这样的生活。比方说像这些湘南的房子一样。

不论是没有物理性功能的白色墙壁，或是用不到的花园门廊，如果拥有它们变成了回家的乐趣，那么就算是求浆得酒了。

小熊骑乘极具功能性的Cub，穿梭在满是装饰的街上。过了湘南大桥后，她在接近七里滨的地方停下了车。

她不久前才休息过，而且就表上的时间看来，直接骑下去应该就会在恰恰好的时间到达目的地，但小熊不由自主地想在如此漂亮的地方眺望Cub。

小熊将靠在路旁的Cub骑上走道，再把车子停放在海水浴场入口附近，零星停有脚踏车和轻机的地方。她立起脚架，侧坐在Cub的座垫上。

一脱下安全帽，海风便吹拂著她的妹妹头。有股海水的腥味。由于底下的地面沙沙作响，小熊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沙滩的沙子在柏油路上积了薄薄一层。

尽管海水浴的季节已经告终，海上还是有颇多穿著潜水服的冲浪者。周遭停放的脚踏车当中，也有几辆装设著运载冲浪板的货架。

小熊喝著先前挂在挂钩上的宝特瓶茶水，同时眺望著大海好一阵子。但她似乎感受性不够，看到一成不变的自然风景并不会受到疗愈，渐渐开始觉得无聊了。

她回过头望向沿海道路。路上来往的虽是当地极其普通的车辆，可是看到敞篷车的频率要比其他道路来得高，感觉旧款进口车和兴趣导向的车辆经常出现。

晒得一片黝黑的少年少女踩著装载了冲浪板的脚踏车，从小熊的面前经过。远方看得见江之电铁路和位于大海正前方的高中校舍。

假如在这种地方度过高中生活，自己会变得怎么样呢──小熊如此心想，但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会骑著Cub吧。

小熊看向手表，发现已经快到教育旅行手册上头所写的巴士抵达时间了。于是她戴起安全帽，发动车子的引擎。

她骑著Cub来到国道，听著潮水来来去去的声音，沿著七里滨而行。

小熊吸著海风，望向依然美轮美奂的建筑物，以及穿著像是祭典盛装般的潜水服和夏威夷衬衫的行人，通过了腰越的小渔港。

一度被凿开的山壁所遮蔽的视野明朗起来，沙滩又再度出现。小熊骑到沙滩的终点后，左转而去。

从大海笔直延伸而出的道路骑了两公里左右就是镰仓了。她遵照看过地图时的记忆，于尽头的鹤冈八幡宫左转，稍稍爬上坡道后，要找的旅馆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

小熊打了方向灯进入旅馆腹地之后，由道路反方向开来的观光巴士就像是跟著她的脚步似的，右转进入旅馆的前庭。

她看到巴士里的乘客指著自己和Cub。为了避免妨碍到人家，小熊往前庭的边缘靠去，接连好几辆驶入的巴士便停在旅馆正面玄关前。

巴士车门开启后，一名身穿制服的长发乘客便从里头走出。她直直地往小熊这边赶来。小熊稍稍举起手，向对方打招呼。

「真亏你骑到这儿来了呢。」

「嗯。」

礼子慰劳般的敲了敲小熊的肩膀，之后轻抚Cub的车身。

在礼子的斡旋之下，骑车到旅馆的小熊也被认可半路参加教育旅行，能够安顿在旅馆的房间里了。

老师训了一顿做出可谓胡来之举的小熊，并吩咐她在教育旅行期间要请旅馆保管车子，回程则是要以陆地托运载送机车，自己搭乘巴士。

小熊活力十足地回了声：「是！」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见得会乖乖听话。

小熊和礼子交换了眼神，彼此偷笑著。

49　双载

被认可和教育旅行团会合的小熊，与其他搭乘巴士并几乎和Cub同时抵达的学生，一块儿落脚在旅馆中的一间房里。

以公立高中的学校活动来说，旅馆相当高级。在散发著高雅木质香气的和室里，小熊坐在榻榻米上头。

她从自家骑了一段几乎把Cub的油料耗光光的距离，总觉得引擎的震动还残留在身上。屁股也磨破了皮，导致有点痛。

房里的成员有小熊和礼子，以及没有特别讲过话的两名同学。这对二人组似乎成天腻在一起，她们并未找小熊或礼子聊天，都在玩手机。

由于礼子泡了茶来，小熊便放松地伸出双腿坐在榻榻米上，拿起桌上放置的茶点。看著要好二人组的小熊，转而望向了礼子。尽管她并没有两人感情特别好的意识，不过同样身为Cub的车主，她们似乎共享了更重要的事物。

礼子拿著茶壶，凝视著小熊。小熊知道她想说什么。是想问从北杜到镰仓这段机车旅程中发生了什么事吧。小熊把视线从礼子身上移开，手伸进自己的旅行包里说：

「我们去泡澡吧。」

礼子也打开了自己的包包，拿出毛巾和换洗衣物回应：

「走吧！」

她确实是有些事可以聊。

小熊在旅馆澡堂疗愈了长距离移动的疲惫，并享用著望眼欲穿的晚餐。礼子从小熊那儿听说了，她在御殿场帮助了一名因机车爆胎而伤脑筋的少年，还有之后拒绝邀约的事情后，笑到满地打滚。

吃完一顿豪华晚餐，回到房里的小熊与礼子铺了棉被后，还在继续聊。由于她们俩聊得实在太开心，同房的两人也凑了过来。虽然她们并没有骑机车，不过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熊和礼子以机车骑士的身分告诉两人许多事。像是那段有如宝石般珍贵的时间，还有为了获得它所必须处理的各种麻烦事。她们的表情，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兴致。

在和家里截然不同的上好被褥里，小熊在旅行的疲劳和幸福的饱足感包覆之下，香甜地睡到了隔天早上。今天是教育旅行预定之中的自由活动日，她们要遵照事前自己规划并提交给老师的计画表，四处参访邻近寺庙和名胜。

小熊和礼子所交出去的，可谓模范计画表。内容是搭乘江之电，参观以长谷大佛为首的镰仓名胜。当老师和她们再次确认行动预定计画时，两人皆偷瞄对方若无其事的表情，按捺著笑意。

一度步行走出旅馆的她们，直接绕了建筑物半圈，由后方进入旅馆腹地。那里是工作人员用的脚踏车停车场。小熊的Cub就停放在这儿。

老师要她在教育旅行期间，把车子交给旅馆保管。但老师并未宣告有什么惩罚。就算运气不好被发现了，顶多也只是算她缺席旅行罢了。

这样子就跟冒著被老师发现，并且被赶出旅行地的风险，半夜潜入女生房间的男生一样呢──小熊内心虽这么想，但这肯定比男女之间彼此渴求的念头要来得棘手。

礼子从旅行包中拿出一顶滑板用的安全帽，不晓得那是从哪儿弄来的。小熊先跟旅馆相关人士打过招呼，以免他们以为车子遭窃而引发骚动。

礼子拿出Cub的车载工具，由货架上拆掉只用了四根螺丝锁上的后行李箱，再从盖子打开的箱子里取出安全帽拋给小熊。小熊接过帽子并戴在头上后，再戴上接著飞过来的黄色皮革手套。

小熊发动车子的引擎，礼子则是跨上货架。稍微暖车后，双载的Cub便出发了。

说要在自由活动日骑车出去看看的人是礼子。虽然小熊说负重会让离合器磨损，可是礼子告诉她，单买离合器蹄片这个零件的话花不到两千圆，到时候还会帮她组装。至此小熊就没理由推辞了。但她原本打从一开始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法律禁止取得普通重型驾照未满一年的人双载。事到如今小熊才回忆起这件在驾训班学到的事，不过她判断这并非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因此决定置之不理。

目前由Cub所带给小熊的生活，就凭区区交通罚锾是无法让它产生动摇的。小熊和Cub的关系，不会因为骑在路上迟早被开的一张蓝色罚单而改变吧。

比起那些枝微末节之事，小熊察觉到礼子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告诉她。

50　我的Cub

Cub后面载著以女生来说很高挑的礼子，尽管起步很缓慢，不过速度上了轨道后，骑起来便意外顺利。

清晨送报的Cub，每天早上都载著看起来更重的一捆报纸到处跑。载一个女孩子对Cub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们俩并未决定目的或去处，但小熊往来时路的反方向──镰仓的山脉骑去。

自从骑车离开旅馆后，礼子一直闷不吭声。小熊也不发一语地沿著海边骑。要排除掉让礼子欲言又止的那道屏障，最好是到能够听见彼此和Cub声音的地方。

虽然来到这儿之前所见到的湘南海洋十分美丽，不过小熊和礼子都住在北杜的山里头，被森林树木的声音包围果然还是比较平静。

Cub轻快地驰骋在镰仓北部的朝比奈岭。抓著小熊的背，倾听Cub声音的礼子，在她耳边开口说道：

「我的Cub好像已经完蛋了。」

礼子所骑乘的，是邮务专用车种MD90Cub。自从暑假那时挑战富士山以来，除了上学之外，礼子骑车的机会变少了。这点小熊也有注意到。

「引擎、电系和悬吊都毁了，还有车架也裂了。」

那只是藉口吧。靠礼子家那些设备和零件，很容易就能重新组好一辆Cub。邮政Cub的车体难以获得，但零件也和一般Cub一样有在市面上流通。即使如此礼子依然说出「完蛋了」，是因为她对现在这辆车的感情结束了。

「所以我想说买一辆新的Cub。我认识的店家说有在卖CT呢。」

礼子的嗓音忽然变得雀跃。那是崭新邂逅的瞬间，机车骑士会在生涯当中体验许多次。小熊也有经验过。就是几个月前，在中古机车行前面发生的事。

「CT是指Hunter Cub对吧？那辆骑山路用的Cub。」

「是呀。它终于停产，也没有新车库存了。明明目前国外还是有需要呢。」

打从小熊开始骑Cub之后，她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追著有Cub出现的刊物走。

小熊知道，CT一一○这辆外销版的越野Cub被称作农用机车，在世界各国的农林畜牧业活跃著。而且连偏乡的邮务相关人士、山岳搜救队和扫雷队都是它的爱用者。

数年前Cub九○被更换为海外生产的新型一一○，五○的款式也换新车体后，采用旧型车体的Hunter Cub便遭到停产了。

「有出新的Cross Cub。」

「你以为那种休闲用的机车，当得了CT的接班人吗？Cub是世上性能最棒的农用机车时代，要结束了啦。」

小熊认为，礼子虽然是个经验和技巧都高过自己的Cub车主，可是看车子的角度有点太多愁善感了。她固执地不肯面对机械会进化，并成为全新的优秀产品一事。

不过，透过Cub和礼子结识的小熊，也晓得她在别开目光的同时，以一副颇为在意的模样不时偷瞄新的Cub。或许再过几年后，礼子就会去骑她原本讨厌的新型Cub了。

小熊并非把车子当成珍惜的布娃娃，而是每天轻松随意使用的工具。礼子对待Cub的方式，和小熊不一样。车主间的这种差异，肯定和Cub的数量成正比。

这个相异之处，说不定今后会慢慢改变。无论是小熊或礼子皆然。

最起码小熊开始骑机车后，学到了「最新的东西不见得最好」这件事。

总之小熊只将内心所感说出口──也就是无论今后自己的立场和心境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她依然不会也不想改变的事情。

「只要好好珍惜自己的Cub就行了。」

笑声由后方传来。礼子以手掌拍打著小熊的车。

「说得也是！毕竟它是Cub嘛。再过十年也铁定不会缺料，可以一直骑下去。」

「是这样吗？」

小熊开始觉得，或许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后的世界，Super Cub也同样会驰骋在街上送报纸、邮件或餐点，载著外务员、警察、农民或是年轻人奔驰。

「如果你买了Hunter Cub，再来载我。」

「等我驯完车之后吧。收到车子后，我要先花点时间好好来骑它。」

小熊的Cub，载著她们俩跑著。

往后这辆车，肯定也会和小熊的珍爱事物一起，不断骑到她想去的地方。

HONDA Super Cub。

从一九五八年上市之后，它便以一辆拥有杰出性能的小型机车身分，活跃在世界各地。其总生产数，即将到达一亿辆。

小熊的青春，便是Super Cub所催生的一亿个故事其中之一。

第一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我想来写我跟这部作品的主题──亦即Super Cub之间的关系，来代替正文后记。

我和Super Cub的相遇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我刚上小学不久的时候，父亲骑著Super Cub载过我好多次。

在寒天之下，父亲骑车时以大衣保护著人在前面的我，令我印象莫名地深刻。我还记得当时心想：骑机车好冷喔，还是开车比较好耶。

之后Super Cub便从家里消失了。日前我问了父亲，结果他说车子原本就是人家送的，后来又给别人了。

在那之后时光流逝，我就跟一般年轻男孩一样对机车产生兴趣，于是满十六岁就立刻去考取驾照了。当初我第一辆车，是姊姊给我的山叶速克达。

后来几年我换骑了仿赛型机车后，有阵子不再骑车。但由于生活环境和职场变化，利用汽车或徒步移动变得有些不方便，我正想著希望有一辆轻机时，便和Super Cub重逢了。

我藉由门路，成功以意想不到的便宜价格获得了一辆几乎全新的Press Cub。日后它便成了提供我便利及娱乐的工具，大为活跃。

虽是通勤或外出办事一个非常方便的交通工具，回程时却会令人忍不住漫无目的地四处骑乘──Cub就是这样的东西。

Cub带给我的事物还有一个。那就是我抱著「如果是Cub的事情，靠著积累的小知识，要多少我都写得出来」的心态所完成的小说，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好评，甚至还制作成实体书了。

撰写这段后记时，我仍然非常期待在书店陈列的文库书里，发现一部书背上的书名写著《本田小狼与我》的作品。

我家离书店有点距离，不过完全不成问题。因为我拥有Cub。

买来十多年后，我的Cub骑了将近七万公里。尽管有几个地方令我介意──像是感觉马上就要寿终正寝的离合器、就快到第三次更换时期的后胎，还有运作得很僵硬的前叉──但它如今依然是我的一部分。

最后，本作品制作实体书时给予大力协助的几位人士：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W编辑、绘制的插图极其美丽又细致的博老师，以及欣然允诺各种许可案的本田技研工业高山先生，我要借用此处向各位致上由衷的谢意。

等到了夏天后，要不要来买辆状况好的中古Cub九○，现在的Press Cub就拆掉拿来当成备料呢？

トネ·コーケン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一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交流群号：714435342

1　晚秋

高中教育旅行结束后好一段时间，小熊度过了一成不变的日子。

骑乘Cub追赶没能搭上的教育旅行巴士——这个对小熊而言算是一段小小冒险的时光，如今感觉也如梦似幻一般。

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的小熊打开了收音机，脱下T恤和短裤后走进整体浴室，冲着夏天期间固定会洗的冷水澡。出乎意料的冰冷让小熊不禁想把手伸向热水那边的水龙头，不过她停下了手，继续淋着冷水。

小熊迅速地吹干不怎么需要花时间弄干的中长发，穿上内衣裤与制服。而后她帮未烤过的吐司涂上奶油，再以热水冲泡加了糖的即溶咖啡，做了一杯咖啡和牛奶各半的咖啡欧蕾。

吐司配上温暖的咖啡欧蕾，还有礼子送的青苹果——吃完平常的早餐后站起身的小熊，拿着装有教科书的帆布制一日背包走向玄关。

小熊拿起搁在鞋柜上的卡西欧电子表，还有把机车、公寓钥匙以登山扣环整理成一串的钥匙圈。她原本想伸手拿取挂在玄关一旁的机车夹克，但看见自己所穿的秋冬制服西装上衣，心想「这样子就够了」，同时把篮球布鞋从鞋柜中取出。

绑好鞋带的小熊，抓起放在玄关旁的安全帽及皮革手套，然后打开了门。

小熊到停车场去，先是解除了Cub的钢丝锁，进行简单的轮胎及机油检查后，再推起脚踏启动杆，踩下去发动引擎。这几天踩一次发不动的情形变多了。

今天早上，Cub的引擎也发出了可悲的声音拒绝启动。小熊碰触着位在转向把手左侧，天冷时发车用的阻风门拉杆。在拉起拉杆前，她再度踩了一次Cub的启动杆。

引擎又呈现出不愿启动的征兆。不过小熊像是一把抓起机车胸口，勒住它领口似的稍稍转动了节流阀把手后，一瞬间燃烧不稳定的引擎安然无恙地启动了。

车子仿佛像要蒙混过先前难以发动的状况一般，展现出顺畅的空转。对此点了点头的小熊，穿戴上帽子和手套，让Cub起步。

从日野春车站附近的公寓骑到七里岩那座九弯十八拐的坡道后，小熊提升了速度。南阿尔卑斯的风随即从西装外套的领口灌了进来，毫不客气地由前胸吹过后背。

尽管冷风飕飕，目前仍是秋天。

就连Cub也在说，现在还不是冬天。

2　好冷喔！

初次骑着Cub跑这段通学道路，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当时骑到学校这段路程，感觉比脚踏车或徒步要来得远。

而今，这段距离实在不足以令Cub的引擎、悬吊系统还有小熊本人暖身。

通学必经的县道与国道二十号线交叉的牧原十字路口，几乎位在家里和学校的中间位置。明明只要笔直前进就能到学校，小熊如今依然会在此受到诱惑驱使，想说要不要右转或左转骑到别的地方去。

小熊就读的高中，位于靠近旧武川村的中心位置。从自家骑了将近十分钟之后，进入学校停车场的小熊，抖了个身子才从车子下来。她把视线投向尽管一如往常无聊，却因温暖的空调而感觉比往常好上几分的教室。

心想速速前往教室的小熊抽起机车钥匙，耳朵有所动作的速度却比试图迈步而行的脚尖还快。她的听觉会感知到认真过活的人所忌讳的声音。

某个拥有低沉且偌大声响的东西向她接近而来。下一刻，鲜红的第二种轻机稍稍发出轮胎摩擦声，同时滑向小熊的Cub旁边。

那是小熊的同班同学。骑乘CT一一○ Hunter Cub的礼子，望着小熊的脸说：

「好冷喔！」

礼子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小熊从早上就避免提起的话语。她弯下了修长的身躯，从Hunter Cub上头下来。

这辆本田公司将Super Cub改良成全地形对应款的机车——Hunter Cub，是礼子在短短数星期前买来的。尽管它已停产一阵子，却奇迹似的留下了一辆库存新车。买下它之后，礼子随即替换了包含排气管在内的各种零件。

脱下那顶白底配上黄色帽舌的越野全罩式安全帽，礼子撩起流泻而下的黑色长发。她手上拿着和这副引人注目的容貌有些不相衬的东西。

那是装在冒出蒸腾热气的纸袋里的包子。礼子独居的别墅位在小熊公寓的反方向，两人和学校的间距几乎相等。相对于没有赖床习惯，会在家中吃完早饭才出门的小熊，礼子经常会骑着Hunter Cub奔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同时一只手吃着途中所买的早餐。

方向灯、煞车，以及节流阀把手等需要用手操作的部分统统集中在右侧，Cub放开左手也能操纵的构造便是为此而存在的——尽管礼子如此强辩，但小熊认为并非如此。

就连小熊也知道，Super Cub设计成能让外送人员单手扛着荞麦面骑乘，可是她完全不会基于懒惰或半吊子的好奇心，在目前与当时大相径庭的道路上，尝试危险的单手骑车。

「我在半路上和警察的Cub擦身而过，结果一口也吃不到。明明天气这么冷呀。」

礼子说着说着撕破了纸袋，走在从停车场通往教室的路上，同时吃着包子。这时，小熊一把从她手中将吃到一半的豆沙包抢了过去。

「啊！好过分！」

小熊品尝着既非日式点心亦非红豆面包，而是豆沙包特有的黏腻内馅，说道：

「我想从说出『今天很冷』的人身上收取罚锾。」

礼子表示「会冷就是会冷，这也没办法呀」，并拿出另一颗豆沙包。警察的Cub，投入于在通学道路上狩猎伙伴的那一方。为了防止这份没被警察拿走的罚锾遭到小熊征收，礼子扎扎实实地捧着包子吃。

已经吃过早餐的小熊，吃掉半个豆沙包就绰绰有余了。她们俩由出入口爬了上去，之后小熊脱下球鞋拿出室内鞋。礼子一只手吃着豆沙包，灵巧地脱着PALLADIUM的户外布鞋。

小熊和同班同学礼子，是在数个月前基于「同样骑乘Cub」的缘分之下，开始交谈起来。

小熊花了大笔学贷储蓄买下几乎全新的Super Cub不久时，礼子还骑着改装过的邮政Cub。不过，之后那辆车因事故而毁损，于是她改买了Hunter Cub。

她和小熊的关系，就像是从损友之中拔掉「友」这个字的感觉。

小熊和礼子都在教室安顿下来了。礼子在就定位的小熊面前吃着包子，同时打发上课钟响前的时间。

「已经是冬天了呢。」

「好的，罚锾。下次就要吊扣驾照了。」

把手伸向礼子的小熊，注意到礼子已将买来的三颗豆沙包一扫而空，没有支付罚锾的能力了。因此她决定偶尔向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家看齐，以手指摘下礼子贴在衬衫领口的金色叶子。

那片银杏落叶，似乎是礼子骑着Hunter Cub时，和风一块儿贴上来的。小熊秋天骑乘Cub在路上的时候，也曾经遭受过这种树叶和轮胎辗过就会臭气熏天的银杏攻击。

小熊原本打算坚称直到红叶凋零前都还是秋天，不过看到通往学校的路上那些银杏树几乎都变得光秃秃的，她便放弃抵抗季节变迁了。

「我知道已经是冬天啦。」

那片既已干枯的秋季最后余韵，小熊以手指玩弄了好一会儿之后，便把这个带着也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枯叶抛到了窗外。

在空气阻力影响之下描绘着复杂飘落轨迹的银杏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给带到某处去了。

3　机车夹克

体会到秋季告终的隔天，小熊和昨天在同样的时间起床。在一成不变的晨间时光吃完类似的早餐后，她添加了一个新的变化。

那便是穿在西装制服上头的红色机车夹克。

这项未开封的产品，是小熊在那家用于保养或购买零件而有所往来的中古机车行收到的。这件哈灵顿夹克款的上衣，她在天气仍很热的时候好奇地穿过了好几次。在迫于必要的用途下穿上，还是头一遭。

小熊以前穿过的时候也有这么想：设计这件夹克的人，是不是没有被分配到必要的预算，来制作符合骑车上路此一目的的物品呢？

一般的机车夹克背上会有个通风的开口，可是小熊所穿的这件上头所附的，却是徒具外观的仿造设计。另外，在强风大作时可将左右领口固定在喉咙处的钮扣，小熊初次使用后它的缝线就轻易地断掉了。

正是因为品质如此糟糕，她才能在未经使用的状况下，免费收到这件某个二轮赛车队做来发给工作人员用的机车夹克，但她开始想要再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了。

夹克的设计师似乎有努力在受限的预设单价中做到最好，衣服前襟的拉链姑且有用布料覆盖住，而袖子和衣摆则是以弹性素材制成防风规格。然而，拉链本身却只附了一个寒酸的拉头，感觉难以利用冬天冻僵的手来操作。

无论是领子的钮扣或仿造的开口，意思是要收到的人自己想办法处理吧——小熊内心如是想的同时拉上了拉链，并把钮扣脱落、只剩下残存线头的领子立了起来。

只要在拉头添加个什么便于操作之物，以及在领口装个压扣，是否就能够让这件夹克变得勉强堪用，比起换新的还要便宜呢？就在小熊背起一日背包并跨上Cub进行各方寻思时，想买新夹克这个花钱的诱惑暂且平息下来了。

借由在西装外套上穿一件夹克，要比寒冷的昨天来得轻松不少——小熊带着这样的念头，抵达学校的停车场。

已经先来的礼子，正以链条锁将Hunter Cub的前轮系在停车场的柱子上。

她的打扮也和昨天有所不同，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美军飞行夹克。看来礼子也不愿意继续喊冷，导致被小熊收取罚锾。

「早安，两万圆。」

借着接近而来的声响，礼子便已知道来者是小熊，并朝着她伸出了手。停下车子的小熊从后方的铁箱拿出自己的钢丝锁递了出去，于是礼子也把小熊的车固定在柱子上。

两万圆是礼子身上那件夹克的价格。即使是中古除役品，美军现行的飞行夹克依然有这等价值。不晓得礼子究竟是料想骑着Cub会遭遇何种状况，居然买了一件阻燃尼龙制的夹克以备冬天来临。听闻此事时，小熊调侃着她说：「两万圆在走路耶。」

「什么呀～你那件不是免费的吗～」

站起身的礼子，碰触小熊那件棉花混纺尼龙的机车夹克。接着她抚摸起自己那件夹克，以掌心确认起阻燃纤维的触感后，以一副「买下来真是太好了」的模样流泄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在距离预备铃响起还有一点时间的停车场中，礼子拨弄着小熊身穿夹克的上半身。碰到手臂一带时她注意到某些情况，露出一脸心有不甘的表情抽回了手。

小熊大致有察觉到礼子发现了什么。虽然她们的朋友关系并不长，但同样身为Cub的车主，两人有许多部分共享着相同的感性及感受。

小熊先是碰了碰自己的袖子，然后制止意图隐藏手臂的礼子，看向她要价两万圆的飞行夹克衣袖——袖子外侧那条由手腕至肩头，缝制袖布的车线。这是机车骑士挑选上衣时，会率先观察的部分之一。

并非只是穿着上街或登山，而是要骑着机车不断暴露在风吹之下的夹克，若是不小心穿了便宜货，这里的裁缝会首当其冲因风压而破裂。

小熊的机车夹克正因是免费发送用的，因此布料和拉链的品质都不怎么样，唯有袖子和躯干的部分是以三重车线确实地缝制起来。另一方面，也许是基于航空机师这个用途所致，礼子那件以轻量化及降低成本为目标而排除了无谓之处的军用飞行夹克，车线则是两条。

小熊那件别人送的机车夹克，看来设计师是个懂机车的人。尽管在各个地方显得吝啬，却在受限的工作当中显示了自己身为机车骑士的骄傲。

既然如此，真希望对方能如同这番话所言，将衣领做得更耐用一点——心中这么想的小熊，朝着教室迈步而出。

礼子跟在小熊后方，脸上彻底变成了丧家之犬的神情。

小小的一道接缝、一条缝线，有时会成为攸关生死的差异。那便是骑乘机车这么一回事。

会介意这种事情，或许就是机车骑士脑袋不好的地方。

4　风

下午的课程和班会结束后，小熊和礼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学校的座椅面积明明比Cub的座垫大，却令人感觉十分狭小。

当大伙儿都开始准备回家之际，小熊在西装制服上头穿起红色的机车夹克，礼子则是穿上绿色的飞行夹克。

对于只是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的人而言，这个气候让人搞不清是秋天还冬天。正如同其他县市的居民所言，山梨县民整体来说并不怕冷。身边的同学之中，已经穿起大衣的人也还没有那么多。

当小熊及礼子两人单手提着包包前往停车场时，一个同班同学靠了过来。

「好帅喔。你们两个接下来要变成风吗？」

小熊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积极攀谈，因此并未和同学对上眼，仅是默默点了个头。礼子对前来搭话的学生似乎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只见她挺起胸部回了一声：「对呀。」

那位同学并未继续开口，就这么离去了。小熊则望着礼子说：

「他说风耶。」

礼子稍稍嗤之以鼻地答道：

「风又怎样了呀？」

小熊有在骑机车一事，已经在每天看着她骑Cub上学的同学之间传开了。最广为流传的一件事，则是前些日子的教育旅行。骑车追上没搭到的巴士这件奇珍异闻，原本周遭认为毫无一丝个性的她，被赋予了「骑乘Cub的家伙」这样的印象。

礼子也一样。尽管她是个成绩优异的千金小姐，要比小熊来得醒目几分，但礼子并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什么兴趣。红色的改装Cub成功赐予了她个人特色。

这样的两人时常会听到的，便是这句和风有所关联的语句。虽然常有人讲说骑乘机车就会变成风，不过小熊和礼子自从开始骑车以来，从未抱持过这种印象。

对于机车骑士——尤其是骑着Cub这类轻机的人来说，比起感觉融为一体，风反倒是他们忌讳的对象。

原本就已经很无力的轻机被风一吹，极速便会减低。尽管与速克达型的轻机相比，车重多少占了点便宜，可是侧面投影面积大的Cub不耐侧风。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到车线左右方去，导致心头凉了半截的经验，小熊发生过无数次。

不论何时，能够让Cub的马力发挥到极限的，永远都是无风的瞬间。没有一个轻机骑士从未体验过，试图催出最快的速度时，被吹个不停的风搞得心里头愤恨难耐。

下雨天亦然。就算是感觉没有雨衣也能撑过去的小雨，一旦刮起风来，便会成为打湿全身的风雨。

然而正因如此，小熊变得颇为了解风这个可恨的敌人了。

当吹起的风冰冷又潮湿时，代表就快下雨了；而干燥的风会夺去身体的水分，致使体力下降。如果骑乘礼子那种改装机车，就得配合随着季节改变的风，调整引擎的燃料供给和悬吊系统才行。

由出入口走到外头的小熊与礼子，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后，交换着视线说：

「无风。」「嗯。」

感觉彼此的口中对风会有无尽的怨言，却仅有这句话便打住。风充其量不过如此。与能够骑车的乐趣及必要性相比，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

小熊和礼子戴上安全帽及手套，再拉上夹克的拉链后，踩发起Cub的引擎。

两人跨上发动后的Cub，骑乘在校园内。这时忽然吹起一阵强风。方才的情形，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风平浪静。

走路或搭巴士回家的学生们，面对南阿尔卑斯吹来的寒风，皆一副怕冷的模样拉起西装外套的衣领。正当穿着大衣的学生为自己的准备之周到而自夸时，小熊与礼子隔着安全帽相视而笑。

她开始骑乘Cub已经好几个月了。虽然小熊不记得自己有像人家说的一样变成风，但骑车时随时都会暴露在风底下。和甚至能扯裂上衣接缝的极速强风相较之下，寒风或台风不过只是温吞的徐风罢了。

我们了解风为何物。

小熊与礼子品尝着怪异的优越感，同时稍稍举起手打了个招呼，而后各自让Cub奔驰在方向相反的归途上。

5　周末的两人

通过学校后，随着降低的气温和逐渐干燥的空气，甲斐驹岳与南阿尔卑斯逐渐清楚地现身了。她便是骑着Cub驰骋在这里。这条上坡，可称之为山岳地区的入口。在从柏油路变成水泥铺面的道路上转过几个弯之后，她骑进了北杜的别墅区里。

由于从东京走高速公路过来只要两个多小时这个便利性之故，这一带散布着不少都市人的别墅。礼子的住处，就位在这里的边缘。

礼子曾说过，自己之所以会离开父母身边，选择住在老家拥有的这个地方，其契机是因为崇拜她孩提时代重播的那部外国影集主角。

星期六下午小熊从日野春车站前的公寓出发，骑着Cub在平常的上学道路奔驰的同时，回忆起了这件事。

礼子的家从学校来看，和小熊的公寓位在反方向，且距离几乎相等。骑到她家前面的小熊，在这条二十来分钟的路途中，并未深入思索礼子所言。

如果要说她明白了什么，那便是「即使是打从儿时就怀抱的梦想，一旦能够利用老家剩余的资源轻易实现，无论如何都会显得虚假」一事。

小熊回头望向自己一路爬上的山路。看着栉比鳞次的密度和街上的住宅区大同小异的小木屋及自建屋，她心想：

假如要在这种远离尘嚣的山中孤独地过活，自以为是影集主角的话，那么自己知道比这更好的生活方式。

小木屋有块被称作「门廊」的部分，是打造在一楼的阳台。小熊以掌心抚摸着停在门廊前的Cub，之后按下了机车喇叭代替门铃。

它的音量介于脚踏车铃声和汽车喇叭之间，纵使骑车时按响它，也会因为引擎声的关系导致几乎听不见。尽管Cub有遵照法规安装喇叭，却也不晓得派不派得上用场。面对门廊的大窗户对这道声音有所反应，而后打了开来。

身穿工作裤及T恤的礼子现身了。她挥啊挥的对小熊招着手。通往门廊的木梯旁，有块礼子自己添加的斜面。于是小熊便将车子由那儿推上去。

小熊和推上门廊的Cub一块儿从大窗户进入室内。窗轨也以三角形的木材填补了高低落差。将这座山中小屋改造成无障碍空间以对应Cub的几项DIY工程，小熊也有参与协助。

屋子里头是约有十坪左右的套房，并附有阁楼。室内的三分之一铺设着红砖，可以用来搁置机车或保养。

墙边挂着工具，零件堆积如山。置身其中的礼子那辆Hunter Cub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车体的电镀部分显得灿烂生辉。小熊把自己的车停在Hunter Cub隔壁。只要再稍微整理一下房里，就是一副不赖的景观。

平常即使小熊来到这栋山中小屋并擅自入内，礼子也只会抬起头来，然而她今天却以全身表达着喜悦。小熊心底没什么好预感。

礼子打开冰箱，从空荡荡的内部拖出一只白色的箱子。那是在鱼店经常看得到的保丽龙箱，人们管它叫作渔箱。

她将渔箱摆在约占半坪大小的框组式木桌上，在掀开盖子的同时说：

「拜托你想办法处理掉这个！」

渔箱的内容物是几条虹鳟鱼，感觉重达一公斤。礼子表示，这是逗留在附近的小木屋里，绕遍富士五湖的钓客送的，但她不晓得该怎么处理才好。小熊闻言推开了礼子，一把抓住虹鳟鱼。

「吃掉就好了。」

语毕，小熊把渔箱拿到厨房去了。她吩咐在下厨方面全然帮不上忙的礼子，先把散乱不堪的房子稍微整理一下。

星期六晚上，小熊开始会住在礼子家中了。这并非哪一方主动开口提议的。

刚开始是为了借保养Cub的工具，久而久之就多了「避免生活自甘堕落的礼子横死街头，偶尔也要让她在收拾干净的家里吃点正常的东西」这件要事。

小熊打开礼子从垃圾场捡来的立体收音机，听着NHK－FM播放的大提琴演奏，并将渔箱搬到位于室内一角的厨房去。

她一面清洗着虹鳟鱼，同时翻着自己心中称不上广泛的食谱，思考该怎么料理这些鱼。从里头没放什么东西的冰箱来看，若是不想点办法解决，她们俩将会度过一个饥肠辘辘的夜晚。

山中小屋、大提琴及Super Cub。若是再加上美味的晚餐，这个周末八成能够比在其他别墅按表操课静养的那些人过得更充实。

第二卷 二

6　不仅是Cub

沾满面粉并以奶油煎过，再佐以切碎的扁桃仁，虹鳟鱼就变成法式嫩煎鱼排了。

虽然这样的菜肴小熊也是第一次调理，但把礼子借她的智慧型手机放在一旁边查边做，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完工了。

就连一开始说只要盐烤和白饭就好的礼子，也很中意这道切了片依然有三百公克左右的份量，带有奶油焦香味的鱼排。

在这个户外作业用的白炽提灯照亮着散发杉树芬芳的室内之中，她们俩吃着虹鳟鱼排、礼子买来囤积的黑麦面包，以及受到礼子影响导致小熊也开始饮用的无糖气泡水，度过了一段晚餐时间。

房间一角那台只有扬声器音量恢宏的立体收音机，正播放着FM调频广播，内容为萧邦的练习曲。

速速吃完晚饭的礼子，为了泡咖啡而离开位子。小熊品尝着颇为满足的感受，同时拿起黑麦面包抹去盘中剩下的奶油来吃。

肚子吃饱饱的小熊在椅子上仰起身子，并眺望着提灯照耀下的Cub。礼子正在把转开水龙头便会跑出来的南阿尔卑斯之水以及粗研磨咖啡，加进过滤式咖啡壶里。此时一道出人意表的杂音，混入了她们俩的宁静时光中。

这并非譬喻，而是至今都在播放着钢琴演奏的收音机，发出了令人不快的杂讯。

礼子把咖啡壶放在炉连烤上头，点火的同时说了句：「又来了呀～」

「好吵喔。」说完这句话的小熊站起身，试图消弭刺耳的声音。这台年代久远的收音机，很符合「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东西」这样的印象。小熊眺望着它好一阵子后，并未关掉电源便离开了它面前。

小熊直接走到停放Super Cub的那个角落，开启搁在工作桌上的红色铁箱，说道：

「我要跟你借用工具。还有，这个可以用吗？」

挪用来充当工作桌的老旧木制办公桌，也是礼子捡回来的。而小熊所指的，是放在工作桌旁的一只木箱。

里头所装的零件，是礼子在整修Super Cub或家里的机械产品时所拆下的。它们并没有要丢掉，却也没有要拿来用。

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保留下来呢——小熊选出一条连接器既已断掉的电源线，再从工具箱里取出电工钳及小刀切断电线，让两端的铜线露了出来。

之后，她把一端的铜线缠绕在收音机天线上，拿着另一头寻找声音会变得纯净无瑕的方向。没有杂音的方位正好有着窗户的铝框，于是她以晒衣夹固定起来。

听到清澈的风弦琴声和先前混了杂音的状况截然不同，小熊面露心满意足的表情。泡完咖啡的礼子，则是来到了小熊身边。

礼子拿起了小熊接上后就只是丢在那里的电线。她将松弛的电线由收音机后方拉到窗框那边的墙壁接缝，把它弄得不会难看又碍事。

由于礼子所住的小木屋位在山区之故，广播电台的讯号时常会变差。这时，小熊趁着咖啡尚未煮沸的期间，利用延长天线这个单纯的处置，令情况改善了。

达成让FM广播的声音清楚明了这个功能后，小熊便可以接受了。但礼子不光是如此，还很在意外观，于是漂亮地把配线重新拉过了。

小熊原先虽心想「她还真是多此一举」，不过礼子的工程八成不仅是为了外观，也包含了「避免不小心勾到线」这种机能上的理由，因此小熊也认同了。

礼子拿出不锈钢杯，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小熊的则是她喜欢的甜咖啡。小熊回到桌前的位子，品尝着工程告一段落后的咖啡。

她看向时钟，发现距离睡觉时间还早。这时礼子拿了笔电过来。

「我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影片喔。」

礼子在小熊身旁隔着一人宽的间距坐着，而后把脚搁在桌上，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启动电脑。

「一个是在新加坡举办的Super Cub比赛，另一个是早期的电视节目，针对『各种市售用品是否真如广告词所言』进行实验的企画。」

小熊略作思考后，指着萤幕上的图示说：

「我要看实验。」

礼子想看的似乎也一样，只见她点击图示，开始播放起影片来。

影片不愧是礼子所推荐的，小熊也觉得兴味盎然。像是实际以瓦斯喷枪烧灼夸称耐热数百度的飞行夹克，或是拿着行动导航进入树海。比起实验内容，被迫参加这些企画的年轻搞笑艺人他们自暴自弃的模样很有趣。

至于另一部影片——Cub的比赛，小熊原本想之后再欣赏，可是在看第一部影片时就已涌现睡意，结果并没有看到。于是礼子便到夹层的卧室去，小熊则钻进了摊开在起居室沙发上的睡袋。

礼子说：「我想让收音机也能听AM，要不要到甲府去买材料，自己动手做个环形天线好呢？」小熊便指着放在桌上没收起来的笔电，表示「用这东西听就好了」，叮咛她注意物欲的诱惑。

小熊和礼子共享着「骑乘Super Cub」这份事实。两人都认为被问到自己最喜欢什么事物的时候，八成都会回答是Cub。即使如此，她们也并非随时随地都会无条件地把Cub当作最优先的选择。

骑着Cub以及保养它固然有趣，世上依然充斥着其他各种令人兴致高昂的事物，种类五花八门。这也是因为开始骑车之故，小熊才得以知晓。

因此，尽管今天小熊原先打算要跟礼子讨论自己车子的御寒装备及动工，到最后却仅仅享受完餐点、收音机和影片，就决定结束这个周末的夜晚了。

虽然她喜欢Cub，可是不记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骑车的洋娃娃。

我们并没有把Cub当成神一样供起来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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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早午餐

在一如既往的时间醒来之后，一想到今天是星期天，心情上便会觉得好像稍微赚到了。

小熊认为，自己会开始这么想，八成是已渐渐习惯在礼子的小木屋过夜的关系。打开摊在沙发上的睡袋拉链，和在公寓里从被褥里坐起身，两者并没有不同。

这个地方，让她感觉简直像是待在自个儿房里一样。尽管正因如此，没事她不会积极主动地前往，但一起床随即看得见停在室内的Cub，这样也不坏。

两辆Cub就停放在铺设着红砖的空间，映照着朝阳。小熊之所以会躺在睡袋上眺望着机车，是因为已经到了阳光令人心怀感激的季节，而非夏日期间那般让人忿忿不平。

另一个理由是，和停靠Cub的墙边恰好方向相反的夹层，躺着一个小熊不太想从一大早就看到的东西。

用不着去看系在手腕上的卡西欧表，凭借日光倾斜便注意到自己睡得比平常晚的小熊，叹了口气之后转过头朝反方向去。

设置在小木屋夹层的床铺上，礼子正以极度无防备的模样熟睡着。

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来的小熊，脱下自己搁在礼子家中的睡衣及内衣裤，冲了个澡之后换上成套牛仔装。

小熊打开收音机的开关，播放FM电台。昨晚收讯有些问题的天线经小熊简易修补过后，即使是天空的电波状况与夜间迥异的白天也能顺利收到讯号，老电影原声带正以良好的音质播送着。

为了对抗一旦气温降低，肌肤触感就会变得冰冷的牛仔装，小熊开始到厨房做事。虽然小熊有在思索早餐做好前把礼子叫起来的方法，可是她懒得爬折叠梯到夹层去，因此她往停放好的Cub旁边那张当成工作桌用的老旧木制办公桌走去。

这张橡木制成的桌子平常是礼子在使用，小熊则是不时会拿来拆装Cub，甚至是各式各样的破铜烂铁。上头放了一项礼子最近以几乎免费的价格，从遗物整理商手中得到的玩具。小熊拿起了它。

冰凉的金属触感、木制握把，以及旋转弹巢及长长的枪身。根据礼子无聊的知识表示，这是一把名字叫作柯尔特蟒蛇的金属模型枪。

礼子说，世上没有枪像它这么漂亮了。它美得让人能够容许其功能上的所有缺陷。小熊骑着功能性最佳的机车，无法理解她这番说法。

然而，骑了Cub一阵子后，她了解到一件事。因工作所需骑乘Cub的人认可它机械上的性能，但基于兴趣或自用而选择Cub的车主之中，有不少人是被Cub意外繁多的人性化缺点所吸引，而不光是因为它的性能。小熊对其他能和Cub比较的机车不甚清楚，因此搞不太懂。

小熊把火药帽塞进一旁和实弹一模一样的子弹后填装至枪里，然后隔着阳光照射进来的窗户，对准不太愿意认真工作的太阳扣下了扳机。虽然礼子也说这个扳机的手感非常棒，可是小熊认为比起这种有如百圆打火机的点火开关，Super Cub把手两侧的各种开关触感还比较优秀。

破裂声连续响起了五次，若是身在附近有邻居在的公寓，感觉对方便会立刻报警。小熊见到礼子跳了起来。她似乎仍睡眼惺忪的样子，只见礼子拼命地翻着枕边寻找武器。

小熊心中带着「倘若这是真枪，今后就要让她睡个过瘾了」的想法，同时将这把会发出沉重金属声响的模型枪放在桌上，继续去准备早饭了。

睡醒的礼子以缓慢的动作爬下折叠梯，并大喊道：

「烟硝味好重！」

小熊原本打算对赖床的礼子恶作剧一番，但她一副「这个味道也不赖」的感觉嗅闻着，身影同时往浴室消失而去。

「有一发是哑弹。」

听闻小熊的话语，礼子边冲澡边回应。

「那把枪是好货，不过火药很糟糕。因为据说它在店里已经放了二十年。」

小熊寻思：就算是玩具，但你还真是悠哉呢。假如这是一把会发射实弹的手枪，致命的一发却是哑弹，会让礼子的下场极其凄惨落魄。

就在礼子走出浴室，穿起整套的蓝灰色工作服并坐在位子上的这一刻，早餐做好了。

餐点有两个三明治，以及沙拉和咖啡。

学校和小木屋中间有家不晓得做不做得成生意的德式面包店，礼子总是会在那边买全麦吐司。小熊将厚切波隆那香肠和豪达起司，以及切碎的洋葱与腌菜夹在全麦吐司里做成三明治。沙拉则是手撕并清洗过的莴苣，配上洋葱和番茄切片，再淋上小熊上周做好放在冰箱，却完全不见减少迹象的沙拉酱——那是她以柠檬汁、酱油、菜籽油和胡椒盐制成的。还有以过滤式咖啡壶冲泡的咖啡。

礼子大口咬下夹着厚切香肠，体积约有日本吐司两倍大的偌大三明治。小熊则从脸盆大小的沙拉盆中拿了有如小山一样高的量，开始吃了起来。

礼子速速扫空第一个三明治及黑咖啡，把手伸向第二个三明治时，她说：

「你今天要做什么？」

吃完沙拉的小熊，一手拿三明治，同时喝了一口香甜的咖啡后，答道：

「用完早餐之后，我要到丹泽那一带骑骑车。」

礼子单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把玩着放在桌上的金属模型枪，说：

「我把这东西擦亮后，打算骑到乘鞍去。」

尽管小熊与礼子骑车的时间和目的地不同，可是都已经决定今天要骑着Cub跑一整天了。

在白天能够不受时间限制四处骑车跑的星期天，她们俩最常如此度过。而且，她们今天也有想要骑车上路的理由。

南阿尔卑斯的隆冬逐渐逼近。一旦进入严寒时期，山区及高海拔地区道路上的冰即使是白天也不会融化，将成为危险的结冰路面。

小熊及礼子能跨上Cub自由驰骋在山路上的星期天，大概只剩下寥寥数次了。

当那些日子结束后，等待春天的漫长严冬就要开始了。

8　变化

星期一开始的气温要比上周同一天来得略低，终于必须在制服上穿着夹克不可了。

她手上戴的是买车时老板送的GRIP SWANY牛皮制工作手套，脚上则穿着Keds的高筒运动鞋。虽然学校有规定要穿乐福鞋，可是不遵守老师也不会特别讲什么。

这样一来目前就没有任何不便之处，不过到时候会需要拟定御寒对策吧——内心如是想的小熊把车子停在校舍后方的停车场，不久后礼子便骑着Hunter Cub现身了。

除了在制服上头穿着飞行夹克之外，礼子的打扮和夏天期间没什么两样。

她身穿PALLADIUM的户外布鞋，以及附有止滑颗粒的棉质工作手套。礼子说过，这种手套最适合拿来操作所有机械，而不仅是Cub。

礼子以加满Cub一桶油的金额，买下了一组十二双的防滑手套。小熊也跟她拿了一双，在承认它便于操纵的同时却也觉得实在过于毫无防备，因此只在夏天酷暑的日子用过几次而已。

尽管小熊没有意思配合她的时间，可是今天也和礼子一块儿到校了。

小熊由自己车后的铁箱拿出上学用的一日帆布背包，再将安全帽及手套放进去。这时，正把越野安全帽放入后方邮务车箱的礼子，望着自己的手套说：

「是否差不多该换掉了呢？」

小熊瞥了一眼礼子天天拿来用，用到指尖处都开了洞的手套。她看向自己在夏季时分觉得有点闷热的皮革手套，低声喃喃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换掉它就好了。」

礼子似乎挺中意止滑手套，显得不太愿意换掉的样子。

之所以会看似拒绝着非换不可的季节来临，是因为小熊也有同样的心情吗？

纵使季节交替、衣着改变仍然一成不变的教室，也发生了称得上是变化的事情。

小熊及礼子都没有意识到，不过学校的文化祭似乎将近了。

尽管活动规定以班级为单位参加，但实质上却是自由参与。班上的成员大约有一半在为了学园祭活动，剩下的人则是无所事事。小熊她们俩属于后者。

当中还分成忙于社团活动，以及无事可做却也无意参加活动的学生。截至去年为止的小熊也是如此，可是今年略有不同。

除了学园祭，学校或班上也有举办活动或娱乐，但小熊过去连这些都没有出席。

Super Cub的存在，会带给现今的小熊上述的事物。目前必须针对即将到来的隆冬时节，进行御寒对策才行。这是迫于必要的状况，同时也是乐趣。

下课后，于文化祭之中有任务在身的学生忙不迭地四处奔走。小熊班上要推出的节目是模拟店铺。他们似乎是要开一家被称作「Bar」的意式咖啡厅。

为了活动当天而在着手筹备的文化祭执行委员，正在向班上众人喊话。那个小熊也知道长相却不太记得名字的娇小学生，表示需要人手制作装饰教室的材料。几个原先不参与的人受到意欲参加的同团朋友邀约，提出自己想帮忙的意愿。

由于在班上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小熊并未特别受到什么邀请。当她迅速地进行回家的准备时，礼子过来攀谈道：

「你要怎么做？」

礼子扬起下颔指着的前方，见到几个班上同学正在合作准备意式咖啡厅的身影。一个小熊不太熟，却和礼子多少有些机会交谈的执行委员女生，说人数依然不够。

小熊并未回答问题，而是碰触了礼子的手。那是她今早说光靠止滑手套会冷的手。

「这件事优先。」

看来礼子也回想起「替手御寒」这个急迫的问题了，只见她从位子上站起，并拿着自己的肩背包。礼子向热热闹闹地开始动手做事及聊天的同学稍稍打过招呼后，便拉着小熊的手离开了教室。

当两人并肩而行时，小熊向礼子开口道：

「你要到哪儿去？」

礼子不断反复回头望向一度跑出来的教室，并回答：

「我要去绕绕甲府的二手店。」

「我也要去。我有东西要找。」

原先似乎感到有些内疚的礼子，脚步变得轻盈了。她带领着小熊快步前去。

礼子或许也明白了。冬天已不由分说地逐渐逼近，现在没有闲工夫在学园祭玩什么开店家家酒。

目前应当使之产生变化的，并不是和班上众人的关系这种看不见具体形式或价值的事物，而是近在眼前的寒意这个现实的威胁。今天早上，礼子应该也有透过自己的掌心感受到才是。

并未跟着意图速速离开学校的礼子，小熊以不变的速度走在路上。她在转过教室前的走廊往出入口迈步之前，回头一望。

仍留在教室不回家的人，他们的喧嚷声微微传来。

想赶快听见自个儿机车引擎声的小熊，匆匆走向出入口。

9　助力

在文化祭的日子慢慢逼近之中，小熊与礼子过着与其毫不相干的生活。

前些日子她们俩去找了Cub的冬季装备，可是在没有具体目标的状况下，四处探访二手店及机车用品店的结果毫无斩获。

这时，往返学校所吹起的风也愈来愈冰冷了。若是维持这副打扮骑乘机车，小熊感觉本应是恒温动物的自己，体温都要跟着下降了。

放学后，班上要参与文化祭的集团，依旧努力进行着一点益处都没有的祭典准备。平时以作业为名目在教室开心闲聊的同学中，似乎掀起了一阵波澜。

小熊在准备回家之际无意间听到，班上开设意式咖啡厅这种模拟店所需要的器材，在运送上出了问题。

据说当初之所以决定要推出意式咖啡厅，是因为制服、杯子、业务用浓缩咖啡机这些东西都有管道从其他学校整个借来。然而，器材在他校结束任务，要载运到这所学校的阶段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状况。

原本大伙儿有意请班导出借休旅车一口气运送，可是此事的传达却出了差错，老师并没有收到，而把车子借给正在照料祖父的母亲了。

后天就是文化祭了。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将在前一天检查模拟店并发布营业许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位于甲府的咖啡厅器材搬进教室且设置好才行。

小熊侧眼望着东奔西窜的同学，做完回家准备后便打算离开教室。比小熊要来得坦率几分的礼子，挂着一脸像是要说「你们活该」的模样。

众人望着时钟和预定行程表，讨论是否该以电车或徒步手持的方式搬运器材。但需要搬的东西，包含沉重的咖啡机和易碎的杯子在内，听说可以装满一辆小货卡的车斗。

有几名骑乘机轻或脚踏车通学的班上同学，表示要靠自己把东西从甲府运来，可是就小熊来看，像这样临时抱佛脚必定会遇上困难。

原先既已一致携手合作面对文化祭的同学们，几乎像是在吵架一般指责彼此准备不足。如此看来，文化祭的模拟店不会是大家所想象的意式咖啡厅，而会变成把装有即溶咖啡的纸杯搁在课桌上这样的东西吧。

那名意欲以执行委员的身份统整众人的娇小女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熊总算想起她叫什么了。记得没错，她的姓氏是惠庭。而小熊不知道她的名字。

小熊追着想赶紧离开教室的礼子，自己也想回家。她的双脚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听见了同学口吐妄言。

「你白痴啊？轻机哪载得了啦。」

小熊按住了礼子的肩膀，紧紧揪住即使如此也意图从教室里逃走的她说：

「你有那东西对吧？」

礼子背对着她，叹口气之后回答：

「有一根阻尼器坏了。」

换言之，包含礼子本身在内，其他部分都没有问题——如此解读的小熊回过头，向班上同学搭话。

「也许有办法处理。」

那个身高不满一百四十公分的女孩惠庭，内心似乎陷入了急不暇择的情绪中，只见她面露仿佛遇上救世主的模样看着小熊。

小熊心想，她没办法和这个女孩子交好。当骑乘机车碰上困难时，神明或佛祖都靠不住。

班上同学纳闷着小熊突如其来的发言。礼子拨开他们，开始浏览黑板上所写的那些非搬不可的器材清单。

小熊把现场交给礼子，离开教室后快步在走廊上移动。

现在需要的东西有两样。一个礼子拥有，另一个小熊心里有底。

她压根儿没有和文化祭扯上关系的意思。有些事情轻机做不到，但Cub可以。为了证明这点，稍微做点事也不赖。

急忙赶往教职员办公室借东西的小熊，由联络走廊看向了窗户外头。小熊的Super Cub和礼子的Hunter Cub并排停放在停车场之中。它们一定能解决班上众人倾巢而出挑战，接着又死心断念的困难。

「不过是小事一桩，对吧。」

从教室小跑步出去导致体温略微升高的小熊，冲进办公室去。

10　保险

小熊属意之物，顺利在教务处借到了。

那是一辆拖车。

就小熊的记忆，这辆全新的校用铝制推车鲜少使用，都搁置在仓库里。她稍微检查了一下，发现胎压和轴承的运转都没有异常。

接下来的使用上预料会承受比人力更强的应力，于是她也确认了把手的连接处，这边也没有问题。

小熊拉着拖车绕到校舍后方。即使是空载的拖车，由小熊这个体格不怎么魁梧的女高中生来拉还是有点重。自己果然还是需要人家的帮助——对此有所自觉的她往停车场去，发现随时都会助小熊一臂之力的对象，正在等候她的到来。

今天Super Cub看起来要比平时还可靠。小熊放下拖车稍喘口气后，一个尽管不如Cub，却能在遇上困难时充当人头的家伙来了。

礼子令Hunter Cub的轮胎发出摩擦声，停在小熊身旁。在小熊前去借拖车时，礼子已经往返了家里一趟。平常总是设置在她车后货架的邮务用车箱，已被拆掉了。

取而代之地安装在那里的，是让小熊起心动念想帮同学脱离窘境的工具。那是路上看得到的Cub之中，令人非常熟悉的一项装备。

以螺栓牢牢地固定在后货架的，是被称为「外送机」的东西。它能够以被橡胶包覆住的三根阻尼器，吊起在日式套餐店或中式餐馆所见到的铝制提箱。

这架外送机，也让Super Cub广泛地被用在快递业务上。在Cub的配备之中被誉为至高杰作而名闻遐迩的外送机，让不见得是骑车高手的外送员在赶到客人那边时，能不洒出荞麦面及拉面的汤汁或破坏摆盘，使东西安稳地保持在机车后方。

班上原本预计利用汽车运送餐具或器材用在明天的意式咖啡厅上，但现在状况不可行。纵使有意装载在轻机或脚踏车上应急，因时间有限而无法包装得太过夸张的餐具，几乎不可能完好如初地送到。只有Cub的外送机有办法使其化为可能。

小熊由自己车上的后箱取出工具，开始拆卸外送机。礼子看向拖车，把它拿来跟自己认为帅过世上任何机车的Hunter Cub相比。尽管她稍稍露出了不愿意的模样，却也挂着死心断念的表情，拿着和拖车一块儿借来的绳子，绑起拖车把手和机车货架。

像是业务用咖啡机这类大型器材或咖啡厅制服等占位子的东西将以拖车运送，易碎品则是把提箱吊挂在外送机上载运。如此一来，哪一辆Cub该分摊什么工作，就很清楚明了了。

礼子那辆一一○cc，马力及扭力都有优势的Hunter Cub要拉着拖车。而身为机车骑士的资历虽然不如礼子，但小熊的Super Cub在不使物品摇晃的慎重骑乘方面技高一筹，因此它要负责外送机。

礼子已完成了将拖车固定在车子上的工程。起初她觉得很矬而不情不愿，可是见到红色车体及电镀零件相当醒目的Hunter Cub，和铝金属表面散发着黯淡光泽的拖车两者结合，倒也是喜形于色的模样。两者皆对其用途追求着毫无一丝浪费的实用性。此等物品特有的造型美，就寄宿在Hunter Cub与拖车身上。

小熊近来才知晓并且感到吃惊的事情是，将拖车绑着Cub牵引的方式，于道路交通法规上没有任何问题。据说不久之前，常常会看到Cub如此运载摊贩、农机或是街上垃圾的身影。

小熊也完成了拆卸自己的后箱，安装外送机的工作。自己这辆没啥特征，从平时就像是银行行员或其他人骑乘的Cub，化身为街上随处可见的外送车后，变得更是朴素又平凡，增添了隐匿性。这并非指它不如别的东西，而是会给人「能够交付工作给这辆车办」这样的安心感。

小熊检查了礼子的Hunter Cub和拖车之间是否固定牢靠，礼子也同样在查验着外送机与Super Cub的连结处。一同进行车子的保养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变得会尽量去确认彼此的做事状况。

一个人自以为是的目光所容易漏掉的失误，只要有两个人的视点，便能够发现到。

由于这项工程简单过头，她们并未特别发现什么异常情形。外送机格外地融入自己这辆车。小熊拍了拍上头的提箱，向礼子问道：

「你有带来吗？」

礼子有以手机拍下写在黑板上头的内容。正在看照片重新确认运送货物清单的她，指着提箱道：

「在里面。」

小熊打开提箱，发现里头装有礼子从山中小屋带来的过滤式咖啡壶。一个是刚开始买的，另一个则是因为它太大而专程重买的。除此之外，提箱里还有磨豆机。它可以磨出咖啡壶所需要的粗研磨咖啡豆。

小熊把两只咖啡壶和磨豆机，塞给担心地前来察看状况的执行委员惠庭。

「在我们回来前，你先学会怎么用。」

接下来，小熊与礼子要到甲府去拿意式咖啡厅所不可或缺的物品。一回学校后，参与学园祭的班上学生将总动员着手准备，在今天之内完成教室的咖啡厅布置。

前提是往后各个行程全都顺利进行。若是在哪个环节出错，便会直接如同骨牌效应一般，使得后续工程全部泡汤。

自从开始接触Super Cub后，小熊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采取某种行动时，要随时准备保险。

假如发生什么问题时，会需要备案——这是小熊的提议。而万一无法开设意式咖啡厅的时候，就利用这些咖啡壶开一家早期美式酒馆风格的咖啡厅——想到这个点子的人是礼子。

咖啡豆可以用学校筹办学园祭时统一采购的物品。礼子确认过，只要有咖啡壶，剩下的东西都能在戏剧社凑齐。举凡店员的牛仔裤、牛仔衬衫、牛仔靴、西部草帽、格纹桌巾、木纹屏风，甚至就连酒馆必备的双开式弹簧门和德州共和国的国旗都有。

小熊原本在想「为什么礼子会知道这种事」，似乎是去年戏剧社上演《小妇人》这出戏的时候，礼子曾借温彻斯特步枪给他们当道具。

关于食物的菜单方面，只要到附近的超市把猪肉豆罐头和现成的苹果派统统收购一空，应该就不成问题了。还有女学生说她会做墨西哥辣酱。

礼子喜欢这个胜过意式咖啡厅，大半男生都赞同她的想法；但全体女生都认为原本的咖啡厅比较好，于是最后统整众人的意见，决定将原本的点子当成主要方案，早期美式酒馆作为第二备案。

准备就绪了。学园祭的成功与否，就端看小熊和礼子这趟行程了。

只载了外送机所以车体轻盈的小熊带头，而礼子拉着拖车的Hunter Cub则跟在后头。

小熊一瞬间望向后照镜，上头映照出双手拿着咖啡壶的惠庭，一副祈求般的模样凝望两辆Cub的身影。

第二卷 三

11　重逢

装备了外送机的Cub，驾驶起来的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因十字路口或变换车道而令车子左右摆动时，虽然吊在后方的提箱会传来晃动的触感，不过阻尼器会随即让反映了行走震动的摇晃平息下来。

这种情形必须当心注意的，是在钻车时意外碰撞到四周的车辆或电线杆，不过小熊和那种侵略性十足的骑乘方式无缘，因此用不着操这个心。

比起那点，更该担心的是小熊后面的Hunter Cub。不久前才面有难色地表示拿自己的Hunter Cub拉拖车很矬的礼子，实际骑上路之后，便像是拉着双轮战车还什么似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为了趁空载时让车子和自己适应新配备，以及顺顺地骑在装满了物品的归途上，小熊以预设了高负载的低速骑车。然而礼子却像要她飙快点似的，频频催动着油门。

从她们俩位于日野春车站附近的学校，到领取借用品的甲府高中这段路，小熊已经利用购物和夏天打工的时候摸熟了。骑乘时抑制着礼子的小熊望向后照镜，同时心想之后要跟她借那辆附有拖车的Cub骑一下看看。

如果空载实在不像样，那叫礼子坐在后方的拖车上，让她充分享受战车赛的感觉借以一偿所望就得了。

外送员及战车——两辆Cub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抵达位于甲府市区的那所高中，也就是目的地。

校内停车场的出入口见不到看似警卫的人，于是她们俩直接穿了过去环顾里头，把车子停在便于上下货的侧门前，而非骑乘机车的访客所使用的停车场。

小熊让礼子在车子那边等，自己走进直接通往教职员办公室的侧门。小熊对这个地方很了解。她在夏季期间每天都往返于这所高中，做着运送文件的打工。

当时办公室只有一名老师，现今放学后人还挺多的。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在他校制服上穿着红色机车夹克。因此教师与职员皆纳闷地看着她。

小熊正想找个近在眼前的人说明来意，这时坐在办公室深处座位的女子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看你好像很有精神呢！」

个子高挑的她留着一头短发。已经都快冬天了，她却依然晒得黑黑的。这个看似体育老师实为国语老师的人，在小熊夏天打工时负责授受文件。她冲到了小熊这边来。

女老师盈满笑容，以强大的握力握住小熊的手用力甩动。小熊基于人情世故配合握手，同时说道：

「我来借文化祭所需要的东西。」

女老师握着小熊的手，并歪头感到不解。

「咦？我听说是老师要开车来拿耶。」

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也没这个时间。小熊就这么把女老师握住的手拉了过来，带她到透过窗户看得见办公室外头的位置。

「原来如此呀。」

女老师见到在外面等候的两辆Cub，颔首回应。

「已经都准备好了。我现在派学生拿过来，你们喝杯茶稍等一下吧。」

虽然没有悠哉休憩的时间，可是她们背负着相对的责任骑乘不同以往的Cub，而且还剩下带回物品的回程要跑。因此有些紧张导致口渴的小熊，决定不客气地接受老师的好意。

当她也把礼子找来，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稍作休息时，附近位子上的壮年男老师开口攀谈道：

「你们有在骑车是吗？」

在小熊回应之前，正看着储存在手机里的货物清单，于脑中建构上货顺序的礼子先回答了。

「是的。」

「那不会很危险吗？」

这是小熊跟礼子都已经被反复问到烦的问题。每次被问都会思索答案，让小熊终于找到一个最简明扼要的回复来应付各种对象。她代替礼子答道：

「不，并不会。」

机车确实不安全，但世界上更危险的事物要多少就有多少。比方像是无聊之类。对于搞不懂这点的人，只要这样回答就绰绰有余了。

当她们喝完茶的时候，女老师率领抱着东西的学生们，回到办公室来了。

小熊与礼子在女老师及学生的协助之下，将器材和衣服堆上拖车，而以报纸包起的餐具则是装进了外送机提箱里。

这两辆Cub，正试图载运一台小货卡份的物品。女老师望着机车和骑士说：

「Cub真的很了不起耶。我爷爷也有一辆，我去跟他要来好了。」

小熊再次以自己的眼睛及双手，仔细地重新整理学生们所放置的餐具位置，同时回应说：

「买新车会比较好。」

堆在拖车上的东西，有以绳子固定起来。礼子一度将它松开，并在重新绑好时说：

「Cub不会坏是骗人的。骑乘老旧的Cub是件很困难的事喔。」

女老师看向严肃地上完货，井井有条地离开办公室的学生们说：

「我是希望它让我伤脑筋啦。」

小熊无法理解。最起码她便是中意其故障频率低、损坏容易维修、令人困扰之处最少这些特点，才会骑乘Cub。

礼子似乎倒不这么想，只见她一副莫名认同女老师这番话的模样。

上货完毕的小熊与礼子向女老师道过谢，之后骑着装满货物的机车，离开了甲府的高中。

负重满满的Cub在回程也并未特别遇上什么问题，比起在某种程度上乐观预估的时间，还提早抵达了日野春。

12　咖啡师

也许是小熊与礼子驱车运送物资有了代价，班上模拟店要办的意式咖啡厅，顺利通过了活动前一天由执行委员会所进行的审查。而当天从附近面包店买来的现成轻食——像是帕尼尼或普切塔等——也很受欢迎，使店里门庭若市。

由小熊构想，礼子安排必要物品的保险备案——早期美式酒馆的点子及物资，也提供给某个在筹备阶段便受挫而跑来哭诉的班级，因此并没有白白浪费掉。

在市售的派放上五彩缤纷的果冻，打着「好吃到令人发颤」的广告词贩售樱桃和柠檬派——以此自豪的酒馆生意似乎还挺不错的样子。对此，小熊这个班上参加学园祭的学生们，都对提供企画给竞争对手一事感到懊悔。

说到劳苦功高的小熊和礼子，她们并未参与这些热闹的盛况，而是单纯把活动这天当成能够比平常还早放学的日子度过。

小熊、礼子和其他未参加活动的同学，在上午便做好回家的准备，离开了教室。忙着处理模拟店工作的学生们，只有在她们搬东西来时，客套地说过一句感谢的话语。

就小熊来看，与其听一些夸张的谢词给人家浪费时间，她比较庆幸什么也没说。小熊很不擅长和班上其他学生交谈，尤其是在学园祭等活动中大肆宣扬自己很努力的人。

礼子的状况似乎也相差无几。她走出教室后，正眼也没瞧那些为了活动而装潢过的各班教室，径自往出入口去。

当她们俩抵达Cub所在的停车场时，小熊开口了。

「老师说要我们计算来回油钱后提出申请。」

礼子叹了口气说：

「那个老师也一样，是个以为汽机车光靠油钱就能动的人呀。」

小熊懂礼子想表达什么，同时心想「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她的意思呢」。

就算是骑乘成本低廉的Cub，也必须定期花钱换机油。不仅如此，轮胎、灯泡，以及骑上路便会磨损的各个零件等，除了汽油之外，得花费金钱及工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当然，购置车辆本身的费用也是。

至少就礼子的情形而言，这诸多开销都是自作自受——她内心如是想，并眺望着红色Hunter Cub买来不久就立刻装上的钛合金排气管，以及马上就在训车时摔倒，导致被迫更换的脚踏杆橡皮。

「来回大概是一百圆左右。」

以Cub的油耗计算由这儿到甲府的来回距离，就会是这样的数字。为了一枚百圆硬币，要在放学后留下来填写申请书，然后又要被一发现文件上的小错误就驳回的校内会计事务员逼着反复提交无数次。想到这些劳力，小熊便认为并不实际。

礼子在车上仰起身子说：

「我决定当作想买咖啡，却把一百圆掉在自动贩卖机底下了。」

小熊心想「如果是自己，不惜把贩卖机给翻过来也要拿回钱」，不过今天就这么办吧。目前在放学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像是到最后被延宕的Cub过冬准备之类。

踩发机车引擎的小熊和礼子，正打算逃离因学园祭而热闹滚滚的校舍时，有人小跑步到了停车场来。

她是学园祭执行委员惠庭。记得她家便是提供给班上模拟店轻食的面包店。虽然小熊连人家的姓氏都记不太清楚，不过她和礼子似乎认识。

「幸好赶上了。对不起喔，没办法好好跟你们致谢。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惠庭身穿白色衬衫及领巾，还围着服务生风格的半身围裙。这是意式咖啡厅的店员打扮，人称「咖啡师」。

她怎么看都只像是来帮忙的小学生，或是送茶的发条机关人偶。这样的惠庭利用不锈钢托盘，把冒着热气的两只咖啡杯举在眼睛的高度上。

见到装在托盘里递出的浓缩咖啡及卡布奇诺，小熊和礼子不禁笑了出来。才想说当作弄掉了零钱导致没喝成咖啡，却有人收下滚落的硬币，代替贩卖机提供了咖啡。

惠庭露出纳闷的表情望着在咖啡面前发笑的两人，小熊与礼子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味道还不坏。

无论是杯子、浓缩咖啡机、托盘，甚至是眼前这个女孩的服装，都是靠我俩骑车载来的——光是如此，甜中带苦的卡布奇诺就简直像是Cub所送的礼物似的，让小熊觉得十分美味。

把托盘抱在胸口的惠庭，见到两人满足地喝着咖啡，于是浮现放心的神情。

「大家真的都很感谢你们，可是各种分身乏术。」

虽然小熊认为这点程度的谢意用不着讲，但她总之又喝了一口卡布奇诺后说：

「这样就够了。」

尽管不觉得有赚，却也没吃亏。这点报酬就足足有余。

13　水蓝色

做咖啡师打扮的惠庭，在喝着咖啡的小熊及礼子身旁，凝视着两辆车说道：

「轻机真厉害呢。」

小熊原想赶快喝完把杯子还回去，可是这杯卡布奇诺的味道一口喝掉太浪费了。她认为「一定是因为自己怕烫的缘故」，并将饮料含在口中，以免破坏上头有着香甜奶泡的微苦咖啡这份平衡。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小熊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机械的运用范围内正确地操作它罢了。眼前的卡布奇诺亦如是。这杯咖啡，肯定是在手续毫无差错的情形下，利用她们俩骑车载来的咖啡机所做成的吧。

就如同西部剧中长途跋涉而来的男子终于获得威士忌一般，把浓缩咖啡灌进喉咙里的礼子也回复道：

「厉害的是Cub，小椎。」

至此小熊才终于晓得这个同班同学的全名。在咖啡厅制服上别著名牌的惠庭椎。

感觉这人今后不会和自己有所瓜葛，因此小熊认为八成会立刻忘掉她的名字。

她的个头比起落在女生平均身高的小熊要矮得多，只有一百四十几公分左右，她将制服下摆及衣袖反折了起来。那头不若礼子的长发照到阳光后，就会带有湛蓝的色泽。而她的肌肤则白皙得像是以纯粹的陶土烧制而成一般。

正在喝咖啡的小熊及礼子手上，拿着好似模仿着早先玮致活风格的水蓝色杯子。和那些杯子莫名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椎，以指尖抚摸着小熊的车，说道：

「我也好想骑骑看喔，可是我根本没办法骑轻机。连脚踏车我也常常摔倒了。」

喝着浓缩咖啡的礼子呛到咳嗽，小熊则是差点边喝卡布奇诺边笑了出来。她们还以为，惠庭晓得礼子直到最近都还不会骑脚踏车，是靠着小熊的特训才终于能骑得像一般人一样。

总之，小熊把目前透过骑车经验所得知的事情告诉她。

「觉得办不到的事，最好不要去做。」

一旦提心吊胆地骑机车，那么车子也有可能会害怕骑士，将人从座垫上抛出去。若不带着很想上路驰骋的念头骑乘，车子就不会愿意为自己代步——它便是这样的架构。

凭借着椎这名少女的体格及纤细手臂，还有全身散发出来的淡蓝色印象，小熊断定她是属于不会骑机车的那种人。

也许是因为饮料里的浓厚咖啡因所致，礼子略微红了脸颊。她亮出内容物还剩下一半左右的水蓝色杯子，说道：

「之后我会到教室去还杯子，你赶快回到柜台比较好。」

椎这时才回想起自己在文化祭中担任的角色。她抱着托盘，再度鞠了个躬后才转过身子去。

在往教室迈步而去之前，椎回头瞄了一眼Super Cub。不晓得是否想象起骑着Cub的自己导致注意力散漫，只见她跑走时撞到了停车场的支柱。

照那样子来看，就算她骑车到马路上去，不出三天就会摔倒而再也不骑了吧。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品尝起残留在卡布奇诺底下那融化到一半的砂糖。

「好甜喔。」

喝完咖啡的小熊，抢过了礼子手上的空杯子。

「你先拿手机查一下御寒手套。」

她们俩出乎意料地被卷入文化祭之中，使得Cub的过冬准备遭到延后。今天她们也必须去逛逛机车用品店、二手商店，或是网路才行。

礼子拿出了小熊尚未持有的智慧型手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态度竖起大拇指。前去归还杯子的小熊，把水蓝色咖啡杯高举在半空中。那比起晚秋浓烈的蓝天还要淡的颜色，就像是才过去不久便让人很快地怀念起来的夏日天空。

小熊回到了装潢成意式咖啡厅风格的教室，正想找个附近的同学把杯子交还回去的时候，她发现方才来送咖啡的椎，其身影就在深处的柜台里。

不锈钢制的咖啡机，在高中生亲手打造的咖啡厅之中，发挥着如同关键之物还什么的存在感。从柜台之中好不容易才能露出脸来的娇小女孩，手脚俐落地熟练操作着这台机械。

根据礼子所言，她家里是开手工面包店的。于是小熊心想，她大概有帮忙家业或打工的经验吧。

原本给人梦幻淡蓝色印象的她，看起来稍微可靠了一点。自己原先认为她无法骑乘Cub的这个评估或许是错的。脑中带着此种想法的同时，小熊把拥有相同颜色的杯子还给了她——那名尽管颜色淡雅，却有如日照强烈的夏季天空一般的少女。

14　中央市

感觉借由一杯咖啡获得活力的小熊和礼子，一前一后地骑着两辆Cub，从甲州街道往甲府的方向去。

在甲府昭和的交流道南下稍骑一阵子，便是她们俩的目的地。

这是小熊及礼子在没有具体目标的时候，会姑且前往的场所。

此处距离家里约二十五公里。来到这儿算是一场小小冒险的日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它又是几时反倒成了出远门的回程上，表示快到家的标记呢？——小熊在思索这些问题时，两人到达了甲府市南方——山梨中央市的中古机车用品店。

自从小熊买车后，不晓得来这里几次了。礼子虽然也这么说，不过她造访的次数一定远远超过小熊。她们来此的目的，并不是只为了机车零件。

它恐怕是山梨县之中最大的一间中古机车用品店。其对面有一家大型旧书店体系的二手商店，规模同样也是县内最大。而隔着十字路口的另一头，果然也是一家辽阔的大卖场。

这个配置，简直就像是为了喜欢玩机车的人所量身打造的。比起聚集了时尚品牌商店、餐饮店和百货的购物商场，小熊与礼子和这儿较有缘。

当想要替机车添购一些必需品以外的东西时，由这里骑车五分钟的范围内，也有购物中心、汽车用品店、工作布料行，以及进口杂货店。

只要把车子停在比邻相望的三间店铺其中之一，便能够走路去逛各家店，不过小熊多半是停驻在机车用品店的停车场。它的面积是三家店之中最为宽广的，更重要的是四周有许多同类伙伴。

在平日白天较为空旷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一辆国内各家厂商都不再生产的二行程仿赛型轻机。

要说是古董机车它又显得伤痕累累，让人知道它目前依然在山巅服役。在这辆车旁边，有个少年在皮革连身工作服上头穿着运动衫，看起来似乎是车主。他正在拆解着化油器，更换调节燃料用的喷油嘴。

对小熊与礼子而言，立刻换上店里买来的零件，以及兼具外出购物和调校用途的试骑，皆是稀松平常之事。她们俩将车子停在远处，以免妨碍到少年。

小熊坐在机车座垫上脱下安全帽。总之现在必须决定，要在这里买些什么，又或是要像登山和探险的基地营一样，以此为中继地点前往他处。

「你要怎么做？」

礼子戴着越野安全帽，拿出手机并回答：

「该怎么办好呢？」

到头来，她们今天也想不到具体来说该买什么才好。虽说是Cub的过冬准备，可是现在还是白天，因此很温暖。她们不晓得万一接下来变冷的话，在什么部位会需要何种装备。

若是平常，这种时候她们会先到这家店铺齐聚的地方来，喝着咖啡来决定该怎么处理。尽管有时悬而未决，只是聊聊天就回去了，但那样也挺好玩的。

然而，今天两人骑车过来，并不是要享受散步或逛街的乐趣，而是有着「准备面对冬天」此一目的。一想到今后将要正式迈入寒冬，就无法那么悠然自得了。

小熊捏起自己的红色机车夹克。目前这样子没有任何不便之处。礼子的飞行夹克，看起来作用也与它的价格相符。

如果被问到是否会冷，坦白说还好——小熊带着这样的思绪望向礼子。她用手机查资讯好像不太顺利。

礼子的手开开阖阖的，似乎是滑动操作又失败了。至此小熊才察觉到礼子的手冻僵了。戴着皮革工作手套的小熊并不觉得冷，可是礼子所戴的却是从夏天以来一直使用的止滑手套。

小熊拿走礼子的手机，并抽掉她的手套。一碰便发现，她的手果然很冰冷。

「先从这件事开始处理。」

礼子认为止滑手套是最优秀的机车手套，不分季节。听闻小熊的话语，她便眺望着自己的手套，略显不甘地说：

「就这么办吧。」

小熊和礼子把安全帽收进后箱，再以钢丝锁将车子锁起，而后决定先到眼前的机车用品店去瞧瞧。

15　买下来了

中古机车用品店的穿戴品卖场排列着众多冬季手套，但礼子却找不太到自己中意的东西。

当中有和小熊的手套相同的皮革制品、尼龙产品，还有电热式手套，价钱也是从高到低应有尽有。不过在这种时候，礼子不会挑出几项东西备选，利用删去法来选购。

礼子决定「只会买下优秀到让自己满脑子都是它的杰出产品」。这样的她，一直使用着在夏天时基于同样的判断选购的止滑手套，对于挑选新东西显得很消极。

礼子再次离开手套卖场，忘掉今天是前来采购机车过冬装备这个目的，窥探着引擎零件的卖场。

「这也是冬季装备！因为我的Hunter Cub在湿度及进气温度下降的冬天，必须重新调整燃料和冷却装置才行。」

小熊拉着找借口辩解的礼子离开机车用品店。简单说，礼子随时都在追求最棒的东西，而这家店没有足以迷住她的产品。

礼子曾经说过，遇上这种东西的时候，对方总是会主动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里，并且对自己述说着：「把我带回家！」小熊心想：她是傻蛋不成？

小熊拉着礼子的手，前往位于中古用品店那条路对面的旧书店体系连锁二手商店。在这家卖场大小与体育馆相若，陈列着旧书和中古品的店家里，礼子依然在四处乱晃，最后擅自说出「我累了，想喝个茶休息一下」这种话来。

今天逛个一圈就回去吧——带着此等念头看向商品的小熊，注意到某样东西而停下了脚步。

那是便当盒。

仰赖学贷度过的俭约生活，午餐无论是买外食或花工夫自己做，都会是多余的开销，因此小熊总是带着家里煮好的白饭和调理食品到学校去。

不光是上学，假日骑车出门也会用到的便当盒很实用。小熊平常都是使用韭崎或甲府的百圆商店所买的保鲜盒，当它污秽不堪或盖子不紧的时候就会立刻买新的来换。

最近她则会把淘汰下来的保鲜盒，在保养Cub时拿来放置零件或螺丝，让它具有新的用途。所以即使是便宜的便当盒，对她来说也不成问题。

小熊不觉得有所怨言、不满或不足，却也不喜欢它。

小熊在家庭用品卖场的架子上发现到的红色格纹便当盒，是像汤碗或漆盒那样以餐具用的树脂制成，感觉要比保鲜盒高级。

她产生了兴趣，拿起便当盒。小熊想象起自己利用这个便当盒度过午餐时光的模样。便当的味道并不会因此改变，心情上也大同小异。

只不过，小熊认为把红色格纹便当盒放在机车座垫或后箱上的样子，或许有点讨人喜欢。

小熊在脑中计算着钱包里的余额，同时把便当盒翻了过来。上头贴有价格标签。

下一瞬间，小熊几乎是半砸半放地让手上的便当盒回到卖场的架上。

它的价格比小熊所用的保鲜盒贵了十倍有余，根本没有讨论空间。

一直到刚才都被小熊牵着手的礼子，诧异地看向她。

「你不买吗？」

小熊嘴硬地答复道：

「那感觉很脆弱。要是骑车的时候弄掉，它会裂开的。」

既然价钱谈不拢，那么只好挑剔它的功能了。

比先前更用力地拉着礼子的小熊打算走出二手商店，却再度驻足。

户外用品专区除了陈列着喷枪、小刀、提灯等物，还放有屋外用的调理器具。

小熊的双脚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像是被吸了过去一般靠近货架。下意识地采取行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拿在手上的，是个铝制的方形盒子。

礼子由后方开口搭话道：

「那是Trangia的煮饭神器——就是小型饭盒啦。」

仔细一瞧，那是个有盖子的小锅子，上头附有以粗铁线构成的折叠把手。这是个理想的便当盒尺寸，因此小熊才会拿起它。自己使用着它的模样，瞬间便清楚浮现在她的脑中。

礼子谈论着有关煮饭神器的事。比方像是用到极限可以煮两杯米啦，盖子同时也兼具一杯米的量杯功能啦，以及它不光只有煮饭，还能运用在各种料理上——诸如此类。

详细的功能并不重要，就只是这个名为煮饭神器的盒子在对小熊喊话。它表示自己从明天开始，会透过魔法无限生成热腾腾的白米饭来把小熊喂饱。

小熊将它翻了过来看价钱，发现比刚刚的便当盒稍微贵了一点。点点头的小熊拿着煮饭神器，聚精会神地朝收银台迈进。

直到发现最好最棒的东西前，都要不断徘徊迷惘来持续寻找——小熊仍不太能理解礼子这份思想和行动，但她想承认自己也碰上了此种事物。

这样的心情，她已经在Super Cub身上体验过一次了。

第二卷 四

16　很矬？

出乎意料地冲动购物的小熊，很想立刻拿新买的煮饭神器——这个方形饭盒来试煮看看。

至于仍在使用止滑手套的礼子，她双手的御寒问题，感觉她自己对于换成其他手套显得很消极，小熊已经不想管她了。

小熊提着装有煮饭神器的旧书店体系二手商店塑胶袋，打算回到马路对面那个停放Cub的中古机车用品店停车场。

礼子拉了拉小熊身上那件机车夹克的衣领。面对向前踉跄了一下的小熊，礼子指着路口对面那间巨大的大卖场。

「也到这家看看吧。」

原本像是拉着要到玩具卖场的孩子般，想尽快把礼子带去停车场的小熊，看了一下手表后停下脚步。

今天学校举办文化祭，而不参与活动的她们俩比平常放学还早离开教室，因此仍有时间。

在大卖场添购牙刷和卫生纸等生活用品也不错吧——内心这么想的小熊，指着位在其前方的小店，而非大卖场。

「我们先吃饭。」

由于上午就离开学校，没吃早餐的小熊饿了。人类一旦饥饿起来，心情上便会失去从容。比方像是敷衍对待双手受寒的礼子，或是买了一个昂贵的饭盒兼便当盒，其价格足以买下十几个先前所用的保鲜盒。

小熊所指的地方，是一家和机车用品店位在同一个区块内的意大利面店。那并非装模作样的店家，而是家庭餐厅那类的连锁店，因此巧妙活用折价券便能便宜地吃一餐。

礼子似乎也同样觉得饿了，她推着小熊的背部走进餐厅里去。

礼子正坐在小熊对面，往大盘的香辣番茄笔管面撒上满满的起司。

小熊的蒜香辣椒意大利面同样也点了大盘的。无论是哪种面都几乎没有价格差异，所以仅有辣椒、大蒜、橄榄油的意大利面让人不觉得有赚到。然而，最近会自己煮意大利面的小熊，开始在意起别人做的蒜香辣椒面了。

礼子边吃面边使用手机。方才去机车用品店时，没能找到令她心动的手套，而浏览购物网站后的感觉也大同小异。

小熊不明白，为何礼子会如此中意一双不到一百圆的止滑手套。它的确很贴合手部又便于操作，可是小熊认为自己所用的GRIP SWANY牛皮工作手套才是最棒的。

「那东西有这么好吗？」

小熊指着礼子丢在桌上的止滑手套说。平时她不会把不相衬的东西搁在餐桌上，不过目前礼子正拿手机展现出各种产品来和自己的止滑手套相比，确认着只有她自己才晓得的优点。

「你知道吗？有许多公认的先进国家，他们的战斗机及运输机驾驶员，依然还在用这种止滑手套喔。」

尽管无法理解，小熊却也察觉了。换言之，就和她所穿的阻燃纤维制飞行夹克，以及骑乘的Hunter Cub一样，她只是拿着那些物品实际上不晓得派不派得上用场的规格在玩耍罢了。

这种人去露营的时候，八成会在使用百圆菜刀最为妥当的状况下，吵着想拿昂贵的小刀来用。可是需要用在凭蛮力割草开路此种用途时，她却会说出这种话来：「休想拿来用！万一它受损怎么办？」

既然礼子如此期盼手部冻伤，那就放弃御寒对策，让她和那双手套殉情去吧——脑中抱有这种念头的小熊，在大快朵颐着意大利面的同时，望向外头。

这个窗边的座位可以很清楚看到往来的汽机车。此时有一辆轻机，正为了等红灯而停在小熊眼前。

那辆轻型速克达后头绑着装载农作物的树脂篮子。骑在上头的老婆婆看似是当地的农民。速克达上头不光是搬运篮，还安装了另一项配备。

那个覆盖把手四周的套子，不仅是轻机，也常会看到有人装在脚踏车上面。

等到变换灯号后那辆机车驶离，小熊便一把将礼子的手机抢了过去。

小熊打开购物网站，并开启自己存在礼子手机里的账号页面。她在输入着搜寻关键字的同时，也把同样的内容告诉了礼子。

「机车把手套。」

如果天气变冷也不想把目前所用的手套换掉，那设法让需要握住的转向把手四周不会冷就好。

小熊想起骑机车送货的人曾经说过，这个把手套是冬天工作时不可或缺的东西。

「才不要，好矬喔！Cub装什么把手套，又不是老爷爷的机车！我的Hunter Cub绝对不要装那个。」

购物网站上展示着许多款把手套。它不愧是实用品，无论哪一组的价格都是小熊目前手头上负担得起的。

「我要买。」

小熊从网站之中选了一组Cub专用把手套点了下去。它号称便宜又耐用，而且是邮务士会采用的款式。

隔天傍晚，小熊线上订购的商品送到了。她立刻拆开了包装。

以合成皮制作的黑色把手套，看起来柔韧又坚固。她走到接近黄昏时分的公寓停车场，把东西装了上去。由于它的构造就只是利用绳子绑起来，因此轻易地就完工了。而不管是要伸手进去或抽出手来，以及在把手套里操作开关，这些全都没有问题。

现在刚进入冬天不久，这个气候还不会让戴着皮革手套的小熊感到寒冷，不过等到今后气温降低，它必定就会派上用场。因为它的素材采用合成皮的关系，若是小小的雨势，感觉可以让双手和怕水的手套不致淋湿。

至于礼子最介意的外观，这样只是在四处都有的平凡Cub上添加一个随处可见的配备，并不会显得特别矬。反倒是黑色把手套让Cub化身为更加优秀的工具，看起来甚至有种可靠的感觉。

隔天早上，小熊骑着附有把手套的Cub上学时，被礼子狠狠笑了一顿。但实际骑乘小熊的车子试用过把手套后，礼子一瞬间便被它的魅力击倒，当天就利用网购买下和小熊相同的把手套了。

17　一些钱

小熊和礼子所导入的把手套，要比想象中还优秀。

现在气温已经差不多冷到戴着单薄的手套骑车会令双手冻僵了。不过自从装备了把手套之后，戴止滑手套便绰绰有余。

据说之所以会加厚手套来抵挡寒冬，是为了尽可能将空气层叠在手上，进而提高保温效果。而小熊体认到，把手套能在双手周遭打造出一个无风空间的构造多么有效。

不光是手，它还会遮盖住上衣袖口，因此她感觉上半身要比之前温暖多了。

或许所谓的御寒就是指挡风也说不定。小熊又学会一项Cub——亦即机车的事了。

总而言之，目前多亏制服上头所穿的机车夹克以及把手套，小熊骑车时不再觉得冷了。话虽如此，若要问御寒对策是否告一段落，那倒也未必。

去年尚未骑机车时也体验过的南阿尔卑斯寒冬，接下来才要正式发威。

文化祭结束后，开始正常上课后的学校午休。

小熊一如往常地坐在机车座垫上吃便当。虽然内容物是老套的白饭和调理包，不过便当盒从百圆保鲜盒变成方形的煮饭神器了。

不光是「早上准备出门的期间所煮的饭可以直接带出门」这个实用层面的理由，便当盒也从将就使用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心头爱。明明食物一模一样，小熊却觉得午餐时光稍稍充实了一点。

礼子坐在她对面的Hunter Cub座垫上，依然吃着每天都没什么变化的餐点。

她所吃的是在黑麦面包里夹了培根、莴苣和番茄的三明治。听说这份午餐，是从位在她所住的小木屋到学校路上那间面包店买来的。

那家有着三角形屋顶，让人联想到欧洲阿尔卑斯提罗尔地区的面包店，据说是针对滞留在别墅的人所开设的。小熊在往礼子家去的途中也经过好多次，不过目前的她对比超市吐司还贵的面包没有兴趣。

小熊吃着便当，同时思索今后的事。

像是更加厚重的冬季机车夹克，或是据称极具御寒效果的透明挡风镜等，在迎向冬天正式到来之际，有许多配备让小熊很在意，但当下她提不起劲继续花钱买东西。

距离学贷拨款日还有段时间，好一阵子没打工的小熊手头颇紧。这个月光是机车把手套和煮饭神器就花掉不少了。

买下了新品库存车，把存下来的生活费花得空空如也的礼子，似乎也处在类似的状态下，从刚才她就一直哀叹着没钱。

总之，小熊决定现在要先暂时避免添购新的御寒装备。购物是为了令骑车时感到舒适，若因此缺钱加油骑乘就本末倒置了。

小熊的保温壶里，装有她在家泡的麦茶。吃完午餐的她一度拿起了水壶，却又把它放在代替餐桌用的后箱上，转而向对面的礼子伸出了手。

礼子抛了一个跟小熊那款类似的保温壶过来。接下它的小熊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发现里面是咖啡。她目前的心情比较想喝这个，胜过于麦茶。

周末在礼子家度过时觉得还不赖的咖啡，现在味道很糟糕。粗研磨咖啡利用咖啡壶熬煮而成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以及礼子本身非常不会泡咖啡固然是其理由，但破坏咖啡风味的最重要关键，则是小熊觉得没钱的心情。

小熊与礼子所在的停车场看得见自动贩卖机，而她们却连那种咖啡都买不起。一旦饮料只有这个，不满便会顿时冒出来。

把保温壶抛回给礼子的小熊，在Cub上头伸展着身体。她很想在放学后骑车去跑一跑，可是处在阮囊羞涩的状况下，连省油的Cub都令她觉得油钱是种挥霍，导致犹豫着要不要出远门。

礼子擅自拿起小熊的水壶，喝着里头的麦茶。她脸上的表情，和先前喝了咖啡的小熊如出一辙。

不仅是冬天冰冷的寒风，身无分文也是机车骑士的敌人——内心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一个接近而来的人影。

对方有着娇小的个子和带着蓝色的长发。小跑步过来的人是和她们同班的女生——惠庭椎。

她在学园祭的班级模拟店之中，负责担任意式咖啡厅的咖啡师。同时，她家也是礼子每天早上购买三明治的那间面包店。

话说回来，这个名叫椎的女孩，不但有感谢小熊和礼子骑车载运学园祭所必须的咖啡厅用具来，还给了她们两杯浓缩咖啡机泡的咖啡。

那杯卡布奇诺真是好喝——心里头一旦这么想着，就连椎的脸看起来也像咖啡了。甲府或中央市虽然也有卖浓缩咖啡或卡布奇诺的店家，可是现今的小熊没钱去喝。她总觉得开始怨恨起椎来了。

椎似乎是从教室跑过来的，有些气喘吁吁地开口道：

「我是听班上同学说的，原来你们真的在这里吃饭呢。」

小熊只觉得「那又怎么样」，而每天早上都到店里买三明治，让人家提供午餐的礼子，言行举止则是稍微亲切了几分。

「怎么啦？跑到这里来。」

至此椎才一副回想起要事的模样，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了几张纸片。

「那个……我们家店里的咖啡厅区域，决定要摆一台浓缩咖啡机了。而这是免费兑换券。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你们上门来。我爸爸也想和你们两位道谢。」

小熊与礼子互相对望着。她们才在想说「没钱喝咖啡跟出远门」，结果就听到这个能在附近喝到美味咖啡的提议了。

彼此相望的两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似的笑了。面对神情诧异地看着她们的椎，小熊说：

「今天过去可以吗？」

椎在胸前双手合十，回应道：

「欢迎！」

18　奶油

小熊和礼子在下午放学后，接受椎的邀请，前往她父母所经营的面包店去。

这栋店面兼住家的面包店，位于学校前面那条县道北上一公里左右之处，就在礼子的小木屋和小熊买车的那间中古车行的半路上。而椎平时是以脚踏车上学。

校方准许以轻机通学，而脚踏车放置处，就紧邻着机车停车场。椎由那儿骑着自己上下学所使用的Alex Moulton脚踏车出来。

她每天骑着它在通学路上的下坡狂飙，回家时则奋力踩着踏板爬上坡道，而这辆脚踏车轮径很小，车架也比淑女车还纤细。不过，它的变速装置却可和公路车比拟，还附带能以黑色橡胶吸收冲击的悬吊系统。

比起这个和椎娇小的体格好像很搭又不太搭的脚踏车构造，涂装成水蓝色的车架让小熊的印象较为深刻。

不仅是脚踏车，她连发夹、运动布鞋、手机壳这些东西都统一成水蓝色。学园祭的时候，椎有实际去看了他校出借的杯子，还特地指名要仿造玮致活的水蓝色骨瓷杯。

小熊思索着自己的颜色是什么。虽然她从未特别留意，不过经常会选择便宜耐用的原色产品。

礼子发动了Hunter Cub的引擎，手搭着跨在脚踏车上的椎肩膀，说：

「要不要我拉你到家好了？」

骑机车对脚踏车或拖或拉的场景，小熊看过了好几次。那些人的衣着大多都不太入流。小熊把她在那当中目击过的事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曾经看过有人那样做，结果双双跌落沟渠里。」

由于全县所推行的风土病（注：指日本血吸虫病，山梨为全国最大的感染地区。该病症的流行已于一九九六年宣告终结）对策，山梨的排水沟皆是宽阔的混凝土材质。骑着脚踏车的椎，颤抖着身子对一旁神色自若的礼子说：

「我先走，你们跟上来。」

两辆Cub缓缓跟在起步的椎后面。

Cub能够以配合其他车辆的速度在干道上巡航，脚踏车自然也能轻易以人类步行的速度骑在路上。它不会像高性能大型重机那样失去平衡后得用双脚撑地，或是低速行进导致引擎或火星塞出毛病。

平缓的上坡，是通往南阿尔卑斯的归途。以娇小的身躯让体重乘载在左右踏板上，椎踩着Moulton脚踏车的模样意外地坚毅。这时她回过头，一脸羡慕地望向坐在那边就会自己跑的Cub。可是一见到前方出现了全新的木造房屋后，她便骄傲地伸手示意。

「这儿便是我家的店——BEURRE。」

椎把Moulton脚踏车停放于位在店面一旁的停车空间后方。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水蓝色的陈旧迷你车，颜色和她的Moulton一样。

她表示机车可以停在店门口给客人用的汽机车共用停车空间里，于是小熊和礼子把自己的Cub并排停放在那儿。

这间店是采提罗尔风格的建筑物，拥有红色的三角屋顶及白色灰泥墙。入口上方挂有烙印着「BEURRE」店名的珐琅牌子。

「这是法文『奶油』的意思喔。」

小熊听到椎的解释，心想：意思是像拉面店常见的宣传词「油脂丰厚」一样吗？

每天在这边买三明治当午餐的礼子，脱下安全帽说：

「这一带有在做正统德式面包的，就只有这间店喔。」

在小熊的记忆里，提罗尔地区在奥地利之中比较接近意大利。此种风格的建筑物配上法语店名，卖的却是德式面包，再加上老板的女儿于文化祭时以意式咖啡师的模样亮相。小熊对此抱持着矛盾不已的印象，同时爬上通往入口的阶梯。

随着瑞士风格的木制铃铛声响起，打开门的椎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店里给人的感觉，比外观还要更加五花八门。

店内有一半的空间陈列着面包，让客人自己用夹子放在托盘上。这是甲府市区也经常看得到的自制面包店。剩下一半虽是内用咖啡厅，不过装潢却让人联想到美式快餐店。

有四张桌子和柜台的咖啡厅墙上，装饰着铁制交通标志和广告招牌，还放有瓶装可乐与口香糖贩卖机。镀铬的美式咖啡机搁在柜台边缘，里头的玻璃壶装满了淡淡的浅焙咖啡。

这间店让人觉得无国籍且毫无节操，而进一步加深这个印象的，是仿佛和美式咖啡机较劲一般放在旁边的迪朗奇浓缩咖啡机。椎说它是店里最近才采用的。

比起甜面包之类的商品，三明治占了大半。这个面包贩售区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德式风格，更像英国市区随处可见的店。陈列柜后方有一个人在，他看似是椎的父亲。

「欢迎你们造访。我听女儿说你们拯救了文化祭的咖啡厅，就想见你们一面。」

隔着玻璃陈列柜伸出手的男子，脸上长满胡子且身材魁梧。他身上的打扮是羊毛衫配上吊带工作裤。

几乎没有腔调和方言的山梨，存在着几许带有微妙差异的语调跟口音。对方没有这些特征，因此小熊听得出他并非本地人。原来是外地来的人呢——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回握了手。

他的握力和小熊这个女生没什么两样。碰触到光滑手掌，小熊察觉到对方处理文件或类似物品的时期，应该要比每天早上烤面包的日子要来得长久许多。

19　咖啡厅

这间提罗尔样式的面包店，有着与其不太相衬的美式快餐店风格咖啡厅。和椎的父亲握过手，小熊便坐定在那里。

每天早上都来买三明治买到变熟面孔的礼子，稍稍举起手打过招呼后，把口袋里取出的优惠券夹在指尖给对方看。

「我们今儿个是来喝免费咖啡的。」

椎的父亲露出笑容回应。他脸上的表情比起面包店老板，更像来当客人的上班族。

「务必让我请两位喝一杯。我女儿都不肯称赞我的咖啡好喝。」

椎脱下制服的西装外套，穿上咖啡师款的半身围裙和水蓝色领巾，边打开搁在咖啡厅的浓缩咖啡机边说：

「我要请礼子和小熊喝我的咖啡，不需要爸爸的美式咖啡。」

小熊不擅长亲切地待人接物及闲聊，她递出椎所送的优惠券说：

「我们两边都要。只要我和礼子彼此分享不同的咖啡就行了。」

椎的父亲再度笑了出来，笑容和方才如出一辙。这是自家公司的利益和顾客的要求找出了妥协方案时的表情。他果然不像是自营作业者。

不久，一只马克杯便放在了小熊的眼前。那里头装满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厚实的杯子就像是配合着咖啡厅的摆设似的，印着色彩缤纷的图案。

椎将装有浓缩咖啡的水蓝色杯子递给礼子。尽管她在教室里给人不起眼的印象，把托盘抱在胸口的模样却也看似见习咖啡师。比起父亲未能完全褪去脱离上班族生涯的气息，或许她还像样些也说不定。

小熊道过谢，开始饮用咖啡。它的颜色要比小熊所知的家庭餐厅、速食，或是礼子以过滤式咖啡壶所冲泡的咖啡还要淡。不过它既香醇又顺口，就连平时要加糖的小熊，也能直接喝下去。

小熊把马克杯递给礼子让她喝了一口。对于和自己所泡的咖啡之间的差异，礼子歪过头感到困惑。

小熊也喝了礼子的浓缩咖啡。对她来说，味道有点苦。

椎看似要帮忙咖啡厅的工作，而她父亲也开始做起面包店里的事，于是小熊望向窗外啜饮着咖啡。

在客人用的停车场一旁，设置有机车停放的空间。小熊和礼子的Cub，便是并排停放在那里。

由于Cub的失窃风险要比其他机车高，她们俩在外出喝茶时都会尽量把车停在店里看得见的位置，座位也会选择看得到车的地方。而像这样隔着窗户望向自己的车，让她们俩感受到不光仅有「实用」此一目的之乐趣。

照礼子所说，无论是在国内外，咖啡厅皆是机车文化中不可或缺之物。对于机车骑士而言，里头的咖啡和茶是喝的暖气、疲劳消除剂，同时也是兴奋剂。

据说机车与咖啡厅的关系之密切，甚至催生了「咖啡骑士（Café racer）」这样的词汇。不过是家里也能泡的饮品，咖啡厅就要收人家加满一桶油的钱。若不是像今天这样有机会免费饮用，小熊认为自己和咖啡厅这种东西无缘。

不过那是平时的状况。当她想稍微奢侈一下，或是出外疲劳，无论如何都想来一杯暖暖身子的时候，便不在此限。

20　椎的地方

放学后的下午时分，小熊在内用咖啡厅中眺望着窗外的Cub，并喝着咖啡。

尽管没有心情欣赏美景和艺术品，最起码能够确认自己的生活大致顺遂无虞——度过了一段这种时光的小熊，环顾着店内。

取着法语名字的店里，卖着德式面包的英式烘焙坊和美式快餐店比邻而居，意式浓缩咖啡机则如同闯入两者之间一般坐镇其中。这样的店家，看上去要比眼前万年不变的同席者来得有趣。

就连喝咖啡必备的闲聊，也因为骑车御寒这个问题暂时借由把手套获得了解决，导致没有话题好谈。

椎的父亲正在上架三明治。坐在小熊对面的礼子，向他开口问道：

「在这种地方开店，做得成生意吗？」

会开门见山地询问别人心生疑惑却绝口不提之事，是礼子很蠢的一个地方。就小熊挖掘至今的记忆来看，她几乎没有一次认为这是个优点。

配合商品的氛围穿上德国吊带工作裤的父亲，脸上露出时常会在闹区见到的上班族表情。明明是下班后在喝酒，那脸色却不知为何累得像在工作一样。

「在东京上班的时候，生意我已经做够了。」

望着过度偏向于个人兴趣的店内，小熊莫名地感到认同。北杜市似乎有不少人像他一样，是从大都市来定居的。

就在小熊和礼子待在咖啡厅的期间，也不时有客人来买三明治或面包。每当客人上门时，椎便会出面接待，而她的父亲则站收银台。

在北杜这一带开发为别墅地区之前，有颇多居民是邻近工厂的员工。有不少人定居在这个区域，而非短期逗留。

在客人暂且不再出现的时候，椎的父亲挂着令人联想到他上班族时期遇到星期日傍晚的神情，说：

「我原本在想，能够烤喜欢的面包给夏季别墅客人借以维生就好，看来大伙儿还不愿意让我乐得轻松呢。」

椎踮起了脚尖说：

「所以说，爸爸赶快把店面过继给我就好啦。我要来卖帕尼尼和普切塔，撤掉难～吃的黑面包。」

椎的父亲放松了眼角，让人得以稍稍窥见，人生计划开始照自己意思走的人所拥有的从容。

「意大利人哪懂怎么烘焙和品尝面包啦。」

「想吃美食享受人生的人，才不会吃德国的面包喔。」

椎也不遑多让。

在汽机车零件的世界里，中古再利用的东西被称为「整新品」。椎近来花了大笔存款所买下的浓缩咖啡机，便是这类物品。在顾店的同时擦拭着咖啡机的她，收拾着小熊和礼子不知何时已喝光光的空杯子，说：

「好啦，白喝的客人快回去吧，接着店里会挺忙的。」

椎的父亲从店内深处的厨房，拿出一个枕头大小的黑色面包，表示：

「等一下，再来我想请她们俩试吃我的德国黑麦面包。」

即使如此，椎依然抓着小熊及礼子的手臂，意图把她们撵出店里。

被招待了咖啡却一毛钱也没付，小熊都不晓得自己算不算客人，打算依椎所言告辞离去，不过椎希望她们回去似乎是有什么理由。礼子露出坏心眼的目光，赖着不走。

「好了，快点回去！」如此表示并拉着两人手臂的椎，望向窗外后便屈膝跪地。

随着一道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一辆黄色的雪佛兰卡车停在店门口。从车里走出来的那名女子，直接进到店里来。

有着一头金发的她，身穿红色格纹连身洋装，以及白色无袖连衫裙。这副打扮令人想到音乐剧里的安妮。小熊只知道，她便是让半间店走美式快餐店风格的人。

面对开朗地说出「我回来了！」的女子，椎的父亲回以一句「欢迎回来」并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而非上班族那种客套的陪笑。椎为了设法从小熊和礼子的视野里遮住北杜市的安妮，利用娇小的身躯不断舞动着双手，做着无谓的努力。

「这孩子是小熊，椎的朋友。」

小熊在椎的父亲介绍之下，稍稍低下了头致意。对此，身穿连衫裙的女子，提起裙子做出一个只会在电影里看见的屈膝礼。

「幸会！我是椎的母亲。想不到会有我女儿带朋友来家里的这天到临，吓了我一跳。」

椎因沮丧和羞耻而靠在浓缩咖啡机上。小熊望着她那副小巧的身体，以及与之相符的稚颜，心想：这女孩的外表长得像母亲呢。

不愿见笑于人的椎，努力最后成了一场空。椎的母亲，将招待小熊和礼子品尝她所自豪的美式快餐。

热烤三明治及樱桃派——这些餐点皆带有美式风味，和椎的父亲所做的德式朴素面包不同。当她们喝完咖啡后，椎的母亲便立刻倒入浅焙美式咖啡。

小熊有点同情椎的遭遇。向往德国事物的父亲、似乎想当美国人的母亲，还有崇拜意大利咖啡师的女儿，三者的权力关系就反映在店里头。

贩卖德式面包的烘焙坊和做美式快餐店装潢的咖啡厅，有如大西洋一般壁垒分明。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一事，只要看到父亲所泡的美式咖啡，或是如同折衷方案的英式卖场便可以明白。在这之中，椎的领土可说是那架浓缩咖啡机。放在柜台边缘的它，感觉没什么容身之处。

椎在自个儿买下的咖啡机前面拼命地挺着胸。小熊见状心想，为了瞧瞧这个小丫头能在店里变得多么有份量，三不五时来这间店光顾也不坏。

礼子脑中想法似乎和小熊相去不远，她从窗户看着椎骑的那辆英国Alex Moulton脚踏车，说了一句：「还早得很呢。」

第二卷 五

21　天气预报

被免费的咖啡和轻食给钓走，小熊出乎意料地在椎家待了好一段时间，郑重地拒绝了晚餐邀约后，与礼子一块儿走出店里。

在店里和椎穿着相同西装制服的小熊和礼子，各自穿上放在机车后箱的红色及绿色机车夹克，然后戴上白色与黄色的安全帽。人到外头来送客的椎，兴味盎然地看着她们这副模样。

对小熊等人而言，这只不过是骑车前的日常作业，椎的眼神却像是在看英雄变身场面似的。对此，尽管没有特别的意义，小熊依然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身上有那件东西，看起来就和在教室时不一样。」

椎望向小熊所指的绿色半身围裙，上头有着水蓝色刺绣。这是憧憬咖啡师的她，获准帮忙自家咖啡厅生意时，率先买下的东西。

椎的表情略显开心地露出骄傲，从围裙口袋中拿出好几张纸片，塞给小熊。

「这是我的浓缩咖啡免费兑换券！请你下次再来喔。」

小熊收下一大把利用百圆商店的名片卡所印制的票券后道了声谢，再把它塞进贴心的机车夹克必定会附有的高速公路通行券用口袋里。

「小椎，那我呢？」

礼子从旁伸出了手来。椎亮出空空如也的口袋，说：

「你明天早上也会来对吧？我会在那之前先帮你印好的。」

礼子指着椎，开口叮咛她说：「一言为定喔。」小熊则是发动了机车引擎。

椎对Cub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她上学的路线只要爬一公里多的缓坡，看来只要有Moulton的脚踏车便绰绰有余了。

小熊和礼子离开了挂着BEURRE招牌的提罗尔风格店家。回程方向相反的两人，各自朝着不同的地方骑去。

最近购买的把手套是个意外优秀的御寒器具，而且其他地方也花了不少钱，因此小熊暂时不会添购过冬的装备。她们俩也不是那种会再单独找出来喝咖啡的交情。

小熊直接经过学校，骑着平时的通学路线回到了家里。虽然距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不过傍晚已经开始吹起冷风了。果然有把手套，这份寒意就让人不以为苦。

在公寓前停车并上了钢丝锁的小熊走进房里，褪去身上的衣物并打开收音机。

对于没有电视，手机也不支援网路的小熊，收音机是她获得资讯的唯一管道。目前电台在报告气象，播音员正朗读着由全国观测所收到的气温及气压讯息。

小熊喜欢收音机所播放的音乐，却不会想听人讲话。这是少数只要她时间允许便会聆听的人声节目。平常一旦播完后，她就会速速切换到音乐节目去。

收音机的乐曲并不像是音乐播放器之类的东西那样，只能在记忆体装载的范围内随机演奏，而是会从各家电台庞大的资料库当中进行选曲。今天小熊原本也打算听着这样的音乐，同时做完课程的预习、复习还有家事，但她并未碰触收音机的调频旋钮，就这么继续听着当地的天气预报。

对机车骑士来说，外出时的天候与气温带有重要的意义。如果雨势无法避免，就必须要决定准备雨衣，或是放弃以机车行动。

小熊对收音机里「今天哪里的花正是值得一看的时期」之类的无谓闲聊充耳不闻，在播音员开始述说明日气象时才专心倾听。现在播报到了预测气温。

若采信气象预报士的说法，那么尽管现在才刚迈入冬天的脚步，明早的气温却会降低到与隆冬时节有得比。据说原因是辐射冷却这类高空中的寒气所致。

初冬时分偶尔会像这样子骤然变冷，好似凛冬的预演一般。小熊以指尖碰触挂在墙上的机车外套，沉思了好一会儿。

这件就只是单单一块布，没有内里等部位的哈灵顿夹克是她有所往来的车行送的。倘若气温如同往年一样，其白天的御寒性能并不会让小熊感到不满，但她实在不认为这抵挡得住明天早上的寒流。

小熊将以十分不可靠的配备，试着挑战终将到来的严冬。

22　冰天雪地之中

隔天早上小熊起床后，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皮肤感觉上头，体感温度却和昨天为止没什么不同。

她心想「在棉被中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而从床上坐起身子，多亏了空调的关系并未感觉到寒冷。

自从展开学贷生活，她便住在这个设于日野春车站前，提供给工厂员工的公寓。尽管小熊认为中央空调和这种公寓很不搭，但对于作息时间不见得如同一般人的居民而言，或许拉起百叶窗便能令他们忘记外头是大白天而睡个好觉的环境，也是有所必要的。

据说居礼夫人曾在天寒地冻的巴黎，将椅子压在棉被上入睡。用不着体会到此种滋味值得庆幸，可是小熊接下来便要在外面骑车，必须知道气温才行。

把机车夹克披在睡衣上的小熊，打开玄关到了外头去。

她不觉得室外气温有天气预报所说的那么低。昨晚产生过辐射冷却效应的天空相当晴朗，阳光普照之下甚至令人有温暖的感觉。只不过，干渴的口中让小熊注意到湿度下降了不少。

才离开室内不久，体温还习惯着暖气的期间，人类的肉体并不太会觉得冷。无论是靠近关东的山梨或北极，皆是相同道理。相对于仍无法感知到寒气的皮肤，映入小熊眼中的事物，让她了解到今天早上和先前截然不同。

小熊的Cub，停放在停车场之中从公寓玄关可见的位置。而她的车子，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霜。

回到室内的小熊，在着手准备早餐及中午便当的同时思索着。昨天听广播她便知道了今早的寒意会媲美严冬时期，可是到最后却没有拟定任何对策就睡着了。

说到御寒对策，能够穿在制服上头的，就只有那件单薄的机车夹克。它只能勉强应付截至昨天为止的初冬气温。直到去年都还是骑脚踏车上学的小熊，有件寒冬时期穿的大衣。不过它的衣长很长，领口又很松，感觉实在无法承受骑机车时的风压。

在方形的煮饭神器烹煮中午要吃的白米饭并完成上学准备后，小熊听着收音机吃起她所做的早餐——内容物有吐司、水煮蛋、苹果和即溶咖啡。听到新闻说今天是冬季气温新低让小熊火大了起来，不过她随即心想：自己只是一大早要到学校上课，还算不错了。

听说礼子从前在做夜间配送打工那阵子，正要出门上班的时候看到手机天气预报写着「今晚气温骤降，入睡请注意保暖」，会很想直接把手机狠狠砸到地上去。

即使在吃着早餐的同时费心思量，小熊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因应对策。顶多只有在制服衬衫底下穿一件长袖的贴身衣物罢了。

上学时间逐渐逼近。在制服上头添了一件机车夹克并拿起一日背包的小熊，戴着安全帽走到外面去。她将钥匙插在停车场的Cub上，接着踩下脚踏启动杆，可是引擎却没有发动。

小熊拉起自初夏买车以来初次使用的阻风门拉杆，再度脚发了一次。发出轻微爆震的引擎启动了。

推回阻风门拉杆并暖着车的同时，小熊以抹布擦掉车上的结霜。她心想，也许自己需要一组能够覆盖整辆车的车罩。

机车只要骑在路上便会有伤痕。小熊原以为车罩这种东西，是给想要维持车体美观的人用的，不过它在冬天却是实用品。心中带着「开销又要增加了」的想法，小熊戴上了止滑手套。唯独双手，已经有把手套这个御寒工具了。

引擎声稳定下来后，小熊把背包放进机车后箱，再把机车夹克的拉链拉到喉部。

小熊几乎没有做好因应措施来面对这股寒流，决定以迄今骑车时用过最多次的对策来克服。

那便是——咬牙硬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跨上静止的Cub做准备的时候，小熊并未感到寒冷难耐。到学校的距离不过两公里多一些，顶多十分钟左右的寒意应该捱得过去吧——内心如是想的小熊一骑车上路，便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了。

遭受骑乘时的风所吹拂，体感温度会大幅下降。风灌进了尺寸偏大的机车夹克内，从只戴着经典款半罩式安全帽及护目镜而裸露在外的嘴巴，到穿着篮球布鞋的脚尖，小熊全身上下都觉得冷。

就连先前展现出惊人御寒效果的把手套，里头也渗进了冷风。

小熊忍受着有如在刨冰中游泳一般的感觉而抵达学校，把Cub停放在停车场里。虽然平常小熊并不觉得学校待起来有多么舒适，可是现在她很想赶快进入暖气够强的教室里头。

礼子稍晚也骑着Hunter Cub来了。身上穿戴着越野帽及飞行夹克，看似比小熊温暖几许的她同样全身发颤。礼子的双手似乎也冻僵了，就连抽出钥匙都很吃力。

快步走向教室的她们皆不发一语。当下无论讲什么，都只会语带颤抖罢了。

纵使绝口不提，她俩彼此也心知肚明。若是不做点准备应付今后正式发威的寒冬，便无法以Cub度过这个冬天。

23　意式渣酿白兰地

小熊跟礼子半冲刺地进入了校舍。

宽广的教室所需之最低限度的暖气，让两人感激涕零。在炎炎夏季骑车上学，进到冷气凉飕飕的教室时，尽管她们会觉得舒服，却比不上目前这份脱离生命危险的心情。等到了夏天之后，她们的想法肯定会截然相反吧。

距离早晨的班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其他学生也为这股不合时节的寒意瑟瑟发抖，但没有小熊和礼子这么紧迫。

一旦有在骑机车，就会比透过其他方式移动的人，更深入了解季节这档事。也因此会被迫正面承受严苛的气候。

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小熊，以及把椅子搬到她面前的礼子，两人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身子暖起来，并恢复思考能力。

小熊抬起头对礼子说：

「得想想办法应付才行。」

礼子看着自己冻得比小熊严重的指尖，回答道：

「得想办法……对……要处理一下。」

这时，椎来到对话毫无意义的两人身旁。这个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女孩明明是站着走路，视线高度却和坐在椅子上的礼子没什么不同。

椎将手上两只塑胶杯放在小熊桌上，再从挂在腋下的保温瓶里倒咖啡进去。

「喝了会很暖和喔。」

小熊冷到还无法好好开口说话，因此以动作而非言语传达了感谢，而后将热腾腾的咖啡送入了口中。

如同椎所言，这杯几乎要令怕烫的小熊烫伤舌头的热咖啡，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这是用我的浓缩咖啡机所泡的卡布奇诺。今天很冷，所以我加了一点意式渣酿白兰地。」

那被称作意式渣酿白兰地的酒，是以制作葡萄酒之后的果渣蒸馏而成，具有强烈的味道。掺有这种酒的卡布奇诺，似乎让小熊暖遍五脏六腑，终于放松了下来。

连平时喝咖啡不加糖的礼子，也贪婪地饮用着这杯渣酿卡布奇诺。

礼子一句谢谢也没向椎说，就只是愤恨地望向外头的冬季天空并把咖啡一饮而尽。据说在意式咖啡厅之中，会以杯底所剩的咖啡来占卜。她看着剩下来的卡布奇诺，像是受到了某种启示般睁大了双眼。

发出推开椅子的声响，礼子接近了椎，并开始碰触人家全身上下。椎放声惨叫，对小熊露出求助的目光。

礼子反复看向碰过椎的掌心，而后忽视气喘吁吁的她，对小熊说：

「没问题，装得下去。」

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小熊偏过头去，只见礼子将双手张开至椎的肩宽说：

「只要把小椎塞进我的机车后箱，我就能随时随地喝到温暖身子的咖啡了。」

椎这个女生似乎很介意自己的身材尺寸，她抱着自个儿方才被各种丈量过的身体，再次尖叫了出来。

一定是今早的冷空气把她的脑子都给冻住了——小熊对礼子的愚蠢行径感到错愕，同时搂着椎的双肩，让她冷静下来。

有如猫咪般投身于小熊的臂弯中，椎似乎稍微放下心来，在小熊忽然抽回环绕到自己身后的手时，她向后倒去，险些摔倒。

椎的肩宽要比自己狭窄许多。小熊感受着手臂上残留的余韵，心想：

如果是这个体积和重量，正好放得下自己车上那个送报用的前置车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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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三个人的午餐

虽然开始上课了，可是在位子上机械式地抄写笔记的小熊，思绪已经被骑车的御寒对策给占满了。

礼子似乎也一样，只见她拿课本遮住了手机在东查西找。

结果，即使把上午的上课时间都用在思索方案，也没有跑出什么了不得的点子。

机车的御寒装备为数众多，但效果全都是未知数。就目前小熊的经济状况来看，实在很难花大钱赌在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身上。而且，多亏了这个月还有其他几项支出之故，她已经不能再乱花钱了。

老家提供的生活费让礼子的预算要比小熊宽裕一些，可是她实在极其挑剔，不想穿上的东西多如牛毛。

她现在所穿的阻燃纤维飞行夹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最安全且普遍的机车皮衣被礼子嫌弃很丑，对这件耐得住航空燃油起火，在摔车方面毫无助益的飞行夹克一见钟情而买下来了。

午休时间，小熊及礼子一如往常地前往停车场，坐在机车座垫上度过午餐时光。小熊的食物，是用新买的铝制饭盒所煮成的白饭加罐头。礼子则是吃在自家通往学校的半路上——也就是椎家的面包店所买的黑麦面包三明治。

兼具蒸饭器和便当盒功能的煮饭神器里装满了白饭。小熊拉开味噌煮鲭鱼罐头的拉环，将内容物倒入白饭后，开始吃了起来。礼子也大口咬着那份夹了奶油起司和薄薄的炸牛肉——人称维也纳炸肉排的三明治。

正当两人开始用餐之际，椎过来了。

「我可以一起吃吗？」

椎是向小熊开口搭话，而非从以前就认识的礼子。应该说，今早上课前差点被礼子塞进机车后箱的椎，很怕她那辆红色的Cub。

小熊并没有特别需要拒绝的理由，因此在嚼着味噌鲭鱼便当的同时颔首答应。纵使获得了小熊允许，椎仍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然而，她见到礼子车后安装的邮务车箱虽然比小熊车上的普通铁制后箱要来得大，却不足以装进一个人载运，于是便坐在两人车子附近的花坛上，大概是认为礼子那番话只是单纯在开玩笑而放下心来了吧。

椎拿出水蓝色的珐琅制午餐盒，打开这个以面包师傅的女儿来说与众不同的意大利面便当。望见这样的椎，小熊脸上浮现微笑。

礼子在购买Hunter Cub前——也就是还在骑乘邮政Cub时便持续在使用的箱子是双层构造。载运大型货物的时候，只要拉起箱子表面的把手抬起来，大小和容积就会倍增。这个梦想成为意式咖啡师的娇小女孩，是否不晓得这件事呢？

以及，礼子就只有语带戏谑时是认真的。

三人各自吃着不同的便当时，果然还是在聊上下学的防寒措施。

以Alex Moulton脚踏车通学的椎，在开始骑这辆车之前，就多亏了她在隆冬时节所爱穿的厚实羊毛短大衣之赐，冬天也不觉得有多么寒冷。

根据以前小熊所听说的，椎的Moulton并非自己选购，而是读国一的时候爸爸硬塞给她的。她所中意的短大衣，于此之前就已经在穿了。

椎略显得意地述说着MISSONI制水蓝色短大衣的事情，像是妈妈带她到甲府的二手衣店，双方彼此对上眼似的发现这件衣服之后，便一直喜爱到现在。听着这番话的小熊心里在想：她从小学时期就穿着同一件大衣以及体型未曾改变一事，就经济层面来说相当理想，可是以女人的立场而言，这样并不令人开心。

小熊以指尖捏着自己身上那件御寒功能非常靠不住的哈灵顿机车夹克时，椎向她攀谈道：

「那个……如果会冷的话，多穿件衣服不就好了吗？」

就是因为办不到，自己才会苦思着。上半身觉得冷的小熊没钱买更好的夹克，而双手及脖子会冷的礼子，则是找不到自己愿意配戴在身上的手套和围巾。

小熊吃完了只是单纯把味噌鲭鱼罐头倒在饭上的便当后，喝着茶说：

「要买来替换有困难。」

听闻小熊这句讲得不清不楚的话，椎歪过脑袋瓜，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或许我有办法解决也说不定。」

相较于心中并不怎么期待的小熊，在她对面的礼子，显得很有兴趣似的望着椎。

25　粗制羊毛

上完下午的课，做完回家准备的小熊和礼子，跟在椎的脚踏车后头。

礼子起初感觉很着急，想到一个点子，让椎坐在自己的车子后方，小熊再扛着Moulton脚踏车上路。回程需要骑上坡路段的椎也差点同意了，不过等到礼子开启机车后箱，并展示邮务车箱的特征——亦即大型货物用的扩充功能给她看之后，感觉可以把自己整个人装进去的箱子令椎感到害怕，于是她坚持要自个儿骑脚踏车走。

两人就和前阵子到椎的家里喝咖啡时一样，配合她的速度骑车。此时小熊心想，如果这种速度的话，今天的寒流也不会让她觉得有多冷。

她很想尽快尝试椎口中的解决方案，在这片寒冷的天空之下骑车全速奔驰。原先对小熊而言是考验和课题的寒冬，尽管称不上乐趣，但曾几何时却逐渐变得像仍未找到解法的算式一般，令她渴求着答案。

礼子的心情似乎也相去不远，只见她从后方催促着拼命踩踏小轮径脚踏车骑上坡的椎。椎以深怕被吃掉的气势踩着踏板，可是一旦Hunter Cub的改管声远离，她又会觉得不过瘾似的望向后方。

双方都玩得很开心，真是太好了——心中这么想的同时，小熊转动Cub的节流阀把手，加快了速度。她超过Hunter Cub，和椎的Moulton并排着。

「你太过在意后面了，这样会错失前方的事物。」

即使从小熊在尾端的角度来看，骑在道路边缘的椎，车子也经常呈现出不稳定的动向。对小径单车而言很危险的排水沟盖及柏油路隆起使车身跳了起来，令小熊捏了许多次冷汗。而这些状况，都是椎在看后方时发生的。

若是礼子与Hunter Cub的话，她会暗自觉得不要紧而无视掉；但将纤细如人类手指的铁管组合成梯形的Moulton车架，一旦摔进混凝土排水沟里，感觉便会受到无法修复的创伤。椎本人看起来也并不那么强健。

椎乖乖采纳了小熊的建议，骑车时让视线集中在前方。至于讲不听还在后面鼓噪的礼子，小熊则是从旁踹了一脚，阻止她愚蠢的行径。

由于效果不彰，小熊盘算着这次要踢到她倒车，这时却已经抵达椎那个经营着内用烘焙坊的家了。

椎的父亲张开双臂，欢迎她们到来。礼子拿出椎所送的意大利条纹兑换券给他看，表示自己又来白吃白喝了。见状，椎的父亲把放在收银台前，采用了德国国旗颜色的免费咖啡券塞给小熊等人。

上次来到这儿的时候，椎以自豪的浓缩咖啡机泡了咖啡招待她们喝，而今天的准备工程似乎交给了爸爸。

尽管与欧洲阿尔卑斯风格的外观及面包不搭，椎的父亲依然端出了浅焙美式咖啡。这杯饮料配合了内用的美式快餐风格以及椎母亲的喜好，虽然颜色相当地淡，香味却很浓郁。

椎对占据了窗边座位的小熊及礼子说了声：「稍等我一下。」便消失在店内的收银台后方，直接冲上楼去。

随即回来的椎手上拿了一件开襟衫。原本颇为期待的小熊，脸色变得稍微险峻。

那确实是件白底格纹的羊毛衫，可是不但肮脏，触感也僵硬，还黏答答的，并且有点臭。感觉就像是穿在油渍满天飞的工厂当工作服一样，扔在垃圾场的旧衣服都没有如此糟糕。

小熊就这么看着椎亮出一块状似开襟衫的破布。这时人在她身旁的礼子放声喊道：

「这该不会是粗制羊毛吧？」

礼子从小熊以指尖惶恐地捏着衣服的手，一把抢过了那件肮脏的开襟衫，又是翻面又是触摸的。

「好棒！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正牌货！」

就在小熊有意催促礼子说明时，椎的父亲代替她回答了。

「粗制羊毛——这是从羊只身上剃下来后，仅做过最低限度脱脂处理的羊毛。在洛矶山脉或加拿大寒冷地带活动的猎人，绝对不会信任以此种羊毛之外的材料制成的防寒内衣。」

礼子欣喜地拿衣服抵着身子说：

「那位世上最快的印地安机车主人——伯特·芒罗也是这样！他是穿着纽西兰羊毛衫去跑博纳维尔盐湖，而非采用了最新素材的赛车服！」

虽然知道了这件开襟衫好像大有来头，可是小熊依然提不起劲穿它。它不但又臭又脏，更重要的是不像机车骑士的衣服。

尽管内心如是想，小熊却捏了捏自己的机车夹克。椎对着这样的小熊说：

「就利用这件开襟衫制作你的夹克内里吧。裁剪下来的剩余布料，再来做礼子的手套。」

椎转头望向父亲，问了一句：「可以吧，爸爸。」于是她父亲耸耸肩回应道：

「我买来就只穿过几次而已，每次清洗就有许多诸如上油之类的麻烦事要做。如果有人愿意接收的话，我很乐意出让。」

在小熊耳里听来，椎的父亲就像是在说「你有办法好好驾驭它吗？」一样。

小熊拿起沾了油脂的开襟衫说：

「这个我要了。」

第二卷 六

26　门路

小熊收下了并未脱脂的羊毛开襟衫。那比起同学穿在制服上的轻薄开襟衫要重。

尽管内心不太愿意，小熊仍是穿上了这件有点臭的衣服。确认合身后，她脱下来递给了椎。

「咦？」

椎的脸上浮现出了问号。

「帮我用这玩意儿做内里。」

双手在身子前面不住挥动的椎说：

「呃？我还以为你会裁缝呢。感觉你对机车保养也很清楚。」

小熊不明白为什么缝纫会跟修理机车爆胎及更换机油相提并论。在不熟机车的人眼中，会做那些事情是否看似拥有一双无所不能的魔法之手呢？

「我不会。」

听闻小熊回以这句话，椎困惑地转头望向身后。

「爸爸！」

椎的父亲，也和女儿以相同动作挥手说道：

「没办法，我顶多只会缝扣子，你妈妈也不会。」

椎向礼子投以求救的眼神。

「咦？衣服这种东西不是按照数字去裁剪再黏合起来就好了吗？」

看来这边也不行。她并不晓得，服装纸型的线条和机械零件不同，是以无法数字化的曲线所构成的。还有，网购时常可见的衣料修补接着剂，在受力部位一点用也没有。

羊毛内里这个御寒对策，在缺乏关键制作人员的情形下搁浅了。面对这个自信满满地主动提议却可能无疾而终的状况，椎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

小熊拎起那条被抛在咖啡厅桌上，显得比桌巾还肮脏的开襟衫后，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到学校去一趟吧。」

椎抬起了头，礼子似乎也有兴趣。椎的父亲询问小熊说：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点子啦？」

小熊拿着那件自己无能为力的开襟衫，回答道：

「虽然可能性称不上高，但我有个比起把它送进焚化炉烧掉要好一点的办法。」

礼子跑到外面去，把后箱从自己车上拆了下来。她们现在要来回学校一趟。配合脚踏车的速度骑，是赶不上的。

小熊问椎的父亲是否有安全帽可以戴。

一红一绿两辆Cub，从椎家鱼贯往学校前进。

骑在前面的人是礼子。她的后货架，载着头戴小熊那顶Arai经典款安全帽的椎。

礼子像是在享受着后方的椎放声惨叫似的，无谓地骤然加速和蛇行着。小熊戴着椎在国中时期用的脚踏车安全帽，以自己的Cub在后头追赶着。她的机车后箱，装有那件也许会成为今后御寒对策之关键的未脱脂羊毛开襟衫。

到了学校后，小熊进入教职员办公室，寻找她要找的那位老师。虽然对方不在办公室里，不过根据贴在桌子上的行程表来看，她人似乎是在社办里。

小熊等人就这么直接从办公室走到社办去。就小熊的记忆，那个社团因为没有社员之故而休止中。担任该社团顾问的老师，和小熊的关系不上不下，顶多只有在学贷咨询时见过面的程度。

打开社办的门一看，那位老师就在里头。她在空无一人的室内整理着资料。

「打扰老师了。我有事情想和您讨论。」

在休社中的社办独自进行活动的顾问老师，被冷不防闯入的三人搞得惊惶失措。

小熊拿着开襟衫，言简意赅地述说了目前身处的状况。当她说「若无法将它修改成内里的话，有可能会冻死」的时候，老师挂着一副觉得她太夸张的表情笑了。然而，对于机车骑士而言，冻死绝非天方夜谭。

无论是否要接下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总之先看看材料再说——如此表示的社团老师，看见小熊若无其事地递过来的衣服，脸上神色为之一变。这件开襟衫，采用了日本相当罕见的粗制羊毛。

当椎说「如果做不成夹克内里就要丢掉」时，老师尖声叫道：「太浪费了！」

这位手工艺社的老师愿意接受小熊的请托。关乎到学生的身体及生命，自然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主要是喜欢手工艺的人，都盼望着自己的作品有机会实际派上用场，而非只是当成房间的摆饰。这些人很想在清楚显现出物品性质的场合，实际证明优秀的手制品要比昂贵的现成品还卓越。

将已织成开襟衫，而非处于素材或布料状态的羊毛重新做成内里的工程，一下子就结束了。

手工艺老师在短暂的作业时间之中，对制造这件衣服的某个师傅致上敬意，同时以试图胜过对方的气势挪动着手指。最起码就小熊看来是这样。

小熊的机车夹克被加上了胡桃木钮扣。若要以冻僵的手来操作，这东西比拉链来得优秀。于是，开襟衫就变成了以扣子安装在夹克之中的内里了。接着老师拿小熊的皮革手套代替纸型，利用剩下的布帮礼子做了羊毛手套。

布料还剩一些，于是手工艺老师还替椎的保温瓶做了个布套。她似乎是个一旦开始动手，不到材料用尽就不会罢休的人。

使用清洁剂洗过之后油脂会脱落，因此洗好必须把它泡在加了橄榄油的热水里——手工艺老师意欲教她们许多未脱脂羊毛的处理方式。向老师道过谢后，小熊离开了黄昏的教室。

汽机车不分新旧，养起来都很花工夫。这样的人会异口同声述说的，就是「要继续当个车主，不可或缺的便是金钱和技术，以及各个管道的门路」。

不论是机车零件或保养知识，都不见得只有在网购或超商才能获得。

如果还需要什么其他的东西，随时告诉我喔——手工艺老师如是说，并且挥着手。在对老师鞠躬致谢的时候小熊注意到，自从开始骑乘Super Cub后，自己的人际关系变广了不少。

小熊回头望向身后，见到手套是以相同羊毛制成的礼子，还有拿着保温瓶套的椎。这些不知不觉便开始一块儿行动的人，也算是人际关系的一环吧。

即使至今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不过为了Cub就也不觉得讨厌了——带有此种想法的小熊，穿上附有羊毛内里的机车外套。

先前显得既单薄又靠不住的玩意儿，如今十分温暖。

27　意式奶茶

短暂的寒流平息下来后，初冬的北杜市回复了往年的气温。

与雪国或北国相异的甲府盆地，设置于百叶箱中的温度计所测得的气温，和关东相差无几。不同的地方在于，南阿尔卑斯的寒风所带来的体感温度，以及今后这股低温将要正式发威。

借由把羊毛内里安装在机车夹克上，小熊暂时解决了骑车时上半身会冷的问题。

平常她会把拆掉内里的机车夹克穿在西装制服外头，寒冷的日子或夜间骑乘时才会把内里装上。小熊能够因地制宜地应付寒意了。

这个未曾脱脂的羊毛材质夹克内里，是手工艺社的顾问老师以椎所送的开襟衫改制而成的。它比想象中还来得优秀。如果是冬季白天的气候，只要将它穿在T恤或衬衫上头，便会发挥出足够的保温性。

先前倾诉着自己双手寒冷的礼子，也多亏了把手套及尺寸正合适的羊毛手套之赐，不再受严寒之苦了。如今羊毛手套已经和止滑手套一样成了礼子的心头爱，她会看情况拿来用。

获得了剩余布料所制成的保温瓶套，椎表示咖啡变得比至今温暖多了。保温瓶中的咖啡根本不可能会受布套影响，那八成是包含了触感及外观在内的心理作用。然而，这令小熊再次体认到，尽管是合成素材有长足进步的现在，在严寒之地活动的人会选择的羊毛，实力有多么强大。

和冬季低温这个强敌的战斗告一段落后，小熊和礼子的Cub生活稍稍找回了平稳。

若要说有什么改变，那便是她们俩开始会在放学或假日，到椎家所经营的烘焙坊之中的咖啡厅去了。

她们也收下了就算每天用，好一阵子也用不完的免费咖啡兑换券。明明就是去喝免钱的，几天没过去就会被椎给催促；而每次上门，椎的父母都会以试吃新菜单的名目，请她们吃三明治或是派。

椎似乎正在进行着，把「设置于提供德式面包的英式烘焙坊里的美式快餐店风格咖啡厅」变成意式咖啡厅的计划。从前她的领土只有浓缩咖啡机一个，而今店里四张铺着格纹桌巾的桌子，其中靠窗边的那张已经成功替换成红色的麻布桌巾，感觉像是小熊与礼子的专属座位。

白色浓缩咖啡机、红色桌子，以及椎在店里所穿的绿色半身围裙——意大利线条配色就此凑齐，椎占领咖啡厅的计划推动得大致顺利。

仿佛像是忘掉现在才刚刚迈入冬天，又或是刻意视而不见的傲慢日常，在无情的天气预报之下迎向了终点。

隆冬的寒流，会令最低气温接近零下十度。和上次牛刀小试般的短暂低温不同，这次会持续好几天。

以收音机听着预报的小熊，并未特别涌现危机意识。实际上，虽然她觉得从家里到学校的路要比平常还冷，可是托了把手套和羊毛内里之赐，她并没有感到难以忍受。

在停车场遇见的礼子，也多亏飞行夹克及羊毛手套，而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她们自认为已经克服了南阿尔卑斯的冬天。

因为下午很早就放学，小熊等人决定在回程时前往购物。

当她们俩想往外跑又没有特定目的地时，首先会到位于中央市的中古机车用品店。它和旧书店体系的二手商店及大型卖场比邻而居，因此只要到那儿去，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只有一辆Moulton脚踏车的椎显得很羡慕。中古车行后方有一座改装了仓库而成的大型进口杂货店。对椎来说像是金山银山的这家店，只能利用父母的汽车前往。

椎表示，自己会在店里泡温暖的咖啡等她们来。把这样的椎留在学校后，小熊跟礼子骑着Cub上路了。

这个深灰色的阴沉午后，气温没有攀升的迹象。在南阿尔卑斯所吹来的冰冷寒风之中，小熊及礼子来到了甲州街道。小熊回想起，今天只有缓缓骑在从家里到学校的县道上，没有以身在干道时的巡航速度骑乘。

行驶中的机车，会暴露在风雨之中。上半身承受着与台风或暴风雪相等的风压，小熊不禁冷到发抖。

御寒衣物这种玩意儿，一旦超出了极限，便会极其轻易地举白旗投降。面对这股有如比冰块还凉的胶状物渗入体内并纠缠不去的寒气，羊毛内里才做好短短几天就派不上用场了。

总之，小熊咬紧了无法顺利咬合的牙关，忍耐着这股寒意，骑车冲进机车用品店的停车场。到中央市来购物时，她经常会选择这家店。

车子停下来后，小熊终于不用再被行驶时的强风吹拂，可是身子依然抖个不停。超越飞行夹克极限的低温，也让礼子露出了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不容易下车的小熊，抓着礼子的手朝店家反方向的停车场迈步而去。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突然受到寒气侵袭，小熊所想到的解决方式就只有先活动身体。

两人在与机车停车场相邻的广大汽车停车场绕了一圈，身子终于暖和起来了。小熊开口对礼子说：

「是不是只能选择装那个了呢？」

礼子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小熊所指的是什么，但她却摇了摇头。

「才不要。如果要在我车上装那种东西，我宁可在冬天的期间封印Cub。」

「我也不愿意装。那个二手的依然很贵，根本买不起新的。」

结伴进入机车用品店的小熊与礼子，不发一语地直接前往某件物品的卖场。

她们争先恐后地向人正好在附近的店员询问。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进Super Cub用的挡风镜吗？」

这里是负责贩卖整流罩和仪表遮风镜等机车外观零件的专区。小熊和礼子记得，这里几天前有卖二手良品挡风镜。

这个透明树脂制造的挡风镜，是装在Cub前面的东西。自从她们俩开始调查Super Cub的御寒对策以来，这是网路上其他Cub车主最常提到的工具。

不少在冬天骑乘Cub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宣称它是最佳防寒配备。同时也是小熊基于价格高昂，而礼子则是以外型不佳为理由，两人拒绝安装的东西。

虽说Cub零件流通广泛，但在中古用品店也不见得一定能获得自己心仪的东西。店员一脸过意不去地告知她们说，这项商品在数天前还有，只是已经卖掉了，目前店里没有存货。

「真让我松了口气。万一店里有摆，我说不定会一时鬼迷心窍买下来。」

「我也有可能不顾后果地花下大把钞票。幸好买不到。」

面对逞强的二人，店员询问是否要从其他店铺调货。

小熊和礼子互望着彼此，而后皆摇头拒绝。

在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收获之下，她们俩离开了机车用品店。见到感觉依然寒冷的天色，两人想到当吹起彻骨寒风时，今后也必须在此等低温中回去，便后悔地心想：早知道就不要回绝了。

风势变强，回程比来时路更加冰冷了。小熊与礼子骑在这样的路上，犹如逃离魔物似的冲进椎的烘焙坊里。

椎在制服上围着服务生风格的半身围裙，利用浓缩咖啡机的蒸气喷头，泡了一杯名为Tè al latte的意式奶茶，给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像是被冷冻过的小熊与礼子。

这杯香甜又浓郁的奶茶，里头有意式渣酿白兰地的香味。喝了一口后稍喘口气的小熊，向礼子问道：

「你要装那个吗？」

礼子大口将热腾腾的奶茶一饮而尽，导致嘴巴有些烫伤。向椎要求续杯的她，露出一副好了疮疤忘了痛的模样，说道：

「不了，我还是不愿意装。」

椎也替小熊的杯子重新添了奶茶，于是小熊将自己冰冷无比的手伸向椎的脖子代替感谢的话语，让她跳了起来。这时，小熊说：

「我也是，假如买下来的话，这个月手头会变得很紧。」

把不锈钢托盘抱在胸前的椎来到小熊等人这边，加入了话题。

「那个……如果你们很犹豫，那试装看看不就好了吗？」

不久前才买咖啡机的椎，也遇到类似的状况。她在文化祭用过借来的咖啡机，才明白真货和至今利用美式机器模仿意式浓缩所泡的赝品有何不同，因此花了一笔存款买下业务用的中古整新品。

小熊喝了口意式奶茶说：

「请让我骑一骑加装了挡风镜的Cub——我没有认识的人会愿意倾听这种任性的请求。」

边听着小熊和椎的交谈，喝着意式奶茶的礼子冷不防地站了起来。

「有！」

小熊挂着半信半疑的表情，看着礼子问：

「什么时候？」

礼子抓起搁在隔壁座位的安全帽，说道：

「立刻过去八成也没问题。」

小熊喝光了剩下的奶茶，从位子上站起。

两人前一刻还不想离开暖呼呼的店里，现在却一副随时都想冲出去的模样。椎露出哑然无言的神情，看着这样的她们。

小熊把一张免费兑换券交给请她喝了一杯温暖茶饮的椎，而椎又把看似印表机制成的一叠优惠券塞给她，并说：

「你明天也会来，对吧？」

小熊望着窗外，答道：

「假如天气像今天这么冷的话。」

小熊跟礼子向人在柜台后方的椎父亲草草打过招呼后，便走出了店里。

两人听见椎望着她们的背影，喃喃说着「真希望下雪就好了」这种对机车骑士而言无法等闲视之的话语。

戴上安全帽的小熊发动车子引擎，跟在礼子的后面。

她有好一阵子都没察觉，外头的天气非常寒冷。

28　试骑

礼子骑出椎家的Hunter Cub，不到五分钟便抵达目的地了。

那儿是小熊也很熟悉的地方——亦即位在学校附近的信用金库。她在这里有个学贷拨款户头。

小熊还记得另一件事。刚骑Cub不久时，她为了原厂状态下堆不了东西的车，找过可装在车上的箱子。而这间信金的课长——礼子喊他为叔叔——免费送了一个从预定报废的业务车辆取下的铁箱给小熊，她直到现在都还在用。

将车子停在信金前的机踏车停车空间后，礼子便想直接戴着安全帽走进去，于是小熊从后方拉住她，让她把帽子脱下来。

尽管底下穿着高中制服，礼子的外表却是美军现行飞行夹克配上PALLADIUM的户外靴。要是再加上头戴安全帽的话，被当作是可疑人物也不奇怪。

窗口即将关闭的信金，有个和礼子打过照面的内勤人员，对方帮忙叫了课长过来。平时跟ATM领不出来的金额无缘的礼子，如果拿着什么武器便是要动手抢劫，而两手空空时则是要办和钱无关的要事——那个人似乎明白这点。

信金墙上贴着针对资产家的投资商品宣传海报。望着感觉一辈子都和它无缘的宣传物，小熊心想自己的情形也相去不远。她以指尖捏了捏自己稍微穿旧了的机车夹克。

不过，骑车时的衣物能兼具将来非抢银行不可时所穿的服装，并不是件坏事。

课长单手拎着放有扫具的水桶，从信金里头一间小熊等人没机会进入的商谈室出来了。见到他，礼子一个劲儿地述说来意。

「叔叔，借骑Cub。」

内心焦急的礼子，其语言能力跟不上脑袋的思考。于是小熊代替她做了补充说明。目前正反复摸索Cub过冬对策的她们，听说有挡风镜这种优秀的配备，可是却难以下定决心购买，因此想骑骑看有装上它的车子——如此告知后，课长虽露出了理解的模样，脸上却稍有难色。

「嗯——这完全不打紧，而且我也认为应该要这么慎重才对，但我们的业务车辆都外出了。虽然Cub有是有啦，不过……」

课长吞吞吐吐地带小熊和礼子到店面后方的停车场去。的确如他所言，一辆业务用的轻型车与Super Cub都没看到。当小熊这么想的时候，便发现放置业务机车的铁皮围栏一角，停着一辆Cub。

那辆蓝色机车尽管颜色和小熊的Cub有所不同，但后面装有铁箱，还设有前置车篮及把手套的部分是一样的。而它在转向把手前面，装着一个半椭圆形的透明挡风镜。

这辆随处可见的信金业务Cub，外观看起来没有异常状况，小熊找不到课长迟疑不借的理由。他是不是接下来有事要拿去用呢——在心中如是想的小熊身旁，蹲下来看车的礼子开口询问课长说：

「这辆车出过车祸对吧？」

课长搔抓着头发相当稀疏的脑袋瓜说：

「你果然看得出来啊。是我们的年轻人被卡车给撞到，使车子骨架都歪了。机油盖似乎在倒车的时候飞掉，导致他在机油漏光光的情况下骑了好一阵子，结果缸头和汽缸都毁了。」

引擎底下的地板铺着一张老旧的玄关地垫，上头有着漏油的污渍。礼子望着它，开口问道：

「它没办法跑了吗？」

「不，骑短程的不成问题。可是不但会很吵又会喷黑烟，马力和极速也都下滑了不少。反正再过不到一年就要报废了，所以摆在这儿当备用车辆。」

礼子对课长伸出了手。

「钥匙借我。」

课长似乎认识礼子很久，露出一副死心放弃的模样，把附有塑胶吊牌的车钥匙递给了她。

礼子和小熊将交互试骑这辆装有挡风镜的Cub。确实正如课长所说，这辆车的外表和配备很漂亮，可是里头的毛病还不少。引擎不断发出喀喳喀喳的异音，极速还大约只有小熊那辆车的九成。尽管车况如此，去干道试骑的小熊依然体会到，附有挡风镜的Cub处在天寒地冻和北风之中会是何种情形。

向课长道过谢后离开信金的小熊，骑上自己未安装挡风镜的车，说道：

「怎么办？」

跨上Hunter Cub并把手伸向前方，礼子确认没有任何事物可保护自己不受风压侵袭，回应道：

「我已经决定了。」

小熊也已打定主意了。就在方才她在那辆借来的Cub上，转动节流阀把手的瞬间。

「你之前说过那很矬。」

礼子想象着自己的车装上挡风镜的模样说：

「性能优异的东西就是帅气。你不也说自己没钱吗？」

小熊伸手碰触放在机车夹克底下西装制服口袋里的口金包，说道：

「从明天起到学贷拨款下来为止，我只要靠白米和调理包过活就行了。」

这样呀——礼子仅如此回应，便驱车上路了。她很清楚在机车的世界当中，为了购买车体或零件，不惜经常啃吐司边度日的家伙并不稀奇。

她们两人今天第二次骑在通往中央市的道路上。平常这路途总像是稍微到附近走走一般，什么也不用想就能骑。然而，如今距离目的地却十分遥远。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她们感觉随时都会有人抢先买走的关系。

平日骑在这条路上，便会注意到耸立于正面的富士山，以及从南阿尔卑斯山麓进入甲府盆地后变换的气候。而今她们俩眼中只有道路，完全没有关注到周遭。

进入中央市的中古用品店之后，小熊与礼子逮到了一个店员，并向对方询问挡风镜的库存情形。这间店果然还是没有，但就在搜寻过后，她们知道了其他间加盟连锁店有在卖的事情。

有两件只用过数次的极品。价格还比礼子事先以手机查询时看过的机车用品购物网站便宜。

小熊及礼子当场订了那些挡风镜。被店员问到是否要宅配到府，不过会晚两天才能拿到，她们便告知对方要亲自店取。小熊拿着不久前才从信金统统领出来的钱，付完订金后收下订货单。

她们俩一块儿走出了店里。花大钱买东西之后的心情，就像干了一票无法无天的罪案一样——心中怀抱此种念头的小熊，想找个话题跟礼子聊聊。

「那辆Cub的挡风镜很不错，状况却很糟糕呢。」

礼子好像也同样情绪高昂，只见她硬是挤出笑容，说：

「它很快就要报废了，不如你去收下来？」

被礼子这句玩笑话影响，小熊也不禁噗哧一笑。

「只有傻蛋才会想要那种Cub。」

两人边笑边骑车。只要笑出来就不会冷了。装上挡风镜之后，就再也不用像这样子受冻了。

她们俩笑个不停。

29　挡风镜

小熊和礼子所订的挡风镜在后天送到了中央市的店铺。

她们俩等不及放学，就骑车到店里去拿了。椎认为，区区挡风镜不过是一项轻机的零件，既不会令速度变快，也不能拿来做咖啡。这玩意儿竟让她们兴奋成这样，她感到无法理解。

两辆Cub一前一后骑在通往中央市的道路上。为什么去购买期待已久的东西时，会不在意平时所感觉到的寒意呢——两人脑中带着这样的思绪，在干道上疾驰如飞。

右手边可以看见将冷冽寒风吹到北杜镇上的南阿尔卑斯群峰。小熊侧眼望着锐利如剑的甲斐驹岳，心想：

倘若这座山要对我们施予酷寒的考验，那么我就要学到排除它的方式。不久之后，它就将化为可能。阿尔卑斯群山想必正从高处眺望着畏寒的我们发笑。届时就能一如字面描述，摆出云淡风轻的表情望向它了。

想着这些愚蠢透顶的事情骑车，会导致注意力散漫。这样简直就像礼子一样了——心中如是想的小熊面向前方。看着左手边八岳的礼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骑在上行方向的甲州街道，可以正面看见富士山。小熊望着群山环绕的甲府盆地，寻思：也许是这些山脉将自己培育成一名机车骑士的。

抵达商家并收下货物的小熊与礼子，在停车场装起挡风镜。

拆掉固定转向把手的下方螺帽，装上挡风镜的支柱，再把螺帽重新锁好。接着安装主体，以压扣把塑胶制的挡风镜固定在底下。

这并非特别困难的工程，因此小熊使用机车后箱所摆的千圆工具组就绰绰有余了。小熊觉得举凡像是锁紧螺丝的方式或作业姿势，Cub教了她不少整修保养的事。

和人在停车场的小熊等人有些距离的空间，前几天在更换化油器零件的年轻车手，这次正在调整前叉的机油量。看他在动工的空档对双手呼着白气，便可以知道今天的气温也挺低的。

小熊看着装在自己车上的挡风镜。花了不少钱买下的配备，当真能够成为御寒对策的关键吗？事到如今，她才感到不安。小熊侧眼望向礼子，发现她反复调节着角度，一副很在意看起来帅不帅，丝毫不介意低温的样子。

确认完彼此车上的施工处之后，小熊和礼子收起工具，跨上各自的Cub。除了她们目前所在的中古机车用品店之外，四周还有二手商店和大卖场等提供日常生活所需的店家。若是平常，两人会统统逛过一圈，但如今的小熊和礼子彼此都很清楚最该优先进行的事项为何。

两人发动机车引擎，离开停车场。位在她们身后的那个年轻车手似乎发现了前叉油理想的液面高度，一副忘记寒冷似的动着手。

就礼子觉得，这间中央市的机车用品店不仅是周遭有各种店铺聚集，还不缺试骑的地方，因此很不错。原以为自己和方才停车场那个年轻车手的行径无缘的小熊，让礼子的Hunter Cub走在前面，同时自然而然地骑向附近开通没多久的环状道路，而非回程的干道上。

在县道骑了一下，小熊认为这样的速度感受不到加装挡风镜后的差别，便把车子骑进了环状道路。

这里路幅宽阔、铺装良好，而且鲜少看见其他车辆。小熊心想「这种路应该会令礼子垂涎三尺」，便转动了车子的节流阀把手。

她很清楚，自己脸上挂着笑容。

小熊的Cub，直到数个月之前都还是第一种轻机。她的车速不断提升，转眼间便超过当时的速限，让仪表板指针越过了顶点。如今已透过登录变更的手续变成第二种轻机的Cub，当小熊还以为距离法定最高限速仍有余裕的时候，车子一眨眼便攀升到那个速度了。截至昨日为止都无法骑出来的速度，并非基于对高速的恐惧，而是因为难熬的刺骨寒风。言语不禁从小熊的口中流泻而出。

「好惊人。」

这块透明的半透明椭圆板，尺寸大约是能够抱在胸前的大小。仅仅不过如此的东西却能发挥此等效果，若非实际骑过装有挡风镜的Cub，八成无法置信吧。

就复数的Cub车主经验谈表示，体感温度会相差到五度以上。许多在冬天需要骑着Cub工作的人，都举出这面挡风镜是「绝对」必要的配备。

小熊看向仪表板，发现她的速度足以超过其他在环状道路上的车辆了，却感觉不到风。体感温度真的和下车步行时没有两样。来此处之前还觉得冷而穿在西装制服上的羊毛内里夹克，甚至都令她有种多余的感觉了。

「好棒！好棒！好棒！」

这份戏剧性的变化，只能以惊叹呈现。才想说礼子不知有何感想的时候，就听见她「呀呼——！」大吼一声，追过小熊的车子。

她们俩绕到一些凛冬来临后暂时避免前往的地方，接着才回家。冬季的黄昏来得较早，气温又会随之降低，但在高昂的情绪相助之下，她们并不觉得寒冷。搞不好要比盛夏中午骑在外头还来得轻松许多。

小熊与礼子迄今的防寒对策，是一连串的试误。在这段期间之中，小熊曾因装在夹克的羊毛内里而自以为制伏了冬天，骄矜自满的结果便是遭到更强的寒意给打脸。

不过，她觉得这下子可以骄傲无妨了。自己终于从寒冷当中解放了。

今后南阿尔卑斯冬天更进一步的低温、积雪、路面结冻等将会持续折磨她们俩到最后一刻吧。即使如此，小熊甚至期待起和这些强敌的交锋了。

克服艰辛的寒冬，会感到极为舒爽且有趣。原以为冬季时只是束缚着小熊的Cub，竟是如此满溢着可能性。

30　下雪

当月历来到十二月的时候，小熊的Cub安装挡风镜后，大幅改善了寒冷问题。

Cub上头原本就有名为护腿板的白色树脂护罩，抵挡吹向下半身的风。借由两者组合之下阻绝了骑乘时的风压后，御寒衣物只要目前手上有的衣服就够了。

礼子的车子并未配备护腿板，刚开始的时候就像挡风镜一样，她嚷嚷着很矬，最后却不敌寒意，从过去所骑的邮政Cub零件里翻找出护腿板，再进行各方加工装了上去。

变冷的速度要比往年慢，温度还没低到会下雪的气候。不太常降雨的山梨也有下过如同秋雨余威般的雨，挡风镜也会在那样的日子发挥效果。

小熊在外头遇上了既非小雨也非豪雨，雨量普通的状况。她先是犹豫着要不要穿起后箱里的雨衣而骑了一阵子，之后透过目视和镜子望见自己的身影而吓了一跳。明明骑了一个钟头左右，却只有安全帽和手臂外侧稍稍淋湿，夹克本身还是干的。

小熊在赞叹着挡风镜的效果之余，心想必须注意水珠附着在上头妨碍视线的情形。尽管白天不怎么让人在意，可是太阳下山后它将会反射人造光芒，导致看不清前方。

御寒对策就在购买了挡风镜之下告一段落，小熊及礼子不再承受到寒冷的负担，能够以和夏天或秋季相同的频率与距离骑车了。

为了添购这项装备，小熊几乎耗尽了户头里的钱。她做好了在下个月学贷拨款前，食物只能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心理准备。过去她都依赖着调理包，一周开伙一到两次。然而，透过增加自炊次数，总算是勉勉强强让她过着餐桌并不显得寒酸的生活。

骑在不再造成负担的Cub上，带着不足以购买调理包的钱，小熊到处寻找尽可能便宜一点的食材。借此她得知，自己所居住的山梨，意外地是个食材众多的地方。

不光是果实或高地蔬菜这些山梨县名产，甲府在历史上身为日本海及太平洋海产所聚集的物流据点，鱼类也是丰富又便宜。

不仅超市，个人商店、蔬果商或是路旁的直销处，都有在卖秋季收成的蔬菜水果。当小熊骑着Cub去买的时候，也许是从外表就看得出来她过着简朴生活，店家经常会多附点东西给她。

小熊感谢着Cub，并认为可以感激这个刚开始冬天寒风刺骨的山梨之地。正如同关东甲信越这个称呼，这里在气候上比起东北或北陆地区更接近关东，因此和大雪无缘；与关东地区相比又因为空气干燥，平原不太会产生夜晚路面冻结的状况。

不久前，南阿尔卑斯吹来的风还是可恨的敌人，但它却打造了一个对轻机骑士来说易于居住的市街。小熊心想，能在这个地区骑乘Cub真是太好了。她开始觉得，被母亲抛弃的身份尽管不便，或许却也未必不幸了。

这天小熊也在放学后骑车到处跑。既然把娱乐预算统统花光光了，那么就只能出来骑车了。而且，Cub让她怎么骑也骑不够。

礼子说隔壁县有稀奇的零件，于是她一放学便骑着Hunter Cub冲过去了。

小熊望向天空，只见一整面阴天。那并非是会忽然下雨的乌云，而是一整片更加白皙均匀的云朵。小熊近来出门骑车时，回程经常会到椎家的店里去。剩余油量令人有点不安，而且似乎赶得上他们家打烊时刻，因此小熊踏上了通往北杜市的归途。

小熊在加油站把油箱加满再到椎家去之后，椎的父亲便代替出门不在家的她，招待了一杯夏威夷科纳美式咖啡。

尽管苦味浓厚，却也感觉得到独特的甘甜。面对喝着咖啡的小熊，椎的父亲说：

「今天的天空，就好像德国北部一样呢。」

由于小熊对德国既不清楚也没兴趣，因此敷衍地应声之后，便把话题转到椎身上。据她父亲说，椎为了把店里的咖啡厅改装成意式风格，跑去韭崎买意式烘焙咖啡豆了。

或许是受到了小熊等人的影响，最近椎会骑着脚踏车到处跑。话虽如此，凭椎娇小的身躯，顶多骑到邻近的大城镇——韭崎就是极限了。

感觉椎终于喜欢上那辆最初只是被硬塞，不用花钱所以才骑的Alex Moulton脚踏车，椎的父亲感到很开心。对此，小熊说：

「我好几次都看到她骑得有点危险。也许叮咛她小心一点会比较好。」

椎的父亲面露难色。看来他不喜欢对女儿啰哩啰嗦。

道过咖啡的谢之后，小熊离开店里，骑在黄昏的路上回到家中。

一吸气，鼻腔深处便有种冰凉的触感。阴暗的天空，送来了不同以往的寒气。

隔天早上，小熊在公寓醒来之后，发现外头下雪了。

第二卷 七

31曼波舞

小熊拉开窗帘看向外面，发现雪好像是从半夜开始下的。由窗户看过去的地上，积满了皑皑白雪。

第一场雪劈头就下这么大吗——心中这么想的小熊看着手机，见到学校传了邮件过来。今天似乎要停课了。

外头的路上有装了雪炼的巴士在行驶。从日野春车站到学校所在的旧武川村中心地带有个必经的日野春七里岩。那辆巴士能不能爬下那里的坡道都很难讲。

即使是这阵子添购了装备，已进行对策来舒适地跨越寒冬的Cub，实在也没有办法在这阵大雪之中行驶——如此认为的小熊，不禁迷惘起今天这个假日该如何度过。

若是平常，休假的时候她会骑车往外跑。迈入冬天以来令小熊头疼的寒冷问题获得解决后，这几天她四处跑的频率更是增加了。

今天没办法骑车。难得才在昨天花了手头上所剩无几的钱把油箱加满，以为好不容易克服掉的冬天，仍然在扯小熊的后腿。

脱下睡衣冲了个澡，小熊身上仅穿着一件T恤，站在狭窄套房的厨房前面。昨晚洗好的米，正放在方形的煮饭神器里泡着水。

把冰凉的饭盒放在瓦斯炉上点火的小熊，开始准备吐司和即溶咖啡来当早餐。

小熊将自己煮的苹果酱抹在未烤过的吐司上头，再配着香甜的咖啡欧蕾一块儿吃的时候，手机响起了。是礼子打来的电话。小熊咀嚼着吐司，按下接听键。

「你马上过来！」

小熊品尝着自己也觉得做得不错的苹果酱说：

「我不要。」

没办法骑车导致积了一肚子火的小熊，待人的态度自然而然地苛刻了起来。厨房里正在加热的饭盒，断断续续地冒着蒸气。

「别这样，快来！有个超好玩的东西呀！」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后，同时响起了收到邮件的声音。尽管味道和香气都不如椎所泡的卡布奇诺，不过对于提不起劲做任何事的早晨，这杯即溶咖啡欧蕾恰恰好。小熊边喝着饮料，开启了邮件。

看见信里附加的图片，下一刻小熊就站了起来。饭盒在厨房瓦斯炉上头喷着热气。

小熊拨了通电话到礼子的手机，仅讲了一句话就挂断了。

「我现在过去。」

小熊把吐司跟咖啡欧蕾塞进嘴里，在T恤外头穿上了牛仔夹克、长裤，以及附有羊毛内里的红色机车夹克。她将手机与钱包装进黑色PORTER腰包后挂在肩上，再套上军用袜。

她看向睡觉时也不取下的卡西欧数位表，知道已经是白饭该煮好的时候了。小熊把饭盒从瓦斯炉拿下来，装进百圆商店的便当保温袋里，同时一块儿将汤匙和麻婆豆腐盖饭调理包放了进去。拎着一个便当袋的她，在玄关穿上皮革短靴。

既然得外出到下午，那么小熊就不想浪费钱在外面找东西吃。而且，她也完全没有在上午回家的意思。

由玄关走到外面，小熊看见地上残留几道足迹。这栋女性专用公寓住着许多女工，即使学校放假，也有人没得休息吧。那些脚印，看起来就像是连这种下雪的日子都要被迫出门工作的上班族拖着脚步走所留下的。小熊踩着轻快的脚步践踏那些痕迹，走向自己的车子。

外头的雪已经渐渐止歇，蓝天露出脸来，气温也不怎么低。堆积在Cub上的雪并未冻结，用手一拨就掉了。

拉起阻风门拉杆并脚踩发动引擎的小熊戴上了安全帽。考虑到会被雪弄湿，小熊手上所戴的并非皮革，而是棉布止滑手套。跨上车子的她，骑到积雪的路上去。

即将融化的冰沙状白雪，刻划着许多道汽车胎痕。要在这样的道路上骑车，意外地困难。

无论是灌油门或拉煞车，轮胎都会打滑。小熊把双脚放到地面，缓缓骑下从车站延伸至甲州街道的日野春七里岩坡道。半途好几次险些摔倒，令她捏了一把冷汗。

骑下坡道的Cub，每当煞车时后胎就会左摇右晃，于是小熊便以双脚抑制。后轮像这样在烂路或赛车场呈现不稳的模样，老车手似乎都称它为「跳曼波舞」。小熊对曼波这个词本身一无所知，不过大致明白那是什么样的舞蹈。应该就是像这样左右扭腰吧。车体又快要往旁边滑掉了，小熊连忙踏稳脚步。

以女生来说身材中等的小熊，于夏天考取中型机车驾照时，在倒车扶起和推车走路的课程中吃了一些苦头。虽然她有怨恨目前已消失无踪的母亲怎么不把自己的体格生得再高大一点，但人类只要有跨在Cub上双脚可以着地的身高，就足以过活了。

小熊脑中浮现出比自己矮了许多的椎。那女孩就算骑Cub，双腿也一定无法接触地面而摇来晃去。如果不是座垫高度比小熊的车子低了几许的特制Cub，八成骑不了吧。

小熊利用想事情来舒缓下坡的紧张，途中她发觉到椎已经有了一辆Alex Moulton的小轮径单车，根本没有骑乘Cub的可能性了。与甲州街道交叉的牧原十字路口号志，出现在小熊眼前。由这儿到礼子的小木屋，一路都是上坡。

和日野春七里岩的下坡相比，上坡雪径相当好骑。下坡减速时必须拉煞车，但爬坡只要靠油门就能控制速度。

轮胎抓地力也因上坡倾斜导致后轮承重增加的关系而有所好转。小熊让不久前还放在地上的双脚踩在置脚杆上，档位维持在二档顺利地跑着。

途中她经过了椎的家门前。提罗尔风格的内用烘焙坊今天似乎也有在营业，椎的母亲所开的福特卡车停放在那里，而父亲的旧式迷你车则没有看到。会是有事外出吗？抑或是单纯开去兜风了呢？

小熊曾听礼子说过，那辆无论怎么看都是实用小型车的迷你车，过去曾在世界拉力锦标赛当中，于积雪的赛道轻易超越其他大型的怪物级车辆，荣获冠军。

小熊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抵达礼子住的小木屋。已经开始准备外出的礼子，望着小熊发笑。那张表情，就像是在沙坑玩耍的孩子一般。

蹲在Hunter Cub旁边，不知道在给后轮安装什么的礼子，骄傲地亮出昨天专程到隔壁县市去买的零件给小熊看。

在这种下雪的日子找小熊过来的她，所拿的是Super Cub用的雪炼。

32　冬季的果实

礼子递出绳梯状的铁链后，小熊伸手接了下来。

这个叫作雪炼的东西，是积雪时用的止滑器具。

在不常下雪的山梨县，它只会在巴士或卡车等业务用车辆看到。然而，即使是在雪胎相当进步的现代，雪国的干道也经常会有管制，禁止未安装雪炼的车子进入。

小木屋前有一块铲雪后露出底下水泥地的部分，车子便停在那儿。小熊在礼子的教导下，将雪炼装在Cub上。首先以炼环串起卷在轮胎上的绳梯状铁链，再把弹簧钩扣在链子上拉开它，手续十分简单。

礼子在进行安装检查，因此小熊也查看起Hunter Cub上的链条拉得如何。她试着令轮胎空转，看来是没有碰到挡泥板等部位。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种东西的？」

开口回答的礼子，眼神像是人在泳池畔，只想尽快跳下去玩耍的孩子一样。

「我听说相模原的报社要关门大吉了，所以想说去看看有没有Cub的零件可拿，结果却慢了一步。车体和零件都被别人拿走了，只剩下这种沉甸甸却没价值的东西。」

她脸上的神情就像在说「万万想不到这玩意儿会在隔天派上用场」。站在礼子的角度来看，大概就是「前往寻宝却扑了个空之后，没想到取而代之地带回来的废铁，竟摇身一变成了宝物」这种心情吧。

只要有在养老旧的Cub，必然会和中古店或废品店经常往来。在那些店家里，偶尔会遇上这种事。

装完雪炼的礼子，立刻跨上自己的机车并发动引擎。难得小熊到家里来，她却连茶也不招待一杯。而小熊也不期盼那种东西。

小熊脚踩发动机车，同时询问目前自己想向礼子寻求答案的问题。

「你要上哪儿去？」

姑且一问的小熊，发现无须提问。礼子所指之处——由南阿尔卑斯山麓的小木屋抬头仰望的高山，是一整片银白色的世界。

「再骑上去一点，会有个很好玩的地方喔。」

语毕，礼子骑着Hunter Cub上路了。机车的后轮，扬起阵阵雪花。

小熊让自己适应着不若平常的雪径和上了雪炼的Cub，同时追着礼子的车。

礼子并没有骑很快。与其说她在顾虑小熊，比较像是「这条林道就只有混杂了污泥的脏雪，要在这种地方享受Hunter Cub全速奔驰的乐趣，实在太可惜了」的感觉。

这里是别墅有如住宅区般聚集的地带。一辆汽车宽的林道留有疑似当地人的车所刻划的胎痕，不过随着海拔逐渐提升，那些痕迹都不见了。小熊和礼子的Cub在地上留下两条细细的胎痕，一个劲儿地爬上山去。

开发作为别墅地的南阿尔卑斯山麓缓坡并不怎么陡峭，就算是小熊那辆上了雪炼的车，也只要挂在二档便足以行驶。不过这是小熊骑乘Cub的感想，或许对徒步或开车的人来说，这坡度陡得让人灰心丧志也说不定。

雪国配送邮件的Cub，似乎也是像这样爬上遍布白雪的坡道，投递那些运输公司的四驱车辆都放弃的邮件。为此，厂商还有贩卖施加了提高电瓶容量等变化的寒地规格Cub。

让雪下到早上的云朵和低气压似乎都已消散，一望无际的天空和上头洒落的阳光，使积了雪的森林灿烂生辉。夏天绿意盎然、郁郁苍苍的森林看起来也很漂亮，但仅有冬天见得到白雪覆盖的森林，这也让小熊从未厌腻过。

礼子操纵着Hunter Cub，在四面八方铺设的林道拐了好几次弯，不断往上攀爬。景色由于雪的关系产生改变，平时拿来当路标的招牌和建筑物都看不见，因此看起来很像在这样的林道迷路了。但也有可能只是迷途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两人唐突地来到一处空旷的场所，那是接近半山腰的平原。起伏适度的地面，覆上了一层纯白的新雪。

此处便是礼子的目的地一事，只要看向发出欣喜怒吼疾驰而出的Hunter Cub就会明白了。在此之前，小熊都配合着林道的地面控制着速度，现在她也把节流阀把手转到底了。

小熊与礼子的Cub，仿佛两头野兽一般，驰骋在不为人知的雪原里。

以安装了雪炼的Cub骑乘的雪地平原，令小熊深感兴趣。

平时她会细心注意操控煞车及油门，避免轮胎发生和意外事故有直接相关的打滑现象，然而小熊今天却会故意试着使它滑掉。失去平衡后，她摔倒在地——不，是刻意摔看看。柔软的白雪接住了小熊，因此不怎么痛。Cub也不像撞击至柏油路面时那样受到刮伤。

小熊透过雪面反射出的阳光望向山脉。远处可见人工滑雪场。多亏自然降雪之福，状况要比平时来得好的场地之中，可以看见如豆粒般的人正在滑雪。

这个砍伐掉森林并略显倾斜的平原各处，有着如同沙漠里的沙丘那般起伏。或许这里也是停业后遭到遗弃的滑雪场。

小熊仰望着滑雪场心想：不断反复从滑雪场滑下来再搭升降机上去的滑雪者，简直就像是滚轮里的仓鼠一样。比起那些人，我们要开心多了。礼子骑着Hunter Cub登上山丘后，模仿大曲道的方式滑了下来。

明明只是在雪中骑车，身体却很烫。小熊脱掉了机车夹克及牛仔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骑着Cub。热气由身体冒了出来。假若口渴的话，她会把下在山里的纯净白雪抛入嘴里。

骑车玩雪好一阵子，直到太阳高挂头顶时，她们便吃午餐休息。礼子果然没有带便当来，于是小熊把饭盒里尚有余温的麻婆豆腐盖饭和她一块儿分享。这算是代替雪炼的钱。反正礼子也几乎是免费取得的。

吃完午餐之后，下午她们又开始骑车滑雪。骑乘Hunter Cub的礼子与小熊并肩而行，同时问道：

「好玩吗？」

「嗯，很好玩。」

两辆Cub就这么并排骑上雪丘。

「冬天很有趣对吧。」

礼子那辆马力占上风的Hunter Cub，追过小熊的车子。

「只要有Cub，冬天就很有意思。」

小熊让自己的车子左右蛇行，爬上直直骑去就有可能会失速的坡道。

她们俩像是麦昆的电影一样，骑车从山丘上一跃而下。脱离大地束缚几秒钟的Cub掉了下来，直接横倒在地。而小熊与礼子也在雪上打滚。

礼子丢了雪球过来。小熊把自己倒在地上的车子拉过来，而后转动节流阀把手。空转的后轮卷起雪花，洒在礼子身上。满身是雪的两人，昂首望着只有冬季才看得到的澄澈蓝天，笑了起来。

日落西山后气温降低，雪也变得紧实坚硬起来，于是小熊和礼子便下山了。她们俩皆感到心满意足。

小熊等人没料到，这个以寒意和相对的开销强加负担给她们的冬天，会给予这样子的回报。这个贿赂，足以令厌恶寒冬的她们改变心意了。

从明天开始八成又要忍受着寒冷上学或外出采购了，不过如果冬季品尝得到这样的果实，那么也不赖。

回程上，礼子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

「话说回来，下星期开始就是期末考了呢。」

小熊也几乎给忘了。在她开始骑Cub之前，高中段考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大事。正因如此，只要一如往常地念书就能获得一如既往的普通成绩，此种符合期待的活动让她厌倦不已。

如今迫在眉睫的期末考实在太过枝微末节，令她毫不在意。一旦把必要事项塞进脑中，就会得到所需的分数。假如这么做能维系拥有Cub的生活，她便不会感到特别痛苦或什么。人生所不可或缺的刺激或快感，Cub会足足有余地提供给她。

小熊与礼子带着满身白雪的模样绕到椎家去。由于积雪之故整天窝在家的椎，出言抱怨两人不带自己一块儿去，同时倒了杯温暖的咖啡给她们。两人就此稍喘了口气。

「下次我也骑脚踏车去好了。」

小熊啜饮着掺有渣酿白兰地的卡布奇诺，回答道：

「到时我们再一起去。」

今天的山路和下雪的平原虽然很好玩，但像是未打造护栏的天然清流等，有好几个地方是椎娇小的身躯有可能会掉下去的。如果是像礼子这种无谓地魁梧的家伙，就算掉进沟渠里，搁着不管多半也会自己扛着机车爬上来，然而椎有可能直接被冲走。

礼子拍拍椎的头，说道：

「下次我载你到甲斐驹的山脉跑一趟吧。反正有个恰好适合的专用座位呢。」

礼子所指的，是安装在自己那辆Hunter Cub后方的邮箱。它的大小感觉可以把椎整个人装进去。椎见到此景便脸色发白，躲在小熊身后。

隔天，小熊、礼子和椎三人开始聊胜于无地读书准备考试，并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期末考。

小熊考取机车驾照、教育旅行、礼子购买Hunter Cub、文化祭、与椎的相遇，以及冬天的开端——经过这些事情，高中二年级的第二学期正逐渐迈入尾声。

33　寒假

小熊、礼子与椎三人合情合理地获得了和辅导课无缘的成绩，于是她们的寒假便开始了。

椎那个将自家内用烘焙坊改造成意式咖啡厅的计划似乎已正式起步，只见她考完试后便一直巴着手机不放，边数着自己的零用钱，同时浏览贩卖咖啡厅用品的购物网站。

说到小熊，她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礼子好像也半斤八两。和孤苦无依的小熊不同，老家在东京的礼子在开始放寒假的第一天早上，便为了回家而离开山梨，不过她只有见了双亲一面并共进午餐，当天傍晚还是在椎的烘焙坊里和小熊一起喝咖啡。

小熊眺望着迎来冬至后变得挺早的夕暮时分，将卡布奇诺送入口中。

寒假第一天没能做些什么大不了的事。考试前骑Cub上山玩雪，回家一看才发现车身满是泥泞。在段考期间她没有好好地洗车，因此仔细清洗并更换机油，再检查各个部位的零件，就花掉一整天的时间了。

过去很快就会结束的洗车及日常保养工作之所以开始很花时间，理由在于必须替挡风镜涂抹拨水剂，还有重新绑紧把手套等费工的地方增加；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在作业空档入迷地眺望机车，看Cub装着亲自挑选并自掏腰包购买的配备，以此来获得自我满足的时间变多了。

就在小熊思索着「该骑这辆车到哪里去好呢」的时候，光阴便不断流逝着。寒冷的问题几乎获得解决，也不用受到上课时段制约了。要上哪儿去都可以的小熊，并没有强烈盼望骑去走走的地方。

想去的地点早就去过了。就算想出门买点什么，御寒对策开销增加的影响也还残留着，使她无法轻松地购买想要的东西。

结果，放假第一天小熊去了椎那家可以免费喝咖啡的店。一如平常骑着Cub到老地方去，于是见到的都是老面孔。

小熊照惯例喝着同样的卡布奇诺。椎预计在寒假期间，把要加在浓缩咖啡里的香精凑齐。她还说想要添购器材，开始做咖啡拉花。椎在停滞不前的小熊身旁行动着。而礼子则是搞不太清楚她有没有在动作。

想说在外头天色暗下来之前回家，小熊便站了起来。椎对她说：

「明天要不要来吃午餐呢？我有个想摆出来卖的菜单。」

小熊说出了截至先前都没有对她们俩提到的事。

「明天中午我不能来，因为我要到甲府打工。」

小熊心想，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也是有面子要顾的。没有办法撂下一句「我还是不做了」把工作抛下。

礼子一脸被她挑起兴趣的表情，望向小熊。

「你要做什么工作？」

小熊只回答了一句话。

「机车快递。」

向小熊提起打工一事的人，是那位在夏天运送文件时认识的甲府女老师。

说是机车快递，其实内容只是骑在规定的路线上巡回指定的医疗机构收发检体，骑的路径是固定的。这边的负责人，似乎是女老师的亲戚。

隶属于公司的骑士多半都是短期打工的学生，很多人讨厌在有许多游玩活动的冬天排班，骑车在外面受冻。她不晓得是在哪里听说御寒配备万无一失的Cub就没问题，于是打了通电话给从前为了联系打工事项而交换过手机号码的小熊。

小熊和人家约好今天内会以电话或邮件回应，明天便前往面试，但她很犹豫要不要接下这份差事。

才开始骑Cub半年多的小熊，是否能胜任机车快递的任务呢？即使是在干道不曾积雪的甲府，山区也有过下雪或路面冻结的现象。于气温较低的早晨和日落后，小熊曾有过千钧一发的经验。

其他还有，尽管薪水不错，但机车本身的消耗将会成为负担，以及面对客户和工作场所的人际关系等，回绝的理由要多少她都想得出来。虽然为了没钱发愁，可是她也并未沦落到无计可施的地步。她有办法利用每个月的学贷，和不怎么花油钱的Cub一同快乐地生活。只要享受骑乘的乐趣就好，和先前并无二致。

如同冬天时动物会乖乖待在巢穴一般，在南阿尔卑斯这股消磨干劲的寒风吹起的期间，小熊原本认为就去跑那些已经跑到烂的道路，和同样的人聊着一样的话题，过着此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也无妨。直到昨天喝了那杯味道相同的卡布奇诺。

礼子以并非冷静亦非昂扬的复杂目光看着小熊说：

「那工作还有缺人吗？」

「对方有讲说骑士愈多愈好。」

礼子把浓缩咖啡一饮而尽。

「我也要做。」

「我先去打声招呼。」

椎把不锈钢托盘抱在胸口并说道：

「再请你们下班之后，天天过来喝咖啡喔。」

平常每当小熊与礼子骑车出游时，椎的脸色都会显得有些落寞。不晓得是否因为订下了这个寒假的目标之故，她为小熊等人的决定感到开心。

她似乎是打算今后每天都要招待下班过来的她们，在自己打造的咖啡厅里喝着各种不同口味的咖啡。

小熊当场透过手机联络女老师，告诉她自己要接下工作，还要拉另一个不晓得帮不帮得上忙的骑士过去。事情眨眼间就确定了下来，女老师要她们俩明天上午到甲府去一趟。根据讨论的结果，似乎会在当天上工。

小熊和礼子离开了店里。椎再次出声叮咛，希望她们每天来报到。外头的太阳已完全西沉，吹起了南阿尔卑斯的寒风。

明天开始将要骑车工作，而非出门玩耍。上路随时都蕴藏着发生意外的危险性。她们有可能被其他车辆、道路，或是这道风给害死。

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就此输给了寒意而裹足不前，小熊及礼子的内心将会确切无疑地生锈，枯朽而死。

34　机车快递

隔天，小熊和礼子造访位于甲府的某间医疗检验公司并被录取为工读生，成了巡回甲府市及周遭医疗机构领取检体的机车快递骑士。

要记住市区复杂的路线虽然颇花工夫，不过跟着配发的平板之中的导航功能走，不久就渐渐适应了。

她们要在巡回的医院或诊所，收取装在试管里的血液或骨髓液等检体，再放进保冷箱中堆放在机车后部，带回公司去。尽管目的地和路线大致相同，可是路况及天候会每天改变。

根据社长所说，当年还需要和检体一同收下纸本检查单时，各个驾驶或骑士必须当场确认记载内容，并处理登记有所疏漏的情形。然而，现在只要利用平板的应用程式接收电子检查单就行，内容会交由软体或公司上线的人员进行查核。

小熊原先以为与客户应对的负担会比骑车上路更大，但对象是忙碌的医护人员，交流自然会草草结束。偶尔遇上私人诊所里闲来无事又爱聊天的医生时，只要自己反过来装忙就好了。

服装也只要穿小熊平日的牛仔裤和红色机车夹克就没问题了。以工读生为主的收发骑士，大家都各自做喜欢的打扮。

打工伙伴之间也几乎没有交流。大伙儿无论是离开公司或回去打卡下班的时间都不一样。顶多只有自备的轻机故障的人员，要将工作交接给人在附近的小熊时聊过几次。在公司待命时，只要她在和礼子讲话，其他工读生就不会过来攀谈。

这份差事就是要在相同时间前往甲府的公司，每天走同样的路线拜访一样的客户，然后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去，相当单调。天天重复按表操课的工作，一旦习惯后就会很轻松，而且也颇有收获。

没有打工或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小熊不想在放学后骑车绕同样的地方。她会到不同于前一天的区域，走别条路回去。她原本认为，这样子的变化才是舍弃电车和巴士来骑机车的价值与意义。

因公天天骑在同一条路上的小熊，这个想法稍稍产生了变化。如果单调的行驶并非单纯出游，而是伴随着工作和责任的话，那么一如既往才会令移动正确又安全——她了解到这件事了。

纵使路线和目的地相同，对于骑在公路上的机车来说，还存在着无数的其他要素。若是平均地一点一滴去注意这些风吹草动，将会对异状或危险变得敏感。

小熊明白了那些每天骑在相同道路上的邮差和赛车手他们的心情。这些人也都在反复着毫无相同之处的骑乘生活，试图尽可能贴近同样的标准。

小熊回忆起夏天那份运送学校文件的打工。那个差事也是不断往返于甲府到北杜的路。骑在干道及市区的每一天，让刚开始骑Cub不久的她提升了操驾技术。

当时工作所骑过的路径，如今单单只是通勤路线。而小熊已经在远比那时严苛许多的气候中，骑过了更复杂的道路。也许这称得上是小熊的成长。Cub对她而言，已成为衡量自身能耐的标准了。

小熊心想：假如自己就这么继续做骑车的工作，或许哪天跑到战地或灾难现场，也能够骑得像是平日散步一样。这种不带有喜怒哀乐或崭新发现的骑乘不太令人开心。最好划分清楚，当成是仅限于学校放假期间赚零用钱的方式会比较好。

以同样的方式骑在相同的道路上，尽力避免意外和危险，是Cub的正确骑乘方式。只不过，这并非小熊的期盼。

依序收集医疗检体的打工顺利地进行着。小熊没有应当回去的老家，跨年期间尽管工作量减少却不会完全归零，这点让她很感激。当其他工读生去休元旦假期时，小熊和礼子都有上班，还领了假日津贴。

随着寒假结束的脚步逼近，迎向当初决定好的最终上班日之际，公司支付了月底结账的薪水，汇给小熊的户头一笔颇丰厚的钱。

这笔余额，足以弥补秋季至冬季的开销所造成的贫困状态。尽管目前她没有使用的计划，但搞不好今后会有。

小熊跟礼子的第三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

从一月到二月，山梨将迎来低温和降雪的巅峰时期。

距离春天还相当遥远。

35　停滞

高中第三学期揭幕，同时山梨北杜的低温也变得更严峻了。

山区笼罩着一层白雪，林道并列着被雾淞所覆盖的树木。这里因积雪和路面冻结之故，Cub自不用说，就连越野机车或四驱车辆都无法通行，仅有野鹿或山猪在走。

小熊、礼子和椎的住家及学校所在的旧武川村区域，或许是因为隶属于甲府盆地的关系，雪并未积到令交通瘫痪的地步。也因为气候比关东干燥，因此夜间没有发生冻结的情形。然而，由南阿尔卑斯所吹来的寒风，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光是呼吸，寒气就会令肺部疼痛。眼睛干涩，肌肤外露的脸庞将逐渐失去感觉。人类不可能毫无准备地活在这样的气温里。

寒假期间努力打工的小熊与礼子，在荷包满满的状态下迎向了凛冬。这样的她们，为Cub和骑着它的自己追加了新配备。

那是一整套连身的御寒服饰。礼子所穿的是美国空军用的工作服，底下所连接的裤子，和她在冬天时所穿的飞行夹克采同样的设计。而小熊则是穿着在中央市二手商店所发现的橘色滑雪服。

它不愧是要价不菲的衣物，效果相当好。即使有挡风镜和护腿板抵御，骑车时还是会有风漏进来。遮蔽掉那些寒风之后，无论一天骑多久也都不会觉得冷了。

用于操纵战斗机或滑雪等，和骑机车用途相异的衣物素材虽然颇为坚固，可是骑车时重要的耐磨强度令人有些不安。就摔车时的安全性这点，感觉它们不如皮革制的骑士服，不过两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随着气温下降，双腿和脚踝都会开始觉得冷。但小熊在夏天所买的皮革短靴正由于原本是冰刀鞋的关系，拥有优秀的抗寒能力。只要将棉质军用袜换成羊毛袜，便足以应对了。

这袜子是过去为小熊制作夹克内里的手工艺社老师拆掉旧毛衣后，利用当今罕见的那种需要左右来回推动把手的自动针织机所制成。

穿着PALLADIUM布靴的礼子有拿出从前所穿的皮制安全鞋，可是发现到鞋尖的铁板会聚积寒气后，结果只好再次挪用打工存下来的钱，买了一双RED WING的涂油革工作靴。

至于脸部的御寒措施，小熊从至今所使用的工作护目镜，换成了她手上那顶Arai经典款贩售的正规配件——开闭式安全帽镜片。

而颈部到口鼻之间的防寒配备，手工艺社的老师又使用针织机做了一个羊毛围脖给小熊。

南阿尔卑斯的冬天会愈来愈冷，但只要配合降低的气温增添装备就能够应付。如果会冷的话，做好御寒准备就不会冷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会变得温暖。

今明两天都会冷，外头的寒意甚至会持续到后天。尽管装备齐全，却也令人提不起劲离开暖洋洋的家里或外头的店家。一想到又要被迫骑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就不免使她烦躁不已。光是想到这种状况今后将要继续下去，小熊的心情就愈来愈阴郁。

小熊和礼子总算察觉到，人家会说冬天是机车骑士的敌人暨考验的真正理由。那并不是指冬季的低温，而是长度。

尽管再过两个月，春天便会降临这片南阿尔卑斯的大地，而后绽放樱花，但在那之前需要重复过这种日子几次呢？对于骑乘Cub的她们来说，春季仍然远在天边，伸手不可及、定睛不可视。

这一天，骑车四处跑的小熊与礼子，依然穿着太空衣般的御寒工作服阻断外头的冷风，回忆着在炎热的太阳底下只穿一件衬衫，汗流浃背地吹着风骑在路上的夏日回忆。渴求着一杯咖啡的她们来到椎的店里，想说最起码要让自己的胸口炽热滚烫。

椎的父亲代替不在家的她，泡了夏威夷科纳咖啡给小熊等人。这杯美味的咖啡，苦味如同油脂般浓厚，一点也不输给椎的浓缩咖啡。

椎正在进行将店里的内用区改造成意式咖啡厅的计划，寒假也在学校附近的邮局努力做分拣邮件的打工。只是就店里头的状况来看，实在不像有什么进展。

根据椎父亲所言，她目前正拿着打工酬劳和压岁钱四处采购必需品。不向寒冷低头的她，踩着Alex Moulton脚踏车到离家最近但也有十公里远的日野春车站，搭电车尽可能地寻找便宜的东西。

不晓得是因为椎不在，还是这股无穷无尽的寒意不好，对话要比平时还少的小熊及礼子，喝完一杯咖啡就离开店里了。没能请她们吃自己所烤的香甜黑麦面包——里头加了胜沼产葡萄干——椎的父亲感到相当遗憾。

平常她们俩会在此处分别回到各自位于反方向的家，但今天礼子说要到甲州街道的购物中心买东西，于是小熊便陪她一起骑到往家里方向的牧原十字路口。礼子在路口右转，而小熊则是直走。

她没有那个兴致陪同购物。一旦过去，就会被目的地的暖气搞到暖呼呼的，不想再次走到外头。刚刚在椎的店，才体会过相同的滋味。骑乘Hunter Cub离去的礼子也一样。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期待着绕路买东西，更像是为了尽生活上的义务。

就这么爬上日野春七里岩的坡道回到自个儿公寓，小熊在停车场停好Cub后，脱下了安全帽。她的手机，在机车夹克的口袋里响起。

倘若礼子还是要逼自己陪她采买，就直接拒绝然后挂断电话——内心打定主意的小熊打开手机看向萤幕，发现是出门购物的椎用手机拨给她。

接起电话后小熊首先听见的，是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椎总会像个咖啡师一般开朗地打招呼，这情况实在罕见。

「……救救我……」

第二卷 八

36　猫径

小熊重新拿好手机。

归功于机车把手套及羊毛手套，手部并未冻僵很令她感激。

之所以要花钱花工夫拟定御寒对策，应付这种意外状况也是理由之一。比方像是车子在外面故障、自己的身体状况出现异常，或是被一道几乎随时都要消逝的嗓音求助，非得操纵手机那些小得可怜的按钮时。

「你怎么了？」

小熊尽量清楚明了地询问椎。手机传来一阵杂讯之后，便是比先前更加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在猫径……掉进河里……好冷……我出不去……」

椎口中的猫径，是小熊那间高中的学生和当地人所取的别名，指的是在日野春七里岩的河阶工程中打造出来的临时道路。

九弯十八拐的县道，从日野春车站连接到学校及椎家那边。和县道平行，走下日野春七里岩陡坡的猫径，是结合了直线及急转弯而成的路。

宽度无法让车辆通行的山路，只简单地铺设了混凝土。由于这儿能够比弯路复杂的县道更快地爬下七里岩坡道，从车站徒步或骑单车的人们，会利用此处来当作穿过旧武川村中心地区的捷径。然而，因为没有路灯之类的设施，日落后几乎无人会前往。

椎恐怕是搭电车出门回来，从日野春车站骑脚踏车踏上归途时意图抄近路通过县道，才会去走猫径吧。

隆冬时期太阳下山得早，天空已完全昏暗下来了。八岳有涌出一条流入釜无川的河流，它和猫径平行。上个月也有老人家从不存在护岸或护栏的猫径跌入河中，被救护车载到医院去。

从手机听见椎的声音后，下一刻便有好几道思绪在小熊脑中交错着。

假如椎是摔进了水温远比都市河川低的猫径河流里，那么必须要有人去救她才行。

小熊不清楚灾情有多么严重。会是单纯打湿并弄脏衣服的程度呢，还是更严重的状态？就她所听到的声音来判断，后者的可能性很高。

既然椎有生命危险，那么首先该做的便是报警或叫救护车。人民提供血汗钱养这些正义的伙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以前小熊所住的公寓周遭发生不明火灾时，住户有打电话通报。这一带的警消人员反应时间还不错。尽管会比东京都心多花一些时间，不过十分钟之后铁定会有闪着红灯的车子出现，开始对椎进行搜索及救助。

十来分钟——这样的时间要让一个泡进冰冷清流的人魂归西天，已是绰绰有余了。

并非职业救难队的自己应该先去救椎吗？抑或是浪费少许时间，先打给一一○或一一九呢？小熊并不是个有人求助，便会潇洒赶到的人。

短短一瞬间考虑到这里的小熊，从手机对椎说道：

「你再撑着点，Super Cub一定会去救你。」

小熊跳上了机车。她从公寓一度来到日野春车站后，与铁轨平行骑了一阵，之后由工地行走用的钢管所打造的猫径入口，冲下坡道。

小熊知道，椎对能够随心所欲到处跑的她们抱有憧憬的情感。也晓得她努力以脚踏车追赶上来。

不光是体格，连经验都很浅的她，试图做出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事，小熊对此也了如指掌。而小熊明知如此却未曾出言警告或制止，对椎见死不救。

她使劲握着Cub的把手。现在比起后悔，得先找到椎才行——小熊如此告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视力上头。小熊对别人的性命一向漠不关心。但她认为，骑在Super Cub上的自己，可不能这样。哪里都去得了且无所不能的力量，并不是只为了让自己享乐而获得的。

这条路全长一公里有余，不过脚踏车会滑落的地方很有限。小熊以朝上的前照灯照亮着四周被树木所包围的漆黑道路，同时看着流经路旁的河川骑车。

半途中有个水坑，让小熊的车子后轮打滑了一下。脚踩在地上避免摔车的她，眼睛看见了才折断不久的树枝。小熊停下车子，跳了下去。

在猫径下方约两公尺高度流动的清流之中，小熊看见了椎所骑的Alex Moulton脚踏车。稍往下游的地方，有个水蓝色的身子沉浸在那里。

来自椎的电话是将近两分钟前响起的。小熊不清楚自己来得早或晚。只是，纵使那时叫了救护车，也还听不见接近而来的警笛声吧。

小熊以半滑落的方式溜下陡坡，踏入河川中。河水浸到靴子里头来，冷到几乎要把骨头冻僵了。

身穿水蓝色运动服的椎，露出下颔以上的部分泡在这个小腿深的河川里。她仅以视线认出小熊的身影，放心地露出微笑后，便直接闭上了双眼。

小熊抓起椎的运动服领子，把她从水里拉上来。平时脸色就苍白的椎，变成接近惨白的程度。她泛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小熊把椎拖到狭窄河岸的岩石上头。平时与运动无缘的她对此感到疲劳，并深深吐了口气后，使劲拍打椎的脸颊。

仿佛白瓷一般的肌肤恢复血色之后，椎睁开了双眼。小熊开口向她攀谈道：

「你没事吧？」

椎先是望着小熊，再看看被她从河里拉上来的自己，才开始抖个不停。

「我……没事……你果然……来救我了……」

尽管确认到她还有意识，但小熊不认为椎有办法自行回家。还是叫个救护车，后面的事请他们处理吧——心中浮现此种念头的小熊，回想起椎为了在自己家里打造一座意式咖啡厅，而不断外出采买必需品的事情来。

现在如果发生了要送医急救的大事情，视椎为掌上明珠的父母会说什么呢？搞不好往后会对她的行动加以限制。

小熊从狭窄的河岸仰望通往停放车辆的猫径这段上坡，然后把自己的手环绕在椎的腋下。

「我没办法抱着你攀爬这里。我会从旁协助，你就自个儿爬上去吧。」

椎颔首回应。既然决定了，那就没有闲工夫慢慢休息了。湿掉的衣服会随着时间不断夺走体温。小熊站起身，揪住椎的领口让她爬坡。

虽然趴在斜坡上，可是椎的手脚都冻到不听使唤了。因此几乎是由小熊拉着椎，勉强把她拖回路上。

下来时脚滑了一下的斜坡，上去时小熊紧紧踏稳着鞋尖，顺利地攀爬成功。尽管小熊的登山经验顶多只有学校远足的程度，不过她曾和礼子骑在林道时滑倒，还和礼子两人合力把远比椎还要重的Hunter Cub从山崖底下拖起来。

爬到路上的同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椎望着小熊。

「那个……警察先生和救护车呢……」

小熊一面发动停在路旁的车，一面回答：

「我没有叫。我家很近，你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吧。之后我会送你回家。」

听闻小熊的话语，椎流露出放心的表情，瞄向斜坡底下。她的Moulton脚踏车还掉在河里。

认为暂时没必要通知警消人员的小熊，决定叫一辆并非消防车，可是颜色类似的车辆过来。她拨了通电话，给人恐怕还在附近购物的礼子。

向随即接听的礼子大致解释来龙去脉后，小熊拜托她回收放置在意外现场的脚踏车。礼子确认到椎平安无事，才答应了下来。

礼子居然会在交通事故当中先担心上头的人而非载具，小熊怀疑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挂断手机的小熊，首先犹豫着该让椎坐在哪里。后货架固然很大，可是安装了不足以塞进椎的铁箱。如果要双手冻到不灵活的小熊现在开始动手进行拆螺丝的工作，感觉椎会先冻死。

左思右想的小熊，把椎抱起来放在Cub的前置车篮里。椎娇小的臀部塞在里面足足有余，但手脚都超出到外面来了。

察觉到自己接着将要碰上何种难堪状况的椎，以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小熊。然而小熊的脑袋里，已经在思考前方载了三十余公斤重物的Cub，是否爬得上猫径的陡坡了。

椎的身子，要比送报的Cub每天早上堆在前置车篮的那叠报纸——俗称竹笋——来得轻盈。小熊判断没有问题，便踢起脚架后跨上车子。

也许是恐惧唤醒了求生本能，椎放声尖叫，脸上的神色比被打捞起来时恢复了几分精神。把她装在车篮里的Cub，以自行车或越野机车攀爬陡坡的要领，利用蛇行的方式爬上猫坡，经由县道前往小熊的公寓。

从前小熊曾经听说过，男人所需要的，便是抱着心上人全力奔驰一公里的力气。只要做得到这点，无论遭受什么逆境侵袭，都能保护那名女子。

小熊终归无法抱着椎在路上跑，而且也没有那个意愿，但是Cub办得到。有它在就没问题。

被Cub公主抱的椎，一脸像是被暴徒掳走的模样。

濡湿的身体暴露在骑乘时的风之下，会导致体温降得更低。假如椎意识不清的话，这一小段骑到公寓为止的路，是不是反而会送她上西天呢——小熊心中虽这么想，不过看到嚷嚷着「别这样、停下来、好可怕」的椎，至少她不会立刻翘辫子。

抵达公寓停车场后，小熊把椎从前置车篮里拖了出来。小熊从旁协助着无法自个儿行走的椎，邀请她到自己家来。

37　螳臂挡车

全身上下被冰冷的清流弄得湿淋淋且双眼无神的椎，杵在公寓玄关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样子，她是在顾虑进入室内会把地板弄湿。

总比手拿着滴机油的零件，泰然自若地走进来的礼子好——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像是拎着猫一般抓着椎的运动服衣领，把她带进房里。椎慌慌张张地磨蹭着双脚，想把鞋子脱下来。

椎好不容易把上学或假日外出时会穿的Top-Sider帆船布鞋脱掉，却似乎因此消耗了体力，只见她当场瘫坐在地。

小熊打开热水器开关再进入整体浴室，转开水龙头把热水放到浴槽里。之后小熊让没办法自己脱衣服的椎高举双手，一口气抽起她的运动外套和上衣。她的体型没有曲线，完全不会卡到任何地方。再来小熊还脱了她的长裤及内裤。意外难搞的袜子，则是用蛮力硬扯下来。

冷到恍惚的椎，意识及感官的传递似乎慢了许多，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被剥个精光了。椎遮掩着有如蛋白蛋糕似的白皙肌肤，但残余的体温看来不足以令她脸红。

站也站不起来的椎，打算爬到浴室去。见状，小熊抬起椎的身子，把她放进开始累积起热水的浴槽里。

椎把小巧的臀部泡到热水里时，喊了一声：「好冷！」这么说来，小熊在冬天下雨搞得全身湿透回家时，泡进热水澡的瞬间也会觉得冷。或许人类的感官便是这么回事也说不定。

「衣服我先拿去洗。洗发精和沐浴乳就只有这个。」

说完这些话，小熊便要离开浴室。椎以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

「真是……谢谢你。」

在如此寒冷的夜晚从河里捞起一个大型货物，并运送到这儿来。尽管所作所为值得受到感谢，小熊却不喜欢有人对她道谢。原则上不会对别人致谢或道歉的礼子不在讨论范围内，听椎对自己这样说，小熊会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小熊每次伤脑筋的时候，都会有某项事物出面相助。总之，她这次也决定要把事情交给它了。

「要谢，就谢谢Super Cub吧。」

水龙头的热水像是要帮肉品解冻一般流到椎身上。此时她的状况已经稍微稳定下来了，于是小熊便走出了浴室。

小熊把方才帮椎褪下的运动服和内衣裤收集起来，统统丢进超市的购物篮之后，打开了玄关大门。她开启公寓前住户所留下的洗衣机盖子，耐着寒意将篮子里的内容物和洗衣精一块儿抛了进去。由于鞋子是帆布制的，她也一起放进去，再按下快速洗衣模式的开关。

就在小熊背对着开始运转的洗衣机，准备拎着空篮子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改装排气管的粗犷声响。

回头一看，小熊见到了礼子的身影。礼子单手操纵着Hunter Cub，另一只手扛着Alex Moulton脚踏车。

将车子停放在停车场的礼子，就这么扛着脚踏车来到小熊面前。随后，她把手伸向飞行夹克的口袋，从里头拿出智慧型手机。那支装有水蓝色保护壳的手机是椎的，小熊也有印象。

「这个平安无事。」

光是如此，小熊便理解到礼子所扛来的那辆脚踏车处于何种状态了。

礼子把Moulton脚踏车竖立在自己停放于停车场的机车上头。礼子平常碰触车子的时候——亦即对待载具时，尽管粗鲁却也不会给和骑乘性能相关的部分带来负担。但她现在的举止要来得郑重许多，宛如哀悼着亡者一般。

小熊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的房间，邀请礼子入内。

椎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传了过来。自从近来开始穿连身滑雪服骑车之后，她便买了休闲服来当内里。这时她从自己的替换衣物中，拿出那套衣服来。

虽然椎八成不喜欢这样的栗红色，也只能请她忍耐一下了。

小熊打开浴室的门，再将休闲服放在厕所处的架子上，说道：

「这给你穿。」

正拿着沐浴刷清洗身子的椎尖叫了一声，随后遮起身体。这场温暖的澡似乎已令椎脱离了低温状态，只见她羞红着脸点头应允。

小熊将替换衣物交给椎，踩过一进门就躺在地上的礼子前往厨房，拿出锅子准备煮三人份的晚餐。

洗好澡的椎穿着休闲服出来了。平时总身穿水蓝色衣物的她换成了红色休闲服，看起来就像是亲戚的孩子还什么似的，一点都不像同学。这样的椎向小熊低头致意。

不知客气为何物的礼子取而代之地当场脱起衣服，走进还没凉掉的浴室里。小熊拿出礼子搁在自己房里的工作连身服丢进浴室，好让她洗完澡之后穿上。若是像从前她来借住时那样，光着湿漉漉的身体到处翻找换穿衣物，那可受不了。

苦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椎，望见小熊手边后，表情随之一变。当小熊要开始煮荞麦面当晚餐的时候衣服刚好清洗完毕，因此她正在把椎先前所穿的衣服晾起来。

水蓝色的运动外套及上衣、袜子和帆船鞋，以及同样是水蓝色的运动内衣跟内裤。

椎的脸蛋红得比身上的休闲服还鲜艳，伸手要拿小熊手上那件内裤，却似乎因为借来的衣物尺寸太大而踩到下摆跌倒了。椎按着鼻子站起来说：

「那个……那些衣服……我自己晒。」

一把抢回小熊所递出的内衣裤之后，椎双手拿着它们，思索着该如何处理才好。她似乎决定要暂时让东西避开他人的目光，因此试图塞进休闲服的口袋里。于是小熊开口对椎说：

「你打算穿着湿答答的内裤回家去？」

迷惘不已的椎，在将羞耻心和各种情感放在天秤上衡量之后，像是死了心似的跟小熊借了附有晒衣夹的衣架，并尽量把内衣裤晾在玄关前不起眼之处。

「这栋房子冬天很干燥，衣服明天早上前就会干了。」

小熊如是说，同时把礼子让她保管的手机递给椎。椎拿手机给家里拨了通电话，慎选着不令父母担心的遣词用字，告知自己骑脚踏车掉进河里，以及弄湿了衣服所以要住在小熊家的事。

小熊着手准备晚餐。她将咖喱块溶入面味露之中，再加进面条和配料，做成了一份以荞麦面取代乌龙面的咖喱南蛮面。当她把三人份的面给端上桌的时候，礼子从浴室出来了。

「这会让衣服沾到咖喱啦。」

语毕，礼子想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拿起筷子开动，于是小熊把自己特意准备的连身工作服砸在她脸上。

见到衣服因为保养工作的关系弄得到处脏兮兮的，礼子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穿上了连身工作服。由于室内没有三张椅子，小熊把平时自己坐的椅子让给椎，自己搬了在屋外作业时用的啤酒箱来坐。

咖喱的味道似乎让椎涌现了食欲，只见她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我要开动了。」接着拿起筷子把荞麦面吹凉。礼子从房里的冰箱擅自拿出做好的水煮蛋剥了起来，而后丢进椎的咖喱南蛮面里。

也帮自己和小熊剥了蛋之后，礼子开始吃起面来。平时经常带意大利面便当到学校的椎，似乎不太习惯拉面或荞麦面这种要吸起来吃的面食，只见她以筷子一点一点地卷起来送入口中。

三人好一阵子默默无语地吃着荞麦面。小熊认为身子发冷的时候吃点温暖的面食最好，才会准备这道咖喱南蛮面。椎对此好像感到挺中意的样子，每次吃了一口面，就会配一口咖喱汤汁。

晚餐转眼间便吃完了。当小熊在收众人的餐具时，椎露出一脸酸涩模样咬着当作饭后甜点的青苹果并站了起来。

「那个……交给我来做吧。」

从小熊那儿接过餐具的椎，灵巧地运用她那具感觉需要踏脚凳才有办法在流理台洗碗的娇小身躯，比小熊还俐落地洗好了碗盘。清洗完毕后，还一副理所当然似的把厨房四周擦得干干净净。

向往当个意大利咖啡师的椎，似乎不光是在客人面前端咖啡的外场工作，就连内场厨房工作也毫无疏漏地学了起来。

不久前椎才差点命丧九泉的事情，就好像骗人的一样。在这股仿佛像是睡衣派对般的氛围之中，咬着苹果的礼子望向窗外，看着她们俩停放机车的停车场。椎那辆Alex Moulton脚踏车也在里头。

就在椎洗好餐具的时间点，礼子开口说道：

「那辆Moulton已经回天乏术了。」

就在椎洗澡的时候，小熊有听说那辆车被打捞起来时的状态。Moulton的车体，是利用比起寻常自行车更细的车架组合而成的。而它似乎在摔落时遭受重击，车架到处都扭曲断裂了。

价格仅次于车架的昂贵变速装置也变形了。前后轮及轮框也都歪掉，全都无法修复成原状。

椎的脚踏车已完全报销了。假如从路上摔下去的时候，椎的身体承受到车子所受的伤害，真不知道她现在会变得怎样。

一道清泪从椎的眼中流下，最后她终于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那辆脚踏车是父亲硬塞过来才开始骑的，起初椎对它根本一点感情都没有。不过，当憧憬意大利咖啡师的椎升上高中后，为了实现梦想而行动时，这辆Alex Moulton脚踏车能让她不用依靠双亲的汽车，也能到日野春或韭崎车站去。对她而言，这是实现自身心愿的最佳交通工具。

但最佳不见得会成为最爱。到头来，椎直到最后都无法达到人车一体的境界。她没有办法像小熊和礼子这样，仿佛像是长了魔法的双翼一般，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好讨厌……什么鬼冬天……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椎抱着自己小巧的身子痛哭流涕。她并非在为失去了脚踏车伤心，而是在为南阿尔卑斯的冬季哀叹。它把自己和车子丢进冰冷的河川里，甚至让她差点走了一遭鬼门关。

椎巴着小熊的身子说：

「求求你，小熊同学。请你立刻使我的季节变成春天。Super Cub无所不能对吧？拜托你让这个冰冷阴暗的冬天消逝无踪。」

小熊抚摸着椎的头发说：

「Cub做不到这种事情。」

Super Cub是交通工具，不可能操纵气象。尽管如此，椎依然在小熊胸口哭着反复哀求。

礼子看向窗外，狠狠瞪视着惹哭椎的幽暗寒空。

结果，哭累的椎就这么睡着了。来住的时候总是会吵闹到三更半夜的礼子，今天也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在地上摊开睡袋就寝了。小熊上了床，帮抱着自己不放的椎盖上棉被，准备闭上眼睛睡觉。

尽管身心俱疲，小熊却一直失眠到天亮。

椎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不去，不断反复在脑中回响着。当小熊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时候，她很想往自己脸颊揍上去。

38　遥远的春天

隔天一早，椎换穿晒干的运动服，和小熊她们一同吃了早餐。

菜单有抹上自制苹果酱的吐司、火腿蛋、莴苣、番茄、洋葱沙拉，还有咖啡。

第一次喝到即溶咖啡的椎，开心地表示味道很罕见。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变得开朗，借以蒙混昨晚在这里哭的事情。

吃完早餐后，小熊与礼子送椎回家去。礼子骑着拆掉后箱的Hunter Cub载椎，而小熊则负责扛起Alex Moulton脚踏车过去。

椎的双亲对她们俩致上近乎啰嗦的谢意。小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喜欢听人家道谢。椎当场手写了一张家里所开的店——亦即BEURRE的一年免费咖啡券给小熊。椎的父亲同时补上了「面包及三明治也不用钱」这样的叙述。礼子每天早上都会到这儿来买三明治当午餐，见到赊欠的费用都一笔勾销，高兴得都跳了起来。

如同依旧笼罩着北杜镇的寒空及南阿尔卑斯的冷风那般，隔天起小熊等人便持续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

椎现在每天会骑着家里没人要而弃置的淑女车来上学，代替那辆坏掉的Moulton脚踏车。这辆轻快单车的轮径要比Moulton这种小径公路车要来得大，和椎很不搭。

小熊与礼子天天骑机车通学，而椎则是骑脚踏车。就只是骑去和回家的日常生活。Cub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御寒对策，能够应付冬天的寒意及不时飘落的雪了。既没有特别需要改善的问题，也没有要添购的东西，骑在路上完全不会冷。应当面对的敌人，已不复存在了。

小熊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忆起夏天了。那段短暂又炎热的日子，每天都接二连三地带给她崭新的刺激。

椎先前那么努力地推动把自家烘焙坊改造成意式咖啡厅的计划，也暂时停摆了。大概是觉得在这种低温下外出很危险，即使小熊询问到进度，椎也净是挂着含混不清的微笑，回答说：「之后会着手进行。」

那张寂寞的笑容，是放弃抵御此地寒意，知晓自己唯有隐忍一途的人会露出来的。

在重复过着有如身陷囹圄的日子当中，第三学期的期末考开始了。也许是因为第二学期有Cub不断带来刺激及变化之故，学校考试只会带来符合期待的结果，不会造成小熊的负担。然而，如今一如往常的考前用功和考试，则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小熊还以为是身上所穿的衣服害的呢。

进入考后休假期间，小熊和礼子集合到了椎家，并未特别找地方去。椎严肃地在店内烘焙坊动手做事，和她们也没有聊得多么起劲。喝完一杯咖啡的两人，打算就这么离开店里。

不久以前，椎才带着熠熠生辉的双眼，看着小熊和礼子几乎天天向冬季挑战。而今那些行为却感觉像是远古异世界的其他人所做的。这样的椎，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她们挥了挥手。

打开店门的礼子，望着冷飕飕的天空说：

「真希望春天早点到来呀。」

椎看向林立在店门口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低声喃喃道：

「到了春天之后，这里就会开满樱花喔。」

在接着要各自回家，结束毫无价值的一天前，有了这么一段无意义的对话。小熊不假思索地提起了今早在新闻广播所听到的事。

「鹿儿岛已经开了。」

甲府周遭的樱花，会比九州及南关东晚一个星期开。其他县市开花的时期要比历年早。与那些地区相比，今年南阿尔卑斯的春天来得很晚。

面面相觑的三人，彼此的眼神都被无尽的寒冬搞得疲惫不堪，感觉不到朝气。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散发出一股「大伙儿回去吧」的氛围。

事后想想，礼子接下来的发言就只是想连接起交谈的空档，根本没有意义和用意可言，甚至连意志都不存在吧。

「我们去看看吧。」

拍打着自己的机车座垫，小熊正打算回一句「哪有可能去得了」，回想起那天晚上为寒冬落泪的椎所讲的话。

——请你用无所不能的Super Cub，立刻使我的季节变成春天。

小熊表示「办不到」，这个想法如今依旧没有改变。当时所感受到的后悔之情，现在也一样。那有如冰柱一般，一直扎着她的胸口。

「就去瞧瞧吧。」

椎冲到小熊身旁抓起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覆了起来。

「请你也带我一块儿去。」

仿佛幼儿般的娇小双手不带有任何温度。如果放任她的手一直冰冷下去，小熊铁定无法原谅自己。

停放在店门口的Hunter Cub，后方安装着一个邮务车箱。礼子露出奸笑，以手掌拍打着箱子。它的尺寸正好可以把椎装进去。

不太想被装进箱子里的椎，害怕得揪着小熊的车。此时她似乎想起自己掉进河里的时候，小熊把她放进前置车篮骑在路上的事，顿时跳了起来放声尖叫。

她们三人在冬天的咖啡厅里决定了。只要冬令不结束，自己便什么也做不成。这样下去，会被冬季给害死。

既然如此，那么就三个人一块儿逃离寒冬吧。

现在就骑着Cub，前往捕捉春天吧。

39　启程

小熊、礼子及椎灵机一动地发起了骑机车旅游的计划。

厌倦了漫长寒冬的三人，决定接下来要骑车逃避「季节」这个规模大得非比寻常的事物，然后将春天带回南阿尔卑斯山麓。

一度要离开店里的小熊及礼子又折返回去。当她们想再点一杯咖啡时，椎的父亲已经倒好三杯了。

并非「明天」或「改天」，不立刻采取行动就不满意的三人，早已忘却寒冷了。

她们占据一张烘焙坊里的桌子，拟定了计划。三人在尽可能早点出发这点取得了共识。没有什么事情要比这趟旅程优先。她们当场征求椎双亲的同意。第一次让女儿出门旅行的父亲，指着门口的迷你车提议由监护人开车同行，却被三名女生的压力及椎的一句话所折服。

「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要紧的，因为有Super Cub在呀。」

她似乎不太期待小熊和礼子当一个可靠的旅伴。礼子赌气地说：「Hunter Cub要比它更强啦！」

隔天她们便着手准备旅行。椎既没有机车也没有驾照，因此礼子要骑Hunter Cub载她上路。载重物骑乘这方面，小熊那辆利用车床加工把汽缸扩大成五十二cc的车，略逊于一一○cc的Hunter Cub一筹。而且小熊刚考到普通重型驾照未满一年，道路交通法仍禁止她双载。

椎刚开始想坐小熊后座，因为礼子会无谓乱飙车，不太愿意搭她的Hunter Cub，最后要礼子保证不会骑得很吓人。

尽管礼子口口声声反复表示自己不会，但小熊很清楚她这番话完全靠不住。椎也将会实际体验到，礼子这个人的思考模式便是「口头说说算不上约定」吧。

Hunter Cub的后箱已卸除，为了双载而装上延长至车子后头的双人用座垫。这种座垫在骑乘姿势上有很高的自由度，不光是用于双载，拿Cub来跑赛道的人也经常会运用到它。礼子所收的这块座垫，是从前在解体厂发现的东西。

礼子原本打算进行机车露营，因此挑选着举凡冬用睡袋、帐篷、篷布等各式各样的户外用品；但在预计载运三人份行李骑车的小熊一句「不准带玩具去玩」的叮咛之下，结果她们决定找网咖或商务饭店来当路途中的下榻处了。

至少带上这个就好——礼子提议要带煮四杯米的圆形饭盒出门，于是小熊允许她囤积足以放在里头的道具进去。礼子将能够重叠起来，收纳时节省空间的户外用锅具及露营杯收进饭盒里，还试着努力把据说在圣母峰也能用的瓦斯炉塞进去。然而，不论礼子怎么向小熊苦苦哀求，她都不愿意放宽容量限制给既已装满的饭盒，结果礼子只好尽量塞了Esbit固体燃料在里头。

椎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让她们俩喝到正常的咖啡，因此拿来了一个能直接用火冲泡浓缩咖啡的器具——摩卡壶。小熊见到上下双层构造的咖啡壶在体积上没有问题，伸手拿拿看之后便因重量而淘汰了它。

小熊把从礼子那儿搜刮来的过滤式咖啡壶给消沉的椎拿。只要有这个和固体燃料，不光是能够泡咖啡，还可以煮沸用于茶饮或速食食品的热水。

椎在文化祭时学会使用方式，拿它泡了杯咖啡试喝，认为这个味道要在店里卖太狂野，不过很适合旅行，因此给了它及格分数。礼子向小熊抱怨她实在太宠椎了，但却遭到无视。

衣物方面则是各自带一件，而内衣裤是两套。椎在运动服上头所穿的御寒衣物，是和小熊相同的滑雪服跟羊毛手套。小熊及礼子已亲自确认过其效果和性能了。安全帽的部分，是由礼子出借越野帽给她。这顶是她买来，却因为太小而弃置的帽子。

告知春天造访的樱花不会逃跑，反倒会随着时间经过不断接近。正因如此，若是磨磨蹭蹭的，「前去捕捉春天」这个只有在冬天才有的幸福时光，将会相对地缩短。

打定主意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她们三人便已完成了旅行的准备。

到了出发当天。

在公寓里醒来的小熊打开窗户。还残留着雪的北杜镇及南阿尔卑斯，是她反复见过无数次的冬季景色。

她做了个深呼吸，鼻腔深处因寒气而刺痛。虽然她曾诅咒和哀叹这种冰天雪地的早晨，如今却不一样了。小熊接下来便要去捕捉迟迟不到来的春天。

昨天才擦亮的车子在停车场被寒霜覆盖并冻结的模样，映照在小熊视野一角。

身穿长袖贴身衣物、成套牛仔装、附有羊毛内里的机车夹克，以及连身滑雪衣的小熊，绑起皮革短靴的鞋带，并将围脖拉到鼻尖处之后，才戴上安全帽。

准备就绪的小熊，拿着要放进机车后箱的行李袋站在玄关，而后回头望向自己的房间。接着这几天她不在家，因此整理得比平时还要仔细。骑机车旅行的几天，有可能变成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也许她会在旅途中出意外，或是闯了什么祸被关进苦窑，又或者在过着天天长途骑车的日子时，就不想回来了。

小熊打开玄关大门往外走，在关起门并上锁之前又再度回头瞥了一眼室内，才迈步而出。

哪怕气温有多么低，只要拉起阻风门拉杆，Cub就会顺利启动——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小熊骑到平时的通学道路上，经过学校后骑了一阵子。

将和小熊一道旅行的礼子及椎，在事前决定好的集合地点——也就是椎家等她。小熊原本打算照旧以机车喇叭回应挥着手的她们，但考虑到现在的时间才天亮不久，于是举起手打了招呼。

做军用阻燃纤维连身服打扮的礼子，一副想马上出发似的躁动着。椎则身穿水蓝色滑雪服，神色有些紧张。小熊思索着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遵照在这里吃早餐的预定计划，走进了椎的家。

小熊与礼子平常总是以免费票券当挡箭牌不付钱，椎的父亲便提供与之相应的轻食给她们。但今天她爸爸招待的早餐却是炒蛋、香肠，以及抹上了奶油起司的黑麦面包，可谓份量满满。

关于旅行计划中必备的路线选择，她们并未在事前决定。三人的目的地就只是「去看樱花绽放」这么地模糊。而且，一旦规划好路线，那么行程和旅行的终点便会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目前的她们不乐见此种情形。

结果她们三人净是在聊抵达某个樱花盛开的遥远县市后该做什么好，话题完全没有提到本应在早餐时间决议的骑车路线。

小熊与礼子感谢椎的父亲提供早餐和咖啡，于是他便送了一个枕头那么大的黑面包给两人。这个还有点余温的沉重面包，似乎可以比一般面粉制成的放得更久。一脸担心地望着椎的父亲好像有话想说，于是小熊便率先开口，避免拖到出发时间。

「我会保护椎，不要紧的。当这趟旅行结束的时候，椎一定会变得能够守护其他事物。」

礼子嘻嘻笑着从位子上站起，看向窗外。

「时间差不多了呢。」

这句话成了引子，让礼子、椎及小熊走出了店里。椎着急地想坐上礼子的车。这时小熊把手搁在她头上用力一扭，让椎回头看向自个儿的家。见到出来送行的父亲，椎挥了挥手。

不论是骑机车旅行、一如往常地骑脚踏车出门上学或购物，当下眼中所见的事物及挥手道别的人，都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小熊认为，这些事情给未来要当咖啡师做服务业的椎先知道也没有损失。

小熊在跨上自己的车子前，再度把迄今看过无数次的南阿尔卑斯山脉纳入视线，并深深烙印在双眼中。

40　中山道

小熊所骑的Cub，和礼子后座载着椎的Hunter Cub，在离开椎家后，即将来到与甲州街道交叉的牧原十字路口。

如果想走最短距离到樱花绽放的地方，只要右转从韭崎沿着富士川南下，大约花三个小时就能到达静冈。接着直接沿海岸线走，应该便能在今天之内看到太平洋沿岸的樱花。那儿开花的时期和九州相同。

然而，她们三人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踏上旅途的。之所以要逃离凄惨折磨着自己的冬天，不是因为讨厌它，而是希望享受冬季最后的时光，并掌握到与春天的距离，跟寒冬玩一场你追我跑的游戏而骑车上路。

并未事前决定好路线的小熊及礼子，她们俩的车同时点亮了左方向灯，要往松本方向骑去。要从那儿穿过飞驒高山到关西去，或是经由大町前往日本海，端看她们的喜好而定。

在早上开始塞车前舒适地骑在甲州街道上的两辆车，花了一小时左右抵达诹访湖。小熊对礼子打了个手势，之后骑车进去湖畔的公园。

虽然距离用餐和上厕所休息的时间尚早，但无论是多么远的行程，之后会给行动带来致命性障碍的问题及预兆，都会集中在最初的一个小时。从家里出发到脱离自认住家附近的范围——只要能慎重地看清楚这段魔性时光并圆滑地跨越它，之后的数十甚或数百小时大多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个毫无根据的理论，就像是机车骑士的咒语一样。

小熊将车子停在辽阔的停车场之后，侧眼望向人在隔壁Hunter Cub后座，紧紧抓着礼子的椎。椎看似相当适应身上所穿的滑雪服，并没有在清晨的寒风之中冷得瑟瑟发抖。和小熊在这个冬天所购买的不同，椎身上那件似乎从小学时期爸妈买给她以来就一直穿到现在。

坐在前面的礼子尽管不习惯早起而呵欠连连，不过小熊心想：她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没那么容易崩溃，应该不要紧吧。

礼子有一顶用旧了的飞行员安全帽，上头配备了透明及深墨两种镜片。椎脱下向她借来的这顶帽子，拉下替口鼻御寒的围脖后，回头望向至今骑来的道路说：

「我还是第一次骑完甲州街道。」

以东京新宿为起点的甲州街道，在方才通过的诹访十字路口迎向终点。不论是诹访或再下去的盐尻及松本等地，小熊都在骑车兜风或购物时去过了许多次，因此觉得那只是国道换了个标记罢了。然而，椎自幼看到自家附近的干道时，每次都会心想「一直不断骑在这条路上的话，会通到哪里去呢」。

「路还会延续下去。我们必须来决定走哪一条才行。」

小熊说着说着，打开自己的机车后箱，拿出比起手机地图，她更信任的纸本地图。

三人摊开地图讨论之后的结果，决定继续直直骑下去，进入会在盐尻分歧的国道十九号。穿过木曾山中通过中央本线沿线，这是抵达名古屋的最短距离。

礼子表示想到日本海去，骑在汹涌的浪花之中，却被小熊驳回了。毕竟那条路线称不上安全，而且咸水对以压铸铁板制成的Cub车身并不好。

椎也赞成小熊的提案，于是便以二比一通过了。礼子看似也并未心生不满。纵使今天去不成，她也有随时能够动身前往的Cub。这点小熊亦同。

见到她们举出的路线截然不同却轻易接受的样子，椎露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见状，小熊心想「一旦她也骑Cub，八成就会明白了」。也许她还会了解到，小熊为何要选择木曾路线。

首先，沿着列车铁路骑乘，万一发生意外时较容易应对。

另一个理由——小熊所选的路被称作中山道，是自古以来便十分繁荣的东西要道。因此，路上到处都留下了驿站和供旅人休憩的茶店遗址。椎希望成为一名意式咖啡师，那么看看这些事物也没有坏处。

第二卷 九

41　黑面包

进入中山道之后，两辆Cub轮流带头，一个劲儿地骑在山路上。

刚开始坐到屁股痛的椎，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小熊曾亲身体验过，因而担心她连续骑在九弯十八拐的路上会有三半规管晕眩的症状，看来这也没有发生。

在山梨出生成长的椎自从搭着双亲的车以来，便是在「除了部分平原地区，道路扭来扭去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而且，尽管节流阀把手和煞车是由坐在前面的礼子控制，可是椎也渐渐学会了在弯道一同左右移动重心，而非单纯当个跨坐在机车后方的乘客。

许多自孩提时代便受晕车所苦的人，一旦自己会驾驶汽机车之后，症状便有如骗人似的不药而愈了。

神经没有纤细到会晕车的礼子姑且不提，小熊便是如此。她本来是个一搭车就会晕的孩子，如今这已成了遥远的过去。而椎也正慢慢成为她们的一员。

露营道具已从装备之中排除掉，因此这场旅行并不能随时随地扎营住宿。小熊想在今天之内进入名古屋。

骑在带头的礼子后方，小熊注意到椎扭动着屁股的模样，先是瞥了一眼她从御寒连身衣上头戴在手腕的卡西欧电子表，之后转动节流阀把手，和礼子的车并排行驶。

小熊想打手势给看向自己的礼子，但她回想起大家并没有决定到那么详细的动作，于是推起安全帽的镜片，大喊出声：

「吃午饭！」

路旁正巧出现了车站的牌子，于是两辆车便骑了进去。一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椎便小跳步冲到厕所去了。

小熊打开机车后箱翻找着里头。虽然车站里有餐厅，可是难得带了饭盒和白米来，她不想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就吃外食浪费钱。话虽如此，现在开始洗米并拿出固体燃料来煮饭也有点麻烦。坐在车子一旁的礼子似乎也有一样的感受，眺望着景色的她感觉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

果然还是要到那个聚集了卡车司机，身为女孩子的自己待起来似乎不怎么舒适的餐厅吗——当小熊如此犹豫时，从厕所回来的椎对她说：

「那个……午饭请交给我处理吧。」

椎从小熊的机车后箱拿出过滤式咖啡壶，加入水和今早刚磨好的咖啡并帮固体燃料点火后，再取出离开家里时爸爸交给她们的硕大黑面包——亦即德国黑麦面包，将它切成薄片。

接着，她把一块儿从家里带出来的奶油起司涂在黑面包上，再放上刚刚去厕所时买来的当地食材——木曾烟熏鲑鱼，和以咖啡壶煮好的咖啡一同递给小熊。小熊试吃了一口。

「真好吃。」

这块黑面包和小熊平时所吃惯的超市或超商吐司不同，硬到简直像是在考验人的牙齿和下巴强度，不过愈嚼愈有风味。这份滋味，并不输给面包上的浓厚奶油起司，以及黏糊糊的鲑鱼。

椎也递了一份加了奶油起司和鲑鱼的黑面包给礼子。礼子吃了之后，大为开心地表示：「感觉好像德国或俄罗斯的军队一样！如果还能加上培根炒豌豆就太完美了！」

这块黑面包几乎是椎的父亲半塞过来，才会放进Cub的前置车篮里。若以普通的吐司来估算，重量应该会有三到四斤，不过实际却更甚其上。鲑鱼及奶油起司固然也很美味，但小熊碰触着那块面包说：

「只要有这块面包，我就活得下去。」

仅带着食盐和黑面包便躲在山里的游击队，击退了先进国家中吃着丰富的盐渍牛肉及巧克力的军队，这种故事多不胜数。自古以来填饱了工人及战士的肚子，据椎所言能够放得比普通面包久许多的黑面包，是种优秀的粮食——小熊如此亲身体会到了。

正如同Cub对小熊来说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机车，世上也存在着为数众多的杰出事物吧。既然如此，她想骑着Cub去一探究竟。

吃完午餐后便出发的两辆车，行走距离要比预料中来得远，在日落时分便已通过了名古屋，到达滋贺县大津了。

42　樱花

小熊等人要在车站前的商务饭店住一晚，而晚餐则是利用里头的小小厨房和饭盒煮了白饭跟咖喱调理包解决。

小熊拉着隔天一大早就想启程的礼子，来到了湖畔的公园。不仅是樱花，映入眼帘的事物和在意的东西什么都能去看，就是骑机车旅行的好处。椎昨晚从饭店窗户眺望着夜晚的琵琶湖，久久不厌倦。小熊想说要来告诉她这件事。

骑车到公园后，她们三人便在湖畔散步。这儿到了夏天，似乎会举办Cub车主的见面会。礼子脸上挂着兴味盎然的表情。而没有Cub的椎感觉最为热情，直嚷着很想去。小熊远望着湖泊，低声喃喃说道：

「夏天怎么还不赶快来临呢？」

一旦决定要悠哉地度过，这次又开始想念起骑车的滋味了。结束散步的三人跨上机车，再次开始移动。

绕了琵琶湖半圈的礼子跟小熊，从敦贺来到了日本海。

山阴这个与山梨的气候、植物，甚至是语言都有所不同的地区，其道路和风景让小熊等人瞧也瞧不腻。极其平稳的海面，没能让礼子看到她所期待的汹涌日本海，但小熊认为这样比较好。

假使看见了大浪涌来的海洋，礼子搞不好会当场把机车卖掉，买下一张冲浪板——当小熊如此表示后，礼子浮现深感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我才想说你会不会那么做呢。」

那怎么可能。Cub既是生活中必备的道具，也是回家时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小熊绝不可能将它脱手。再说，虽然春天的脚步近了，但海里感觉还是很冷，要冲浪有点勉强。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望着日本海，发现有穿着潜水服的冲浪者，正不畏寒冬向大海挑战着。

小熊看向自己的机车。与其踩在那块板子上玩耍，骑着Cub沿着海边晃铁定比较有意思。

短短一瞬间，小熊的脑中浮现出自己都觉得完全不搭的冲浪模样，还有这辆车可以卖多少钱的念头，一定是她多心了。

崭新的发现是旅游的乐趣所在，不过诱惑也正因如此相当多，令人伤脑筋。每当找到了什么不同的事物并为之入迷时，自己的可能性便会不断增加。

途中，小熊等人在鸟取的境港一间未提供餐点的民宿住了一晚。晚餐则是吃了饭盒煮的白饭，配上半路买的现烫头矮蟹。刚开始椎觉得蟹膏很恶心，可是看到礼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洒了蟹膏的蟹脚，便学她吃吃看。结果这似乎相当对椎的胃口，只见她吃得清洁溜溜。

隔日再骑了整整一天之后，终于看到本州的尽头了。椎指着也能推着轻机在人行道走的关门隧道，感叹不已地说道：

「Cub可以到日本每一个角落呢。」

小熊摇了摇头。礼子的Hunter Cub和小熊的Super Cub都是第二种轻机，因此用不着利用人行道，也能骑在车道上。况且，椎这句话有另一个错误。

「不光只有日本。」

在小熊的视线前方，可以看见每天往返于下关跟韩国釜山的渡轮入港。

来到九州后，在博多的网咖过夜的三人，看着樱花的开花预测资讯来讨论目的地。虽然宫崎和熊本等地据说已经开花了，但机会难得，她们决定要到轻机可以行驶的日本南端去。专心致志地骑到鹿儿岛的两辆Cub，在佐多岬受到盛开的樱花迎接。

在公园里，小熊摊开了野餐垫，椎把渔港买来的虾酱夹在黑面包里做成三明治，加上礼子向椎请教之后，泡得稍微好喝了点的咖啡——三人享受着这样的赏花午餐。椎对飘落的樱花举起了手，而后把黏在手掌上的粉色花瓣亮给小熊跟礼子看，说：

「把这个带回我们的镇上去吧。」

小熊制止企图折下樱花树枝的礼子，同时也抓起了一片花瓣。她总算亲手碰触到引颈企盼的春天了。小熊和春季握了个手。

而她们也非得回去不可了。

这个粉红色的碎片冰冷地刺痛着掌心，告知小熊这趟寻春之旅已经落幕了。

43　彼时今日

之后，小熊、礼子、椎三人跑到宫崎喜凯亚和熊本草千里等地，在九州各处享受着樱花风情并踏上归途。当她们到世界级潜水员贾克·马攸与海豚相遇，并学会自由潜水的唐津时，礼子表示天气很温暖，想来一场海水浴，结果被小熊揪着领子拖回陆地了。

经由中山道沿日本海骑乘，并在九州折返的她们，为了在回程体验一下其他不同的道路，便选择沿着濑户内海骑到太平洋去。

抵达伊势湾之际，听礼子说马攸便是在此处举行的世界大赛达成一百公尺潜水的壮举，于是也想跳进海里去，却被泪眼汪汪的椎给阻止了。

樱花已经在各地绽放开来了。路上所看到的那些机车骑士，看似很高兴从忍耐至今的寒冬受到解放，也像是在惋惜离去的冬天。

尽管有许多轻机无法骑乘的外环道路，在干道整备周全的太平洋沿岸骑车，移动距离前进得很快，旅程的结束相对地也会来得更早。当来到静冈半途，她们见到交叉的国道路线标示写着甲府和韭崎等熟悉的地名时，并排等红绿灯的礼子对小熊说：

「我们去看看富士山吧。」

小熊和椎都赞成她的提议。既然是礼子开口的，那就不会只是远观而已吧。搞不好会就这么开始爬起富士山也说不定。

在国道一号线几乎横贯过静冈后来到御殿场，小熊为了暂时休息一下而指着一间大型的家庭餐厅。对此，礼子颔首同意。于是两辆Cub离开国道，把车子停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中。

确认到辽阔的停车场位在店内座位看得见的位置，遇到车子或行李失窃的风险很低之后，小熊便下车前往餐厅。椎刚开始在长途骑乘后双脚总是会站不稳，如今在帮礼子的车上钢丝锁。

进入店家点餐的小熊看向窗外。白天人来人往的停车场里，有一辆看起来不怎么稳的Cub骑进来了。小熊的目光，注视着Cub那并不特别稀奇的后轮。只见轮胎扁掉，是爆胎了。

从车上下来的，是个体格和小熊相差无几的矮小少年。他在高中运动服上头穿着动画角色的棒球外套。脱下安全帽的他，碰触扁掉的后轮，露出一脸难色。

小熊敷衍地陪礼子和椎闲聊，同时有意无意地看着那名少年。反正对话内容都是礼子在炫耀骑Cub爬过富士山，这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少年拍打双颊来鼓起干劲，而后从安装于蓝色Cub后方的折叠货柜箱中取出工具，开始着手拆卸车子的后轮。

少年的本事，就小熊来看也相当糟糕。他在拆Cub所用的螺丝之中锁得最紧的后轮螺帽时，花了非常大一番工夫，还以掌心拍打着扳手。如果是小熊的话，她会用脚踹扳手，几分钟就拆下后轮了。

少年在其后的各项工程也是磨磨蹭蹭的。只见他弄脏着自己的双手和上衣，从后轮把轮胎卸下，正在换着内胎。

礼子似乎聊到一个段落，从位子上站起来。椎也难以忍受咖啡沾染到家庭餐厅那种业务用咖啡机的味道，表示想离开店里骑车上路。小熊看向手表发现时间正好，于是决定结束休息时间。

付完账走出店里的三人，前往自己的车所在的停车场。少年完全没有望向经过面前的三名女生，一脸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修好爆胎的Cub。

小熊侧眼觑向他的车。那是一辆送报用的Press Cub。它搭载了涂装成黑色的电子控制式引擎，感觉不像是买来就这样。

后方的折叠货柜箱和侧盖部分，贴有疑似自制的动画配音员广播节目贴纸，仪表板上方装有手机架，而护腿板后方则有着接在随身听上的扬声器。小熊只觉得这辆车的外观十分丑陋，不过感觉至少不像是请爸爸买来的车，而是少年自己的。

小熊打开自己车子后方的铁箱，伸手从里面的行李中拿出一小包东西，而后靠近少年的Cub。他好像很在意自己动手修理爆胎的车，是否有漏气的情形。他正在干道旁的餐厅停车场这个充斥着噪音的环境，把耳朵贴在轮胎上。

「要确认有没有漏风的时候，就要在气孔嘴和破洞上头刷肥皂水。」

说完这些话，小熊便和少年的机车擦身而过，并将商务饭店的肥皂丢进它的前置车篮里。由于尺寸相当理想，小熊拜托了客房服务人员多给她几块。洗手自不用说，骑车漏机油时，也能拿来修理应急。当然，还有修完爆胎之后的检查。

少年抬起头望着小熊的背影，一副试图回想起什么似的思索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看向自己的车子后站起身，为了遵照小熊吩咐的利用肥皂水检查漏气，而走向停车场角落的水龙头。

44冬天的Super Cub

小熊、礼子和椎在富士山周遭到处绕路后，返回了北杜。

出发那天镇上还是冬季的景色，如今已改头换面。不但樱花绽放、阳光洒落，还有花草的嫩芽为山野染上一片新绿的色彩。

春天终于来临了。不，是把它给带回来了。

比起殷殷期盼的春令，椎反倒是望向让自己四周的世界化为春季的Super Cub。接触到机车魔法的椎那声重重的心跳，感觉好像也传到小熊这边来了。

过了几天之后，椎打了通电话到小熊的手机，希望她立刻来一趟。

褪下御寒连身服，骑着比冬季时还轻快的Cub到椎家的店里后，小熊发现店门口停放着一辆水蓝色的Cub。

那是轮径比Super Cub小了一圈的Little Cub。即使是Super Cub的制造据点转移到海外，而且换成塑胶制的新型车体以后，它仍然维持着如同枪枝般以压铸铁板制成的旧型车体，并在国内的熊本工厂生产。这辆Cub，和小熊她们的车拥有相同的车体。

有着小径轮胎，变更了转向把手及护腿板形状，改良得让女性也容易骑乘的Little Cub，和主打业务需求因此涂装颜色有限的Super Cub不同，推出了琳琅满目的配色。

「那个……我原本想和你们讨论一下，可是一看到车行里有这辆，我忍不住就买了下来。」

先来的礼子用脸颊磨蹭着椎，同时说道：

「竟然买新车，你很有钱嘛～」

椎转头望向自己身后，从店里看着这边的双亲，回答：

「因为店家说这辆是物超所值的便宜新古车，我在不断杀价后决定自己出一半，剩下的钱以毕业后一定会归还为条件，先跟爸爸借了。」

椎遇见了骑乘Cub的小熊与礼子，而后为Cub所救，并和它一块儿旅行，因此下定决心买一辆自己的Cub。并非一时兴起才买下来。

为了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椎不断寻找着自己最需要的东西。这样的她，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尚一无是处且哪儿都去不了的娇小身躯，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壮魁梧的事物。而她发现，自己有必要变成一个可以驾驭它的人。

即使得为此让仍是高中生的自己负债累累，现在的椎也丝毫不畏惧。

椎是否知情呢？去年春天，那辆追过小熊淑女车的小径公路车，便是令她起心动念购买轻机的缘由。小熊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想起那位车主便是椎的事情。如同椎向往着能骑Cub走遍天涯海角的小熊，一直望着自己的目的地笔直奔去的椎，同样也是小熊的崇拜对象。

为了实现成为咖啡师的心愿而东奔西走，掉进冬天冰冷的河川时，椎差点连内心都被寒冬给冻结住，可是她的梦想并没有柔弱到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

如果是会摔落的道路，那就做好避免摔下去的准备再次面对。不惜劈开冷冽刺骨的冬天，也要持续前进。获得了Cub之后，椎的挑战将再度开始。

小熊指着对椎的身材而言显得很大一台的Little Cub说：

「春天骑车会让人身心舒畅，因此路上的机车会变多。得当心一点才行。」

身为比起椎略懂Cub一二的人，礼子不可一世地唠叨着。

「还有，夏天骑车会很凉是骗人的。事实上热到一个不留神就会昏倒的程度喔。」

大概是受到礼子影响，小熊也从经验法则之中补充了注意事项。是关于机车骑士的缺点。

「秋冬很快地就会来临。而冬天会很冷。」

椎半信半疑地听着她们俩述说着，同时爱惜不已地抚摸着水蓝色的Cub。她似乎是在向只属于自己的Cub询问答案，而非啰哩啰嗦的前辈。

尽管它并非万能的魔法机械，可是当人们要挺身面对各种困难，试图完成些什么的时候，Cub必定会成为自己的伙伴。不仅是唯唯诺诺地遵从单凭一己之力所无法抗衡的事物，当意欲全力挣扎并抵抗之时，它会把苦行变为乐趣。

冬天的Super Cub，既艰辛严苛又有趣。

第二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这集我是以让许多机车骑士又爱又恨的冬季作为题材。

我开始骑车后第一次迎接的冬天，在缺乏配备及经验的情况下，每次出门上路都会冷到发抖，到最后受不了还会下来推车。

之后度过好几个冬天，我最终得到了「夏天骑车比较理想」的结论。十几二十岁那阵子，每当夏天结束后，我都会依依不舍地等待下一个夏季来临。

为我骑机车的期间这份未曾改变的感觉带来了变化的，我认为应该是跟Cub的邂逅吧。

住在东京都内，开车外出得受到许多制约。在首都圈之外，不方便以电车或巴士移动，还有不适合骑脚踏车的丘陵地带。在这种无论天气冷热都必须骑机车生活的环境之中，我亲身体会到了Cub优秀的御寒性能。

独特的护腿板，能保护骑士不受骑乘时的风侵袭。不仅是天气寒冷的时候，挡风镜这个原厂配件，在下雨天也能发挥效果。其他还有标准配备的化油器加热装置，以及路面冻结造成打滑时，大小做得能凭一己之力操控的车体等等，我被许许多多的特性给拯救过。

别的机车会烦恼于寒冷或车况不佳的道路，骑乘Cub跑根本完全不当一回事——这样的经验我不只有过一两次而已。

关于身上的衣物，在考量着御寒效果、摔车时的安全、价钱及帅气程度等条件而反复摸索之下所挑选的装备，也让我顺利活着回来了。

像这样不断苦战后，我发现了几个唯有冬天骑机车才享受得到的乐趣。

像是空气比夏天清新，能够遥望到远方的冬季美景、骑车受冻之后喝的热咖啡，以及测试新的御寒配备时，感觉好像在玩玩具。

冬天的机车很有意思。

只要我还在继续骑车，这点就不会变。

最后，本作品制作实体书时给予非常多照顾的几位人士：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W、对登场角色和工具细节相当讲究的负责绘制插图的博老师，以及欣然允诺本书利用商标等智慧财产的本田技研工业高山先生，我要借用此处向各位致上由衷的谢意。

以上便是盛夏的正午期间，我坐在停放于路旁的Cub上所写的后记。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录入：会灰的鸟弹

小熊是个举目无亲，也没有朋友和兴趣的山梨高中生。开始骑乘一辆中古的Super Cub，便是她拓展自身世界的契机。

升上高中三年级的小熊，将藉由面对难以养车的困境，重新审视自己和Super Cub之间的关系。

我究竟为什么要骑Super Cub呢？

我会骑著它到什么时候呢？

对我而言，Super Cub是什么？

1　岔路

小熊骑著Super Cub，驰骋在地图之中以细细的虚线所描绘的道路上。

在高二初夏购买Cub后，过了将近一年。小熊迎来夏天，并跨越了对机车骑士来说可谓考验的冬天。

今年南阿尔卑斯春天的气温似乎比历年要来得高，即使高耸的甲斐驹岳仍残留著白雪，周围低矮的山脉已展露出新绿的色彩。

只要再过一阵子等积雪和雾淞消失，山间道路便会从终日冻结中获得解放，就能骑车跑在上头了。

小熊与Cub至今为止度过的生活，受到诸多制约。

初次骑乘轻机不久的夏天，小熊的技术和装备都不足，能够透过Cub所认知到的世界还不怎么宽广。

来到秋天之际，小熊虽然获得了足以驾驭Cub的身子，以及依照经验法则所挑选出来的配备，可是Cub上路时需要燃烧汽油、加热机油，还有磨耗各处零件──她要维持这样一辆车所需的保养技术尚嫌不足，更重要的是金钱不够充裕。

到了冬季之后，物理上能够骑乘的道路会变少。尽管小熊所住的山梨在干道畅行无阻，可是遍布在山峰绵延的县内之中的林道将会冻结。就算是平地，一旦下起了雪或冰冷的雨，骑车上路的危险性就不是夏季午后雷阵雨所能比拟的。

当漫长的冬天告终并迎来春天后，升上高三的小熊便从束缚著自己的各式制约中受到了解放。

以Cub代步，而且学会了保养车子所需之必备技能的她，多亏了打工的关系，经济状况并没有那么窘迫。

学校里虽然已经迈入了新学期，不过距离期中考等课题还有一段时日。或许是春天的阳光之故，月底将开始放黄金周假期的教室里，无论是上课或气氛都显得懒散。

校方前些日子才发了升学就业调查表给大家。和买车及保养时被迫填写一大堆的官方文件相比，这东西看起来并不难制作及提交。

拜那些缓冲期之赐，小熊像这样过著放学后的享受时光。没有事情比骑著Cub漫无目的到处跑更开心了。

原则上她骑车时会选择铺面道路，但即使意外骑进砂石路或未经铺装的路面，Cub跑在上头也不会有问题。它的续航距离也同样优秀，因此就算骑得太开心导致在山里头没油，只要在后箱摆一罐一公升的备用汽油便能迎刃而解。当那些燃料也消耗殆尽时，关闭引擎骑乘就可以下山了。

小熊骑在远离尘嚣的不知名道路上，遇到了一条岔路。

她并没有特别决定目的地，而这条路看似选哪边都一样。像这种时候，依照她的选择不同，道路前方有可能会是狭窄的死胡同。这也是随兴骑乘的乐趣之一。小熊并不讨厌看见道路的终点。

小熊在岔路前停下车并略作思考。之后她单脚踩在地上，让Cub回转了。

因山路而摇晃的机车前方，是一整片方才骑过的道路。小熊望著路面，低喃道：

「我哪里都去得了。」

她该上哪儿去才好呢？

2　升级

小熊起床的时间一如既往。和隆冬时节相比，天亮的时候愈来愈早了。

她打开FM收音机的开关，脱下睡衣冲了个澡，接著一边换上制服，一边给瓦斯炉点火。

瓦斯炉上摆著方形的铝制饭盒──也就是煮饭神器。里头的米她在昨晚睡觉前已经先洗过并泡水了。

小熊以煮饭神器烹煮中午要吃的饭，同时准备著早餐。她拿吉比花生酱涂在没有烤过的吐司上，再以热水冲开即溶咖啡和砂糖，泡了一杯咖啡欧蕾。

她开启橱柜，拿出买来囤积的罐头。那是小熊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所买的进口菠菜罐头。礼子送了一把Camillus的美军瑞士刀给小熊，于是她利用上头耐用且锐利的开罐器打开这个现今少见的无拉环罐头，将泛著褐色的黏稠菠菜倒在涂了花生酱的吐司上。

煮饭神器的内容物沸腾后，喷出阵阵烟气。小熊把火关小，并烦恼午餐该吃什么才好。再次打开橱柜环顾著许多种调理包的她，取出了搁在调理包一旁的小罐子。

那是油渍沙丁鱼罐头。小熊翻开便当盒，将里头的东西倒了进去。接著她又添了点酱油和盐巴后，才把盖子阖上去。

张罗完午餐的小熊，依旧在没有电视电脑的房里听著收音机，吃起加了花生酱和罐头菠菜的开放式三明治。

味道比外观还奇特的罐头菠菜与花生酱的搭配不差，不过小熊心想：等过一阵子开始贩售夏季蔬菜的时候，自己就不会再吃这个了吧。

吃过早餐之后，小熊把煮好的饭盒和筷子一起放进百圆商店的布制保温袋里。她将煮饭神器收在昨晚已备妥必需品的一日背包外袋，并在制服西装外套上穿了一件红色的机车夹克。穿上了Keds的高筒运动鞋后，她拎起放在玄关的安全帽及手套，走到外面。

每次她走向停放在公寓停车场里的Super Cub，心情都会交杂著昂扬及些许恐惧。

Cub受到春天的阳光照耀，像是在等待著自己一样。小熊先是以指尖轻抚座垫，再把背包放进装设在后货架的铁箱里，然后拆掉钢丝锁，转动引擎钥匙。

小熊双手握住转向把手，踩下脚踏启动杆。当气温低于摄氏零度时，得要在发车前拉起阻风门拉杆才行，不过几天前开始已经没有拉它的必要了。

她一脚便发动了引擎，让Cub的车体为之震颤。小熊绕行车子一圈，简单地做了个车身、轮胎及灯火的检查后，戴上安全帽及皮革手套，再跨上车子骑了出去。

吹过身体的风，让小熊感受到春季的暖意。不久前还狠狠折磨著小熊的寒意，她已无须再忍受。

为了活下去而应当挺身作战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从日野春站附近的公寓骑了将近十分钟的车，小熊抵达邻近旧武川村中心位置的学校，并骑进机车停车场里。

几辆轻型速克达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之中，停著一辆红色的Hunter Cub。礼子似乎已经到学校了。小熊再度环顾著停车场。

小熊并没有发现那位透过Cub而熟识起来的同学──惠庭椎最近所买的水蓝色Little Cub。总是很早到校的她，会罕见地逼近迟到时刻才来吗？抑或是以刚买不久的Cub通学令她害怕，所以改骑脚踏车来呢？

无论如何，她们俩的交情都没有深厚到会约好碰面或打手机联络，再一块儿进入教室。小熊把自己的车停在礼子的车子旁，再稍稍往Hunter Cub那边停妥，好让旁边还能再停一辆车。随后，小熊拎起从后箱拿出来的背包，前往教室去了。

小熊差点搞错自己教室所在的楼层。

她的班级已经转移到比旧教室还高一层楼的三年级教室去了，而班导和班级则依然不变。由于众人还没有换座位，因此位子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从窗户可见的风景要来得辽阔些许。

学年有所改变一事，仍令小熊没有真实感。昨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可是春假期间毅然决然地骑著Cub跑到九州进行一段长距离兜风的她们，还得检查并更换当时所消耗的零件。满脑子都是保养机车的事情，并未好好听老师说话的小熊与礼子，偕同被叫来帮忙的椎三个人，在班会结束的同时就立即前往礼子那栋工具一应俱全的小木屋去了。

小熊一进入三年级的教室，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手机的礼子便举起手来向她打招呼。小熊伸出手来轻轻击掌，而后就在没有特别交谈的状况下就座了。

稍迟一会儿，椎也来了。小熊发现到她今天不是骑机车来的。尽管同样穿著制服，她却在身上配戴小东西并拎著书包，而且头发没有安全帽的压痕。从椎的身上感觉不到刚受强风洗礼过的氛围，那是机车骑士独有的。

椎连忙向小熊及礼子打招呼的同时响起了上课钟声，于是高三的课程就此开始。

3　椎的秘密

上完并未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的课而回到家的小熊，入睡和起床的时间都和平时没有两样。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机械还什么似的，于是为了至少补充一些不若机械所使用的燃料那么单调的东西，她以铝制饭盒煮著中午要吃的饭，同时准备著早餐。她在未烤过的吐司上头涂抹吉比花生酱，还泡了杯即溶咖啡。

这几天早上，她都以容易制作的花生酱三明治当作主食。椎那个喜爱美国灵魂料理的母亲传授了许多花生酱三明治的食谱给她。据说这道菜的变化之多，相当于日本的饭团或寿司。椎的母亲在如此表示的同时，还把朋友在人称PX的美军基地贩卖部里所买的吉比花生酱分给她。那桶随便都超过一公斤的花生酱，和一般超市所卖的尺寸天差地远，感觉好一阵子都消耗不完。

注：即美国南方黑人传统菜色

注：Post Exchange

前几天，小熊和礼子一起到甲府商会定期举办的倒店品即售会采买了大量瓶装物与罐头。今天涂在花生酱三明治上头的，便是其中之一──在椎家的店里吃过许多次的奶油起司。

小熊打开那罐颜色上得有如陶器般的玻璃瓶后，表情都扭曲了。瓶里的东西并非她所知的乳白色奶油起司，而是花俏的粉红色。小熊一看瓶身所贴的英文标签，发现上面写著「鲑鱼风味」。

既然都开瓶了，就放不了太久──小熊如此说服自己，并把味道完全无从想像的鲑鱼口味起司涂在花生酱上头。

拿来配花生酱三明治的咖啡，则依旧是即溶式的。虽然小熊并非内心有所不满，可是也差不多想喝点其他饮料了。小熊心想，礼子那栋比一般新成屋耐用一百年以上的小木屋，不时会需要进行维护作业。下次到她家去帮忙的时候，再把过滤式咖啡壶抢过来当报酬好了。

吃掉花生酱三明治并喝完咖啡的小熊，啃著冰箱里拿出来的青苹果，结束这段早餐时光。

鲑鱼口味的奶油起司，吃起来没有她想像中那么糟糕。如果价格可以接受的话，或许下次还可以再买。毕竟不试著一探究竟，就不晓得个中滋味。

骑车从家里出发的小熊来到了学校停车场。这是一所没什么人骑轻机通学的高中，俨然已成了小熊及礼子两人专用空间的机车停车场之中，看不到其他Cub的影子。

经常在迟到边缘到校的礼子姑且不论，小熊也没看见椎的Little Cub。椎似乎仍然害怕驾驶备有引擎的机械，不敢一个人骑乘这段距离上学。

小熊耸了耸肩。刚开始骑车在家附近绕都会紧张的小熊，买了几天后也没那么慎重其事了。椎那具娇小的身躯，果然驾驭不了Cub吗──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停好自个儿的车子，脱下安全帽往教室走去。

在通过出入口前，小熊听见背后传来汽车引擎声。那道声响相当低沉浑厚，还掺杂著一大堆不同的杂音。回头望去的小熊，见到校门前停著一辆眼熟的黄色卡车。

那辆一九七○年代的雪佛兰卡车，是椎的母亲所驾驶的。车门开启后，椎从里头走了出来。既然要请母亲接送，那么确实不需要Cub──小熊如此感到释怀。要那女孩离开父母的呵护，获得自己的交通工具还太早了吧。也许再过不久，椎就会很宝贝地把Cub收在家里，恢复成以脚踏车通学的模式。

打开车门的椎身后，看似还走出了另一个人。不过小熊就这么背对著椎，走进教室去了。

在小熊就座后一阵子，礼子也进入了教室。见到小熊的礼子，随即开始自顾自地聊了起来。谈话内容为：礼子所拥有的两只过滤式咖啡壶中，其中一只的大小最适合拿来当作前阵子装在Hunter Cub上的大型空气滤清器护罩。

难得自己想跟人家要咖啡壶，万一被割开或打洞那可受不了，于是小熊对礼子说：

「你最好打消念头，那组空滤不适合Cub。不是什么东西都愈大愈好。」

即使如此，礼子依然滔滔不绝地述说著进气对于提升引擎动力相当重要一事，以及挪用了汽车零件的空滤，原本的设计是以放置在引擎盖之中为前提，因此要赤裸裸地装在Cub上使用，必须要准备护罩才行。

预备铃响起后，礼子的话题被遭到强制性中断。方才理应出现在校门前的椎，目前还没有来到教室。当小熊这么想的时候，椎便在预备铃与正式铃之中的空档冲进教室来了。没记错的话，她昨天也是逼近迟到时间才到校。迄今为止多半都很早到学校的她，自从升上三年级之后就经常晚到。

由于班会马上就开始了，小熊并没有和椎交谈。下课休息时椎也一度离开了教室，直到下次铃响都没有回来。

进入午休时间之后，小熊提著装有铝制饭盒的保温便当袋，跟礼子一同到了机车停车场去。椎近来都会和小熊她们一起度过午餐时光，可是今天一开始午休，她便立刻冲出教室去了。

小熊拿出了煮饭神器。她很介意昨天所吃的油渍沙丁鱼煲饭冷掉之后的鱼腥味，因此今天早上她又开了一罐上次整批买来的罐头，先把里头的油倒进炊煮之前的白米中，滴入酱油后再连同罐头一起放入烤箱里。

小熊平时大多是吃没有烤过的吐司，所以原先令她觉得花钱买来有点亏的烤箱，这时睽违已久地发挥了它的功能。她把烤到酱油都焦掉的沙丁鱼放在煮好的饭上，稍稍加了点盐巴和柠檬汁才盖起来。

到了午餐时间。不晓得今儿个的便当如何呢──小熊抱持著对平时味道永远一样的调理包所没有的期待打开盖子，吃了一口烤沙丁鱼便当。感觉这次弄得还挺成功的，味道不赖。

礼子所吃的法式长棍面包夹著罐头猪肉豆，显然是自己做的。吃著便当的小熊，向人在对面的她问道：

「椎呢？」

礼子的长棍三明治好像做失败了，只见她苦著一张脸说：

「她没来呢。」

接著她又补充了一句让人听来不怎么愉快的话。

「不晓得是不是有男人了。」

小熊跟这种事情无缘，但椎和她不同，打从国中时期就有不少男生向自己表白的经验，感觉也很习惯拒绝人家。假如这样的椎和某人交好，那么每逢午休时间就会消失无踪也不奇怪。

就女高中生的交通工具来说，Cub很难称得上时髦。椎会远离它也无可厚非。

当小熊以为椎会从此不再接触Cub的时候，当事人气喘吁吁地现身了。

急著想一探究竟的礼子，递著用手撕下来的猪肉豆三明治，说：

「你吃午饭了吗？」

礼子给她家的店所卖的长棍面包，添加了低俗至极的调味。椎看著礼子手上那玩意儿，便摇摇头回道：

「我吃过午餐才来的。」

椎是和谁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午餐时光呢？至少对现今的她而言，对方要比Cub更有魅力吧。

「可以请你们放学后到我家店里一趟吗？」

自从以前小熊骑车拯救了冬天掉进河里的椎之后，椎的父亲便送给小熊及礼子咖啡和轻食的免费兑换券。即使没人特别开口，她们闲来无事的日子也会过去。而每当两人造访的时候，椎的双亲便会供应各式各样的新餐点给她们。

倘若今天也能获得某些简餐，以及最起码赢过早上那杯即溶饮料的咖啡，那就没有理由回绝了。哪怕之后发生了多么无趣的事也无妨。

椎接下来这句话，证实了她们俩的预料。

「我想让你们见见一个人。」

小熊原先想说还是别去了，不过大概是受到一脸好奇的礼子影响，只见她也默默颔首答应了。

椎希望她们俩见一个人。纵使会在那边听到她炫耀跟男朋友多么恩爱，但对方也不见得会是个讨厌的人。开始骑乘Cub后，小熊的人际关系才因此发展并逐渐拓宽。一旦拒绝掉，将会阻断自己的可能性。

如同早上所吃的那瓶奶油起司一般，得亲眼瞧瞧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

4　慧海

放学后。

小熊与礼子一前一后骑著两辆Cub，前往椎所住的提罗尔风格内用烘焙坊──BEURRE去。

当事人椎一听到班会结束的钟声响起，再次叮咛小熊等人一定要去之后，便从教室夺门而出了。

是有人让她心心念念吗？只是在上课中被拆散，就会感到寂寞的对象。若是如此，那为何要找自己过去？心中这么想的她们，已经抵达烘焙坊了。

小熊等人绕到店面后方的车库将车子停妥时，便看见了椎的Little Cub。停放在深处的那辆车上了钢丝锁。这是当椎买车的时候，小熊及礼子率先告诉她的事。

有些机车窃贼会开著卡车长驱直入，切断大锁后把车子搬走。为了从这种宵小手中保护失窃率高的Cub，必须让对方费一番工夫。如此一来，歹徒便会避开高风险目标。

第二点，则是不要以为有滴水不漏的防盗对策。

被收在车库内部的Little Cub，看似受到一个珍惜自己的好伙伴眷顾，也像是在为才买没多久就移情别恋的车主叹息。

两人绕到店家正面，打开了橡木制的门扉。店里头依旧采用了多国籍装潢。

贩卖德式面包的英式风格三明治吧台，配上令人联想到美式快餐店的内用空间。其中一角有著迪朗奇的浓缩咖啡机，以及铺著义大利制麻布桌巾的一张小桌子。

当小熊等人进入挂著「包场」的内用空间后，便发现椎和她的爸妈早已在等候两人到来了。

桌上摆放著琳琅满目的派还有三明治。那些派应该是喜欢美国灵魂料理的椎母亲所烤的，而三明治八成是父亲做的。在这个要邀请椎重要对象的场合，小熊与礼子承受著格格不入的氛围，受邀就座。

椎立刻倒了卡布奇诺和浓缩咖啡给小熊和礼子。手上拿著美式咖啡壶的椎母亲，则露出一脸遗憾的模样。

小熊打从以前就很在意的地方是，这间反映了椎双亲喜好的店家，零星散布著一些称不上任何一方嗜好的东西。

举凡店名BEURRE、夹在三明治里的呛辣蓝起司、不知为何会在以黑麦面包为傲的店里贩卖的长棍面包，到处都有法国的味道。

这会是椎的父母，或是椎本人在配合某人的爱好吗？心中如是想的小熊环顾店内，于是椎向爸妈使了个眼色后，对小熊及礼子说道：

「我现在带人过来。」

语毕，椎绕到柜台后方，直接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她的房间就在那里。原来对方已经跟她发展到那种关系了吗？小熊暗想「和桌上这些外观就令人食指大动的餐点相反，也许这顿饭吃起来不会有多么舒适」，同时侧眼望向礼子。

礼子似乎被日本难以吃到的正统总汇三明治及美式青柠派给夺去了目光。照这样来看，东西吃一吃就速速离去会比较好吧。

椎立刻牵著某个人的手臂走下楼梯来了。小熊看得出来，对方和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椎有著相当大的体格差异。

小熊原先认为无论椎选择了谁，那都是她自个儿的问题，现在却也萌生了想好好看看对方长相的念头。礼子则是交互看著椎带来的人，还有眼前的料理。

那个人果然长得很高，搞不好要比身高超过一百六十五公分的礼子还高。对方给人纤瘦的印象，并不会因为体格而散发出压力。

「跟两位介绍，这是今年起进入我们高中就读的惠庭慧海。」

这个高高瘦瘦的人向小熊及礼子低头致意。似乎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的椎，又补充说道：

「她是我小两岁的妹妹。」

尽管总觉得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可是小熊对这间店所抱持的疑问，多多少少明朗了一些。

这个名叫慧海的女生，身上穿的橘色休闲衫绘有疑似军队徽章的图案和法文。小熊望著这件衣服，如此心想。

5　三明治与派

椎想让小熊和礼子见个面的妹妹──亦即慧海这名少女，穿著打扮不太适合这个白天的三明治派对。

橘色休闲衫上头，穿了一件附有许多口袋的帆布背心；而底下的褐色军用长裤除了前后左右，连两条腿都设有口袋。

大概是这样还不满足，她系在腰上的宽阔皮带，挂了好几个腰包。

大家都在店内空间穿著室外鞋，而她脚上穿著丛林靴。那是以皮革和帆布等复合素材制成的绑带长靴。或许光是一只靴子，就比她姊姊椎身上所穿的所有东西还重了。

内用空间有三张桌子并了起来。姊姊拉著这个被口袋包围的少女，邀请她到餐桌的中心去。

「慧海，那要放在这儿。」

慧海面露一脸好似心爱的布娃娃被没收的表情。尽管展现出有些不满的反应，可是见到姊姊椎双手扠腰，挂著八成自个儿认为很有魄力的模样瞪视著她，慧海依然不情不愿地脱下背心和皮带，放到自己座位正后方的桌上。

发出神秘金属声响的背心，里头不晓得放了些什么。确定它就在后面伸手可及之处的慧海似乎放下了心，乖乖坐在位子上。

即使站在人家身旁，目光高度也和椅子上的慧海没什么两样的椎，清了清喉咙说：

「慧海，开动之前要先站起来打招呼。」

慧海脱下可疑兮兮的背心后，给人的印象更加纤瘦。她站起身子，稍稍低下头去。

「你们好。」

听闻慧海冷漠过头的招呼，椎原本想讲点什么，但听到慧海坐下时肚子咕噜一叫，于是便耸了耸肩，在小熊身边就座。

在东京公司上班的资历比面包店还长的椎父亲，对众人张开双手说：

「请你们尽量吃。」

小熊跟礼子低下头回了一句「我不客气了」，接著伸手拿派和三明治。

小熊大嚼特嚼著里头夹了培根、莴苣及番茄的三明治。椎的父母所做的餐点一直都很美味，即使是不喜欢精致料理的小熊，也能吃得放心。

以全麦面包夹著厚厚馅料的三明治，似乎没有在店里贩售。日本人确实不太熟悉没有去边的美式风格热烤三明治，要拿来卖可能稍嫌太有嚼劲了。一般超市所卖的培根会使用食品添加物处理得很软嫩又薄如纸片，感觉咬一口便能吞下肚，但这份三明治所用的并非那种货色。这种培根虽坚硬，可是咀嚼时肉汁会逐渐满溢在口中。

也许是因为平常都吃些粗食之故，小熊的牙齿和下巴都锻炼得很强健。小熊对此心怀感激，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三明治上。

椎的妹妹就在对面默默吃著烤牛肉三明治，小熊则是尽量不去看她。与其说觉得可疑或不悦，应该说是小熊不晓得该怎么和她应对。

先前无视于从主菜到甜点的流程，就在一旁大快朵颐著樱桃派的礼子，把手伸向了青柠派。这是利用佛罗里达的莱姆汁及炼乳的化学反应让馅料凝固的正统做法，只有自制甜点才办得到。

席间的话题，主要是针对桌上排列的各种菜肴。慧海这名少女的事情只有透过姊姊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之后并未特别提及。

多亏了依旧喜欢闲聊的椎母亲主导谈话，小熊对美国南方的卡郡料理清楚了许多。此时，她停下了吃著三明治的动作。

椎的妹妹慧海，说是她们学校的新生。对于今后八成会和自己有诸多交流的人物一无所知，没办法指望建立起一段良好的关系──心底这么想的小熊，决定果断询问她的私事看看，于是在那之前喝了一口咖啡。

就在小熊即将开口的前一刻，礼子吃著塞满了绞肉和辣酱的波多黎各肉饼，同时指著坐在对面的慧海搁在旁边那件有著一堆口袋的背心。

「那里面装了什么？」

没错，小熊就是想问这个。

第三卷 二

6　末日准备者

对礼子这个没家教的问题做出反应的，并非受到质问的当事人慧海，而是她的双亲和姊姊椎。

椎坚称「里头没有放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对了，就只是钱包和手机之类！」而椎的父亲插嘴说了句「你要不要吃牛肾派？」试图转移礼子的注意力。

慧海和椎的母亲则是展现出不同于丈夫及长女的反应，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望著慧海的脸庞。次女慧海在今年春天升上高中前，国中三年似乎都离开父母亲身边，在外县市的学校就读。

由于其气味特殊，在日本往往容易遭人敬而远之的牛肾派，对于透过外国小说或电影而知悉，抑或是实际待过欧洲的人来说魅力十足。就在礼子的兴趣差点转到上头的时候，毫不介意众人交谈的慧海把手伸到后方，拿起沉重的背心说：

「这里头装了活下去的必需品。」

先前原本很沉默寡言的慧海，陆续拿出背心的内容物，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著。

「里面有盐巴、金属万次火柴、瑞士刀、哨子、铝箔垫、降落伞绳、线锯、固体燃料、瓦斯炉，以及粮食。」

小熊回想起以前曾在新闻上看过的「末日准备者」。他们这帮人会储备粮食或自行打造防空洞，以面对终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小熊不晓得这些人的神智是否清楚，不过周末一块儿吃著保藏食品并互相展示配备的他们，看似挺开心的。虽然小熊一丁点想要模仿的念头都没有就是了。

慧海虽面无表情，不过却洋洋得意的样子。人在她身旁的椎，苦恼地说道：

「慧海从小就是这样。她会把点心和摺叠刀塞进口袋，跑到山里头冒险。我还以为她就读东京的国中后，已经变正常了呢。」

椎的父亲向小熊及礼子投以求助的眼神。

「虽然她是这样的女儿，可是不会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希望你们今后可以当她的好朋友。」

礼子从小熊身旁伸出了手，拿起桌上那个大小犹如百圆打火机的不锈钢块。礼子打开一看，这才发现它是一把摺叠式的钳子。钳柄处收纳著螺丝起子、开瓶器和开罐器等工具。

「这是花两千圆网购来的吧？不能买这种东西啦。」

慧海取走了瑞士刀。看来她姑且还能做出微微脸红的表情。

「我只买得起这个。」

不懂得如何利用言语沟通交流的小熊，专心在「观察」上头。慧海宣称是装备的其他物品，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价值的样子。

那条放在背心旁的腰包带，和小熊在工具店看到的是相同款式；而丛林靴的皮革部分则是合成皮，感觉是在空气枪专卖店买下的便宜货。

椎唠唠叨叨地在挑慧海装备的毛病。浓缩咖啡机或Little Cub，能带给自己更美好的未来。对于把钱花在这些实用品上的椎而言，慧海只是在浪费钱。

「你净是买这些派不上用场的玩具。说什么粮食，这只是普通的零嘴而已嘛。」

慧海似乎已经习惯姊姊所说的这些话了。她表示椎所指著的黑雷神巧克力才是最好的，并将它收进背心口袋里。

真要说的话，这段交谈给人愉快的感觉。观望著这番场面的椎母亲，看著小熊说：

「你觉得这样的女孩如何？」

小熊拿了一份沙丁鱼三明治。里头的油渍沙丁鱼，无论是调味或是调理方式，看似都要比自己今天早上所烤的便当菜来得讲究。小熊品尝著它，同时回道：

「我认为这是不错的嗜好。」

慧海像是布娃娃或奈勒斯的毛毯般，拥著背心说：

「那不是嗜好。我是为了在今后有可能发生的灾害或战乱中活下去，才会天天锻炼身体，并张罗装备。」

慧海挺起比姊姊椎还要有女人味的胸部，接著表示：

「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椎又露出错愕的模样来了。

小熊看向窗外，那儿停放著她骑来这边的Cub。自从开始骑机车后，经常有人对她说「你这个兴趣就女高中生来讲很奇怪耶」或是「你的兴趣真是独树一格」之类的话。

比起别人怎么看待她「骑乘Cub」这个行为，「兴趣」这个词让小熊难以释怀。

「我可能也差不多吧。」

尽管再怎么说也不会当成是生存方式，可是对小熊来说，兴趣或消遣这类词汇是旁人以角度的客观形容，她肯定觉得不太对劲。

7　救难队的橘色

就在了解慧海这名少女的本性后，小熊的内心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动。这时她总算有余力仔细观察对方了。

幸好慧海并不介意这个场子是要庆祝她进入小熊等人的高中就读，只见她专心致志地将眼前的能量来源摄取进体内，没有特别留意小熊在注视著自己。搞不好她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

小熊愈看愈觉得，椎这个小两岁的妹妹慧海，彻彻底底和姊姊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姊姊身高不满一百四十公分，而妹妹感觉都有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了。长相也一样。椎有著轮廓圆润的脸庞和朦胧的双眼，相对的慧海却是鹅蛋脸配上有点像猫咪的眼睛。椎的一头长发在阳光照耀下会带有湛蓝色，慧海的头发则是微泛著橘色。用不著钜细靡遗地查看那头把卷发随意扎在后脑杓的马尾，小熊也知道她不是个会去美容院染发的女生。那是天生的橘色。

小熊侧眼瞧向椎与慧海的母亲。这名服装意识到早期美式风格的女性，那头金发让人很清楚明白是染的。虽然小熊不知道她原本的发色，不过个子比丈夫还高的体格，的确和慧海有几分神似。

暖色与寒色，小熊认为这大概是姊妹俩最大的差异。或许她们是分别遗传到父母的特徵也说不定。椎及慧海的父亲以一脸落腮胡和德国吊带工作裤酝酿出柔和的印象，不过时而会流露出让人联想到他在东京当上班族时的冷峻表情。另一方面，母亲所散发的氛围令人觉得她八成打从学生时期便是如此。对于他人的话语，会像是海参般四两拨千斤带过。

如同椎喜欢水蓝色的小东西，慧海身上所配戴的物品大多是橘色的。就连褐色军用长裤上面所穿的休闲衫，还有看似手表的指南针，统统都是橘色系。

那是救难队经常采用的颜色，一般也建议山岳或海边等会受到救援的对象选择这种衣物。比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求生用具，小熊感觉这件橘色休闲衫还比较有用。

就在小熊观察著慧海的期间，对话似乎出现了一段空档。只见椎抓著慧海的手臂，向小熊攀谈道：

「慧海她不太能够融入班上，总是得和我在一起才肯到教室去。」

正在帮鲜虾沙拉三明治添加美乃滋的慧海抬起了头来。

「一旦离开家里，我会更想往山里跑，胜过上学。」

慧海并非看著姊姊椎或小熊，而是眺望著从咖啡厅窗户可以见到的甲斐驹岳高峰如是说。

总之，小熊明白最近的椎为什么常常晚到校，还有每逢下课时间便不见踪影的理由了。椎是在想方设法让这个只有身体长大，但无论正面或负面意义来说都很自由自在的孩子，适应学校这个社会系统。小熊觉得自己了解到，生物学家收养被狼群养大的小孩有多么辛苦了。

礼子从方才就对慧海那些号称求生用具的玩具很有兴趣。每当她从口袋满满的背心拿出东西来，就会频频问著「这是什么？」或「这要怎么用？」。

慧海看似不介意别人碰触自己的所有物，只要礼子问到，她便会解释功能或是实际演练。据说她拥有的镁制火柴，能以上千度高温给濡湿后结冻的薪柴点火。不过，当她打算示范的时候，果然被椎阻挡下来了。

心生疑问时会毫不顾忌对方地直接问出口的礼子，又提了一个问题。

「你没有小刀吗？」

慧海的脸庞再度染上红晕，变成有如发色那般的橘红。慧海取回礼子擅自拿起来玩耍的万用瑞士刀，并回道：

「以前我曾经有过，可是挨了警察的骂。」

瑞士刀上头所附的小刀被拆掉了。被认定是特殊开锁用具，为撬锁防止法之举发对象的一字起子也卸除了。

「这是在官兵底下求生存呢。」

小熊也持有一把Camillus的瑞士刀，但她都摆在家里未曾带出门过，也从未感受到有其必要存在。假如骑车外出碰上麻烦，演变成得用小刀修理的状况时，与其硬著头皮维修，还是请人用卡车来载的风险比较低。

慧海觉得羞耻。对奇装异服或怪异举动都丝毫不以为意的少女，是对屈服于国家权力，为求苟活而折断刀刃的自己为耻。小熊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同时却也注意到，自己在等待她说出这番话来。

另一方面，礼子见到慧海的反应，似乎对她涌现了亲近感。慧海原本就拥有很多礼子会喜欢的玩意儿，而她被问到小刀一事的反应，和礼子被人指出车子的保养疏漏或零件毁损时一样。礼子在这种时候，也会像是内心想法遭人看光光一般感到很害臊。

礼子抓住慧海的肩膀，指著小熊、椎，还有自己停放在窗外的Cub，说：

「你想不想骑机车看看？」

慧海先是看向车子，而后低下视线望著自己的双脚才答道：

「我不需要。」

礼子尚未放弃洗脑慧海，只见她单方面地宣扬著Cub当作求生用具的优势。

椎指著小熊，述说从前在隆冬时节骑乘Alex Moulton脚踏车时，小熊骑著Cub来拯救掉进河里的自己那件事。

「当时，小熊同学来得比救护车还快，有如泰山般救了或许再过不久就要死掉的我喔。」

就小熊的观点，自己只是回程接到椎的电话，所以顺便载她一程罢了。受人感谢实在令她觉得很奇妙。最起码她的手臂目前还太纤细，无法以饰演泰山的强尼．韦斯穆勒自居。

发现慧海看著自己的眼神有所改变的小熊，思索著跟自己很不搭的事情。

她的穿著及显现在头发上的橘色，是表示「期盼自己能够在任何环境之中活下来，并且帮助他人」的意思吗？

抑或是她想要求助呢？

也许把这双手吃得更粗一点比较好──内心这么想的小熊，首先拿起了桌上的盐渍牛肉三明治。

小熊碰触了慧海身穿的那件橘色休闲衫。它的布料要比小熊所知的量贩店商品来得厚实，且编织得很粗糙。感觉是为了它原本的目的──吸收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所制成的衣料。上头还印著某种徽章，以及并非英文的字母。

「你喜欢法国的小东西吗？」

慧海俯视著自己的休闲衫。比姊姊椎玲珑有致许多的身子前方，印著军歌《血肠》的歌词。她以手指抚过文字，答道：

「我小学的时候很想进入法国外籍兵团，可是听说他们不收女生就放弃了。」

小熊险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完全没办法理解想参加外国军团的念头，但至少这名叫作慧海的少女，丝毫不忌讳来自周遭的奇异目光。

感觉稍微聊一下，就冲淡了她给人的怪女孩印象。如同小熊憧憬著移动，事后回顾才发现买下Cub是必然的结果，她也是以自己的生存当成行动基准。想必不是因为其中有著什么理由，而是她天生就对那种东西具备著比任何人都大的受体吧。听了她成长的轨迹，还去探询她变成这样的理由并试图规范，八成会是徒劳无功的一件事。

面对别人向自己拋出的话语，小熊总是会以双手承接，才听进心里去。若是不确认言语的形状便纳为己有，将会遭到不值一听的话语所迷惑。

这个世上，有的人像礼子这样讲话铿锵有力，每次接下来都会令双手发麻；也有的人像是椎这样，不轻轻接过就不会发现隐藏在话语之中的情感。当然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言词只要拿在手上撕下必要的部分，剩下的一概拋弃也没问题。

慧海这番话和小熊至今听闻过的东西不同。尽管内容奇特，却要比谁都纯粹。这样的字句穿过了小熊准备接收的手进入了她体内，彷佛她的考量毫无意义似的。

虽然思考和行动都截然不同，不过这名少女的走向和自己极为相似。小熊第一次对其他人抱持著「好想多听她讲一些话」这样的想法。

8　一亿

庆祝椎的妹妹慧海就读高中的三明治派对结束后，小熊觉得自己对椎的神秘行动所怀抱的疑问，已然烟消云散。

她感觉对慧海这名奇妙的学妹似懂非懂，但至少藉由BEURRE自豪的三明治跟派，填饱了近来不断吃著粗食的肚子。

隔天早上，小熊与礼子明明是从方向相反的家中骑车过来，不知为何却同时钻过了校门，让她尝到了一次不怎么愉快的巧合经验。

小熊的Super Cub和礼子的Hunter Cub在停车场中隔了一点距离停著，正中间是给椎的Little Cub停放的空间。椎自从春假时买了那辆水蓝色机车以来，一次也没有骑到学校过。

椎还不太敢骑著轻机在公路上跑也是理由之一，而她从三年级第一学期开始后，就一直陪著入学来当一年级新生的慧海，徒步走著稍嫌遥远的通学路，或是偶尔搭母亲的车子上学。

拥有野外求生这个特异的兴趣，国中三年都在东京都内的学校读书的慧海，似乎还不太适应「上学」这个义务性行动，相信野外能够学到的东西比学校还多。为了避免这样的她跑到南阿尔卑斯的山野去，这个娇小的姊姊要负责监视她。

正当小熊心想「照这状况来看，今天也不需要为椎预留停车空间了」，打算把自己的车重新停靠在礼子的Cub一旁时，手抵著耳朵的礼子用另一只手制止了她。

下一刻，小熊的耳中也听见了熟悉的声响。小熊往校门的方向看去，发现椎骑著略显不稳的水蓝色Little Cub过来了。

小熊对椎招招手，并指著两辆车之间的位置。点头回应的椎，一度在停车场前停下车来并关闭引擎，把车子推到两台Cub之中停放。

Little Cub的后货架装了一个置物箱。

Cub尽管是一辆优秀的实用机车，却不像轻型速克达那样有安全帽放置箱可以收纳行李。小熊与礼子都异口同声地说过，给Cub加上箱子会派上极大的用场。

那只业务用塑胶箱，看起来像是椎拿家里头的东西来凑合著用。她由里头拿出从脚踏车通学时期便在使用的邮差包，再脱下跟礼子借了没还的飞行员安全帽放入箱中。

就连小熊犹豫著该给自己的车装上什么箱子时，原先打算付钱买下的这种货柜箱，只要有在从事餐饮业，便能得到多余的东西。那只箱子是以粗厚的束带，牢牢固定在后货架上头。

唯有颜色配合了Little Cub车体的水蓝色箱子，就旁人的眼光看来和资源回收箱没两样。椎因此不怎么高兴，最后看似也是输给了它的便利性而拿来使用。

那只箱子既无盖子亦无锁具。椎利用钢丝锁连接机车与柱子，再把疑似脚踏车用的纤细炼条锁，系在箱子里的安全帽上。这时，礼子对椎说：

「慧海她已经不要紧了吗？」

在交车不久的时候，椎甚至会把钥匙插在车上就走，直到小熊和礼子提醒才发现。给Cub施加防盗对策，露出希望受人称赞的目光看著小熊的椎，转头回应礼子。

「我有吩咐慧海要好好上学了。」

接著她重新面向小熊那边，并挺起胸部说：

「我跟她说『假如你跷课跑去登山，就算是甲斐驹顶上，小熊同学也会骑著Cub追过去，揪住你的领子把你带到教室去』之后，慧海就回我『那我要到学校去』这样。」

礼子抖动著双肩发笑，而小熊则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椎和慧海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就结果来看，慧海开始能够独自到校，而有些过度保护妹妹的椎骑著Cub来上学了。这样是不是就好了呢？就在小熊这么想的时候，打预备钟的时刻也接近了，于是她们三人一道往出入口去。

在教室里坐定并结束上午的课程后，礼子来到小熊的座位，坐在桌子上看手机。

小熊也会透过在学校或公共机构所借的电脑还有礼子的手机上网，但她会事先决定好必要资讯或应当开启的网站才去看。另一方面，礼子则是会毫无理由地开启手机。即使有资料要查或是在网拍买东西，她也会无谓地东逛西逛才到该网站去。

礼子似乎在首页所设定的新闻网站发现了耐人寻味的报导，于是她点击之后拿给小熊看。

报导内容是，Super Cub的生产量即将到达一亿辆。

感觉那并没有什么关于保养车辆或购买零件的有益资讯，因此小熊兴趣缺缺。而礼子则是单方面地对她述说著。

「那可是一亿耶，一亿！在机械产品之中，数量胜过它的顶多只有卡拉什尼科夫军用步枪呀！不过和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还是Cub啦。」

椎来到了没意愿搭理她的小熊身旁。直到昨天都还要在午餐时间照顾妹妹的椎，打算由今天起再次和小熊她们俩一块儿共进午餐了。闲逛著网路打发时间的礼子，看起来之所以会像是期盼已久一般，一定是小熊的错觉。

椎以一副「得好好珍惜有限的午休时间才行」这样的感觉，卷起了西装外套的左手腕部分。小熊指著椎正在看的那只全新腕表。

「你买了那个呀？」

和小熊同班的那些高中生们，不戴表的人数比较多。如果把范围限缩到女生，就大概是每四到五人会有一个人戴。手表这种东西会让手腕留下痕迹，还会有很多麻烦，而且要看时间的话拿手机就好了。

其中少数有戴表的女生，一个就是小熊，另一个则是礼子。她们俩的共通之处，就是都有在骑机车。

当骑机车在路上必须确认当下时刻的时候，虽然从口袋或包包里拿出手机来就可以看，不过也会亲身理解到何谓生命危险。

自从先前没有戴表的椎开始骑乘Little Cub，小熊便以「有只手表会很方便」这样的感觉，婉转地建议她购买。

椎的小东西和持有物都统一以水蓝色为基底。她会买表不仅是为了模仿小熊这个理由，而是因为她看上眼之后就想要了。手表在骑车时的必要性，八成是冲动购物的临门一脚或是藉口而已。

据椎表示，她透过网购订了卡西欧G-SHOCK的女性款──也就是BABY-G，而商品在昨天送到了。至于应该会在下个月收到的帐单，买车后身无分文的她，感觉并没有深思过这件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这只表，而它刚好降价了。说是要纪念G-SHOCK制造了一亿只。」

礼子的表情为之一变。不久前才被Super Cub达成一亿产量的新闻挑动起自尊心的她，露出一脸心有不甘的样子。小熊则是毫不介意地拿出自己的午餐来。

今天早上她没时间煮中午要吃的饭，所以带了之前囤积的食物过来。那是酱油口味的杯面。

「我要在半路上绕去教职员办公室装热水。」

接著，她对礼子补充了一句：

「听说这个生产了四百亿杯。」

小熊及椎两个人把受到追击而深受重创的礼子带出教室，前往她们吃午餐的老地方──停车场。途中小熊要绕到办公室，而椎则是要去一年级生所在的一楼教室。

并未身穿那件满是口袋的背心，而是做制服打扮的慧海，看似要比昨天见面时来得纤瘦。还以为她会在午休时分的教室遭到孤立，不过却有几名同学向她攀谈。尽管慧海的穿著和言行都很奇特，但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她只要缄默不语，看起来倒也像是会以神秘氛围吸引到女孩子的类型。

让小熊与礼子在教室外头等的椎，闯进了身材比自己高了不少的一年级生之中，抓起慧海的手说：

「午餐要和姊姊吃才对。」

椎就这么把慧海带了过来。她听见教室女生说出「好可爱喔～」、「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这样的话来。如果光以外表判断，妹妹比较像监护人。

小熊跟礼子带著椎和慧海走出了校舍。众人在停车场就定位后，午餐时间才总算开始。礼子吃的三明治，看似是拿椎家的店买来的长棍面包，仅抹上电影《歌剧红伶》里出现的奶油和鱼子酱所自制而成。虽然那些鱼子酱的材料是便宜的圆鳍鱼鱼卵，不过感觉做得挺棒。

椎那份泡在金宝汤的罐头蔬菜汤里并附有鸭肉的义大利面，就好像西式鸭肉南蛮面一样。小熊的杯面也正好可以吃了。慧海的是某种状似茶色丸子或黏土的食物。

小熊开口询问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慧海不卑不亢地答道：

「这是糌粑。以酥油茶揉制炒麦粉，再掺入盐巴与辣椒做成的。」

慧海说著说著就对小熊递出那个叫糌粑的东西。她果然还是婉拒掉，吃著平凡的食物了。

小熊并不是对西藏游牧民族当作主食的糌粑没有兴趣，只是她感觉得把自己限制在平庸之中才行。

她认为，才高一的慧海所享用到的自由滋味，对当前的自己来说好像略显甜美又带了点苦涩，实在是品尝不得的东西。

接著上完下午的课程之后，小熊预计要接受出路指导。

9　出路

升上高三的小熊，过著和二年级时期没有两样的日子。

搞不好只是她在告诉自己「日子毫无改变」也说不定。

虽然班导也跟著一起升上来而没换人，可是教室从三楼换到了四楼，在走廊上和低年级学弟妹擦身而过的机会也变多了。而且，小熊还认识了惠庭慧海这个令自己兴味盎然的朋友。

变化就在浑然不觉的时候缓缓发生著。话虽如此，它却也没有迟缓到能够让不愿正视的人别开目光。

小熊心底想著这些事情，同时敲了敲教职员办公室一旁的门扉。那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打造的小房间。

门上吊挂著一面写著「出路指导室」的牌子。当小熊还在一、二年级时，仍认为和自己无缘的房间。

小熊将被迫在这么丁点大的箱子里，决定往后的人生。

她之所以来到这儿的理由，是早上班会结束后，班导找她过来的。

班导表示有些关于小熊未来出路的事要谈，吩咐她放学后到出路指导室一趟。

尽管尚未举行第一学期的期中考，小熊就已经体认到，自己处在必须比其他同学更早采取行动的立场了。

如同骑机车需要在公所或警局办手续那般，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要尽很多义务才能活下去。

有点提不起劲的小熊获准开门后，坐在既已排好文件的桌子前面。

在小熊于高一变得举目无亲时，班导视她如己出般照顾。而当小熊升上三年级后，班导同样关心著她的出路。

虽然班导有点太过顾虑「无父无母的寂寥」这个和小熊没什么关系的情感，但她的提议对小熊来说极具魅力。

那便是利用奖学金读大学，还有指定校推荐制度回避随之而来的灰暗应考生活。

几乎未曾迟到旷课，成绩平平却也没有特别大好大坏的科目，这样的小熊应该能获得推荐。当小熊知道大学那边的推荐负责人同情自己失去监护人的孤苦遭遇时，心中有些嗤之以鼻，但不管怎样，只要入学就赢了。

班导介绍的公立大学就位在东京都。虽然那里并没有小熊特别想攻读的学科，不过基本上很适合她「想要永远过著自己一度丧失的寻常生活」这个目的。

即使小熊不透过推荐，而是以一般考生身分应考，也很难说是否能藉由今后的努力考上──那所学校的水准便是如此。

那座校园设立在东京底下绿意盎然的新兴都市中，简直就像是为了小熊理想的大学生活量身打造的。班导把刊载著校园风光的导览手册拿给小熊看，说：

「我不会要你当场下判断。等到期中考结束后，你请个公假去那边参观，到时再决定就好。」

忽然开始嫌麻烦的小熊，很想用思考著「晚餐该吃什么好」的调调，来决定该选择哪一所大学就读。她姑且还是向班导道了声谢，并表示近期内会去参观学校。

小熊低头离开出路指导室之后，发现礼子人在外头的走廊上。

放学后，小熊有先告诉礼子自己有事，无法跟她一起回去。这令小熊心想：她居然专程在这里等我，难道礼子没有别的朋友吗？

「辛苦了。」

「累死我了。」

礼子要过阵子才会接受出路指导。虽然独自生活但双亲健在的礼子，有关升学的麻烦事要比小熊少了一些。

「等下要不要去BEURRE喝个咖啡？」

小熊摇头拒绝了礼子的邀约。

「我要去骑骑车。」

和她并肩而行的礼子，歪过头纳闷地问道：

「都累了还骑？」

「就是累了才要骑。」

正因如此，小熊才会想要找个东西，来净化她内心累积的疲惫。

她们俩从出入口走出后，分别在停车场骑上了自己的机车。

两辆Cub之间，停放著水蓝色的Little Cub，而车主椎没有要现身的样子。口口声声说不再陪妹妹慧海上下学的椎，似乎还是跑到她那儿去了。

小熊与礼子一块儿起步骑出校门，之后彼此往反方向分开。礼子曾一度展现出有意跟著小熊去的动静，不过随即转回把手，往自己家的方向扬长而去了。

骑在学校前那条县道上的小熊，接近了与国道二十号线交叉的牧原。直走便会骑到自家公寓所在的日野春站前，右转则会到韭崎、甲府还有东京。

右转而去的小熊，脑中计算著现在来回一趟大概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同时驰骋在国道上。

10　物质数量

下午三点左右离开学校的小熊，快傍晚六点才抵达目的地。

八王子市南大泽。

今天下午班导告诉小熊说，她有可能获得校推。那间大学就位在这座城市。

从日野春出发，在甲州街道骑上一段漫长的路途后于相模湖右转，经国道四一二号再由桥本进入多摩新市镇稍骑一阵，便是小熊的所在地。

小熊想看看明年这个时候自己可能在此居住的城镇而骑车过来，结果大概耗掉了半桶油。

把车子停在目光所及的停车场之后，小熊眺望著购物商场日落后闪闪发光的灯饰。

她几乎快被街上的物质数量给震慑住了。

开始骑机车将近一年，山梨县内自不用说，跑遍隔壁县市的主要道路，不久前甚至还体验过九州兜风之旅的小熊，来到东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小熊而言，尽管东京和山梨相邻，却是个既近又远的地方。物理距离远得让人不方便随兴购物也是原因之一，但搞不好是因为她对日本首都怀抱著奇妙的精神压力。

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朴素制服骑乘Cub，也许会被东京路上的汽机车驾驶或行人指著嘲笑自己是个乡巴佬。东京的道路或许有著不存在于道交法之中的独特规则，不了解个中详情的汽机车驾驶会吃到苦头。

实际从山梨经过神奈川，于桥本跨越县境进入东京时，小熊明白到自己愚昧的杞人忧天，当真愚蠢无比了。

虽说是东京，可是往来于路上的车辆及行人，和山梨并没有两样。Cub也是随处可见的交通工具。像是老农民、看似正在跑外务的社员，或是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都有在骑乘。小熊也融入其中了。

她这时搞懂了。与其针对陌生城市或世界进行诸多想像，不如亲眼确认比较好。

所以，小熊才会花了将近三个钟头的时间远道而来。

确定站前购物商场的停车场可以免费停放两小时的小熊，下车给车身装上钢丝锁，接著迈步而行。

小熊并不认为自己住在穷乡僻壤。只要骑车十五分钟就有韭崎的购物商场，三十分钟便到得了县厅所在地──甲府。在那里，什么生活必需品都买得到。

甲府这个山林绿意都较为丰沛的地方都市，和位在东京边陲的八王子没有两样──此种想法，被小熊眼前这栋建筑物前所未见的大小和规模给刷新掉了。

无从想像起照亮它要花多少电费的购物商场里头，塞了超市、餐饮店、时尚精品和观赏植物的店家。稍走两步，就会发现还有另外一间更大的购物中心设立于此。

当小熊见到隔著南大泽车站另一头那座辽阔的畅货中心时，她感觉自己都要胃食道逆流了。小熊今天要来看的公立大学，就和这座与车站化为一体的畅货中心比邻而居。

要走进设有警卫亭的大学校地内实在令她感到犹豫，因此小熊只在外面看看便折回了。她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从车站走到学校应该用不著五分钟。

在这段通学路上，几乎能够买齐所有必要的东西。这座城市的物质数量多得非比寻常，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即使如此，八王子依然是东京之中的郊外。小熊暗想：自己尚未骑著Cub造访过的东京都心，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畏缩不前和意欲亲眼见识一下的心情交杂在一块儿，不过目前小熊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小熊回到停放车辆的购物商场，进入一楼的超市。她在广阔到看不见卖场边缘的店铺里，买了三颗一组的饭团便当，以及宝特瓶装的茶饮。

就小熊环顾周遭的观察，商品的价格和山梨的超市大致相同。也许特卖品会是这边比较便宜。

小熊走出商场，回到停放Cub的停车场去。她坐在机车座垫上，吃著饭团配茶。

光是眺望著天色昏暗后依然璀璨的街景，她就觉得已经饱了。

吃完饭团便当并把垃圾丢掉的小熊，回想起接下来得骑一百多公里回到住处，于是跨上免付停车费的Cub，发动了引擎。

小熊从一度骑上的车子下来，在稍远之处同时将商场和自己的机车纳入眼帘。

藉由人们的消费耀眼生辉的物质王宫和Super Cub看似互为极端，但感觉这样也挺搭调的。

即使大学这边确定录取，未来将在这座没必要骑车讨生活的城市过日子，自己多半也会继续骑著Cub吧。确认到这点后，小熊再次跨上车子，踏上往山梨的归途。

第三卷 三

11　托特包

由于回程在甲州街道遇上了意外造成的交通堵塞，小熊到达老家北杜市的时间，已经快要午夜十二点了。

还在当国中生的时候，她没有办法想像自己在家外头待到这么晚。当时的她，对夜晚的世界一无所知。如今尖峰时段过后能够让小熊舒适骑乘的道路，已经是她世界的一部分了。

高中生深夜在外游荡总是会遇到的警察辅导，过去会令小熊怕得像是个行差踏错的罪犯一般。可是自从她开始骑轻机，习惯了警察那双有如盯紧猎物的眼神之后，尽管心里觉得麻烦，却也看开地认为，那不像交通违规一样有著罚锾或扣点的实际损害。

即使是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有著人车混杂的世界吗？内心如是想的小熊，转头回顾自己骑来的道路。在她的视线前方──东京的中心便是如此吧。那个或许明年将要去过活的地方，能够骑著Cub去观察的世界。

小熊原本想说稍微折返看看，可是考量到剩余油量和明天会睡眠不足的状况，她便直接驱车前往位在日野春的自家公寓了。

在十二点多的时候回到公寓的小熊，冲了个澡便上床去。见到南大泽的几个钟头以前，在日期上已经算是昨天了。小熊连针对那座城市进行思考的空档都没有，便踏入梦乡了。

隔天早上，小熊替没烤过的吐司涂上花生酱及罐头鲑鱼酱，再配上即溶咖啡欧蕾当成早餐。吃完东西的小熊，骑著Cub往学校出发。

停车场里有一辆水蓝色的Cub。升上三年级后好一阵子都陪妹妹上学，导致常常晚到的椎，到校时间似乎恢复到脚踏车通学时期的标准了。

小熊观察著椎的Little Cub。她首先确认到钢丝锁有好好系在停车场的柱子上，接著注意到后货架上产生了变化。

椎并不太喜欢，只是将就著用的塑胶资源回收箱，看似替换成其他箱子了。

小熊定睛一瞧，发现箱子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有布套整个罩在上面。那是一种叫作帆布的坚固厚棉布，原色布料上头绘有水蓝色细条纹。

感兴趣的小熊靠近一看，发现整个箱子像是被一个特大的包包裹住一样。只以粗径束带固定住的箱子，八成是先拆下来盖上帆布袋，再重新装在货架上的吧。

感觉用手指碰触便会磨破皮的坚韧帆布袋，是小熊在购物网站或户外用品店也看过的东西。那是叫作托特包的简约手提袋。上头还附有L.L.Bean的吊牌。

将整个资源回收箱包覆起来的托特包，比小熊所熟悉的东西还要大上一圈。它上半部和一般开放式设计的包包不同，是利用感觉很坚固的黄铜拉炼紧闭著。

这家美国出资的户外用品制造商L.L.Bean所做的商品，许多款式、尺寸及订制品都没有在日本正式发售。小熊曾经听说过，L.L.Bean在网际网路普及前便积极推动海外网购业务。即使是北美限定的产品，只要稍微会点英文，也能在日本买到。

尽管实际体会到后箱的便利之处，却也无法接受回收箱外型的椎，看来妥协于拿个拉炼托特包罩住箱子这样的处理方式了。

包含水蓝色的Little Cub在内，椎身上的东西也多半是同样的颜色。小熊看完椎的机车后方，藉由她的状况察觉到迄今从未注意的一件事。

椎穿制服时会配戴水蓝色的小东西，而便服则会选择义大利甲级联赛之中拉齐奥的运动服之类。尽管她喜爱水蓝色的服饰，却不曾搭配同样颜色的内衣。

当外头穿著水蓝色衣物时，椎经常会挑白色或她第二喜欢的绿色当作内里。更底下所穿的东西也一样。如果内裤是水蓝色的话，胸罩就会是白色的──反之亦然。

觉得又多了解椎一点的小熊，站在稍远之处看著她的Little Cub。水蓝色的机车后方放了一只原色托特包，这个组合还真是有品味。直接拿来用只会像是个回收箱的箱子，成了让包包挺立的芯材。

由于箱子上面没有盖子，里头的东西不但会被人看光光，还会遭受风吹雨打。利用拉炼托特包替它加盖的选择，也具备了合理性。

为了预防犯罪或窃盗，不仅是上锁，避免物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很重要。在洗劫车内财物案件频传的义大利所制造的汽车，如今覆盖音响的保护套依然是标准配备。

观察了Little Cub一阵子的小熊，把自己的车停靠在椎的车旁边。她总觉得不太想被其他人瞧见，代表了椎的感性及内心世界的那辆Cub。

小熊认为，自己车上的铁箱很符合自个儿重视匿名性的观念。下了车的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日背包，并收起安全帽。这时，小熊最不愿意让椎的Cub给她看到的对象，随著一道噪音而来。

礼子把Hunter Cub停在小熊那辆Super Cub的反方向，正好包夹住椎的机车。停好车的礼子，果然发现到Little Cub的后箱，肆无忌惮地出声说道：

「这只托特包！米白底色加上水蓝色线条，不就跟小椎的内裤是同样的花纹吗！」

光是嘴上讲讲还不满足，礼子甚至有意东摸西碰那只和椎的内裤花纹一样的包包。小熊以「马上就要打预备铃了」为理由，把礼子拖到教室去了。

12　实用品

小熊与礼子进入教室后，发现椎果然已经到了。

自从升上三年级后，椎一直要陪著她新生入学的妹妹而动不动就晚到，看来她总算放妹妹自个儿独立了。

内心这么想的小熊往椎的座位靠近，这才发现教室里筑起了人墙来。

小熊并不像礼子这么爱看热闹。她有意无意地往女学生聚集起来骚动不已的那一带看去，于是立刻明白发生什么状况了。

人墙中心有个比其他女学生还高出一个头的女生。她拨开围绕在四周的人群，往小熊那边接近。

「早安。」

既非爽朗的笑容亦非点头致意，慧海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简朴过头的招呼。

直到昨天都还陪同妹妹到教室去的椎，今天把她带到自己班上来了。

椎挺起胸部，骄傲地说：

「慧海终于可以独自上学了喔。」

慧海看似并没有因为姊姊的话语而感到害臊或内疚，不过她瞄了一眼小熊的脸庞之后，开口辩解道：

「我习惯独来独往，是椎不许我那么做。」

从座位站起来的椎，使劲拍打著来到她身边的慧海背部。假如坐在那边，她的手构不到。

「真是的，就是因为你都讲这种话，才会在班上遭到孤立啦！」

和椎这番话相反，直到刚才都在对慧海展开质问攻势的班上女生，远远凝望著她。身材高挑、容貌端正，再加上流里流气及态度冷漠。看来小熊的预料并没有错，慧海或许是个会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如同要证明这点一般，教室入口已经有著疑似来接慧海的一年级女生望著她们，并犹豫著该不该走进三年级教室。那是小熊前往一年级教室时，包围著慧海的女学生。

注意到周遭女生的视线，椎一副「休想带走慧海」似的，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来。慧海也极其自然地，像是要保护身高只到自己心窝处的姊姊般，把她拥在身前。

如此一来，都不晓得这对姊妹究竟是谁开始有办法独自上学了。

预备铃响起后，慧海在班上女生围绕之下，回到自己的教室去了。因为椎非常依依不舍地紧盯著慧海离去后的走廊瞧，小熊没问到她早上所发现的事──亦即椎的Little Cub产生的变化。

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便进入午餐时间了。拿著便当到停车场集合的人，有小熊、礼子、椎和慧海，成员和昨天相同。

小熊的午餐是早上利用铝制饭盒所煮的白饭，再放上带背骨的罐头鲑鱼。由于不久之前她和礼子去倒店品即售会买了大量的罐头，所以便当自然而然地净是吃这个。

礼子还在继续尝试自己做三明治。长棍面包里头夹了莴苣、火腿还有起司，俨然就是电影《终极杀阵》之中出现的食物。每天早上都会自个儿煮义大利面的椎，今天是吃白酒蛤蛎口味。

慧海昨天吃著以酥油揉制的炒麦粉这种怪异的东西，而今天她的午餐变得稍微正常了一些。慧海拿出了以某种绿叶所包覆的烤饭团。

注意到小熊的视线后，慧海对她递出了饭团。

「你要吃吗？」

好一阵子没有做这道料理的小熊，好奇地吃了一口她所递来的饭团。下一刻，未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了开来。

从它带著茶色的外观来看，小熊还以为是酱油风味，结果却有一股像是腥臭味的奇妙气味及口感。小熊差点反射性地把第一口吐出来，可是想到慧海就在面前看著，只好硬著头皮吃下去。随后，腥臭味逐渐融入口中，甚至可以说它并不难吃。被这个味道所吸引的小熊，向慧海问道：

「这是？」

「浸泡在鱼露──一种越南的鱼类酱油里所做的饭团。」

刚开始只打算吃一口的小熊，却把一整个鱼露烤饭团都给吃光光了。小熊原本想以鲑鱼当作回礼，不过慧海看似没带筷子，于是便直接喂她吃了。

听到越南鱼露的礼子，一副也想吃吃看似的嚷著「我也要──！」，但慧海只回了一句「我明天会再带过来」，婉拒礼子递出来的长棍面包。椎看著小熊与慧海的互动，面露有些五味杂陈的表情，吃著蛤蜊义大利面。

在用餐途中，小熊指著椎那辆Little Cub的后方，问道：

「这个是？」

椎一脸骄傲地抚摸著后货架上头所放的箱子，回答：

「我倒也不是不喜欢这个箱子，只是想说有个保护套可能会更好。」

礼子碰触著椎拿来当作保护套的帆布托特包，说：

「居然是L.L.Bean，你的喜好还真是素雅呢。」

「我本来在犹豫说要Herve Chapelier还是L.L.Bean，但家里有这个就用了。」

众人以为跟不上Cub话题的慧海，此时插嘴说道：

「这个包包是我的，是因为椎想要我才给她。」

没有姊妹的小熊不甚清楚，不过姊姊这种生物似乎无论在哪个家庭里都是暴君。尤其椎能够分别运用姊姊强取豪夺的招数，以及妹妹痛哭跪求的伎俩。

「你怎么会有这种包包呢？」

就小熊的观察，慧海对利用自己的身躯和装备进行求生活动有所执著。这样的她感觉跟大包小包的行李无缘。一个似乎能装下橘子纸箱的帆布包，和所有家当都在身上的少女很不搭。

慧海捏起那个变成姊姊所有物的托特包，同时开口说：

「当哪天我们因震灾或战乱必须离开家里去避难时，我要把椎装进去再逃跑。」

礼子笑得险些把三明治哽在喉咙里，小熊也费了番工夫才把自己的鲑鱼饭给吞进肚子，而椎则是满脸通红。

「姊姊哪有可能装进这种袋子里啦！」

自幼便认识椎的慧海自不用说，就算是从小熊或礼子的眼光来看，要把椎装进去显然完全不是问题。

吃完午餐并上完下午的课程，大伙儿迎来放学时间。平常大多会和小熊一起到停车场的礼子，指著和出入口不同的方位说：

「这次轮到我要接受调查了。」

看来礼子要去接受出路指导。

13　等人

目送礼子前往出路指导室的小熊，往Cub所在的停车场去。

升上高三之后，学校立刻发了升学就业调查表给大家。虽然这个时期要决定志愿学校还嫌太早，可是至少必须要填写未来的方向缴交出去。

会被老师找去的，除了像小熊这种对升学有特殊需求的状况，就是记载有所疏漏的学生。

无论如何，小熊和礼子的交情都没有好到会在事不关己的时候等对方回来。她们两个都很讨厌浪费时间。

椎似乎在半路上从一年级教室把慧海拉了过来，而小熊和她们会合了。

从出入口离开，抵达位在校舍后方那座铁皮屋顶停车场的小熊，跨上自己的机车。

椎的Little Cub后方装设著一个塑胶箱子。她拉开覆盖在上头的托特包拉炼，从里面拿出一直没有还给礼子的安全帽戴上。

小熊很好奇没有轻机和脚踏车的慧海要怎么回去。只见她背了一只人称背包界的劳斯莱斯，和那堆便宜配备很不搭的Gregory一日背包。慧海稍稍举起手对小熊打过招呼后，便以穿著合成皮丛林靴的双脚冲到外头去了。

椎按下小熊她们俩的车都没有的马达启动钮，发动Little Cub的引擎。她慌慌张张地向小熊道别后，便骑车追著慧海的背影去了。

从学校到椎与慧海的家，是一段一公里多的平缓上坡。感觉跑这点路对慧海来说丝毫不是问题，反倒是能够净化在教室里久坐不动的身子，但椎会觉得坐立难安吧。椎完全没察觉小熊只是跨坐在车上，并没有脚踩发动引擎。

实际上，就连小熊也不明白原因为何。

骑在车子上的小熊，望向位于自己身旁的某样东西。一辆红色的Hunter Cub，隔著椎原本利用的停车空间停放著。

这辆实用的轻机要比停驻在四周的轻型速克达来得简朴，不像它们一样以塑胶覆盖车体，而是采用了铁这种过时的机车素材，内部机件一览无遗。或许对机车不甚了解的人，会觉得它看起来比那些轻机还要廉价。他们铁定想像不到，这辆Hunter Cub的售价超过两辆全新的轻型速克达。

一般轻机自不用说，世上大部分机车无法骑乘的地方，Hunter Cub都到得了。在这所学校里，八成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小熊回忆起礼子刚买车之后，就立刻陪她去林道骑一趟的事情。

当时，她们骑著Hunter Cub双载，千辛万苦地骑完有许多越野机车在半途投降的艰险山路。好不容易登顶之后的状况，实在妙不可言。

礼子沉浸在彷佛拿回花在车上的大钱还有找似的满足感之中，而被她带著跑的小熊则是累瘫了。这时她们俩所看见的，是骑著极其普通的Super Cub前来采山菜的当地老爷爷。

还以为礼子深受打击，结果她却开心地表示「Cub果然厉害！」。小熊回想起她那时的模样，不禁放松了脸颊。

偶尔像这样在Cub上想事情也不赖。就在小熊心中如是想的时候，礼子出现在她的身边。

礼子的神情平时总是超乎必要地喜怒分明。见到她现今的样子，小熊说：

「我们骑车去跑一跑吧。」

礼子的表情变了。其中透露出来的情绪，放心多过于高昂。

小熊没有理由等礼子回来，不过找个理由这点小事她还做得到。

14　空白

小熊和礼子骑著两辆Cub到路上。她们并没有讨论或决定要上哪儿去。

放学后原本只会直接回家的小熊打从开始骑车后，就不时会做这种事情。

先离开校门的礼子在学校前的县道左转，将车子往东边骑去。那和她在西边的小木屋方向相反。

西行道路通往南阿尔卑斯山脉。无论选择哪一条，车道都会在途中走到尽头。

在县道骑了一会儿的礼子于牧原十字路口右转，小熊也随后跟上。

礼子进入甲州街道的Hunter Cub，往甲府和东京那一带骑去。平常两人一块儿骑车的时候礼子总会想要带头，而今天小熊也是从背后望著她。

小熊注意到，礼子今天骑得异于往常。平时的她，总会像是要夸耀自己亲手调校的机车性能似的在干道上超速行驶，意图骑在车流前方。然而，今天她只要在半路上遇到路口，就会反覆进行著不自然的减速。

小熊转动自己机车的节流阀把手。她这辆引擎正常是四十九cc，藉由车床加工和交换活塞后变成五十二cc的车，一旦进入高转速区域，速度就会变快。

中古车行的老爷爷表示，这是数十架之中才有一架的优秀引擎。车子正发挥著如他所言的性能，追过了礼子的Hunter Cub。

小熊就这么引领著礼子的车，骑过甲州街道。绵延在路旁店铺之间的山林原野，是小熊在购物或闲来无事骑车乱晃时，看过无数次的山梨风光。

礼子乖乖地跟上了小熊的车。小熊透过后照镜，看著不像平时一样从背后挑衅自己的礼子，并在通过甲府昭和那一带之后举起了左手。

小熊活用了Cub能够单手骑乘的长处，打手势告诉礼子自己将要绕去的地方，随后就这么直接骑进了日式屋宇风格的公路餐厅。

礼子今天的模样怪怪的。自个儿思考过理由的小熊，判断她一定是肚子饿了。

她们俩进入宽广的停车场，将车子并排停放在靠近店铺的机踏车停车空间之中。看来小熊的想法没有错，脱下安全帽的礼子一看到店面就兴奋了起来。

小熊走进的，是一间会提供鸡内脏和荞麦面的店。像小熊和礼子这种来自外县市的人不晓得，不过根据当地人表示，甲府名产──酱油炖煮鸡内脏是他们许久以前就习以为常的食物，只是「B级在地美食」的名号让它径自变得出名罢了。也有很多人是这时才晓得，这种食物在其他县市并不常见。

当她们在竖立于店内的北原白秋歌碑前等待的时候，身穿和服的店员出来招呼，于是小熊便告知希望坐在停车场那头的窗边座席。

不仅是替停放好的Cub上锁，还要尽可能把车子停在店里看得见的位置，并选择能够望见外头车辆的座位。记得这是从礼子那儿听说的。小熊心想，下次就来告诉椎吧。

距离晚餐时间尚早的客席之中，坐著上班族还有看似观光回来的老夫妇。果然没有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内心如是想的小熊看了看自己的红色机车夹克，以及人在身后的礼子所穿的飞行夹克。她们俩多半和一般的女高中生有些不同吧。

小熊坐在见得到Cub的位子，向前来的店员点了蒸笼荞麦面。以酱油熬煮的鸡内脏尽管令人食指大动，可是她的经济状况也没那么宽裕。

小熊原以为，反正平常就活得很忠于口腹之欲的礼子八成会点，跟她要几块来吃就好了，结果礼子也点了一样的面。心想自己盘算落空的小熊，喝起了茶来。

边吃面边闲聊的景象一如既往。她们聊著Cub，还有椎及慧海的话题。而当小熊提到自己有可能到东京都内的大学就读时，礼子很罕见地乖乖当著听众。

小熊与礼子又加点了面条，两个人各自扫空了两碟荞麦面。拿了汤桶喝著荞麦汤的她们，注意到对话中断了下来。

注：侧边带嘴的木制漆器

礼子由于饥饿导致欠缺平时的生气，状态和她本人厌恶的词汇「环保」十分相衬。小熊原本想说，只要无端端浪费燃料及粮食，礼子就会恢复往常的模样，可是她的预测又错了。

交互喝著热茶及荞麦汤并看著窗外的礼子，注意到了小熊的视线。由于她撇开了目光，小熊也一副弃她于不顾似的别过头去。这时礼子才略显慌张地把手伸进飞行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摺起来的纸。

礼子将摊开的纸片推到小熊那边去。那张文件小熊也有看过，是前几天提交出去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文件上写著礼子的名字，可是要填写未来志愿的项目却是一片空白。

15　纸片

小熊不晓得该看向桌上的纸片，或是在对面凝视著自己的礼子而心生犹豫，于是她举起手呼唤了店员。

「请给我一份鸡内脏套餐。」

小熊倒也不是打算在吃饭时好好思考一下。坦白说，看到眼前连自个儿的未来这种要紧事都无法决定的家伙，小熊就觉得在意每个月的伙食费或帐户余额这些小事变得很愚蠢。礼子也学她点了相同的食物。

小熊吃著马上就送来的套餐，并向礼子问道：

「高中毕业后你想做什么？」

礼子大快朵颐著酱油炖煮鸡内脏，同时看向窗外。她的视线前方，有一辆红色的Hunter Cub。

「我什么也不想做。」

不晓得礼子是把目光从小熊身上别开，抑或是她想让小熊看看，比起正面表情更能显露出人们内心情绪的侧脸。最起码目前礼子的双眼，别说是小熊或鸡内脏套餐，就连窗外的世界都没有映照在其中。

「我想要一直骑乘Cub奔驰下去。」

续了一杯热茶的小熊，喝了一口之后，说：

「难以理解。」

看似低头深思的礼子，彷佛要向自己的车子寻求答案一般，再度望向窗外。接著，她摸索并拼凑著自己内心都尚未厘清的思绪，低声喃喃道：

「至少我绝对不要成为一个『兴趣是在周末骑乘Cub』的女人。」

小熊依然听不太懂，但礼子多半弄清楚了，只是她还没有办法叙述得很具体。能够理解到这点的人并非教师，而是立场更为相近的对象。

讲白了，这个任务落到自己身上令小熊觉得麻烦不已，不过对方毕竟和自己是互有亏欠的交情，于是她决定默默地聆听。

「我的Cub并非生活用品，也不是工作之余的休闲用具，更不是什么嗜好品。」

礼子挂著激动的眼神，看著小熊说：

「我是为了骑Cub而活的。」

小熊指著那张白纸，回应道：

「你有办法那样写上去吗？」

礼子低下了视线。她根本不可能这样写或说出口。礼子这份心愿，肯定没有人能够理解。

礼子回忆起方才在出路指导室所进行的谈话，同时回答：

「我只能跟老师说，我目前仍无法做出任何决定。结果老师吩咐我这个月之内要做出判断来。」

即使听到这里，小熊还是搞不太清楚礼子的话中之意及脑中想法，但只要有在骑乘Cub，多少会学到一些应对方式处理未知的事物。至今未曾骑过的道路，或是不曾体验过的障碍。那种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呢？而礼子又会如何面对呢？小熊拿起了那张升学就业调查表。

「这张纸是什么？」

礼子愤恨地望著折磨自己的纸片，答道：

「填写未来出路的纸。」

「不对。」

小熊指著比记载出路的项目更高一阶的地方──也就是文件的标题部分，说：

「这张纸所写的内容，是要令那些想了解你日后规划的人认可。」

看礼子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一点头绪。

「你的意思是不要照实写吗？」

身为Cub的车主，常有因为登录或申请许可等状况，必须制作并提交文件的机会。如果希望能够顺利送件并获得处理，那么全部依照事实填写并不见得是最好的主意。

「谎言、场面话、拖延时间。纵使之后东窗事发，也不会要了你的命。」

礼子的神情豁然开朗。就小熊所知，那张打著坏主意的模样，是礼子最为活力充沛的时候。尽管平时她不怎么想看到，但总比礼子刚才的表情要来得好。那副德性，让难得品尝一次的荞麦面和鸡内脏都变难吃了。

「该怎么写呢？」

「你自己想吧。」

之后，小熊与礼子两人一起思索著蒙骗老师的权宜之计。礼子绞尽脑汁想出了「准备留学」这个既模糊又婉转，事后要怎么解释都行的用词。只见她心情愉快地加点了一碗白饭。小熊也跟著点了一碗，接著她们开始吃起鸡内脏来。感觉要比先前还美味了。

吃饱喝足的归途中，小熊费了好一番工夫，抑制得意忘形的礼子骑车沿路狂飙。

第三卷 四

16　初夏

礼子提交的升学就业调查表，总算被老师所受理了。

虽然老师感觉也不相信上头的内容是她的真心话，不过总之起了拖延时间的效果。老师在指导时表示，要礼子在暑假回老家时好好和父母亲商量一下。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也结束了。无论是礼子或小熊，甚至是椎──尽管她比起自己的考试，更担心初次参加高中段考的妹妹慧海──全都拿到了和至今相去不远的成绩。

关于椎的出路，她最初所缴交的调查表，一下子就受到认可了。

刚入学的时候，椎想到义大利留学，以实现成为咖啡师的梦想。假如因为学力等问题而无法达成，那么在当地的义式咖啡厅洗盘子也行。原先如此希望的她，也在高中生活里学会了如何规划更为实际且具体的未来方向。升高三的时候，她决定要报考东京的教会大学了。

即使和小熊预计接受校推的公立大学同样都在东京都内，椎的志愿却位于千代田区纪尾井町，和小熊那所座落于八王子的学校有不小的地理位置差距。而椎的那所学校，同时也是她母亲的母校。

当初对于就读都会市中心的大学，以及随之而来的东京独居生活感到畏惧的椎，一知道该校有义大利语文学系，还有研究欧洲咖啡厅文化的研讨会后，便下定决心要透过一般管道报考了。

不论是小熊、礼子或是椎，都为了构筑自己的未来而开始蜕变。目前为止都还是高中生的她们，在没有意识或体会到改变的状况下，逐渐变成截然不同的自我。

有如要追过缓缓转变的小熊等人似的，季节也有所变动了。

才以为冬天过去后变得暖和了，日照却愈来愈强，让身穿兼具防寒用途的夹克骑车的小熊汗流浃背。通学时，她会把西装外套收在后箱，直接在衬衫上头穿著夹克了。

冬季的必需品──挡风镜和把手套也都拆了下来，使车子轻盈了许多。相反的，长时间将机车放置在阳光照射的地方下，会令铁板铸造的车体和黑色座垫堆积热气。

春天渐渐迈向尾声了。

这个被称为初夏的季节，骑车外出会无比舒适。小熊、礼子及椎三个人，结伴骑著三辆Cub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

尽管受到时间跟预算制约，没有办法像春假时的九州兜风行那样跑大老远，不过她们骑到了山梨县内和邻近县市的许多观光胜地去，享受了野餐和骑车旅行的乐趣。

一旦初夏结束后，限制机车行动的梅雨季节便会到来，而梅雨季过后的夏天将闷热不已。三人舍不得放过这段短暂的空档，骑著Cub行遍四方。

礼子好几次载著椎的妹妹慧海上路兜风，但感觉她兴趣缺缺的样子。目前她似乎正忙著在自家附近爬山。

小熊等人聊著下次该上哪儿去，以及还能像这样子骑车出游多少次。她们很清楚，彼此马上就要过著各奔东西的生活了。然而假如有事，她们拥有能够随时到对方那边去的Cub。

真的是这样吗？小熊心底暗想著。她们三人不仅是距离分开，环境和人际关系也会逐渐转变。接受出路指导的时候，小熊有从老师那边收到一份关于公立大学奖学金入学的资料。小熊回忆起其中一张文件。

那是与学校及车站邻接的学生宿舍，入学后她便会住在那里。

这栋全新的公寓大厦不但有自动门锁及IH厨房，还设置了网路及洗衣乾衣机。住宿费则会从奖学金里头支付。

感觉这样的豪华宿舍，能让小熊稍稍体验一下麻雀变凤凰的滋味。而入住规则中，有一条项目映入了小熊的眼里。

禁止骑机车。

只要拥有Cub，她们三人的关系就不会渐行渐远。那假使失去它的话，又会变得如何呢？

17　朦胧的月色

小熊是第二次骑著Cub到南大泽来。

由于土地本身倾斜之故，使得道路有著高低落差。上回小熊因此稍微迷了路，不过只要确实查好路线再慎重地上路，要抵达目的地便不成问题。

如果顺利升上大学并在这座城市居住的话，那么就算是东京正中央也能轻松地骑车前往。小熊带著这样的想法将车子停在站前购物商场的停车场里，而后望著车站入口的方向。

民营铁路直达新宿的电车，正在地势比剪票口低了一阶的地方行驶著。小熊寻思：搭那个要花多少钱才能到东京都心呢？想必要比Cub的油钱还贵吧。这个较为昂贵的交通方式，是给没有私家车辆的人搭乘的。

小熊看向付费停车空间，里头停放著她骑来这儿的机车。支付高额费用搭电车前去的那帮人，无须付钱给停车场。

一旦开始在意金钱方面的事情，自己就会变得愈来愈卑微。心中这么想的小熊走下Cub，并将停车场附设的钢丝锁系在车上。

小熊并非基于什么深奥的理由，才会在上完课放学后来到南大泽车站。

倘若明年要就读位于这座车站的大学并在此处生活，那么最好趁早了解一下环境。而且，靠近山梨的东京八王子，也正好适合拿来进行一场短程兜风当作午后散步。如果是比较早放学的日子，来这儿晃一阵子再直接回去，刚好就会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今年初夏要比往年炎热。小熊思索著：在这道白天骑车便会冒汗的阳光底下，骑到比山梨还热的东京去，是否有意义呢？

一到冬天就立刻喊冷的礼子，今儿个嚷嚷著很热，骑车到稍微凉爽一点的上高地去了。或许应该要跟她去才对。

为了不令自己觉得吃亏，好像白白浪费了时间和汽油，乾脆来多了解一下前些日子只有大略看过的南大泽街道好了──内心如是想的小熊迈步而出。

上次来到这里时，小熊仅有稍稍浏览过站前而已。而当她将步行范围扩大到车站四周的时候，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座城镇和她先前所知的大站周遭有所不同。

站前的规模大致是韭崎以上甲府未满，但这个名叫南大泽的地区，所有一切事物都是新的。

车站四周的街道汇集了购物中心、畅货中心、公寓大厦及小熊预计就读的大学，可是却看不到这等大站会有的特产──也就是彷佛要与大规模新创店铺对抗的古朴商店街和住宅。

简直像是这些建筑物盖好前原本空无一物的风景。小熊想起从前在新闻看过的杜拜街景。

那里的市区大楼栉比鳞次，甚至凌驾于欧洲都市。然而一旦走出开发区，就是空荡荡的沙漠。远远望去，耸立在沙漠之海的钢筋水泥岛屿看似并未向下扎根，就像是浮在上头似的。

爬上从车站前延伸而出的坡道，小熊转身望向背后心想：这座城市有如海市蜃楼一般，自己有办法成为当中的居民吗？

离开车站后，尽管道路铺装极新，眼见却净是一些低楼层的小规模建筑。像是办公室、木造公寓、预售屋和公园等，景色要比车站前面多了点人味。

光是确认到此事，小熊就已经快败给暑气了，因此她没有爬完整条坡道，就这么折返到站前去。

隔著正门观察大学外部装潢的小熊，走向与校园及车站比邻而居的公寓大厦。那是这所学校的女学生所住的女生宿舍。

小熊从外头眺望著上次未曾看到的宿舍。虽说是大学宿舍，它和车站周遭那几栋分租塔式住宅大楼相比，却也毫不逊色。

出入口采用自动门锁，柜台也常驻著身穿保全公司制服的管理员。由阳台那一侧看向建筑物，便会发现每间房似乎都很宽阔。之所以看起来没什么人在晒衣服，小熊认为多半是因为各个房间里都备有洗衣乾衣机的关系。

尽管一直抬头仰望著高处，可是一想到自己再过不到一年就要成为这里的住户，小熊便完全感觉不到脖子酸痛。小熊远望著平日午后的和平宿舍，将目光转向建筑物的地面部分。

辽阔的绿地之中，有座访客用的停车场。沿著马路设置的停车场，则停放了几辆自行车。此时小熊心生疑问。

这儿的住户要把机车停在哪里呢？而她们又要在何处保养机车呢？

内心如是想的小熊，回想起前几天老师给她看的大学介绍文件之中所写的事情──住宿生禁止骑机车。

连轻机也不能骑乘的生活，应该相当不方便吧──如此认为的小熊，回首望向紧邻宿舍的车站。

和公寓宿舍及大学几乎直接连结在一起的车站，有好几栋购物商场大楼比肩而立。不光是时尚的服饰品牌商店及咖啡厅，甚至还有大众超市、家庭餐厅跟大卖场。在步行可及的范围内，便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

大致上的东西应该都能在这条街上买到。真的难以寻获的物品，也有以分钟为单位运行的电车可以搭去买。

「原来这里不需要机车呀。」

不许骑乘Cub的大学宿舍，就位在无须骑车的城镇里。

小熊觉得要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于是回到停放Cub的购物中心去。傍晚夕阳西沉为止的那段时刻，骑车上路会造成负担。因此小熊先是透过购物打发时间，才骑著Cub踏上归途。

和白天不同，日落后的凉风吹得她很舒服。小熊才想说太阳下山后月亮跑出来了，可是露面的新月却躲进云层去了。虽然白天天气晴朗，不过可能快下雨了吧。

短暂的初夏即将迈入尾声，紧接著便是梅雨季节的到来。

18　面条

五月的连假，小熊没有特别做了什么的实际感受，就这么让它从身旁溜过了。

她并未闭门不出，放假前也订定了不少计画，可是去年冬天打工时接洽的医疗检验公司，却以机车快递突然人手不够为由拜托她支援。比上次还优渥的时薪吸引了小熊，使她在这段假期之中一直骑车工作。

小熊原以为会比冬天轻松才承接这份差事，不过在初夏的热气中骑乘Cub意外地辛苦。这让她体会到适合骑车的舒适季节，其实出乎意料地短暂。

礼子在连假第一天便冷不防地染上了不合时宜的流行性感冒，整个假期都在病榻上度过。椎则是正式著手进行将自家烘焙坊的内用区域依自身喜好改装的计画，让妹妹慧海协助她一块儿做木工。

连假过后。到校上课的小熊，心中掺杂了「又要开始天天上学」的忧郁，以及「不变的日常生活又回到正轨」的安心感。

关于升学的事情，小熊已经表明想透过校推，报名老师建议的那所公立大学了。根据老师的说法，按照小熊目前的成绩及出席率，最重要的是尽可能运用她无父无母这个事实所带来的效果，应该毫无疑问地能够通过推荐所需的审查。

一旦顺利获得推荐，学费就会由海外教育基金所提供的无偿给付奖学金来支付，而非像高中时期这种需要背负高额债务的助学贷款。

至于小熊亲自前往八王子南大泽察看那所大学时，对学生宿舍而非学校所抱持的突兀感，她决定现在先暂时不要去想它。

假如一切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这条出路从明年起应该就能让小熊过著还不错的生活。她很怕引起风波造成变故。

到了午餐时间，小熊与礼子一如既往地跑到停车场，坐在自己的车上打开便当来。同班同学椎以及她就读一年级的妹妹慧海，也在不久前开始加入了。

小熊跟平常一样，吃著铝制饭盒所煮的白饭。只是近来老是吃罐头和白米饭让她有点腻了，所以今天是做山菜煲饭加上水煮蛋。

大病初愈的礼子，彷佛像是要把卧病在家时没吃到的量统统吃回来似的，大口咬著三明治。那条长棍面包里，塞了满满的厚实烤牛肉还有西洋菜。

椎则是利用这几天开始贩售的夏季蔬菜和番茄酱做了义大利面。天天吃著不同食物的慧海，今天的午餐要比平时还正常一点。那是在单手锅里冒著蒸腾热气的小鸡拉面。热水似乎是在教职员办公室里装来的。

礼子出言调侃她的午餐活像个单身汉一样。对此，慧海毫不害臊地答道：

「它受到诸多冒险家、登山家或是受灾户所支持，是非常合理的粮食。」

话是这么说，慧海仍是看了看自己的铝制单手锅，再带著有点羡慕的眼神，望向小熊那个兼作饭锅和便当盒用的煮饭神器。

不仅是慧海，据说许多爱好户外活动的人在学生时期初次参加露营时，都会带著从家里厨房拿出来的锅碗瓢盆，或是平时就寝所盖的毛毯，而非专门的户外用具。之后才会配合自身经验和经济状况，选购符合目的之装备。

在这样的人之中，有不少人会了解到日本的环境果然还是不适合那种配备，而换回一般的家用锅具。慧海有一天也会明白到这件事吗？

搞不好，她会比满足于工具的帅气，而对实际使用时的不便之处视若无睹的礼子还早察觉也说不定。

打开锅盖并拿起筷子准备吃面的慧海，捞了一下热气袅袅的面条后便停下了手。她像是有生以来初次食用似的，眺望著那碗鸡汤风味的蜷缩面条。

小熊原以为是慧海怕烫的关系，可是回想起和她吃过几次饭的经验，完全没有类似的徵兆。感觉她是在畏惧面体本身，而非高温或味道。

姊姊椎似乎知道慧海的动作为何会戛然而止。只见椎对著比自己高出三十几公分的高挑妹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慧海，起码拉面这种东西你也要敢吃才行呀。」

吃著山菜煲饭的小熊差点噎到。尽管在妹妹面前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但喜欢义大利面的椎却不太会吃拉面或荞麦面这种需要吸食的面条。一直到她开始和小熊跟礼子共同行动之后，才总算有办法吃得像一般人一样。

认为没必要硬逼著她吃的小熊，打算出言相助。她原本想说拿自己的山菜煲饭来交换也无妨，不过速速吃完三明治的礼子却喝著咖啡说：

「只要你有办法吃面，那么几乎就可以在整个亚洲活下去了。」

慧海的眼神随之一变。她对小熊和礼子的视线一如往常，不过却以怀抱著梦想及憧憬的眼眸，看向先前犹豫著要不要吃的拉面。她肯定是在小鸡拉面的热气之中，看到了越南河粉跟泰式拉面吧。

慧海把小鸡拉面放入口中后，就这么发出声音吸食著。直到刚刚都还要慧海吃面的椎，显得有点不甘心。或许就如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她觉得自己又被一瞬间超越了。

由于椎忘了称赞慧海两句，只顾著像是吃拉面般出声吃著自己的番茄义大利面，小熊便代替这个闹别扭的姊姊，抚摸慧海泛著橘色的马尾。

吃过一次之后，慧海对面条的排斥心态似乎就已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见她专心致志地吃著眼前的小鸡拉面。

结束午餐时间和下午的课程，小熊、礼子与椎分别在停车场里跨上自己的Cub。

比三年级的她们还早一小时放学的慧海，似乎迅速地走回家了。对于一旦有空，便会在放学后或假日前去爬山或走遍林道的慧海而言，到家为止这段一公里多的上坡，根本连健身运动都算不上。

小熊所住的公寓，和椎及礼子她们家位在相反方向。她在校门前轻轻挥手向两人道别后，便骑在县道上往日野春站的方位前进。

灰色云朵蔓延在小熊的行进方向上。她记得无论是早上到校或中午吃饭时，应该都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才对。

打算回程买个东西的小熊在牧原十字路口右转，可是在甲州街道骑著骑著的时候，雨滴便打到了脸上。

大半天空都已被云层覆盖住了。认为接下来雨势会变强的小熊决定中止购物行程回转而去，在被乌云追著跑的情况下回到了自己家。

小熊好不容易在下大雨之前抵达公寓，制服也没有被淋得多湿。然而，在房里换衣服的她却忿忿不平地望著打向窗户的雨水。

号称对机车骑士来说，和冬季严寒期并驾齐驱的季节──梅雨的考验开始了。

19　窝巢不出

季节之中有些事物会逐渐转变，有些则否。

才以为下了场舒适的雨缓和初夏的暑气，结果潮湿的日子却骤然揭幕了。简直就像是被丢到了其他地方似的。

小熊购买Cub的时间点是在去年梅雨季结束，再加上秋天时没怎么下绵绵长雨，使她迄今并未深刻地体会到下雨的辛酸。更早之前──亦即小熊尚未骑乘Cub那阵子的梅雨又是何种状况，她已经想不太起来了。记得没错，好像是穿著在大卖场以数百圆买下的轻薄雨衣骑脚踏车的样子。当雨势强劲时，小熊会记挂著学贷余额搭乘巴士。而如今这段记忆已彷佛与她毫不相干似的。

雨天会给机车骑士带来诸多限制。不但衣服会湿得无从和步行时比拟，轮胎还会打滑，以及视线会受阻。

纵使自己做好准备面对雨天，行驶在附近的车辆也不见得如此。有一次，小熊穿好了雨衣、给安全帽镜片涂上防雾剂，并告诉自己路况和平常没两样才上路。然而，有辆汽车疑似没注意到小熊骑在一旁的身影，进行了一次危险的变换车道，害她吓得心都凉了半截。

去年夏天小熊稍稍硬著头皮买下来的高性能风雨衣虽有发挥充分效果，可是穿脱也因此颇费工夫。要把它穿在西装外套和裙子这种高中制服上头实在是各种难看，所以下雨天小熊会在雨衣里头穿著运动服，而制服则塞在Cub的后箱，等到了学校再去运动社团的更衣室或厕所换成制服。一想到放学也要做一样的事，就令小熊很想乾脆穿著制服淋成落汤鸡回家，不要穿什么雨具了。

小熊心想：如果有更加轻巧且容易穿脱，并针对毛毛雨用的雨衣，是不是会比较方便呢？雨天还会压迫到她的经济状况。

小熊尚未采取行动，下雨天通学这个麻烦不已的现况，便稍微有所改变了。

自从进入梅雨季之后，她们停车的地方从那个聊胜于无的铁皮屋顶停车场，变成了校舍与泳池之间的社办大楼其中一处。

面对下个不停的雨，抱怨得比小熊还凶的礼子，常常对天空口吐不能在英语圈人士面前说的脏话。这样的她在和校方交涉过后，获准使用空社办来停车了。

一般来说，在还有学生其他利用机踏车上学的情况下，不可能只有小熊和礼子获得特殊待遇。这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会被接受的理由之一，便是地方政府所寄发的邮件。

传达罪案发生的治安讯息里头，有在呼吁民众须注意近来频传的汽机车窃盗案件。文章中指出，Hiace汽车和Super Cub机车是失窃数量尤其增加许多的车种。

不仅是小熊与礼子所住的北杜市，全国各地都会经常耳闻Super Cub是失窃数目居高不下的轻机。尤以东日本大地震之后的供油停滞期特别显著。

因此礼子妥善保存了校方看也不看就删掉的邮件，再从学校电脑的垃圾桶里把它捞出来，主张停放在目前的停车场之中就跟招引小偷来没两样。

礼子需要有人帮腔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论调，而教职员则是希望来人阻止她。同时受到双方徵求意见的小熊说：

「假如我要偷Cub，会到学校停车场去。这里出乎意料地容易让外人入侵。只要装作出于必要而移车的模样，就能不受怀疑地把机车堆到卡车上了。」

那天校方只表示会再讨论就没下文了，但小熊所说的轻机窃盗事件好巧不巧就在他校发生。学校收到「应当努力防止窃案」的联络后，状况就变得对小熊等人有利了。

结果，一间闲置的社办就以第二机车停车场的名目，成了她们的基地。

分配给她们的社办是间锈迹斑斑的组合屋，铺设著水泥地的空间连空调之类的机器都没有。但总之用不著再把车子停在靠不住的屋顶底下风吹雨打，还能够在这里换衣服了。因此她们成功地节省了一些早晚的通学时间。

当小熊跟礼子获得了这栋社办时，椎也开始机灵地把自己的Cub停放于此了。

起初一旦下雨，椎便会放弃骑机车，和妹妹慧海相亲相爱地撑著颜色不同的伞走路上课。然而，自从她购买义大利甲级联赛的拉齐奥风衣之后，即使下雨天也会骑车了。

和姊姊各自上学的妹妹慧海，则是以一副下雨根本不成负担的模样，透过跑步或竞走的方式到校。

尽管小熊和礼子那栋社办被其他参与社团活动的学生戏称为「C社」，却是个很有帮助的地方。它能拿来停放三辆Cub、通学时更衣，以及晾乾雨具。

午餐时间也一样。至今她们都在那个不足以遮风避雨的停车场屋顶底下吃便当，如今待在社办之中就不再受到风吹雨淋了。

礼子家的小木屋附近，有栋遭到拆除的别墅。她从那儿拿了摺叠桌和露营椅，放在原本只有机车的社办里。社办内部的装潢，就此变得像汽车杂志中时常可见的「男人理想的藏身之处」一般，是个能边看著自己的爱车边喝茶的车库。

椎表示想给煞风景的墙上吊个挂轴，或是摆台浓缩咖啡机以便随时都可以喝咖啡，俨然想在这儿打造一间咖啡厅。虽然人家说女人很会筑巢，不过成员之中拥有那份能力的人似乎只有椎一个。因此小熊仅吩咐了一句「别搞到被老师或其他社团的学生给盯上了」，便把之后的事情交给她处理。

放学后，如同往常在停车场那般，小熊来到停放Cub的社办里集合。她并不像平时那样换穿雨衣准备骑车踏上归途，而是坐在露营椅上。

性急的礼子受到小熊的影响，也找了椅子坐。椎拿出可以直接用火熬煮浓缩咖啡的摩卡壶，不晓得她是何时摆在社办的。而慧海则是给不知为何放在通学背包里的瓦斯炉点火。这个炉子是Optimus公司的产品，无论是汽油、灯油或酒精都能使用。

摩卡壶里的咖啡散发著芬芳烟气沸腾了。随著咕嘟声响起，社办里头也跟著变得闷热了起来，于是小熊打开玻璃窗，眺望著自己的Cub和下雨的天空。

原以为和此种情绪无缘的礼子，也交互望著灰色景致跟自己鲜红的Hunter Cub。

她们就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20　棉花

梅雨依旧下个不停。

小熊、礼子和椎获得闲置的组合屋社办充当临时停车场后，在下雨天运用Cub这个生活道具时就变得便利许多，用不著暴露在风雨中停车或是穿脱雨衣及制服了。话虽如此，小熊却觉得多了几分封闭感。

买下Cub之前，遇上雨天或无须外出的日子，小熊即使一直待在只有收音机这项娱乐的房间里也泰然自若。然而，如今只要时间、剩余油量及天候允许，她就会想骑车往外跑。

目前的天色确实不理想。小熊人在放学后的空社办里，隔著窗户瞪视下雨的天空。

不晓得这是好事抑或无意义的无谓之举，自从进入梅雨季，小熊放学后和礼子及椎一块儿待在空社办的时间变多了。

刚开始只是暂时在里头打发时间，等待大风大雨缓和下来，久而久之却变得和天气无关了。她们会在空社办中闲聊或保养车子，等到傍晚才各自踏上回家的道路。

不晓得是第几个梅雨天空的午后。礼子正在拿著手机看满是雨水符号的天气预报网站。利用社办大楼共用的供水设备洗好茶杯的椎，则是在把东西收进藤编野餐篮里。

虽然学年不同，不过放学时间重叠时经常会到社办来露面的慧海，据说正在参加一年级所举办的活动，因此并未出现。

她们三个原本就不是多么健谈的人。在这个多半由沉默所支配的室内，小熊开口询问了一件心里感到好奇的事。

「你那个不要紧吗？」

小熊所指的是椎的Little Cub。那辆车子后方，装载著特制的行李箱──也就是外头盖了拉炼托特包的塑胶资源回收箱。

即使椎来回的路上都穿著雨衣，后箱还是会被雨水淋到。那种叫帆布的厚实棉布，仍残留著早上通学时被淋湿的湿气。

「这东西出乎意料地很不怕雨喔。它一旦打湿，网眼就会堵住，不让水流过去。」

椎骄傲地指著L.L.Bean的托特包，这个拿来当作机车后箱显得很奢侈的包包说。小熊打开拉炼一瞧，发现里头的塑胶箱子确实并没有弄湿。不过，她所担心的不仅是内容物而已。

「棉布天天受潮，可是会发霉或腐烂的。」

椎露出猛然惊觉的模样看向自己的车子。她一脸担心地抚摸自己的心头爱──那个米白底色配上水蓝色线条的拉炼托特包。因为它的色调与椎喜欢的内裤颜色相同，在小熊眼中看来，椎就像是在摸著自个儿的内裤一样。

眉头深锁的椎，挂著这张和她不怎么搭调的神情望著内裤色托特包。这时，礼子出言安抚道：

「应该不要紧吧？」

小熊试图反驳一如往常乐观的礼子。她不愿意看到Cub后方载著发霉的包包。而且腐坏导致强度不足的包包万一从后货架脱落并卷入后轮的话，会造成生命危险。

慌张失措的椎，脸上的表情彷佛像是双亲为了自己起冲突似的。礼子则丝毫不介意小熊的目光，径自竖耳倾听著外头的雨声。

在这阵一成不变的连续声响之中，掺杂了一道小熊熟悉的声音。那是她绝对不可能听错的Cub引擎声。此时礼子开启了社办出入口那扇拉门。

从社办里可以看到，一名身穿雨衣的老人在校内骑著Cub。那辆老旧的Cub，上头印著牛奶商行的店名。车子后方载有塑胶制的牛奶箱，后货架左右及前方挂有布袋。

这一带的牛奶外送业者都是以轻型货车配送，早晨经常可见绘有乳品厂商标志的配送车出没。然而，每天早上来学校福利社送货的牛奶商，要到校收款或提供新产品样本的时候，不时会利用导入货车前就用于外送的Cub前来。

那名年迈的牛奶商车上，挂著遭受风雨摧残的坚固厚布袋。这样的他，骑著Cub消失到教务处的方向去了。

「那也是帆布喔。」

礼子洋洋得意地说著，并补充道：

「小椎，与其惦记著车上的托特包，你得小心别让自己的内裤发霉了。」

椎变得满脸通红。

「才不会呢！」

礼子在椅子上仰起身体发笑，椎隔著裙子在意起自己的内裤，而小熊则是在想别的事情──她在进入梅雨季不久时的突发奇想。如果除了高性能两件式雨衣之外，还有一件能够在毛毛雨时轻松穿著的雨具就好了。

小熊的脑中浮现出数天前的影像，那是她趁著没雨的时候跑到中央市大型二手商店的事。她在店里找到了一件二手衣，却犹豫著要不要买下来。

小熊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雨衣。

「我想到有事情要办，我要回去了。」

似乎察觉了什么的礼子，打开Hunter Cub的后箱说：

「我也要去。」

椎也忸忸怩怩地说道：

「我也可以跟著一起去吗？」

接著开口补充道的椎，看似仍然很介意方才小熊──或说是礼子对她讲的话。

「这样下去会发霉的。」

不论谁要跟来都无妨，小熊就是有个该去的地方。她们三人穿上雨衣，骑乘三辆Cub在雨中前进。

抵达中央市二手商店的小熊，买下那件有如奇迹般还留在卖场的二手衣──一件棉质大衣。

这件美军所采用的衣物叫作「战壕大衣」。它的长度及膝，介于长版与短版之间。而腰部则有皮带收紧。

小熊试穿之后发现它不但尺寸合适，价格还比时尚品牌推出的大衣便宜。颜色也非军用大衣常见的橄榄绿，而是深蓝色。假如穿上绿色军装，会令小熊觉得自己成了军事迷同好──礼子的跟班，不过深蓝她就能够容许了。

礼子照惯例卖弄著大衣的相关知识。比方像是这件衣服正如其名，是制造出来用在战壕里御寒的军服，以及它同时是机车驾驶兵爱用的优秀雨具。对小熊来说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既然有人挂保证说它的功能优异，那倒也不坏。

回程小熊碰上一场理想的小雨，于是立刻便穿了起来看看。由于只要套上并系紧腰带就好，穿脱完全不花时间。而且它和羊毛大衣不同，感觉是可以用洗衣机清洗的棉质衣料，因此能够毫无顾忌地当成雨具使用。

穿著战壕大衣的小熊试著在回去的路上骑车疾驶，结果衣服不会被骑乘时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感觉很不错。若是短距离行驶，或许它的疲劳程度反倒比两件式雨衣还低。

小熊在甲州街道的牧原十字路口与礼子及椎道别后，骑到自己家去。她把Cub停在公寓停车场，再前往自个儿的房间。

在房里灯光的照耀下，小熊看著今天买下的战壕大衣。毛毛细雨让整件衣服带著一颗颗的圆点。

「这场雨真不赖。」

明天也会下一场符合这件大衣用途的雨吗？假使当真如此，搞不好下次她又会开始想念起豪雨了。因为那需要用上可靠的高性能雨衣。

雨水与机车的妙趣，是撑伞走路所无法体会的。小熊感受著这份趣味的存在，同时把大衣挂到墙上。

第三卷 五

21　夏天的开始

就在小熊确认著新买的战壕大衣其性能和效果时，梅雨季结束了。

虽然她最后只穿了寥寥数次，不过晓得它出乎意料地能够抵挡大雨，姑且也就不觉得自己吃亏了。

礼子见到小熊身穿被雨淋湿的战壕大衣到校，亢奋地表示「好像西部战线的传令兵耶！」这让小熊有点烦。而当礼子发现脱下安全帽的人是熟悉的小熊，并非麦昆或苏德兰这样的好男儿时，露出了失望的模样。见状，小熊很想把礼子踹到一个梅雨永不止歇的世界去。

椎车子后座那个梅雨期间成天泡在雨水里而没什么机会清洗的托特包，似乎总算洗好并晒乾了。只见椎露出一脸换上新内裤的爽快模样。

梅雨季之中依然热衷于翻山越岭的慧海，望著梅雨过后的天空喃喃说道：

「今年我想做的事情，又有一半没达成了。」

机车骑士会殷殷期盼雨季早点远离，也有人会为了这个一年只能体验一度的短暂期间结束而惋惜。

小熊感到无法理解。也许不再骑车之后就能够明白，但是目前的她根本无法想像会这么做。只是，望见这个将人生耗费在冒险的少女，小熊开始觉得自己平时眼中那些浑浑噩噩的人显得很可悲了。

迎接盛夏后，小熊这些高中生周遭的环境便有所转变了。

梅雨时节，她们会拿闲置的组合屋社办来停车并聚首。然而，当四人知道那边夏天会热得难以忍受时，就把停放Cub并度过午餐时光的地方，改回原本的停车场了。虽然那边在屋外，不过由于背阴的关系，白天会很凉爽。

考完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并迎来考后休假的三名高三生及一名高一生，为了各自的目的开始行动。她们并没有规划在假期之中要凑在一块儿做些什么事。

去年这个时候，小熊在和礼子讨论夏天的计画，可是今年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

礼子得回到东京老家和父母商量──应该说解释自身的未来出路。目标放在一般报考大学的椎，夏天期间要隔绝娱乐，窝在家里读书准备考试。而慧海表示自己要努力打工，以期把身上的合成皮靴和钓具行的冒牌求生背心换成真货。

小熊也即将面对具体讨论、决定指定校推荐升学及奖学金给付的时期了。

这笔奖学金，是由北美企业家所设立的基金提供。小熊在考后休假期间也一直往学校跑，进行著必要的手续。她这高中三年的学费是所谓的助学贷款，结果让现在的小熊在毕业之前累积了许多债务。

虽然小熊也曾经想过「如果高中也是无偿给付型的奖学金就好了」，但老师表示没有办法。这种奖学金不但竞争率很高，还得经过数次审查及相对的事前准备。光是母亲失踪这样的突发状况，完全没有可能申请到。只不过，这笔欠款成了小熊获得大学无偿奖学金的最大因素。

历经考后休假期间的面试及论文审查，小熊顺利地确定得到奖学金给付。解决金钱方面的问题之后，终于要开始办升学相关手续了。

迄今成绩稳稳地保持在中上水准，出席率也几乎全勤的小熊，办起校推的手续也同样顺遂。听说高中生活里有致力于社团活动也会是个推荐要素的她，脑中率先想到的是那栋停放Cub的闲置组合屋社办。不过，再怎么说C社也不可能受到认可，因此小熊跑去恳求几个月前帮她自制御寒衣物的手工艺社老师，让她当个有名无实的社员。

小熊的经历无可挑剔，看似平平淡淡地没有闯下什么祸。老师望著文件最底下仅写著「无」的奖惩栏，说：

「你切记不要做些会被警察抓走的事，不然推荐就告吹了。」

当小熊认为那种事情和自己无缘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Super Cub。骑车行驶在干道时，即使是跟上车流的合理速度，一旦运气不好就会被闪著红灯的汽机车拦停。哪怕速度只是稍微超过一点点，也会收到代表行政处分的蓝色罚单，或是刑事处罚附带法院传唤的红色罚单。

小熊处理完今天所能办的手续后，离开校舍前往停车场。

她的Cub在考后休假期间没有其他人停驻的机车停车场之中，一如往常地等候她。

小熊插进钥匙并踩下脚发启动杆来发动引擎，再戴上安全帽及手套。接著她在跨上车子前，先以指尖碰触著座垫。

不仅是超速，还有闯红灯及交通意外──尽管小熊的车和礼子的Cub不同，并未施加任何改装，但万一发生了灯泡故障之类的问题，疏于保养的罚单便会找上门来。这种情形可不能说与她无缘。

相较于引擎冰冷的冬天，Cub发出了轻快的引擎声，感觉状况似乎不错。自从去年牵车以来，Cub总是给她带来生活的便利与乐趣。母亲失踪后，小熊一直盼望找回正常的生活，现在好不容易才要掌握在手中了。这道引擎声听在目前的她耳中，就像是令那段日子破灭的旋律一般。

踏上归途的小熊，驾驶得要比平时慎重许多。骑乘脚踏车的时期，无论行驶得多么乱七八糟，事实上也不会被抓。回到日野春站前的公寓这段跑过无数次的路，令她觉得比那段时期还要遥远。

22　两人的富士山

先前到这儿来的时候，她好像也在眺望著眼下这片风景。

记得当时是追著教育旅行巴士来到鎌仓的半途中。在她来到即将抵达神奈川县的御殿场时，就已经追过了因休息等理由而绕路过好几次的巴士，才会带著消磨时光和调整时间的想法过来。挤尽Cub全力爬完须走漫长险坡的小熊，带著小小的成就感享受著这片山坡的风光。

如今则有点不一样了。小熊之所以会站在五合目辽阔的停车场边缘俯视下方，是因为她不太想看到身后的东西。

小熊的背后，耸立著一堵三千七百七十六公尺的高墙。

她接下来要骑著Cub爬到富士山顶。

当考后休假及徒具形式的上学日过完之际，礼子拨了通电话给小熊的手机。

「你现在有空吗？」

问归问，却不给人家机会回答「我很忙」而挂掉这点依旧不变。礼子单方面喋喋不休地述说著夏天的计画。

「你要不要骑Cub爬富士山？」

小熊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礼子去年耗费一整个夏天，挑战骑完富士山推土机登山道的事情。也晓得礼子今年把当时的邮政Cub换成Hunter Cub后企图再次挑战，以洗刷未能登顶的耻辱。

去年夏天礼子提及此事时，小熊听到她因为Cub马力不足和高山症而力竭不支的经过后，虚张声势地表示自己的Cub就爬得上去。即使如此，她也不能乖乖听从礼子今年夏天的爬山邀约。

小熊夏天的杂事，在大致办妥升学所需的奖学金给付手续，并能够顺利接受校推之后总算告一段落了。但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闲工夫沉溺在玩乐之中。

过了几秒钟，礼子重新拨了通电话给小熊一度挂断的手机。这次礼子所提及的内容稍稍引起了小熊的兴趣。也许就是这点失算，导致小熊还是把话听完了。

小熊被礼子在说明的最后所补充的一句话给钓中，于是顺势答应了。

「这会是一份不错的打工喔。」

几天后，小熊与礼子在甲府某间饭店一楼的茶餐厅里，和某个人碰面。

见到在盛夏时节做长袖机车夹克及牛仔裤打扮的女性，小熊便知道对方是个没有实际上路骑车的人了。

用不著去看她那完好无缺的皮革短靴，以及看似从未受到风吹雨打的夹克，握手时从那只纤柔的掌心就可以了解到，那双手并没有天天骑车、保养，还有使劲立起脚架或拉抬车子的迹象。

她所递出来的名片，显示这名女子是东京一家出版社所发行的机车杂志编辑。

根据这名编辑所述，她是透过取材地点的机车行，得知去年礼子挑战富士山登顶一事。对此产生兴趣的她，才会利用管道跟礼子联系。她表示杂志社会进行全面性支援，希望礼子务必成功登顶。

虽然今年也想去爬富士山，可是却暂缓了事前准备及筹措资金这些麻烦事的礼子，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答应了下来。

后来她们透过邮件讨论了许多次，最后以「报导只有礼子一个人会少了点看头」为由，拜托礼子挑选一位能够和她一块儿登山的女性骑士。于是，礼子毫不犹豫地联络了小熊。

两人至今的来往，也令礼子十分清楚该怎么让想必会拒绝的小熊点头。不知客气为何物的礼子在拨电话给小熊的手机之前，就向那位女性编辑确认无误了。

一旦配合完成这篇报导，她们将会收到一份对高中生而言相当优渥的酬劳。

事情最后正如礼子所料，小熊在炎炎夏季来到了富士山，准备骑车爬上去。

无须使用自己的车辆，还有取材车会到家里来迎接，甚至有提供便当──虽然这些条件感觉不赖，但小熊觉得「难道服装不能再调整一下吗」。

编辑部所准备的衣服，是和礼子成对的花俏越野夹克和机车裤。就连靴子和安全帽上头，也印著红蓝白三种抢眼的颜色。

要被迫在不时可见登山家或观光客身影的五合目做这种打扮，丢人现眼也该有个限度──虽然小熊心中这么觉得，可是当取材车打开后门，放下那件运送得小心翼翼胜过载人的货物时，她便把注意力转移过去了。

本田Cross Cub。

这辆全地形车尽管和小熊骑乘的Super Cub拥有相同的基本构造，不过却配置了一一○cc的电子控制引擎，以及越野用的装备。

23　Cross Cub

在摄影工作人员开口呼唤前，小熊与礼子便走向两辆Cross Cub了。

接下来，她们两个将要挑战，据说只有高性能越野机车才能爬上去的富士山推土机登山道。

这两辆几乎全新的Cross Cub是由本田提供，而小熊等人并不是第一次骑了。她们俩在几天前就各自收到了红色和黄色的车，并一块儿骑著它跑遍南阿尔卑斯及八岳的林道，直至今天。

全新出借的机车，已经由进行这次企画的机车杂志编辑部成员，完成数百公里的初期训车了。然而，在目前为止的多次讨论之中，小熊主张绝对有必要让预计攀爬富士山的她们自个儿试骑过才行。

负责这个企画，并担任交涉窗口和小熊等人联系的女性编辑，要她们小心别把车子弄坏了。

小熊在这个拿来商讨过无数次的地方，也就是甲府的饭店停车场之中，指著自己骑过一年却没什么明显伤痕的Cub说：

「至今我从来没有把车子骑坏过。」

对方有把Cross Cub的使用说明书交给她们当成参考资料。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把东西丢到一旁的礼子，对著感觉缺乏实际上路经验的编辑说：

「没有笨蛋会在训车的时候就把车子搞坏啦。」

礼子买下现在这辆Hunter Cub不久时，曾经亲自尝试过把车体撞向护栏的转弯技巧，可是却因为脚踏杆卡到支柱的关系，让尚在训车的Cub摔到侧沟去了──小熊对此守口如瓶。

当事人坚称那也是技巧之一，只是车体的三维位置稍微有些偏差罢了。

机车骑士之所以会被人家骂蠢蛋，铁定是因为这种人太招摇了。小熊望向眼前的女性编辑。不晓得她是否觉得上次的机车夹克不适合，今天改穿了休闲套装。也想像她一样拥有高学历及高收入的小熊，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袖子磨损的机车夹克。出门时老是穿著这件衣服的自己，大概还是属于蠢蛋那一方的吧。

礼子用掌心拍打以冲压铁板焊接而成的Hunter Cub车体，再以脚尖踹著Cross Cub塑胶制的车身说：

「去年推土机登山道让我的邮政Cub全毁了，所以Cross Cub也会变成那样。」

厂商开了各种条件，才外借这辆比普通的第二种轻机更加昂贵的Cross Cub。对此抱头苦恼的女性编辑，重新审视起平板电脑中的车辆保险文件档案。

小熊打算帮助大伤脑筋的女性，开口说道：

「我有个办法能够安然无恙地物归原主。就是到现场去拍下我们假装攀登的照片，再以天候等因素为由，宣称无法实际攻顶就好。」

女性编辑摇摇头说：

「没有人会对未能达成的挑战感兴趣。这点会直接影响到报导的评价。」

当小熊听到这份工作的邀约时，还以为是件好差事，但搞不好只是误会一场罢了。她开始觉得，编辑是不是要拿著少许金钱叫她们到那座山上去送死，来帮杂志博取人气了。

一想到有经验的同行者──礼子是个会喜孜孜地挑战这种事情的人，小熊就感觉她的存在非但帮不上忙，甚至还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尽管如此，小熊目前还是让「赚取必要金钱的目的」以及「小心避免破财」为优先了。

结果，小熊让编辑接受了企画摄影中的车身破损她们概不负责的条件。对此，女性编辑反覆叮咛，要她们尽可能手下留情。

结束繁琐的事前准备后，摄影日总算来临了。搭乘编辑部的厢型车来到富士山须走五合目，并换上和车子一样由厂商出借的机车服之后，小熊跟礼子跨上接著就要爬上富士山的Cross Cub。

摄影人员前来对她们做了诸多细碎的要求，从站立位置到骑乘方式都有。两人骑车登山的照片不光是会刊载在杂志报导上，还会用于杂志社所播送的影视节目之中。

虽然感到拘谨，小熊却也认清这就是工作而摆出对方要求的姿势，同时以电发钮启动黄色Cross Cub的引擎。打从在自家附近试乘的时候，小熊就觉得这辆车不但拥有一一○cc的马力，还能电发启动实在很方便。

礼子则是骑乘红色的Cross Cub。不光是攻顶，她俩平时骑车的模样也会登在杂志上。礼子所骑的车，颜色配合了她那辆鲜红的Hunter Cub，但厂商没能准备一辆和小熊的Super Cub同样是绿色的车子。虽然厂商的理由是并未设定绿色为标准颜色，不过小熊认为自己八成是礼子的附属品吧。

当礼子试图透过脚发启动车子的时候，工作人员指示她使用电发钮。可是登顶前情绪亢奋的她拒绝了。

「我才不会去用电发钮。」

只要四肢健全，礼子都会透过脚发或推发来启动Cub。虽然她表示电发会造成行驶所需的电力流失，不过就小熊所知，只要引擎有在转动，就会发电并供给足够的电力。只是，礼子那辆老是有地方损坏的Cub，车上的发电装置等电系零件则不在此限。不晓得是否Hunter Cub的零件调度要比一般的Cub花时间，只见礼子经常坏了也照骑。

「礼子。」

被小熊责备的礼子，感觉心不甘情不愿地电发Cross Cub，而后前往推土机登山道的入口。基于登山道的使用许可和工作人员的工时等理由，摄影进行得很匆忙。

摄影人员坐进在登山道运送物资的履带车货斗之中。驾驶是礼子去年打工时那位山中小屋的老板。

小熊与礼子方才都有和工作人员客套地打过招呼，而当这次协助摄影的小屋老板露面时，礼子的问候要来得比其他人郑重许多。

小熊穿著借来的越野靴，用力踩踏和徒步登山道不同，扑满了暗褐色石子的地面。吸了山中寒气的嘴里，逐渐变得乾燥。去年这时候在这条路上打工，天天帮忙运送物资的礼子则显得熟门熟路，一副想尽快骑出去的样子。

先走一步的履带车完成摄影准备之后，小熊与礼子安全帽内附的扬声器，就传出了那位女性编辑的声音。

「请你们慢慢骑到那根旗杆的位置。」

礼子对小熊打了个手势，便骑著Cross Cub上路了。小熊也踩入一档，转动节流阀把手。

24　PGM-FI

事前听礼子说过的推土机登山道，是个比想像中还艰辛几许的难关。

远眺看似是铺著砂石的平坦路面，但每颗石头的大小都和大卖场等处所贩售的碎石子不同。

就像是在柏油街道上骑车，然后反覆从车道硬是跨过高低差骑上人行道的感觉。

照这样来看，确实只有履带车才有办法行驶。如果是大马力的大型四轮传动车，倒也不是不能靠引擎的出力去跑，只是与马力相对的车重会不断给车体造成负担。

倘若相信凡事都会加油添醋的礼子所言，那么车体的点焊将会以悬吊安装处为中心接连脱落，到了下山时车子也废了。假如没有将SUV用过即弃的意思，就无法利用它来攀爬富士山。

这对小熊来说也不重要。因为她光是要让目前这辆黄色的Cross Cub笔直行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包含铁管灯罩和大型货架等，Cross Cub配有各种粗犷的装备，不过实际跨上去一骑才发现它很轻盈。和小熊那辆Super Cub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一○cc的电子控制引擎，不会让骑士感觉到低转速不稳这个化油车的特徵。

要彻底运用化油版Super Cub的引擎马力，必须透过适当打档及操作节流阀把手，使引擎转动到最能够发挥性能的转速并加以维持，不过电子控制的引擎在应该降至二档的地方以三档硬冲也多半没有问题。从低速、低转速开始加速的情形亦然。化油车得以掌心微调把手以避免油气过浓导致火星塞燃烧不完全的状况，电子引擎只要催动把手，便会发挥出和节流阀开闭程度所相对的马力。

Driveability──也就是操控性，近年来即使是竞技用的赛车，它也和马力及过弯性能同样受到重视。小熊认为，这便是一辆操控性优异的Cub。

她心想，当要骑Cub跑长途或工作的时候，这个源自于高容错率的操控性，一定会成为强而有力的伙伴。

话虽如此，若要问到小熊是否愿意为了这个性能付出数十万圆，她目前并没有这个计画，经济层面也没有那样的余力。

而一一○cc的引擎所带来的马力提升，则不如小熊的期待。她不认为这辆车的马力，高过自己目前那辆五十二cc的Cub两倍以上，顶多只能体感到心灵马力加成。

红色Cross Cub的车身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摇晃著，同时跑在小熊前方。

礼子缓缓带头骑在小熊前面。想必她并不是在顾虑后方，而是注意著并排行驶的履带车上头的摄影机吧。

追过和机车有速差的履带车，尽量让自己多上一点镜头的礼子，感觉心情极佳。直到实际骑乘前她都还很嫌弃采用新型车体的Cross Cub，不过一旦骑上路就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当小熊认为，只要就这么顺利进行下去就会是一份不错的打工时，她们抵达了摄影人员指示作为停止地点的旗杆处。

小熊与礼子并排停驻两辆Cross Cub，等待晚一步前来的履带车。到达定点的工作人员把摄影机对著头戴安全帽的她们，并询问两人的感想。

礼子拍打著Cross Cub的车体，说：

「这是一辆像牛一样好骑的Cub呢。但我的Hunter Cub是马啦。」

小熊察觉到，工作人员的表情感觉像是在说「这句评语没办法拿来用」。摄影机也同时对著小熊，于是她坦率地述说了目前的心得。

「这里真是凉爽。」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会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期。富士山五合目的气温，会比平地的酷暑还低个十度以上。小熊之所以决定接下这个打工的理由之一，便是她开始厌恶起连日不断的暑气了。

夏季的白天会热得让机车骑士难以忍受，搞不好会比备齐御寒装备就撑得过去的冬天还辛苦。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夏天夜晚骑乘Cub上路很舒服。

摄影人员的表情流露出「总算获得能够使用的素材」这种安心感，同时掺杂了无法理解的情绪。小熊认为，这些人在夏天工作时的办公室，以及移动用的汽车及电车，配有冷气八成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小熊及礼子骑著Cross Cub到指定地点，再追过先一步出发的履带车。就在众人如此反覆进行时，到达了富士山六合目。

25　冒险

抵达六合目的时候，众人立刻就准备休息了。

尽管以Cross Cub爬推土机登山道相当辛苦，不过目前的坡度还很平缓，而小熊与礼子的体力尚有余裕。

礼子露出一副随时想骑到七合目的模样，而小熊也不是抱著到处休憩欣赏景致的野餐心态才来的，但搭乘履带车摄影的工作人员却已经先累坏了。

她们俩拎起安全帽后，摄影人员便随即上前替两人整理发型及聊胜于无的妆容，接著拿起喷雾器对著她们的脸洒水，并说：

「请你们戴起安全帽再拿下来。」

两人依照吩咐脱下重新戴上的帽子，于是冒牌的汗水便飘散出来了。心满意足的工作人员打出一个OK手势。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喷在她们脸上的水，在夺去体温的同时逐渐乾燥了下来。

就礼子拿手机所看的标高数字，目前还不是会引发高山症的高度。但平常在东京都内上班的几名杂志社成员，脸上挂著一副罹患了冷气病的模样。这是因为，他们受上一份案件的影响而匆匆赶来，结果一下子无法适应从酷热的山麓跑到气温骤降的山上，才会被天然的冷气机害得染上此病。

小熊跟礼子被告知说，她们也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作人员身上穿著预计在山顶附近才拿来用的御寒衣物。驾驶履带车的小屋老板泡了茶，于是礼子也去要了一杯。而小熊则是远离众人，坐在机车座垫上拿出手机。

手机天线显示可以通讯。小熊原以为就算智慧型手机能用，自己这支无法上网的便宜传统手机也收不到讯号。她带著苦笑心想「那怎么可能」，同时拨打通讯录里头的号码。对方马上就接电话了。

「是小熊同学吗？我听礼子说了，你今天要去爬富士山对吧。」

自从开始放暑假以来，她一直都没有听到椎的声音。小熊对著手机说：

「抱歉，打扰你读书准备考试了。我刚刚才开始爬。」

为了透过一般管道报考大学，椎主动把房间封闭得像是监狱一样，再把娱乐用品统统丢到妹妹房里去，藉以专心念书。这样的她彷佛渴求著说话对象似的，一个劲儿地开口道：

「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假如你觉得不安，不嫌弃的话就告诉我吧。」

不晓得是否通话有时间差的关系，在椎讲完话之前小熊就回应了。

「慧海在吗？我想请她听电话。」

椎先是发出有如喉咙哽住一般的声音，之后又像是在生闷气或闹别扭。

「好是好啦，反正她刚好在家嘛！」

小熊听见了开门声。椎以在学校不曾听闻过的怒骂声，呼唤人在隔壁房间的妹妹。过了一会儿，又是门扉开关的声音。

手机的音质听不见脚步声，不过小熊彷佛看得见慧海弯起高挑的身子走进椎的房里一样。接著传来接起电话的动静──或说是气息。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道谦恭又直爽的嗓音。光是听到慧海的声音，小熊就觉得这通电话的用意已经完成了大半。

「我等会儿要骑Cub攀爬富士山。什么都好，我需要你的建议。」

慧海应对如流地回答道：

「我还没有爬过那座山，没办法告诉你什么。」

小熊也并不指望慧海会讲出有如登山爱好者的部落格之中所写的内容。比起那些，她更想问一件事。

「打从以前我就很想问了，为什么你会那么喜欢主动跑到危险的地方去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流逝。小熊彷佛看到慧海反过来凝望自己，眼眸中透露出「你怎么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呢」此种意涵。

「小熊学姊，我问你。当森林遭到风吹之后一起掉了满地枯叶时，你可曾清楚望见过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动向，甚至是叶脉呢？」

「没有。」

「我有。」

小熊心想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差劲透顶。和礼子及椎说话时，她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大概需要懂的人仔仔细细地阐述事物的道理，她才会明白吧。所以小熊才会打电话给慧海。

「你是为了瞧见那副景象，为了让自己变成那种状态才会冒险吗？」

「没错。能够将我的感官扩大到极限的瞬间，八成就位在人类必须为了生存而发挥必要能力的地方。」

小熊透过电话听见了短促的呼吸声，还有椎大感惊讶的声音。难道慧海是在笑吗？

「小熊学姊，你骑乘那辆叫作Super Cub的机械，可有见过我所感受到的事物？」

小熊先是看向自己的Cross Cub，而后仰望通往山顶的推土机登山道，说：

「还没有。不过，接下来或许会变成那样也说不定。」

慧海又发出好似在笑的呼气声。从刚刚话筒就一直传来「换姊姊听，换姊姊听」的嗓音。无法违逆姊姊的慧海，在把电话交出去之前说了一句：

「小心一点。我刚才所说的那种状况，经常会有人死掉。」

虽然小熊觉得她这番话真不吉利，但也跟著慧海一块儿绽放了笑容。

「谢谢你，我不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的。」

传出一阵抢走手机的气息后，椎取代慧海接听电话，却犹豫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小熊有感受到她的不满。因为小熊拨电话到她的手机，却和慧海聊著状似亲密的内容。

在椎准备读书应考的这个节骨眼上，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不要拘泥于一些无聊小事上呢──小熊略作思考。

「考试加油。我很期待能和你一起成为东京的大学生。」

「真是……」椎开口说话的声音既低沉又沙哑，却掺杂著不像是心有不快的叹息。

「求求你赶快回来吧。」

说完这句话，椎就挂断了电话。

第三卷 六

26　绝技

一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结束后，小熊与礼子再次骑著两辆Cross Cub上路。

六合目之后的推土机登山道坡度和先前的道路相差无几，但好骑许多。

并非特别以均等砂石铺设的山岳产业道路，路况会随著富士山原本的地形和地质而有大幅改变。

从五合目骑到这儿来的时候，会有一颗颗的小石子卡在轮胎上妨碍行进。这些石子都变得比刚才还小，而和缓的坡度也令道路拥有良好的视野。感觉就像是稍微颠簸的林道那样。

这个能够充分发挥Cross Cub的马力及越野能力的机会，让礼子心情大好。她以犹如泥地赛车手般的气势，追过开在前面的履带车。

暗自心想「这下子八成没办法摄影了」的小熊以慎重的速度骑乘著，可是望见礼子远去的背影，就忍不住很想大开油门。

小熊不禁带著骑在街上柏油路的心情，瞄向在此几乎毫无意义的时速表。但嘴巴及下颔处附有护罩的越野帽使她视线受阻，不往下瞧就没办法确认仪表板。

Super Cub的车主，之所以多半会选择脸部开放式的安全帽而非全罩款式，并不是因为对过度配备感到害臊，而是看不见Cub比一般摩托车更偏下方的仪表。

只不过，像礼子这种根本不在意超速的人会以帅气为由，从平时就戴著全罩越野帽就是了。

追著礼子加快速度的小熊，回想起自己肩负被拍摄的任务而试图放缓油门时，便听到安全帽里的扬声器传来声音说：

「就这样保持下去。」

难得路况良好，小熊心想「潇洒地骑著Cub追过摄影人员所搭乘的履带车，或许会很上相吧」。看来似乎可以拿出真本事驾驭这辆Cross Cub，于是小熊催动了油门。

小熊穿过履带车一旁，得心应手地驾驶著Cross Cub的时候，骑在前面的礼子背影靠近而来。她放缓了速度。

逐渐跟上去之后，小熊便明白理由了。方才还很平坦的路面，又再度慢慢变成了凹凸不平、难以行驶的道路。礼子的臀部从座垫上抬起来，一个个突破著化为棘手障碍物的小石子。

当小熊学礼子那样跨越凹凹凸凸的石头后，降低速度的礼子便停下了车子。小熊也跟著停驻在她身旁。

跨坐在车上望向前方的礼子，面前有一道像是河川乾涸后形成的沟渠。

那道沟渠横跨推土机登山道，她们找不到能够顺利跨过的地方。这时履带车也跟了上来。

不知是否意识到背后正在摄影的镜头，礼子下定决心似的向沟渠挑战。这种路面即使是平地，最多也只能笔直行驶。而她让Cross Cub冲进沟底，试图凭藉著这股冲劲爬上沟渠的另一头。

在半路上便失速，连人带车滑进沟底的礼子，以拳头敲打著借来的机车说：

「如果是我的Hunter Cub就爬得上去了！」

的确，礼子的车尽管同样是一一○cc，却拥有大幅超越Cross Cub的马力。只不过，到处施加改装的Hunter Cub能否来到这儿，则令人心生怀疑。

小熊从沟渠上眺望著陷入苦战的礼子，说：

「这辆Cub也爬得了。」

礼子坐在沟底的机车座垫上，一副自暴自弃地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请小熊小姐展现一下你的高超绝技吧。」

小熊感觉到，摄影人员的镜头焦点正对著自己。尽管这使她有些烦躁，但这场富士登山行还有很长一段路，她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受挫。

小熊退到沟渠后方，确保一段加速距离。紧接著她令车子加速，并在维持一档的高转速之下，冲进沟渠里。

冲下沟底的Cross Cub就这么爬上斜坡。到这里为止和礼子没有两样。小熊的车和礼子一样，都在爬坡途中失速了。这时，小熊做了件礼子并未尝试的事情。

用不著去看礼子的失败，只要去考虑路面构造、状态以及Cross Cub的性能，就想得到这个办法了。事情非常简单。

小熊走下Cross Cub，就这么转动著节流阀把手，将车子推上坡道。

光是去掉小熊一个人的体重，先前这个难以攀登的坡道就轻易地爬上去了。

小熊听见礼子从身后喊了一声「你好诈！」然而，她似乎没有意愿和Cross Cub一块儿住在沟底，于是便模仿小熊，推动车子爬上山坡了。

由于两人推车之后有点累了，而且又超前履带车太多，因此她们在跨越沟渠后便停下车子来等待。履带车缓慢且灵巧地通过了拥有V字形断面的山沟。这辆山岳履带车和推土机的原型──也就是战车这种武器，似乎原本就是为此打造的。

重新出发之后，这次是一条有如田畦的土堆横跨推土机道。小熊试著拉开距离加速冲上去，可是一旦骑过去，斗大的石头便会反覆冲击轮胎削减速度，导致车子骑不上去而往后退。

这次则是礼子较快想到办法突破。只要两个人一道抬起一辆Cross Cub，就能直接走过土堆了。

日本至今遭逢数次大地震的时候，第二种轻机都是活跃于灾区的交通工具。

机车初学者有办法驾驭，而且能够载运脚踏车跟五十cc轻机载不动的重物或乘客跑长途也是理由之一，可是不仅如此。第二种轻机可以透过人力抬起车体的方式，通过四轮传动车和大型越野机车也无法突破的瓦砾阻碍。

当车子坏掉或无法行驶而得找人牵车的时候，损害情况将会视是否需要出动大卡车和拖吊车运送，还是能否以小货卡或人力拖车载回而定。这与存活率息息相关。

一九六○年代以Super Cub和Monkey组成的登山队成功登顶富士山时，同样也是不时在半路之中下来推车，或是扛著往上爬。

这个故事，可以稍稍窥见Super Cub这款举世闻名的实用车辆，拥有多么傲人的成绩和性能。礼子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

工作人员八成是想拍摄女孩子骑著可爱的Cross Cub努力登山的场面，不晓得他们看到两个女生卖力地扛起车子运送的模样，会怎么想呢──内心如是想的小熊，把车子运到土堆的另一头去。

其后，路面便一直维持在易于行驶的状况下，抵达了七合目。小熊看得出来礼子的脸色益发险峻，不知是否逐渐稀薄的氧气造成的影响。

富士登山的真正考验，接著就要开始了。

27　散步

据说往富士山高处爬，会看见砂砾变成石头，最后又变大块岩石。

这辈子的登山经验屈指可数的小熊，将亲身体会这番话的意义。

从七合目附近一带开始，原本就连Cross Cub也能巡航的石子路，变成岩石路了。

目前标高既已接近三千公尺。那件借来的越野夹克原先在五合目令小熊觉得闷热，不过她感觉得到衣服替自己遮蔽了山中的寒气。一旦标高继续增加下去，想必会变得更冷吧。真难相信以关东为中心的平地区域，现在正是酷热的日子。

小熊跟礼子骑在Cross Cub上，与岩石路艰苦奋战著。

由于六合目已经休息过满长一段时间，因此七合目只有短暂休憩就继续登山了。

道路不规则的颠簸程度，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骑在赛之河原一样。Cub这种需要不断保持平衡的二轮车，就连笔直行进和安稳坐在座垫上都办不到。

在这条只有直线和将近一百八十度回转不断反覆的推土机登山道，小熊机械式地重复著跨越险路和回转的动作。当开始觉得骑车时不用动脑筋时，那就危险了。

山壁这一侧是抬头望不见山巅的高墙，山谷那方则是绵延至三千公尺底下山麓的陡坡。万一车子在这条没有任何护栏的道路上往山谷倒去的话，那么骑士和机车都会直接摔落，化为没有生命的物质。

直到七合目之前，她们都还以称得上是「骑乘」的方式移动，现在的速度则变得更像步行而非行驶了。当小熊上街骑著Super Cub，在人声鼎沸的道路上被行人包围时，她会对Cub能够混在人群中以步行速度前进的引擎性能，以及平衡特性优异的车体感到满意。然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到，Super Cub之所以会打造成这样的机车，并不是为了配合行人的走速而降低时速，而是为了应付通过此种道路时，即使油门催动到极限也只能发挥出步行速度的状况。

礼子那辆骑在前方的红色Cross Cub，从刚才起就一直摇摇晃晃的。虽然她那在岩石路挑选最佳路线的反射神经似乎仍然健在，不过抑制著停滞车辆的臂力显然已经衰退了不少。

稀薄的氧气，渐渐给身体带来影响了。小熊让Cross Cub的车速从步行速度提升到小跑步的程度，追过礼子的车子。擦身而过时望向礼子的侧脸，小熊便看出她已气喘吁吁了。礼子原先打算重新超车，可是见到小熊骑乘的背影要比自己还稳定，就乖乖跟在她后头了。

小熊骑著骑著，察觉到自己还维持著注意力。据说会不会罹患高山症和晕船症状，端看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的人就是会得，有些人则是一辈子与其无缘。小熊认为，自己大概比礼子多储存了一些氧气吧。

无论是金钱或氧气，只要平常就努力避免浪费，便会不时像《蚂蚁和蟋蟀》中的蚂蚁一样遇上好事。礼子是否会趁这次登山的机会，改掉先前有如蟋蟀那般的生活呢？尽管小熊内心这么想，却又认为礼子比起《蚂蚁和蟋蟀》这种教训人的寓言，八成会更喜欢那对德国兄弟的故事。内容是认真存钱的弟弟和成天喝酒的哥哥遇上了战争引发的通货膨胀，结果弟弟的存款变成了废纸，而哥哥却卖掉了酒瓶大赚一笔。

就在小熊进行寻思并骑乘Cross Cub的时候，礼子似乎也在想类似的事情。只见她跟著小熊背影骑去的模样逐渐稳定下来了。迄今一直带著骑车竞速的心态攀爬富士山的礼子，看来放松至恰到好处的程度了。

小熊以前曾听礼子聊过她的母亲。礼子的母亲是一位继承了外送便当店的女社长，从制造、配送、会计和业务等全都一手包办。这样的她为了让位于东京郊外住宅区的便当店赢过同业并永续经营，全心全意投入在工作上。

自营作业者的收入，不见得会和工作量成正比。当她不论多么努力都不见起色后，反倒变成了一个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厉，老是挂著一张恐怖表情的冷漠女社长。于是不仅员工和合作业者，就连客人都离她而去了。这是以道馆自居的拉面店常见的现象。

当礼子母亲心想终于来到只有关门大吉这一步时，她内心有某种想法改变了。她自暴自弃地带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认清这家店只有倒闭一途，把它当成二度就业前的打工来经营。结果这个懒惰店长所做的偷工便当居然吸引到了同类──也就是三餐不自理，都以便当解决的懒散客人。不过，生意兴隆最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她会看当天心情随便定价，懒得帮商品设定一个能够获得充分利润的价格就是。

其他还有，位于店面附近的寺庙随著投资过度的墓园一块儿破产，设立在原址的大型网购公司仓库产生了莫大的需求，以及同行歇业和大型连锁便当店内斗导致分家之类的情形。这些幸运的状况接二连三重叠起来后，礼子的母亲总算能把店里的工作交给别人打理，自己跑去玩耍了。

当她随著不晓得第几次的退休宣言前往旅行的时候，在背包客旅馆遇见礼子的父亲，两人就这么结婚了。

小熊与礼子维持著人类的步行速度，继续骑著Cub登山。人类的反射神经与动态视力，似乎是在一般的走路速度──也就是时速四公里左右能够发挥最恰当的性能。只要遵守这样的速度，目前就可以在岩石路之中选择最合适的路线。

两人即将来到本七合目时，履带车的摄影人员透过安全帽的扬声器传来了直接通过的指示。小熊从声音里也听得出来，对方的呼吸很紊乱。虽然小熊纳闷地心想「坐在车上的乘客也会疲倦吗」，但高山症无论是骑车、开车，甚至是对于徒步上山的人都会给予相同的负荷。

小熊等人依照指示，通过了本七合目。身上的登山服饰五颜六色的步行登山客指著她们。虽说这次利用Cub爬推土机登山道有获得许可，不过由于是在登山高峰期进行，因此能够获得取材协助的登山小屋及设备相当有限。

小熊不时和礼子交换前后顺序来骑乘。可能是想从前方拍摄影像，履带车在半途追过了两辆Cross Cub，开在前头。尽管会扬起漫天烟尘，还有小石头会打在越野帽附带的护目镜上头令人烦躁不已，可是多亏有车子在前方压平路面，骑乘状况稍微好点了。

小熊望见了几栋建筑物。那和本七合目之前化为观光地区的设施不同，是甚至令人觉得煞风景的小屋聚落。

众人抵达了八合目。摄影人员从先一步停驻的履带车走下来，脸色一阵铁青。好几个人都借助履带车驾驶──也就是五合目山中小屋老板的协助才下车。

负责录影的摄影师以虚浮的脚步发挥工作意识，把摄影机对著拿下安全帽的小熊与礼子。小熊有点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像这种时候，身为Cub的车主该怎么做呢？

总之，小熊决定直接说出那件礼子老早就知道，而自己起初听闻的时候出言否定，近来却不得不承认的事情。

「总算可以骑著Cub跑了。」

开口回应的礼子，一副早就明白小熊会说出什么答案的感觉。礼子似乎也有意遵守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不是骑到这儿来了吗？」

「先前的状况都是散步。」

「骑Cub散步让人很开心呢。」

「奔驰起来会更开心。」

机车骑士这种人，就是会虚张声势的生物。

28　辣酱通心面

爬到八合目的时候，小熊、礼子及摄影人员将在这里吃午餐。

推土机登山道是和徒步登山道平行铺设的路面。八合目虽然有同时设置了餐厅和住宿设施的山中小屋，但他们大概是觉得不好统统挤进登山客人满为患的店家，因此粮食是由杂志社自行准备。

小屋那边似乎很欢迎能够带来宣传效果的杂志社前来光顾，然而这次企画的赞助商之一是一家灾害储备粮食的进口商，所以编辑部便以他们的意思为优先了。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毛不拔的无耻观光客，不过转念一想，认为「都骑Cub践踏过业务用推土机道了，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总之决定接受这份供餐的打工所带来的好处。

这份商业合作所提供的午餐，是冷冻乾燥罐头食品。餐点则是辣酱通心面──利用辣酱炖煮牛肉和通心面的食物。这个只要加入热水就能吃的辣酱通心面，已经打开倒进履带车所载来的大锅子里，并以热水泡开了。

平常一旦肚子饿便会立刻开始大吵大闹的礼子，不晓得是否因为位在高处之故，她嚷嚷著想吃饭的次数要比平时少。不过，听说这个辣酱通心面和美军所采用的行军口粮是相同的东西，倒是令她感到兴味盎然的样子。

和小熊平日所吃的咖哩或牛肉盖饭一样是调理包的美军口粮，可以透过网购或军用品店轻易买到过期的除役品。但礼子表示，冷冻乾燥口粮只会发放给极少部分需要将装备轻量化至极限的部队，因此在狂热者之间是极其稀有的品项。坦白说，小熊根本搞不懂它到底哪里难能可贵。

小熊拿到一只会在超商火锅组合见到的免洗铝箔深碟，里头盛了据说一罐有十五人份的辣酱通心面。同时还附上几片圆形苏打饼，以及合作厂商的罐装健康茶。与其说是观光登山，小熊觉得更像是在进行极地探险。

这道红里带白的黏稠炖煮食物，飘出辣酱通心面的热气。尽管外观不佳，但香辣的气味依然挑动著小熊的食欲。大部分同样接过通心面的摄影人员，看来都没什么胃口。

礼子的食欲则是在他们和小熊中间，她不像平常那样狼吞虎咽著眼前的食物。小熊暗自心想，假如她们每天上学的高中位于标高三千公尺之处，礼子是不是会稍微变成一个拥有些许贤淑魅力的女人呢？

Cross Cub靠著履带车停放。坐在车子座垫上的小熊与礼子，喊出一声「我要开动了」之后，便以汤匙将辣酱通心面送入口中。虽然连吃饭的模样都要被拍摄起来让小熊有点不自在，不过食物的味道还不赖。这令小熊会想在家自个儿弄来吃。

拿汤匙戳啊戳的，确认里头放有什么配料的小熊，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以当作日后的参考。大快朵颐著通心面的礼子则露出一脸窃笑看著她。小熊想说之后要把罐子上撕下来的标签带回去。

刚才那个食欲没有平常好的礼子，似乎在吃面的时候被辛香料唤醒了食欲，只见她把苏打饼剥进通心面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小熊实在提不起劲和她做一样的事。也许是为了在灾害中长期保存而没有添加多余调味的苏打饼，直接在口中细细品尝，比较能吃出小麦的甘甜。

摄影人员看著小熊她们，一脸担心地问道：

「你们吃得下吗？」

受到近似于晕车的高山症所侵袭的大部分工作人员，要吃掉盘里的通心面都得费上好一番工夫。全部吃光光的人就只有驾驶履带车的小屋老板一个。

小熊递出空空如也的铝箔餐盘，说：

「假如有多余的份，我还想再来一盘呢。」

礼子擅自盛装著锅子里所剩的通心面，说道：

「若是有起司或塔巴斯科辣酱就好了。另外，如果我年纪再大一点的话，我会想喝Tecate或Dos Equis的啤酒。」

摄影人员以看向不同生物的目光，望著食欲旺盛地吃著第二盘面的小熊等人。其中几名成员，回想起过去所做的二轮比赛取材经验。那是所有人员团结一致齐心奋战的比赛。然而，在场只有赛车手会变成非人生物，和其他人不一样。

小熊单单只是想说，既然能够吃到比平时的三餐还美味的食物，那就尽量多吃一点罢了。早就想品尝辣酱通心面看看的礼子，则是单纯为了能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下，由杂志社请她一顿而感到开心。

另外还有一件她们两人都注意到的事情，那便是从方才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富士山巅。

接下来好一段期间，她们会需要尽可能多一些的热量。

29　半离合

小熊、礼子及摄影人员结束用餐休憩时间，从富士山八合目出发了。

在跨上机车之前，小熊与礼子互相凝望著。她们并非事到如今还想重新看看对方熟悉的脸庞，而是带著刁难的目光检查彼此的安全帽颐带、越野夹克衣领、机车长裤的腰带，以及越野靴的扣具。

后面的路上所散布的锐利岩石和山间骤风，会更加为难人。

摄影人员将镜头对著这副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倒也像是信任著彼此的模样。他们先前的头痛及呕吐症状，经过吃饭歇息后似乎舒缓了一些。虽然据说休息对高山症而言基本上无效，一定要下山才治得好，不过众人总算是维持著还有办法工作的身体状况。

到九合目为止的路程，细分为本八合目和八合五勺这些区域。走路各自需要花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共计大概要一个半小时才会抵达九合目。

既然如此，最起码要在半小时之内爬上去，不然就没有骑车的意义了──小熊如此认为。搞不好小熊的思考模式，被礼子这个无谓高傲的Cub车主给传染了也说不定。

总之，如果接著要突破九合目登顶的话，自己的体力顶多只能撑一个小时左右。

在从前曾经跑过这儿的礼子带领下，两人开始骑在推土机登山道上。路上的小石头一嵌进轮胎之中，小熊立刻就察觉到路面和先前不同了。

为了让履带车行驶而进行过最低限度整备的道路，依然充斥著大颗又锐利的石头。这种路况要让两轮车辆骑乘有点勉强，而坡度也明显增加了。利用一档起步后，几乎没有地方能够提升至二档。

要发挥淋漓尽致的引擎马力，就必须维持高转速。这是有别于电动马达的内燃机所无法避免的特性。

轻量跑车能够在仅以急转弯构成的技巧性山路，打败兼具大马力和昂贵价格的大型超跑。有句话说这样的山路「只要靠低速档和二档就绰绰有余了」，不过小熊她们眼前的路，已经只能靠一档和偶尔可用的二档来骑了。

靠著Cross Cub才好不容易能骑过的岩石路，四处散落著唯有履带车才有办法跨越的大石头。小熊等人必须左右闪避这些障碍物行驶。不过在路面阻力极高的状态下闪躲的时候，如果档位提升得太高，车子将会吃不到扭力。

小熊曾在街上以低速骑乘于狭窄之处时，试图在高档位急转弯，结果差点熄火。这条道路彷佛无止尽的运动竞赛一般不断阻止著小熊前进，并使她双脚著地。

小熊看向骑在前方的礼子，发现她也陷入类似的状况而失速。即使在本应能够发挥引擎最大马力的一档转动节流阀把手，卡在岩石里的轮胎也不肯动。原以为礼子会像小熊一样把脚放下来，没想到她却放回油门，再把臀部从座垫上抬起来。

利用重心移动取得平衡，维持著静止状态的礼子，以脚跟踩下变速踏板后方，让档位从一档降到空档，再以脚尖踩踏变速踏板前方。

采用离心式离合器而不须透过拉杆操作的Cub，在踩下踏板的期间，离合器便是松开的状态了。礼子扭动把手，令摆脱轮胎阻力的引擎提升至高转速，而后放缓踩著变速踏板的脚尖。

藉由急速接合离合器的动作，让Cross Cub冲出了困境。礼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骑下去，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小熊也模仿礼子的作为，先是踩著踏板催动引擎，再试著放缓脚尖。尽管第一次做得不顺利，多试几次之后就慢慢掌握到诀窍了。

小熊心想，这招或许也能应用在让路上停等红灯的车子急速前进，而不仅是山路。不过一旦操控不当，八成会使前轮翘起来，进而导致失控。最好别得意忘形地运用这招才是。

小熊驱使著新学会的技巧，追著礼子跑。礼子卡在一个像是浅洼的地方，又再次动弹不得了。她再度试著催动引擎并接合起离合器，但仍然无法脱离。

透过后照镜瞄向后方的礼子，这次运用了小熊所教的技巧──也就是在骑不动的地方下来推著车子走。这招固然单纯，可是像礼子这种盲目相信Cub性能的人，会对此心生抗拒。

看来礼子并没有变成一个笨蛋，反倒是自己有点傻也说不定。内心这么想的小熊接著骑车上路，通过了本八合目。

难关还会继续下去。

30　判断的分歧点

骑著Cross Cub登山，时而下来推车的小熊与礼子，在抵达八合五勺的时候被要求停车。

履带车在八合五勺满是徒步登山客的山中小屋等候著。

在推土机道前半段，由于和机车之间的速差之故，Cross Cub经常会追过去，等著履带车赶上来。然而就在小熊及礼子正与陡峭的险路奋战时，履带车不知不觉间就开在她们前面了。

小熊把车子停在小屋后方的物资出入口。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后，气温已经超越了凉爽的程度，变成犹如初冬的温度了。小熊身上那件在五合目太闷热的越野夹克并没有充分的御寒功能，她感觉得到风从缝隙间漏了进来，把汗水逐渐吹乾。

礼子跨坐在车上，不时转动著节流阀把手，竖耳倾听著引擎声。她去年骑著以邮政Cub改装而成的特制机车挑战这条路，却因为化油引擎的缺点──缺氧导致马力降低，以及本身的高山症而放弃了攻顶。

就连全国邮务作业所用的Cub，终归也无法在日本最高的邮筒进行收发业务吗──虽然小熊如此心想，可是问题并不在邮政Cub身上，而是在礼子对引擎施加了马力优先的改装。

Cross Cub在标高将近三千五百公尺的八合五勺，依然完全没有运作方面的问题。东摸西弄著机车的礼子，开口说：

「扭力有点下降了呢。」

老实说，小熊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变化。毕竟需要最大扭力的地方她是推著车子走，除此之外则是行驶得很顺利。多半只是礼子在偏袒自己以前那辆邮政Cub，胜过于同样是采用化油引擎的Hunter Cub罢了。

那辆邮政Cub一直驰骋在推土机道上，直到礼子自己因缺氧体力不支而把车子摔坏为止。礼子本人曾在午休闲聊时告诉过小熊，据说本田的引擎打从以前就很能承受高海拔地区的环境。

在一九六○年代大为活跃，称霸了世界摩托车锦标赛全项目的本田工业，决定参加四轮的F1比赛。

尽管基于技术及预算方面的问题，未能屡获捷报的本田在几年之内就黯然退场，不过他们第一次的胜利，是在高海拔的墨西哥所举行的锦标赛。

当其他队伍正在辛苦地调整燃料来配合浓度稀薄的空气时，时任本田F1总监的中村良夫先生活用了他曾身为飞航开发技师的经验，表示「特地花时间计算都嫌浪费」，轻而易举地调好燃料浓度后，以技压群雄的速度夺冠。

或许改成电子控制引擎的Super Cub，也继承了这份思想。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抬头仰望到九合目为止的推土机登山道，这时一名摄影人员，亦即负责这次企画的女性编辑接近过来。

小熊想说是否又要摄影而有点显得烦躁，然而女性编辑对她说：

「你们要不要在这儿下山呢？」

方才小熊就有查觉到，工作人员的体力已濒临极限了。她低头望著Cross Cub和自己的手，回应道：

「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耶。」

小熊侧眼看向礼子。礼子在这种时候会率先抱怨起来，因此小熊期待著她的发言，但她却迟了些许才回答。礼子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如果工作人员没有办法继续攀登的话，就由我们俩自个儿到山顶去摄影。」

语毕，礼子指著两辆Cross Cub上拍摄骑乘影片的GoPro摄影机，并从胸前口袋掏出手机。

近来的智慧型手机可以录制高画质影片，而最新机种的拍摄品质甚至足以拿到电视上播放，所以经常可见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拿手机拍街景或突发状况的模样。

驾驶履带车的小屋老板插嘴说道：

「不嫌弃的话，拍摄就交给我吧。」

老板拿给大家看的手机，要比礼子的还新。从他装饰在五合目小屋中那些令专业摄影师惊叹连连的照片就可以知道，老板的摄影技术也让专家自叹弗如。

女性编辑为了工作人员安全才提出撤退要求，不过看得出来她对于未能拍到小熊等人登顶的模样感到不甘心。当她露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时，小熊观察著礼子的状况。

礼子明显气喘吁吁的，连讲话都很辛苦的样子。显然她已经开始罹患高山症了。然而小熊就经验得知，即使快要缺氧倒下，若是有人从后面踢她屁股一脚的话，礼子应该就不会立刻魂断九泉。既然如此，拚上老命就至少还能爬上数百公尺吧。爬上去之后的生死，礼子八成会自己想办法处理。

小熊对女性编辑说：

「我们可以先暂且休息片刻吗？之后再决定。」

在小熊的视野一角，看得见专心恢复体力，脸上却也渐失血色的礼子。小熊无视于点点头回到山中小屋去的女性编辑，拿出自己的手机来。

对于攀爬富士山的小熊而言，这段时光相当漫长。心想「不晓得那边过了多久」的她按下按钮，于是对方立刻接听了。就像是猜到了小熊的意图似的，有别于手机主人的嗓音传了过来。

小熊开始透过手机，向惠庭慧海解释目前的状况。

慧海符合她讲话随时都直截了当、言简意赅的风格，马上就让小熊了解到必要的事情了。

小熊道过谢之后挂断了电话。慧海是小她两届的学妹，而且两人认识没多久，不过这种事情毫无意义。小熊明白到，慧海是个可以放心交代自个儿一些心底话的对象。等这场登山行结束后，就买个伴手礼给她吧。最好也带个慰劳品去给闭门不出专心读书准备应考的姊姊椎。小熊想当面而非利用手机跟慧海述说这场冒险记，听听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内心如是想的小熊，走到礼子那边去。

先前每到休息时间，礼子都会露出一副爱看热闹的模样，到处观察富士山的登山设备。然而她现在却坐在Cross Cub的座垫上，喝著杂志企画合作所免费提供的健康茶。

望见小熊靠近的身影，礼子的嘴巴离开宝特瓶口并把茶了洒出来。她原想盖起旋转式的瓶盖，不过手一滑就把盖子弄掉了。

小熊伸展著身体，在半空中接住从礼子手中弹飞的盖子，说：

「你还爬得了吗？」

礼子把小熊递给自己的瓶盖转紧在瓶子上，并以有些嘹亮的嗓音说：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黄色的Cross Cub停放在礼子的红色机车旁边。小熊坐在自己的机车座垫上，并向礼子询问刚才慧海告诉她的内容。尽管不太愿意，但她非得确认不可。

「你现在穿著什么样的内裤？」

第三卷 七

31　山顶

小熊这个出乎意料的提问，让礼子原先因标高三千五百公尺的寒气而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血气。小熊并不想看到礼子脸红的模样，而比起往常无精打采许多的礼子，还是开口回答了问题。

「是前阵子和你一起买的东西啦！在这种深山里头精心打扮也无济于事吧？」

暑假刚开始不久时，小熊与礼子曾到韭崎的购物商场去买不合时节的御寒内衣。

一旦开始骑机车，就会去找冬天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无关季节。由于礼子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内衣，店家正在做店头限定的过季特价贩卖出清，所以她才会和小熊一块儿去采购。

小熊与礼子买下了因已故的黛安娜王妃一句「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我身上穿著Damart的内衣呀」而变得声名大噪的Damart御寒内衣及内搭裤。小熊她们原本想在同一家店里添购内衣裤，可是她俩带的钱买不起Damart公司推出的法国产品，结果跑去回程路上的大型休闲服饰连锁店买了。小熊买的是亮色系，而礼子是暗色款。

「那就不行了。我们两个都无法继续攀登下去。」

慧海告诉小熊的确认方法极其单纯。不适合在气温、气压骤降的高山上生存的人，其中一种例子便是穿著棉质内衣裤。

棉的吸湿性固然优秀，不过排汗性和速乾性则略逊其他素材一筹。平时经常穿著成套牛仔装骑车的小熊遭骤雨淋湿时，也曾被衣物乾燥的缓慢程度给搞得吃不消。她也晓得湿掉的棉会令体温降低。

冬天骑脚踏车跨越丘陵时，在上坡弄得汗水淋漓的上衣，会因下坡的风压而使得身子骤然变冷──许多人有过这样的经验。

即使身穿御寒衣物，假如底下所穿的是棉质服饰，汗水就会直接转变为湿气。不容易乾掉的汗水会逐渐夺走体温。就算目前富士山天气晴朗，一旦受到骤雨和强风吹拂，温度与体力将会不断流失，导致脑袋无法保持在足以维持意识和判断力的底线上头。

慧海仍依靠双脚冒险，还没有爬过从老家走去很花时间的富士山，不过却有攀登过以她的标准来说离家很近的甲斐驹岳。尽管由于高中生预算有限之故，她身上所做的打扮是合成皮靴加上钓具店的便宜御寒服，但内里却是穿著羊毛材质。

礼子似乎也注意到满是汗水的内衣裤一直没有乾，还有它所带来的寒意，于是一脸心有不甘地喃喃说道：

「冒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判断撤退的时机对吧。」

小熊颔首应允。虽然她们两个都还没有藉由Cross Cub称霸这座山的能力，不过却获得了活下去所必须的判断力。并非「只要努力就做得到」这种儿童漫画般的幻想，而是正视无能为力的自己，为了今后得偿所望而做好必要准备的能力。

小熊走到履带车那儿去，告知女性编辑登山活动中止的消息。安稳的情绪随即在工作人员之间散播开来。虽然为了以成功登顶而非放弃的字眼来润饰报导内容，现场一时片刻弥漫著「照小熊和礼子的意思，让她们俩自个儿攻顶」这样的气氛，不过万一有人受伤的话，根本就写不成杂志报导了。

工作人员甚至都在讨论要不要强行制止她们两个继续登山了。

那名还年轻的女性编辑不晓得，但摄影人员里有一位长期从事汽机车杂志工作的摄影师。他曾经在某本知名汽车改装杂志于谷田部测试赛道所举办的改装车极速挑战赛之中，亲眼见到以前驱车参战的总编意外身亡的现场。

决定下山并拍摄了徒具形式的照片及影片后，小熊与礼子骑著Cross Cub，而摄影人员则是搭乘履带车顺著推土机道而下。

下山时没有坡度造成的负担，因此比攀爬时要轻松许多。小熊她们皆利用推土机道特有的侧倾方式，让车身滑过弯道。骑在Cross Cub上的小熊，认为这辆车和自己的Cub有不同层面的趣味性存在。它的避震器容量要比自己平时骑的车大了许多，刚开始觉得塑胶车身很突兀，但感觉里头的钢管车架强度胜过旧式Cub的铁板车体。最起码旧款Cub独有的缺点──后挡泥板被人撞一下就使得整个车身扭曲，导致整辆车报销──这辆车应该不会有。

在半途的七合目、六合目等著履带车花一段时间缓缓开下来的小熊及礼子，回到了五合目。

在那里重新开始摄影之后，小熊便要把Cross Cub堆上在五合目等候的取材厢型车之中。摄影人员表示，他们会用这辆要到厂商那边还车的取材车，送小熊等人回家。

礼子在登山期间一直拿Cross Cub和自己的Hunter Cub相比，并频频出言抱怨。这样的她把红色Cross Cub推到了取材车的尾门前面，却迟迟不肯推上去。小熊队取材车的工作人员说：

「反正既然要到我们家去，那可以骑著Cross Cub上路吗？」

略作思索的摄影人员回以一句「这样能够拍到不错的画面呢」，便答应了小熊的提议。听到这句话的礼子开心地拍了拍Cross Cub的座垫，跨上车踩发引擎。即使对这辆附有马达启动钮的Cub见异思迁，她依然还是不改自己的做法。

其后，小熊与礼子分别骑乘两辆机车，从富士山踏上前往山梨的归途。

尽管攻顶活动半途结束，她们仍品尝到了挑战自我极限的成就感。

几天后，女性编辑在统整她们俩骑车攀爬富士山的报导，同时办理比当初说好的酬劳要来得丰厚些许的汇款手续。这时，一封邮件寄到了她这里来。

那是在企画进行期间，礼子拿来当作联络方式的信箱。小熊及礼子两人联名寄了一封形式上的感谢函来。

简朴过头的内容底下，附带了一个档案。开启档案后的女性编辑惊叫出声，让周遭的人们都回过头来望著她。

注视著女性编辑电脑桌面上令她惊声尖叫的内容，编辑们则发出了更大的惊疑声。

那份档案的内容，是小熊与礼子骑著Super Cub及Hunter Cub的照片和影片。

结束那场利用Cross Cub攀登到富士山八合五勺的行程而回到当地的小熊及礼子，之后过没几天便骑著自个儿的车折返回富士山，直接爬起推土机道来。

影片似乎是驾驶著履带车同行的五合目老板，以媲美专家的技术所录下的。影片最后一同出现在山顶观测所前的是满车泥泞且各处零件都断掉的Cub，以及尽管衣服和脸都骯脏不堪，却依然浮现满面笑容的小熊跟礼子。

「既然要上路，还是自己的Cub最好。」

32　生还

小熊的七月在骑乘Cross Cub爬富士山这份奇妙的打工中结束，八月则开始了「以自己的Super Cub重新挑战因各种状况而放弃攻顶的富士山」这种刺激的体验。

这趟第二次攀爬富士山的行径可谓奇特无比。而其理由仅是一些枝微末节之事。

骑著借来的Cross Cub回到日野春的自家公寓后，小熊把车子堆到由后方跟来的杂志社厢型车上。完成简单的归还手续，目送杂志社成员开车回到东京去的小熊，睽违已久地回到了自个儿的房间里。

结束打工收到全额报酬的充实感，以及未能抵达近在咫尺的山巅这种令人抱憾的情绪，交杂在小熊心中。就要带著此种心情迎接盛夏的小熊，坐上自己那辆Super Cub，漫无目的地上路了。在骑乘杂志社出借的Cross Cub那段期间，她一直都把自己的车丢在公寓停车场里。

虽说日野春周遭被凉爽的高原避暑地包夹，来到盛夏期间依然挺热的。Cub的去处自然而然地朝向小熊与礼子当作聚集地的BEURRE。或许是因为那间小木屋店铺的内用区域采用了赤裸裸的白松圆木，冷气机的风感觉比自家公寓那栋水泥住宅要来得对身体好。而且过去小熊救椎一命时，有从她父亲手中收下了咖啡与轻食的一年免费兑换券。

小熊及礼子原先想说或许会打扰到椎读书，因此进入暑假后便鲜少来访。但昨天富士山爬到一半时所打的那通电话，椎以寂寞的嗓音说希望早点见到小熊，所以才会到她家来。

小熊一如往常地把失窃风险相当高的车子停在大马路上看不到，只能从店里望见的地方。她一打开店门，人在店内的慧海便对门上安装的牛铃声响产生反应，抬起头来。慧海的表情显示出她在门铃响起前，或是听到小熊的机车声接近而来之前，就晓得今时今日造访的客人会是谁了。

「欢迎回来。久候多时了。」

看似正在代替父母和椎帮忙顾店的慧海，身穿未系领带的白色衬衫、摺线笔挺的深蓝长裤，以及近似琥珀色的深橘色半身围裙。

柔顺的卷翘马尾加上高挑身材，美丽的她具备了完美的服务生外表。

对拘束的工作兴趣缺缺的模样，反倒令她更像是一名正牌的服务生。日本人随时都能在咖啡店受到统一且亲切的服务。习惯这点的人去到法国的时候，经常会感受到文化落差。她就像是那种会出现在巴黎或南法，不怎么认真工作的服务生。假如向往义式咖啡师却仍不成气候的椎看到，想必会觉得很不甘心。

「不枉费我从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山下来到这里了。」

小熊是为了见椎一面才到这家店来，而她也想见见慧海。不光只是来一趟，小熊还希望慧海听她说说，自己迄今反覆为了求生而进行必要判断及实行的那些事。

内用区域的一角，有一张椎凭著自身美感布置的桌子。慧海泡了一杯热咖啡欧蕾给坐在那张桌子前的小熊。她的动作尽管比椎草率了些，却毫无一丝多余之处。

「我去叫椎来。」

小熊很想和慧海单独聊聊，但用不著慧海跑上二楼到椎的房间去，椎就自己冲下楼梯来了。

「小熊同学！你活著回来了呢！」

平常都会帮咖啡欧蕾加糖的小熊，这次直接喝了一口，再以眼神对慧海示意「很好喝」，才开口说道：

「你太夸张了。」

椎为了念书应考而隔绝娱乐及外界接触，似乎一直窝在房里。无论是运动服打扮或是略显凌乱的头发，她都比较像历劫归来的样子。

占领了BEURRE内用区的三人，配著咖啡及三明治聊了起来。虽然感觉是小熊回应著椎的质问攻势，而慧海在一旁默默聆听。在聊天空档之中久违地操作著浓缩咖啡机和帕尼尼机的椎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慧海则是以温柔的目光望著姊姊这样的身影。

小熊原先想说，可以的话就让她们稍微听一下自己「前去攀爬富士山，并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回来」这个不晓得值不值得骄傲的故事，可是缺乏能力和幸运而未能成功登顶便下山的她，就连这件事也办不到了。

小熊认为，自己之所以无法在慧海面前抬头挺胸，并不是因为攻顶失败这个结果，而是因为她说不上是经历了一场冒险回来。她们的所作所为都在办得到的范围内，面对危险便打道回府。无论是对自个儿本身或是Cub，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据说慧海在冒险之中，体验过感官被放大到极限的感觉。当小熊能够窥见那个瞬间的时候，一定能在慧海面前感到自豪。

由于杂志社并没有特别下达封口令，就在小熊大致聊完这趟杂志企画推动的富士登山行时，远远传来粗犷的声音。难以想像那道扰民的排气声响，和小熊的Super Cub以及前几天骑乘的Cross Cub属于同系列车种。

不知道是跟小熊一样无法忍受高温，或是闲到发慌了，只见礼子骑著Hunter Cub而来。

小熊向进到店里来的礼子说道：

「我们去爬富士山吧，这次要登顶。」

礼子瞠目结舌。并不是因为小熊口中这番话出乎她的意料，而是惊讶于自己想说的话被小熊抢先一步讲出了。

隔天，小熊与礼子骑著自己的Cub，再度动身前往富士山。

她们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准备。小熊的车只有装上闲置在礼子家的越野胎，并更换前后炼轮来调高齿轮比罢了。而礼子的车，则是把会妨碍到骑乘险路的钛合金短版排气管等几项改装零件，换回了原厂配备。

她们身穿的衣物是学校运动服，内衣裤则遵照慧海的建议换成羊毛制品。为了在八合目之后的高处穿上，她们还把冬季的连身滑雪服堆上车。

鞋子让人有点拿不定主意。考虑到推车行走的过程，这趟骑车登山之旅的运动量会比徒步来得多。她们过冬用的厚重皮靴会令脚底感觉迟钝，可是穿运动鞋又会觉得不太踏实。

小熊再次向慧海寻求建议，于是她推荐了工具店或大卖场所贩售的普通分趾鞋。

在明治时期，有位登山家反抗著当时身穿豪华装备进行奢华旅游的登山者，穿著分趾鞋踏遍了无数的高峰。在大学汽车社等业余赛车手之中，也有不少人会选择分趾鞋当成练习所穿的鞋子。

小熊等人在打定主意那天便做好准备，隔天就开始攀爬富士山。虽然没有工作人员同行和摄影过程的束缚，这趟爬得很自由，不过到了上回放弃的八合五勺之后的路，便是一连串的漫长苦战。

两人在甚至难以站立的陡坡合力推车，摔倒过好几次。又是险些被彷佛蚁狮巢的地形吞没，或是车身被突如其来的山风给吹了起来。尽管遇到这些困境，小熊与礼子依然跨越了九合目的鸟居，在没有借助山中小屋老板开著履带车的帮忙下登上山顶。

虽然小熊在半路上拆解化油器调整了设定，不过Cub在高山环境终归不如电子控制式的Cross Cub。她之所以能够鱼目混珠地骑上去，是因为活用了骑乘Cross Cub跑过一次的经验。礼子也似乎因为短期之内二度攀登的关系，高山症的发作延缓了许多。

因登山季节而人满为患的山巅，观光客的视线都集中在两辆Cub上。这时小熊从日本最高处俯视著地表，同时抚摸著遍体鳞伤地爬上来的机车。

直到刚才都累瘫的礼子得意忘形地说「下次就是冬天的富士山了」，而小熊这才注意到自己开始觉得那也不赖了。

在玻利维亚或智利等地，人们会在比富士山顶还高的地方打造一座城市过活。纵使是在那种环境之中，Super Cub也会载著人们奔驰吧。

因此在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之间，让枪手坐在Cub之类的小型机车后座动手杀人，是最为十拿九稳的常见暗杀方式──礼子还透露了这个令人不怎么开心的消息。

利用Super Cub登山所需的技巧及顺序，和骑著Cross Cub到半途为止大同小异。可是，小熊觉得那些多了几许的难关，让她稍稍窥见到慧海口中所谓的冒险。对小熊来说，Super Cub不仅是日常移动的便利生活工具，也是为了有能力进行最恰当的生存选择所必须之物。这点只存在于机车身上，世上无数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发挥出有别于攀爬的速度，小熊操纵著机车轻快地驰骋在推土机道上。她只花了数十分钟便跑完徒步登山客得花费数小时的下山路线，并注意到自己离不开这辆Cub了。

33　年轻人

自己搞不好做了件蠢事。

小熊后知后觉地望向自个儿的机车。

裂开的前照灯、连同安装板一起失踪的方向灯，还有护腿板、前挡泥板、侧盖等树脂零件全都破损了。

虽然礼子表示车体本身和引擎平安无事，可是灯光不全等疏于保养的行为却是违规的──记起这件事的小熊，制止礼子骑著车身同样千疮百孔，轮框还变形了的Hunter Cub打道回府。

小熊犹豫起该怎么带著无法上路的车子回去时，想起在当地中古车行买下这辆Cub的时候，合约书上头的手写字载明了有意外状况的免费救援服务，于是她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给车行。

小熊告知接起电话的中古车行老板车子无法骑乘一事，并告诉对方自己目前的所在地为须走五合目。对方只说了一句「距离很近，我现在就过去」，便挂断了电话。正如老板所言，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左右，他便开著老旧的日产Sunny卡车出现了。

光头老板从小客车尺寸的卡车下来，望著停驻在五合目停车场的两辆Cub说：

「你们是骑车飞来的不成？」

虽然属于免费服务的范围，老板愿意来还是令小熊很感谢。她深深鞠躬表达内心谢意后，回答道：

「我们是从更高的地方下来的。」

离这儿区区数公里的富士山顶，可以将飞在空中的小型飞机或直升机纳入眼帘。对小熊跟礼子来说，那是个能够在咫尺之处感受到宇宙存在的地方。

老板表示要顺道载礼子的Hunter Cub一趟，于是她立刻动手把车子堆到卡车上。假如是大型重机的话就需要吊车，不过Cub连衔接卡车与地面的斜板都用不著拿出来，靠小熊及礼子就抬得上去了。

她们两人不久前，才在脚下一滑便可能有生命危险的陡坡上，冒著和隆冬时节相等的寒风，反覆做著一样的事情。

老板拿著货物捆绑带，俐落地固定著堆上货架的Cub。小熊仔细地观察著顺序，以便下次发生这种状况时能够自行处理。

礼子拍打著正在固定的Hunter Cub说：

「我的车况如你所见。不晓得有没有不错的杀肉车呢？」

忙著动工的老板，低下头来略作思索地说：

「胜沼的解体厂进了一辆Huntet，应该也有AA01吧。」

由于老板是摸著自己的Cub这么说，小熊便明白那个AA01是指Super Cub的型号了。大概是在叫料的时候会派上用场吧。

心想总之该向来拖车的老板报恩，可是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熊说：

「那家解体厂的零件……」

话说到一半，小熊发现自己不晓得这个从买车时到现在都很照顾自己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她迅速瞄向老板身上那件连身工作服的名牌，接著说：

「我会到筱先生……您的店里买。」

看来筱这个称呼没有叫错，只见老板确认著车子的固定，并说：

「修好它需要几样橡胶零件和全新的配备，那些东西在我们店里买就好了。我应该能帮你打个八折。至于解体厂的零件，我会先去谈好让他们秤斤论两卖。」

礼子人在表达感谢的小熊身旁，说著「筱先生，就卖我们七折嘛～」这种没礼貌的话，因此小熊很想乾脆让她被绑在卡车货斗上，和Cub一起载回去好了。

支援完小熊等人的机车登山行之后，依然继续来回山顶工作的小屋老板，驾驶著履带车而来。

小熊与礼子的机车，原本照那种状况来看根本无法骑回去。见到她们的车平安被人接走，感到放心的小屋老板对中古车行的筱先生说：

「她们真是乱来一通耶。骑机车的年轻人全都是这副德性吗？」

筱先生嘻嘻一笑，站在小熊身旁说：

「是的，我们这些年轻的骑士老是在胡搞瞎搞。」

小屋老板在二十来岁时因冻伤而失去所有脚趾，后来便开始支援造访富士山的登山客。这样的他在礼子旁边摇动著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回道：

「我们爬山的年轻人也是一样。」

小熊跟礼子这个既乱来又给人添麻烦的挑战，搞不好将会让一名年龄稍长一些些的少年，重新回到登山的世界也说不定。

34　火柴人

小熊及礼子那两辆车体到处都有所破损的Cub，暂时先摆在筱先生的店面后方了。

在修理期间，筱先生会出借这个地方给她们用。该处附有聊胜于无的遮阳棚，气温超过三十度。虽然和凉爽的富士山有著天壤之别，不过听说东京都内的温度已经接近了三十五度，小熊便觉得总比那边要来得好一点。

现在的季节才刚过夏至不久。时钟所告知的时间才正要从傍晚来到夜间，天空还很亮。早晨从山梨骑著Cub攀爬富士山，刚刚才利用步行、电车及巴士回到这里的她们，尽管惨况不如车子，身子与衣服仍然到处是伤。

「之后怎么办？」

面对小熊的提问，立刻检查起Hunter Cub破损位置的礼子答道：

「零件行已经关了，不过我会尽可能处理。」

小熊也蹲在自己的车一旁，拆卸起光看就令人想到破财维修的损毁零件。

那天她们一直动工到天色昏暗后店家打烊为止，目前知道了需要更换的零件为何。两人所需的东西，写满了筱先生拿给她们用来誊写的便条纸。

小熊与礼子列完零件清单后，便随著店家反覆无常的关门时间一块儿被筱先生赶出去了。筱先生只提供了两人一辆代步车，因此她们俩是骑著外借的Cub90双载回家。

离开前，小熊等人把垫圈、汽缸垫片、灯泡等需要新品而非二手零件的东西写在另一张纸条上，交给了筱先生。虽然礼子要人家尽可能快一点，不过筱先生快速地扫过清单说：

「不用著急，Cub的零件每家材料行都有库存。如果是消耗品，我们店里也有。」

像小熊和礼子这种基于个人兴趣或实用状况骑乘的人姑且不论，为了那些采购Cub进行商业使用，光是因车辆故障等问题一天没得用就会蒙受莫大损失的事业主，厂商会让各个地区所设置的材料行，亦即零件流通据点，保有充足的Super Cub零件。

尽管材料行主要是针对维修保养业务的相关人士进行贩售，散客要前往购买的门槛稍微有点高，但只要尊重应当遵守的规矩和交易方式，倒也不会买不到。

小熊让礼子骑著代步的Cub90送自己回到日野春站前的公寓，并对她做好明天的约定后扬长而去的背影挥手。明天一大早小熊要从家里出发，到位于甲府隔壁的胜沼解体厂购买零件。

进入公寓室内的小熊，明明里头的东西丝毫没有任何改变，却不知怎地觉得心底不太踏实。平时只要从窗户向停车场望去便会存在的Cub，如今却不在那里。

小熊脑中浮现出明年将要就读的八王子大学，还有那边的学生宿舍。生活一切所需都位在徒步圈内，没有必要骑车的城镇，以及禁止骑车的公寓宿舍。

也许自己很快就要开始过这种生活了。小熊暂且把这个念头塞入脑中深处。

脱下运动服的小熊，先是把洗好的米跟水一块倒进煮饭神器里，再放到瓦斯炉上点火加热，接著去冲了个澡。见到身体各处的伤痕，还有耳朵及头发里跑出来的富士火山灰，小熊露出苦笑。

当她从浴室出来时，饭便煮好了。拿白饭和烟熏牡蛎罐头解决了晚餐的小熊，一钻进被窝后，就像是被拖入地底似的深深入睡了。

隔天早上，小熊和骑著代步用的Cub90前来接她的礼子，两人共乘一辆车前往胜沼的解体厂。

根据道交法的规定，取得机车驾照超过一年后，便可以双载上路。暑假后半段才考取驾照的小熊要再等几个星期，那天才会到来。等暑假过后自己能够双载的话，要载谁好呢──小熊略作思考。

不论愿不愿意，到最后都得载礼子吧。偶尔也该让她自己坐在后座品尝一下，过弯时车身倾斜到几乎要磨到脚踏杆的恐怖。椎明明自己有车，可是一定会说「请你载我一趟」。她八成会故意在自己面前跌倒，哭喊著没办法以受伤的脚操纵Cub，同时偷瞄过来。对这样的椎说一声「你要来搭后座吗？」，看看她熠熠生辉的双眼也不坏。

不晓得慧海怎么样呢？虽然有必要的话，她会搭乘电车或母亲驾驶的雪佛兰卡车，但基本上慧海讨厌利用动力机械移动。即使小熊开口邀请，她也铁定会冷冷地回绝掉。不过，只要纠缠不休地反覆拜托，或许她就会屈服而坐上后座也说不定。一想像起慧海有可能露出的许多种表情，就连过程也令人期待了。

就在小熊做著有点甜蜜的幻想时，礼子骑的Cub通过甲府，来到胜沼的解体厂了。

这里有一座地方政府命名为水果前线的果树园。从甲州街道骑进穿过其中的广域农道后，立刻就能看到解体厂。那儿的老板是名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的男子。隔著工作服可以瞧见他的身子没有明显的凹凸曲线，犹如火柴棒一般。

令人联想到卢卡斯电影里出现的机械人，这名解体厂老板指著腹地深处，在户外堆著许多辆机车的地方说：

「CT。」

看来筱先生有事先联络过他。她们明白到，礼子这辆解体厂鲜少收到的外销专用车款CT110Hunter Cub，就位在眼前这个状似棒子的男人所指的方向。礼子立刻从骑来的Cub90前车篮里头抓出工具，朝那个方向走去。小熊对这个不晓得听不听得懂人话的火柴人打了个形式上的招呼后，便追著礼子的背影而去。

小熊与礼子两个人从搁置在外头的Cub上拆卸必要的零件。报废的Hunter Cub外表既漂亮也没有缺损，于是礼子便跟想把它整辆搬回家的诱惑作战著。稍稍环顾一下，就发现小熊骑的那辆AA01型Cub有好几辆报废车，因此挑到了状况不错的零件。

厂商用地内堆放著因油污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超市购物篮。小熊及礼子把零件放入篮子，而后走到火柴人坐著的顶棚底下。先前都在擦亮著某种零件的火柴人，以脏兮兮的手接过篮子，放在业务用的秤子上。接著他拿计算机算过以公斤为单位计价的金额，再把写著数字的便条递给小熊她们。

小熊的钱包里正好有足够的零钱，她很感谢能刚好拿出分毫不差的数目。这并不是因为她讨厌对方用脏手找钱，而是这个地方看不到收银机之类的东西，眼前这名火柴人是否能拿出并递交经计算后数目相符的零钱都不晓得。

不会察言观色的礼子开口要老板去零头取整数，但小熊从一旁拍打她的屁股，让她依重量支付了款项。

火柴人结完帐后，便速速回到手边的零件修理工作上去。那肯定是他的备用手臂或什么吧。

奇妙的火柴人所经营的解体厂，让小熊与礼子以超乎所料的便宜价格买到了必要的二手零件。踏上归途的她们感觉都快因大热天骑车而中暑了，因此两人决定逃进冷气凉爽的甲府家庭餐厅去，在那儿吃午饭。

面对穿著干活用的运动服，模样污秽不堪的小熊和礼子，店员依然一脸笑盈盈地替她们点餐。即使两人入座之后，店员也是频频前来收盘子，或是替咖啡续杯。

无微不至的服务让小熊有些心烦。她心想，假如这位店员像方才那位解体厂老板一样是个机械般的火柴人，那么这间店铁定会成为自己的心头爱吧。

35　使徒

当学生和社会人士的午休时间结束之际，从胜沼的解体厂回来的小熊与礼子，在筱先生的店后面开始动手进行Cub的修缮工程。

夏季阳光透过运动会使用的那种遮阳棚照射而来，但只要有意忽视，目前的温度倒也不是无法忍受。无论是上半身汗水淋漓，或是搁在棚子外的工具箱烫到没办法徒手碰触，都得要修好Cub才能回去。

修理工程本身进行得很顺利。她们俩的车在引擎、车架、驱动零件等车体的主干部位都没有受损。

虽然是为了完成半途夹著尾巴逃跑而进行的富士登山挑战，但小熊没有蠢到会弄坏自个儿修不好的部分。

礼子从扭曲到无法笔直行进的轮框拆掉轮胎，再换上解体厂买来的东西。她多半已经钻过了蠢蛋的入口吧。

今天的工程基本上只要把损坏的零件，换成在解体厂购入的物品即可。多亏昨天已经完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拆卸工作，因此修复作业相当顺遂。

事前所列出需要更换的零件，统统在解体厂买齐了。而必须全新安装的新零件，筱先生也依照昨天所说的，都替她们跟材料行买来了。工具方面，小熊去年夏天买了一千圆的工具组，再加上不时会在即售会或二手商店添购，所以无须动用筱先生贴心地放在那儿的外借工具。

小熊把碎裂的侧盖及护腿板，换成在解体厂挑到的漂亮零件。而折断后只剩下电线系在那儿晃啊晃的方向灯，则换上全新的灯壳及灯泡。

原先到处都有损坏，比起停车场更适合丢在垃圾场的Cub，转眼间便经由自己的手逐渐复活了。看见此景，小熊了解到筱先生所言不虚。保养机车这档事，事前准备才是最重要的。所谓「事豫则立」说得真是对极了。

在夏季漫长的白天结束前，修缮工作便完成了。约好仅提供场地给购买零件的客户当成服务的筱先生，前来进行工程的最后确认，但并未发现异常或不完善之处。

小熊和礼子每当收工的时候，都会去检查彼此的车。筱先生对她们两人的手脚之快感到佩服。

整理并打扫过保养空间的她们向筱先生道过谢后，便骑著修好的车子各自回家了。

八月才刚开始而已。礼子明天起要回老家，讨论高中毕业后的出路。

小熊也有事情要办。这件事也关乎出路。

隔天，小熊一大早便骑著Super Cub到韭崎车站附近去。

小熊之所以接下杂志企画的富士登山行这份危险的差事，理由就在这儿。她将在此处把对方汇来的丰厚酬劳，以及先前累积学贷和打工薪水所存的一大笔钱花光光。

汽车驾训班。

小熊活用Super Cub这个生活工具之余，不记得自己成了Cub的使徒。对她而言，小型车驾照是拓展自身可能性的必要之物。即使只看求职方面，是否有汽车驾照也会大相径庭。为了应付骑车时在外头忽然故障，或是在解体厂找到良好车体的状况，能够开车载运还是比较好吧。

好不容易确定能受到推荐就读大学，而且学校顾虑到考生并未出太多作业。高中最后的暑假要特地花时间到驾训班教室上课，小熊不清楚这样的时间运用方式是否正确，只是觉得现在非考取不可。

等到变成大学生之后，也不晓得自己在陌生的东京生活之中，挤不挤得出时间金钱到驾训班去。而且既然要上课，那么车子比东京少的山梨会较为轻松吧────如此判断的小熊，便开始查询驾训班的资讯。

活用了学生方案及机车驾照持有者的折扣后，在允许的往返范围内有几所驾训班的价格勉强可以接受。不过小熊认为，以前考到机车驾照时上过的韭崎驾训班，自己熟门熟路的会比较理想，于是几乎把户头里所有存款都砸到驾训班柜台去了。

时间姑且不论，她的花钱方式并没有错。这笔开销，铁定会在未来产生莫大收益。

在考机车驾照时也体验过的驾训班课程稍嫌无趣，但坐在隔壁的老婆婆很爱闲聊，直说这是一次新鲜的经验。

「因为我都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跟现任女高中生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呀！」

等到新学期开始后，小熊将会在清一色高中生环绕下，被迫上著比驾训班更无聊的课。一旦成为社会人士，就会有那种感觉吗？────如此暗自心想的小熊望向窗外。她看见了开在驾训班用地内的教练车。

「而且还有体育课呢。」

老婆婆似乎对接下来要进行的道路驾驶课程感到颇为起劲。

「我得想办法以这辈子从来没有无照驾驶过的感觉来开车哪。」

忍不出笑出来的小熊被教官给瞪了一眼。老婆婆只有双手合十，以手势道歉。

隔天，不晓得是要为昨日的事情赔罪或是释出善意，老婆婆带了一份奇妙的礼物给小熊。那是Coleman的露营瓦斯炉，比礼子拥有的丁烷瓦斯炉大了不少又沉重。简直像是从昭和纪录片中跑出来的绿色炉子，好像能使用汽车的标准汽油。

老婆婆以一副顺便的感觉，给了小熊一张名片。她的本业是静冈的大楼业主，而在名下持有的大厦一楼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店。她之所以会选择韭崎的驾训班而非静冈，据说是因为距离别墅很近的关系。

虽然老婆婆表示「反正这东西没人要用」，可是这炉子感觉贵到让人不好意思免费收下。尽管小熊起初婉拒，最后还是被老婆婆半强迫地塞了过来。她把一块儿递来的名片，放进收著驾照的皮革口金包里。

搞不好这张名片更有价值也说不定。要小熊若是在静冈找不到工作糊口时随时联络自己的老婆婆，比她还早一点从驾训班毕业了。

利用整个八月上汽车驾训班的小熊，在暑假即将结束之际考取了普通小型车驾照。

尽管不得已花费了大把时间与金钱，不过这下子自己在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就大幅增加了。关于日后出路方面，奖学金支付及指定校推荐手续也大致办妥了。接著只要签学生宿舍的入住契约即可。一度损坏的Cub也运作得很顺畅。

小熊的人生消费方式并没有错。

第三卷 八

36　异音

第二学期开始的第一个星期天，小熊与礼子搭乘列车到了东京去。

暑假期间，她们俩参加了以Cross Cub攀爬富士山的计画当成打工。

责任编辑捎来联系，表示报导原稿和要发布影片的影片完成了，希望她们到公司进行检查。于是两人利用对方寄来的中央线特快车对号车票，前往位在东京的出版社。

礼子本来说东京这点距离就骑车去吧。只要把特快车票换成现金，即使扣掉来回油钱都还剩不少。老家在东京的礼子，以及多次到八王子探勘学校的小熊，都不认为骑车到东京这个与山梨相邻的城镇有多远。但她们觉得正因如此，假如只知道怎么透过Cub移动，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眼界狭窄又封闭的人。

最后小熊说服了礼子，两人决定一道从韭崎坐特快车前去。刚开始礼子对剪票口的繁复手续，还有得在月台或列车内等待出发的移动方式抱怨连连，不过坐在空调凉爽的对号座上吃著半路所买的超商便当并眺望著车窗的时候，她的心情也转好了。中央线特快车的旧式车辆散发出一股特殊氛围，那是即将功成身退的物品独有的。礼子看似对这种气氛很乐在其中。

好一阵子与搭乘列车无缘的小熊，也想把它当成一次新鲜的经验品尝一下。光车票是由出版社的经费支付而不用伤到自己的荷包，就令她觉得赚到了。列车和依靠个人意志及责任自个儿驾驶上路的Cub不同，所有一切统统都是交由别人处理。偶尔这样子也不赖。

小熊还有另外一个想利用列车到东京的理由，但她决定之后再去思考这点。

到东京的列车之旅相当短暂。仅有前半段能够到享受有如沉浸在观光气氛的车窗景致中，之后无论是路线或窗外风光都变成通勤电车的模样了。就住在山梨的小熊眼中看来，车站的间隔短得异常。就在列车跳过了几站后，渐渐接近了距离出版社最近的新宿车站。

车内的对话主要是在谈礼子的出路。她再过半年就要从高中毕业，可是却什么也不想做。礼子为了把这个想法告知双亲，说服并获得他们的谅解而回到老家，结果她父母不但没有反对礼子不愿升学就业的念头，还提供了许多使它有可能达成的选项。

重考、出家、在家学习、从事家业、艺术活动──礼子在这当中听见「流浪」这个词汇的瞬间，便觉得有如获得了天启一般。

以前当礼子犹豫该写什么内容在升学就业调查表之中时，她依照小熊所给的建议，捏造了「为准备留学而学习语言」这个煞有介事的场面话。因此她挂著一脸未来出路的问题已经悉数解决的表情。

就算问她之后要怎么办，也没有意义吧。小熊很清楚，礼子的个性就是不会未雨绸缪。礼子的双亲八成也是这么想。在这个世上，也有人会对自己未来一切统统规划好的生活感到窒息，觉得难以忍受。

礼子这次开口询问小熊将来的打算，于是小熊便回以「除了学生宿舍的入住契约之外，奖学金给付手续和大学指定校推荐所需的文件都处理完毕了」的答覆。

感到不解的礼子，听闻小熊答覆说那栋宿舍禁止骑机车，便伸出一只手做出扫开眼前事物的动作，同时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不成问题呢。」

我还在迟疑──当小熊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列车便抵达新宿车站了。

离开车站后在新宿站西口步行一阵，走进位在现代化大厦里头的出版社时，小熊似乎因为自己的打扮而觉得有些自卑。在暑气犹存的东京都内，小熊穿著牛仔裤和白色丹宁衬衫，礼子则是卡其裤和袖子裁短的深蓝色休闲服。尽管她们的外表让人联想到电影《第三集中营》的麦昆，不过出版社用地内并没有必须骑机车飞越的铁丝网。或许某个地方有战俘营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不论做何种服装打扮，小熊与礼子都发挥了有事前来所该具备的精神，在柜台确认预约后，借用了入馆证。她们被带到出版社的会议室去，将在那里开始检查报导。

因为报导禁止带出公司的关系，需要小熊她们亲自前来确认，但这只是形式上的程序。没有杂志报导相关知识的两人，顶多只能指出Cub术语上的错误。

在企画阶段动不动就会写到的「富士山登顶」这个说词全都被删得一乾二净，报导已经替换成「两名女孩子实际骑乘并介绍推土机登山道这个富士山所不为人知的设备」这样的内容了。放眼完全看不到她们为高山症而苦的描述，感觉就像是一个稍微与众不同的景点观光行程一样。

将用在杂志社节目之中的影片，也要配合文字内容处理。有几个地方，他们要替小熊和礼子配上与现场实际有所差异的台词，因此还录了音讯素材。

伴随著检查报导内容而来的工作一下子就完成了。当她们处理完报酬相关文件后，女性编辑便递了一个小盒子给小熊。小熊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智慧型手机。

「小熊，你还是用传统手机对吧？我想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接收我们同事不用的智慧型手机。你那款传统手机只要拔下SIM卡插到这支手机来，应该就能用了才对。」

根据她所言，编辑部当中有位负责电子产品报导的人。对方基于职业需求，必须随时使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但他在买来替换的时候忘了办理旧换新手续，因此多了一支几乎没有用过的新款手机。

自从开始养车后，小熊便觉得若是能够透过网路收集情报，将会十分便利。然而，她在二手店稍稍浏览过智慧型手机的价格后，就晓得那不是自己伸手可及之物。既然能够免费收下，那就正合她意了。

礼子所用的机型，要比女性编辑出让的那支还旧一点。见她露出羡慕不已的眼神，小熊趁著被她从旁抢走之前，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小熊当场试著更换SIM卡，看来运作和通话没有问题。由于电信合约的关系目前无法上网，不过只要去更改契约或换一家便宜的电信商就行了。

大致完成的要事后，小熊与礼子离开了出版社。这下子因参与杂志报导制作的打工所被赋予的义务性工作就全都完成了。不仅如此，小熊还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一支智慧型手机。

尽管几乎耗掉整个星期天，她却不觉得自己吃亏了。就在礼子于回程的特快车上教她如何操作手机时，列车抵达了韭崎。

小熊原本想在去程车内说出选择特快车而非Cub的真正理由，但她现在不想讲了。

在出版社寄车票来的几天前，骑车通学的小熊在来往过无数次的路上发现一件事。

Cub传出了些微异音。那显然是Cub迄今未曾发出来过的机械噪音。

小熊不愿承认，这点让她犹豫起要不要上路骑一段比平时还长的距离。

迎向星期一后，小熊正打算一如往常地骑著Cub上学。尽管车子近日发出异音，要上学或到附近购物也都不成问题。

她转动钥匙踩下脚发启动杆，可是车子引擎却没有发动。

小熊的Cub不动了。

37　松竹梅

无论小熊踩了多少次，Cub也只是发出随著脚踏杆动作而产生的轻微声响，丝毫没有主动运作的意思。

小熊只有听到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很介意的异音。好像老鼠在咬著什么东西似的。

出动先前所有的记忆和经验，结果小熊回想起没油时的事。她抬起座垫看向油表，只见指针停在八分满左右的位置。用不著怀疑是油表故障，只要以手掌触摸座垫底下的油箱，就能从冰冷的触感知道里头装有足够的油料。

确定油杯开关的位置在ON的小熊，想到严冬时期的早晨车子会难以发动的状况，于是拉起左边把手底下所装设的阻风门拉杆再次踩发，不过引擎依然点不著。

异音依旧从某处传了出来。会是引擎某个重要部分被啃咬掉了吗？

小熊回忆起曾经问过礼子的事。因莽撞的骑乘和改装时常把车子弄坏的礼子说过，机车引擎固然有无数的故障原因，但直到刚才都在运作的引擎忽然不动的时候，不是燃料就是点火出了问题。

小熊了解到，像这样大致区分故障部位来抓出问题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话虽如此，引擎内部异常也不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心中这么想的小熊，蹲下去窥探位在白色护腿板内部的引擎，同时以手按压脚踏启动杆。

就在小熊集中起视觉与听觉寻找发出老鼠异音的地方时，她发现了疑似病灶的东西──高压导线。几乎要断裂的电线露出了里面的铜芯，在护腿板和铁板制成的车体之间漏著电。那阵像是老鼠在咬东西的声音，原因就出在这条电线漏电所发出的火花吧。

猜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车子深处受损的小熊，想起了富士登山行的状况。在屡次撞到石头或自己的膝盖后，护腿板就被弄坏了。

兼具引擎护罩功用的护腿板，在更换成解体厂发现的二手零件之前，到处都裂了开来，突出锐利的缺口。电线便是勾到或磨到其中一个缺口而断裂的吧。小熊因护腿板发出的碎裂声而没听见异音，导致错过早期治疗的时机。

小熊原本以为护腿板这种外装零件与骑乘无关，就算坏掉也只是稍稍影响到外观和防风功能等些许便利性罢了。这下子她明白到，机车零件是会彼此互相干涉的。某个零件的故障或破损，将会引发其他问题。

尽管知晓原因，这也不是有意愿就能马上修好的东西。小熊暂时先把买下机车前所骑的脚踏车拿出来，赶往学校去。

平时多半都会在上课钟响前从容不迫地到校的小熊，今儿个却是在打钟边缘骑著脚踏车前来。礼子见状立刻露出一脸爱凑热闹的模样，询问个中理由。

「我的车坏了。」

在她述说哪里坏掉前就开始上课了。礼子在下课时间又问了一次，不过解释起来感觉会很花时间，因此小熊只告诉她中午再说。

午休铃声响起，小熊与礼子偕同椎及慧海，集合到四个人平常的午餐空间，也就是停车场。

礼子坐在自己的机车座垫，而小熊则是被椎和慧海夹在中间，坐在水泥花坛上。虽然椎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可是小熊总觉得光是自己的车不在这儿，物理上和心理上都有一种被礼子瞧不起的感觉。

即使无谓的自尊心作祟，车子也不会复原，总之小熊边吃著拿煮饭神器一块儿炊煮白饭和罐头蛤蜊而成的午餐，并向礼子说明今天早上故障的情形。

礼子咬著长棍面包里夹著亚洲蔬菜和鱼露的越式三明治听著小熊说，而后并未多加思索就回答了。

「那么，小熊小姐，今天小的为您备齐了松、竹、梅还有黄金修理方案，请问您要如何处理呢？」

别人的Cub都坏掉了，居然还敢用这种惹火人的方式讲话，还真是有胆量──内心如此暗想的小熊，暂且先问了最便宜的方案内容。

「梅是百圆商店方案。用百圆商店的铜线插进高压导线的铜芯处，将断掉的电线连接起来。剩下的就是同样利用百圆商店卖的PVC绝缘胶带缠起来就够了。」

尽管是最低限度的处理，小熊却觉得不太雅观。再说，Cub的引擎及高压导线位在雨水会直接打到的位置，绝缘胶带能发挥多少耐水性及耐候性，这点令她很在意。

「竹呢？」

人在小熊左侧的椎吃著番茄义大利面，一脸兴致高昂地观望著她们俩交谈。右手边的慧海拿筷子吃著罐头拿坡里义大利面。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她不会插嘴，也不会产生兴趣。纵使无法融入周遭的话题，她这个人也不会引以为苦。因此小熊才会坐在慧海的左侧，挡在她和椎的中间。

注意著小熊与椎的视线，一脸得意洋洋的礼子喝了一口以炼乳所泡成的甜腻越南咖啡，回应小熊的问题。

「竹是大卖场的千圆方案。把高压导线更换成汽车用品专区所卖的新品。」

小熊觉得这方案似乎还好一点。因为电线是由汽缸头延伸出去，小熊实在不太希望把能够成为外观点缀的高压导线修补得太过丑陋。拿红色或白色的绝缘胶带缠上一圈又一圈，会令她觉得好像在跟路上其他机车骑士挑衅一样。

在礼子把哏表演完之前就结束话题实在很可怜，于是小熊姑且问了另一个方案。

「松呢？」

礼子满心欢喜地答道：

「松是本田原厂零件的一万圆方案！我们要连同线圈和火星塞盖一起换成新品。」

「没得讨论。」

小熊光是考取汽车驾照就几乎要把户头里的钱花光了，她根本付不出那些钱。当她思索著「如果在材料行买，会是多少钱呢」的时候，这才注意到如今连前往材料行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以自行车或电车到得了的大卖场凑齐材料修复，果然还是最实际的吧。如此判断的小熊，再次把吃到一半的午餐送入口中。

在修车的事情毫无眉目时，完全吃不出味道来的蛤蜊饭现在很美味。小熊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从容，有办法侧眼看向人在一旁吃著义大利面的慧海那副端正的姿态。

该说是与她的体格相符吗？椎似乎还没有办法吃得像妹妹慧海一样优雅，只见嘴巴四周被番茄面酱染红的她，举起拿著叉子的手。

「那个……在松竹梅上头的黄金是什么？」

小熊压根儿给忘掉了。感觉话题就要在无人提问的情况下结束而挂著落寞表情的礼子，脸上绽放光辉。

「问得好！黄金方案是到改装店买Nology或SplitFire的高性能导线组来换！线圈本身也换成Daytona、KITACO或武川的高电压款式，价钱则是时价！」

「别闹了。」

总之修理的顺序确定下来了。小熊在下午放学后的回程，骑著脚踏车到距离牧原十字路口约一公里左右的大卖场，去购买高压导线。

之后，小熊辛苦地踩著踏板，爬上Cub转眼间就骑得上去的七里岩坡道。满身大汗地回到公寓的她换上运动服，随即开始动工。

火星塞盖这头的导线一拔就轻易脱落了，可是线圈那头却有点难搞。它的构造固定得很牢，难以更换线材本身。好不容易从线圈处拔下导线的小熊接上新品，再把为了施工而拆卸的各部零件重新组装起来，接著怀抱著祈祷的心情踩下脚踏启动杆。

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在无法点火的状态下踩了许多次的关系，被汽油弄湿而导致燃烧不完全的火星塞刚开始不愿点火，不过就在小熊反覆踩发后，车子发出了她所殷殷期盼的声音。

见到Cub平安无事地启动，并发出顺畅的排气声，小熊不禁放心地叹了口气。她把作业空间整理完毕后，拿著工具箱回房间去。疲劳过度的她直接倒在地板上，就这么深深地入睡了。

隔天早上车子顺利发动，昨天的异常状况简直就像是骗人的一样。骑著Cub上学的小熊，在即将抵达校门时碰上了许久未曾遇过的爆胎意外。

总之先下车把Cub推到停车场去的小熊，想起今天只有上午半天课，于是她将在中午期间前来修理爆胎。

心血来潮地打算帮忙动工的礼子，露出一脸奸笑问：「您需要什么呢？」

小熊打开了车子后方的铁箱。以补胎片黏起爆掉的内胎这个梅花方案略显寒酸，而且也有可能再度爆胎。话是这么讲，更换成具备爆胎修复功能的原厂TUFF UP内胎这个松树方案又太伤荷包，更别说是连同轮框换成无内胎轮胎这个黄金方案了。

小熊的车子后箱，随时都和工具箱一起摆著原厂供应商制作的备用内胎，网购价八百圆。她拿出这条内胎的同时，回答道：

「我要选竹子方案。」

只要做出一个不至于奢侈或寒酸过头的中庸选择，今后就能继续骑乘Cub。小熊如此说服著自己，并著手进行爆胎的修理工作。

38　勉强

过了九月中旬，山梨的暑气也缓和下来，骑车在路上变得相当舒适。

小熊那辆从第二学期开始便屡次出状况的Cub，之后安然无恙地运作著。

那大概就像是在替自己与礼子两人危险的暑期游戏收拾善后吧。小熊内心这么想，同时打开最近获得的手机来看地图。

她从过去所拥有的传统手机拔下SIM卡，插到这支中古的智慧型手机上。虽然收到的时候还不能上网，但她在那之后去更改了契约。小熊选择了正好经常推出的学生促销方案，上网和通话都能够无限制吃到饱了。

从前得要透过学校图书馆的落伍桌电，或是跟礼子借手机才有办法看的机车相关网站，现在随时随地都可以看了。也能够立刻查询当下所见的事物，或是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小熊心想：不是只有Cub的零件或身上的配备这些硬体设施，能拓展自己的行动范围呢。得到「资讯」这项软体后，无论是骑车或保养的成本都会比过去低廉。

由于体恤考生的关系，今天只有上午半天课，可以把整个下午都花在Cub上。就小熊拿手机查询的资料显示，天候十分良好，干道也没有塞车。气温与湿度都是适合骑车的理想状况。

在班会结束的同时便冲出教室的礼子，随即骑车到东京去了。她在暑假时，和小熊两人一块儿参加过杂志社的打工。前几天因为相关事务而到新宿去的时候，是选择列车而非机车。小熊猜想，礼子大概是要消除这份不满，或说是失败感吧。

椎羡慕不已地望著礼子扬长而去的背影，接著立刻骑著Little Cub回家，准备读书应考。小熊在指定校推荐之下，很早就决定要成为东京的大学生了。为了透过一般考试的管道获得这个身分，椎想尽办法努力著。

慧海一如以往地不晓得徒步到哪里去了。她甚至不会告诉小熊自己的行踪及目的，不过回来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她鞋底沾著只会出现在高山林木线以上的暗灰色土壤。

小熊再次看向手机所显示的地图。尽管她脑中思索著该骑著哪条路上哪儿去，也全然想不到该去哪里好。

她回顾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就是自己还在读高二时。当时她挟带著要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前把能骑的路统统骑遍的气势，几乎天天都像是短程兜风，又或是漫无目的地徘徊。

才刚买车半年多的时候，Cub与小熊的许多部分都还像白纸一样新。那阵子小熊根本没有智慧型手机这种东西，她本人的经验也比目前短浅，不过正因如此，骑车上路本身就是一连串的新鲜经验。当她驰骋在沿著山脉棱线铺设而成的小路时，甚至觉得Cub会就此长出翅膀，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飞翔。

她还以为只要有加油，Cub可以就这么骑下去，永远不会损坏。

小熊有自觉到，如今的自己和去年已经不同了。不仅对Cub这种机械的相关知识变多了，也上路累积了不少骑车经验。附带一提，现在她还有智慧型手机。

所以，她才无法忘怀前阵子的故障。

车子引擎忽然发不动的问题，实际动手修理才发现只是单纯的高压导线断裂。小熊原本认为很倒楣，不过事后想想才发现，不论是在自家公寓停车场故障，或是问题尚在自己处理得来的范围，都是难能可贵的幸运状况。

假如故障是发生在骑乘时、上下学或顺路购物的途中、自己未曾去过的遥远城市，或是机车拖吊业者也无法出动的山中林道的话──

小熊曾经听闻过好几次，有人会在这种情形下放弃修理或拖吊，只把车辆报废手续所必须的车牌给带回来，机车就丢在原地。如同有人会略显骄傲地对周遭述说这件事，也有的人会因为问题发生在不该发生的瞬间，而没有办法活著讲出来吧。

一旦发生意外的话，就算毫发无伤，迄今在学校脚踏实地累积信用才获得的指定校推荐，或许会就此告吹也说不定。搞不好还会无法继续高中生活下去。

据说世上大部分不幸的状况，都只要乖乖待在家就不会遇上。目前的小熊，对骑车出远门一事变得很消极。

明明骑在能够到天涯海角的Cub上，她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去才好。

骑久就会坏，还会发生意外事故──小熊事到如今才了解到机车这种交通工具的危险性，以及要不断骑下去的困难之处。于是她哪里都没有去，只是回到公寓并将车子停放在停车场里。

抽起钥匙，再从后箱拿出上学用背包的小熊望向天空。自己可能很久没有在日正当中的时候直接回家，完全没有往外跑了。似乎觉得阳光过于刺眼而低下头的小熊，视野里映出一个不吉利的东西。

停驻Cub的水泥停车场里有一滩黑色污渍。小熊蹲下去一看，才发现那并非水渍亦非汽油，而是机油。

沾染机油的地面湿淋淋的。表示那不是其他机车或自行车所滴下来的东西，是小熊的车子正在漏油。

小熊把脸靠近引擎，试图确认漏出机油的地方。她的脑中浮现出必须修理或更换引擎时的高额费用，不过详细数字她完全没有头绪。

小熊掌握到漏油的部分了，是引擎前端叫汽缸头的地方。最上面有四颗螺帽固定著像盖子一样的东西，漏油的就是其中一颗。螺帽的承载面夹著铁制垫片，只有一片和其他三片的颜色不同，是采用铜制材质。机油便是从那颗螺帽渗出来的。

小熊立即拿出手机，运用各种不一样的关键字来搜寻。其他的Cub似乎也会不时发生从汽缸头螺帽漏出机油的状况。位置则和小熊的车漏油的地方相同──也就是采用铜制垫片的螺帽。这儿不仅是固定汽缸与缸头之处，也是机油流经的通道。一旦因长期骑乘造成的引擎负担或年久失修导致螺帽松掉，就会漏机油。

对应及修缮方式，便是将松掉的缸头螺丝重新锁紧。知道光是这样似乎就能修好，小熊松了一口气。公寓内的鞋柜附近，摆著一个比堆在车上的工具组还大了一圈的铁制工具箱。小熊先是回到公寓内拿工具箱，才回到停车场来。

她取出梅花扳手套在螺帽上。由于小熊放学回来还没换下制服，因此没办法好好采取稳定蹲坐在地上的姿势。认为只是锁紧四颗螺帽这样就绰绰有余的小熊，依序将它们锁好。

最后是漏油那颗铜制垫片的螺帽。要是不确实锁紧，又会故态复萌。可是她利用手机所看的保养体验记上头写说，不可以锁得太紧。

当小熊以蹲姿转动螺帽的时候，双脚一个失去平衡，右半身的体重一瞬间全都承载在扳手上面。为自己幸好没有直接跌倒在地而感到放心的小熊，发现握著扳手的掌心传来了奇怪的触感。这颗的手感要比其他螺帽来得轻。

一定是因为其他三颗螺帽底下所夹的是铁制垫片，只有这颗是铜制的关系──如此认为的小熊感到突兀。这是因为，即使她比另外三颗多转了半圈，这颗夹著铜制垫片的螺帽却没有紧紧锁好的感觉。

当小熊想说再锁一下看看的时候，怪异的触感再次传了过来。那感觉并不像是利用螺帽锁紧钢制螺栓，而是有如打开罐装饮料拉环时，扯断了某种东西一般。

受到不安驱使的小熊打算把扳手从螺帽卸下的时候，螺帽也跟著一块儿下来了。

螺栓的前端，就这么卡在螺帽上。

铜制垫片掉到停车场地上。这下子小熊明白到，自己用螺帽把突出引擎主体的螺栓前端给扭断了。

小熊拿著扳手呆立在原地。一个单纯锁紧螺帽的工程，却给引擎造成了严重伤害。她慌慌张张地取出手机，用骯脏的手四处搜寻，结果发现有人报告过同样的案例。

埋在引擎主体内的螺纹栓有办法更换，可是那必须拆掉引擎上半部才行。至今只有换过外观一些小零件的小熊，根本不可能分解引擎。

小熊混乱的脑袋中，浮现出一个愚蠢的想法。汽缸是由四颗螺帽所固定著，少了一颗螺丝应该也能毫无问题地运作吧？

满脑子都是乐观愿望的小熊转动起机车钥匙，踩下脚发启动杆。引擎顺利地发动起来了。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她催动著节流阀把手，结果引擎发出了像是爆震般的异音。

在停车场前的空地试骑的小熊，发现尽管起步很正常，加速的瞬间就会令引擎不稳定，导致车体剧烈晃动。她停下车子蹲在引擎前面一看，只见失去一颗螺帽的汽缸漏气了，并从没有螺帽的螺栓孔中流下了机油。

这下子她束手无策了。不知所措的小熊把车子放回停车场，在漏著机油的引擎底下铺了一条抹布，然后才拿著工具回房去。

小熊就这么直接躺在地上。她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虽然她心中有「既然坏掉，那就应该了解故障的详情，并调查修理方式」的念头，如今却也不想看有办法让她做到这件事的智慧型手机。

仰躺在地的小熊，双手遮住眼睛喃喃说道：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或许一个靠学贷度日的高中生，根本养不了一辆机车。自从幸运地买下这辆几乎全新的Cub后，已经过了一年半。从远赴鎌仓开始，九州兜风、富士山登顶──这辆Cub在使用上的负担要比其他许多轻机来得大。它已结束了无须支付养车必要成本便能一直骑乘的时期，耗尽了机械的寿命吗？

小熊穿著制服，什么也没吃就在地板上睡著了。

平常从窗户可以看到停车场之中的Cub，如今却是模糊到看不清楚。

39　秋天

隔天早上，小熊搬出了脚踏车。

她不让自己望向搁在停车场里头的Cub，跨上脚踏车往学校去。

直到买下了Cub之前，到高二的初夏为止她都是这么做的。再过不到半年，无须机踏车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当小熊骑下不用踩踏板也能跑的七里岩坡道时，注意到窜过制服里的风是凉的。见到距离红叶时期尚早的山中树木失去了浓烈的绿意，小熊这才发现已经秋天了。

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夏季。

以横渡釜无川的桥梁为起点，有一段平缓的上坡。小熊由那儿经过，抵达了学校。她穿过校门，前往校舍内部的停车场。铁皮屋顶停车场划分为外侧的自行车空间，以及深处的机车用空间。小熊的身体下意识地要往里头去，不过察觉到没有必要后，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停车。

放下脚架之后，小熊把手伸向下巴。留意到自己目前没有戴安全帽的她，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有那个打算似的拨弄起头发。它可能长得比去年的这个时候还长了。

进到教室一看，礼子还没有来。这令小熊有点安心。她现在并不想和一对上眼就会询问车子状况的礼子讲话。椎也不在教室。敏锐的椎经常绝口不提小熊不愿人家问到的事情，也许她目前到慧海的班上去了。

就在上课钟响前一刻，椎与礼子陆续进入教室来。她们之所以连个正眼也没有看小熊，是因为匆忙到没有那个空档吗？抑或是小熊失去了什么吸引她们目光的东西呢？

在课堂之间的短暂下课时间，礼子单方面地热情述说自己昨天去过的地方。她骑著Hunter Cub穿过道路采复杂多层构造的新宿西口、犹如直接在溪谷地形上头建造了城镇的涩谷，以及感觉能成为优良赛道的内堀大道。

小熊马虎地附和著礼子这番话，同时心想：如果搭列车的话，这些地方用不著三个钟头就到得了呀。

来到午休，小熊、礼子、椎与慧海一如既往地聚在机车停车场，开始了午餐时间。

礼子所吃的是法式火腿奶油三明治──只在长棍面包里夹著火腿与奶油而成的一种食物。开始动手自制的她，似乎决定要先把长棍面包三明治做到满意为止。面对自己喜爱的东西，礼子会像条蛇一样纠缠不休。

小熊稍稍露了两手，做了味噌炒茄子来。她把这道菜放在其他保鲜盒里，而非铝制饭盒。椎是吃使用了葡萄籽油的蒜香辣椒义大利面。即使冷掉，它的味道也不会变得像橄榄油那么糟糕。慧海则是吃军队黑面包配肝酱。

礼子的自吹自擂一直持续到午休时间结束，聊到她去看了椎考上后将会就读的纪尾井町大学周遭才打住。她这才回想起来，询问小熊说：

「你的车呢？」

「坏掉了。」

「这次又是哪里出问题？」

「引擎。」

略略挑起眉毛的礼子，感觉非常想问清楚是引擎哪里故障，而小熊又要怎么修理。

「我一直在想说该修好还是怎么办。」

礼子的神色为之一变。无论小熊怎么讲自己都不当一回事的她，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礼子与机车打交道的时间要比小熊长，也因此认识许多机车骑士。其中有好几个人因为受伤、经济因素、家庭状况，或是某天忽然失去动力等理由而不再骑车。

礼子脑中浮现的并非那些放弃骑车的人。在机车的世界之中，不该继续骑的时候依然故我的蠢货多得像山一样。像是牺牲了家庭或工作的人、花费不自量力导致生活陷入困境的人，甚至还有赛车手拖著因机车事故骨折而尚未痊愈的身子再度跨上车，结果再也没有回来的例子。

小熊接下来将要迎向生命中一个重大的时期。她正试图当个东京的大学生，找回因母亲失踪而一度走偏的人生。礼子实在无法要她拋下那一切，执著在机车上头。

平时若是和自己扯不上关系──尤其不会插嘴Cub话题的慧海，坐到小熊身旁来。

「我要跟你拿一点茄子。」

小熊拿筷子夹起保鲜盒里一个人吃显得有点太多的味噌炒茄子，放到慧海的黑面包上头。慧海以彷佛外科医生般的慎重手法将肝酱抹在另一块面包上，再递给小熊。

「谢谢你。」

小熊咬下抹了肝脏泥的军队面包，它散发出肉味、血味，还有活生生的滋味。小熊和礼子及椎等人出远门时经常吃的黑面包，上头有著Cub的味道。

把肝酱黑面包吃到剩一半的小熊，戳起保鲜盒里的茄子。农家直销处开始在卖秋季蔬菜了。骑乘Cub四处遨游，堆砌著寻常高中生所无从体验的夏季时光，这段日子八成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必须先规划好往后人生的秋季时期，这比随心所欲地玩乐过活还重要。不然的话，就得活在「长大成人」这个漫长冬季造访的时候里了。

椎靠著小熊，像是她不时会对妹妹慧海所做的那样，彷佛要利用娇小身躯吸收掉烦恼和痛苦似的，把额头抵在她的背上。椎的眼中映出小熊吃到一半的肝酱面包。椎一把抢来狼吞虎咽地吃著，并站了起来。吞下面包的椎开口说道：

「小熊同学！你今天要不要到我家吃晚饭呢？」

饭吃得比平常还慢的小熊抬起头来。

「今晚我们正好要吃烧烤！爸爸和妈妈一定也很希望你来！」

对吧？──慧海拗不过如此出言确认的椎，只好点了点头。礼子光是听到「烧烤」这个词，眼睛都亮了起来。

「就去看看好了。」

只有夏天能在户外进行烧烤活动。小熊心想，如果夏季要随著不再骑车的日子一同落幕，那么不论是烧烤或什么都好，她想替这个季节划下句点。

40　烧烤

午休结束后，小熊与礼子回到了教室。

原本应该要回到同一间教室的椎，表示要陪同慧海到一年级班上，于是并未与她们俩同行。

走在小熊后方的礼子，看见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家里。

「咦？烤肉架已经收起来了？拜托你们在晚上之前准备好！这件事情很重要！」

不晓得她是否有察觉椎的心情，只见礼子凝望著小熊的背影，往教室迈步而去。

上完了下午的课，小熊来到停车场。一想到回程的上坡，就让她有些提不起劲。

椎反覆叮咛小熊今晚六点到她家去，而后骑著自己的Little Cub回去了。慧海一如往常地仰仗自己的双脚踏上归途，但在那之前椎给了她一张疑似购物清单的便条纸。

脚发启动机车引擎的礼子，对小熊说道：

「我会去接你喔。」

小熊拍著脚踏车座垫回答：

「我骑脚踏车就去得了。」

礼子望向小熊。眼前这名身穿朴素制服的少女，跟脚踏车非常搭调。礼子眼中的模样，是小熊骑著世上最适合自己的交通工具那时的她。

「Cub也到得了。」

小熊耸了耸肩。

「那就这么办吧。」

坦白说，她不想给礼子载。小熊很想忘掉那道声响和震动。

不过目前的她，没有精神忤逆礼子。

辛辛苦苦地踩著踏板爬上七里岩坡道回家的小熊，把脚踏车搁在停车场后，进到了房里去。

冲完澡之后，她稍微犹豫起该穿什么衣服好。虽说是晚餐邀约，但感觉没必要盛装出席，况且她也没有正式服装。既然是衣服会沾染到烟味的烧烤活动，还是穿这件比较好吧──如此心想的她穿上Lee RIDERS的牛仔套装，并系上比安奇的皮带。

她放眼环顾室内。直到去年都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在这一年半当中多了不少物品。挂在墙上的红色机车夹克、皮靴、帆布篮球鞋、徒具偌大空间却空荡荡的工具箱、冬季滑雪服，以及杂志和列印文件夹，全都是为了Cub而买的。

小熊认为，这些东西铁定会在高中毕业的同时统统丢掉。大学的公寓宿舍并不那么宽广，而且某些物品和导览手册表示房里会附上的设计师品牌家具不搭。

就在小熊端详著大学的文件和今后必须填写提交的入住契约书时，一阵刺耳的噪音传来。

她打开玄关一看，发现人在那儿的礼子，身穿熟悉的全套蓝灰色工作服。平常总是装设在Hunter Cub后方的邮政Cub行李箱已经被卸下，换上了双载用的延长座垫。

Cub更换座垫也只要拆掉两颗螺栓就好了呢──转动扳手的触感，在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掌心里复苏了过来。挥了挥手意欲摆脱掉这份感觉的小熊，打算走出玄关。

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搁在鞋柜上的安全帽。

来到椎的家一看，店里提早打烊了。位在店家后方的中庭，升起一道烟雾。

那座耐火砖烧烤炉，看上去是自个儿堆砌而成的。椎的父亲正在生火，而母亲在喃喃说些什么，同时把食材摆到露营桌上去。

「就说烧烤和烤肉不一样呀。在日本被称作烟熏烧烤的，全都属于直火烤肉。」

见到小熊与礼子骑著Hunter Cub前来，椎便上前挥动双手。慧海正在切著硕大肉块。她手上所用的并非菜刀，而是Randall的猎刀。

在这群熟悉的阵容之中，有个陌生的客人。那名男子留著一头黑白交杂的长发。身穿成套连身工作服的他个子很高，甚至需要抬头仰望。椎蹭到男子身旁，为小熊等人开口介绍。

「今天我爷爷来了。」

小熊之所以在椎告诉她以前就有猜到，是因为隔代遗传显现在孙女慧海身上。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和体格极为相似。

「幸会，我有听孙女提过你们。能认识骑乘Super Cub的好人Nice People，我非常开心。」

Nice People是Super Cub在北美销售时的宣传词。机车是法外之徒的交通工具这种刻板印象，被这段话和Super Cub给颠覆了。

椎与慧海的祖父伸出手来要求握手。那道有如钢铁般的强大握力，和他的体格十分相符。椎面露些许困扰的模样，述说祖父的事情。

「我爷爷是个旅人。他会开车到处晃，偶尔才会回来。」

能够看到慧海前所未见地露出略显骄傲的表情，小熊觉得有点赚到了。可是问题在于，礼子以崇拜的眼神凝视著这位旅行度日的老翁。

无法向别人正常打招呼的礼子，毫不客气地指著老翁身后的东西说：

「那个可以让我看看吗？」

小熊也很在意那辆白色的本田小货卡。岁月痕迹恰到好处的卡车后方，连接著一个甚至大到超出车体的箱子，旁边还附有人可以出入的门扉。这是一种叫作轻型露营拖车的车辆。

老翁开心地邀请礼子跟小熊参观车内。当他升起能以电动控制调节高度的天花板之后，里头就足以让人站著走路。车里备有兼作沙发的床铺、丙烷瓦斯炉、包含流理台的厨房、冰箱、液晶萤幕，以及放有笔电的小桌子。尽管空间只有一张半的榻榻米大小，感觉住起来也比小熊的公寓舒适。

侧桌上搁了一只雕花玻璃杯，里头装了和冰块一同倒入的琥珀色液体。老翁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旁边可以看到白州单一纯麦威士忌的瓶子，那看似就是杯中物。

「在这儿欣赏美景是最棒的。」

小熊还以为老翁是指窗外那片南阿尔卑斯的黄昏景致，但她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是朝著自己和礼子的双腿，顿时红了脸颊。她还察觉到，礼子在一旁改变了双脚的位置，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上相点。

就小熊的记忆，白州威士忌在当地产物展览要价不菲，老翁却将瓶子递了过来。她拉著不禁想找起杯子来的礼子离开露营拖车时，烧烤的准备完成了。

小熊与礼子烤了一堆附近猎户分来的山猪肉，以及慧海在直销处购买的当地蔬菜来吃。不晓得椎是否有叮嘱过双亲，小熊的车子并未成为话题。礼子则是双眼熠熠生辉地听著老翁述说旅行的故事──主要是他和旅途中邂逅的女性所发生的浪漫情事。

身为儿子的椎父亲一脸错愕，椎也摆出一副觉得骯脏的模样。然而小熊心想，假如年轻一些的老翁当真很像慧海，那么他夸口过去走到哪儿都会有女人为自己哭泣因而困扰不已的状况，应该就属实了。搞不好现在也一样。

老翁也向小熊问道：

「你有想过要出门旅行吗？」

老翁骄傲地拍打著他的露营拖车。这是在邀小熊一道踏上旅程吗？礼子正在一旁拚尽老命地示意，期盼自己也能受到邀约。

小熊望著近来变得早了一点的日落，说：

「因为已经来到秋天了。」

老翁回头望向露营拖车。简朴的前座，除了兼具后座萤幕的汽车导航和智慧型手机之外，没有其他配备。他并非看著内部，而是透过前座车窗，看向在自身想像中无限蔓延的道路。

「那么，我就是四季如夏了。」

小熊觉得，这名与慧海拥有相同眼神的老翁，其笔直的目光和话语揍了自己的脸颊一拳。

事到如今小熊才被点醒，其实是自己一直不愿正视罢了。她的夏天与Super Cub一同度过，秋天则是因失去它而开始。并非夏去秋来，而是小熊本人终结了夏季，让秋季揭幕。

和Super Cub共度的光阴有如宝石般璀璨，而小熊则一点一滴地亲手残害著Cub。小熊说服自己「这么做比较幸福」，以「不能永远当个骑Cub四处玩耍的小孩子」这番说词压抑著内心。不清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的小熊，向眼前的老翁提出一道问题。

「是否仍有地方处在夏天之中呢？」

「有，只要你心存试图找出它的念头就有。」

小熊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小熊与礼子饱餐了一顿山猪肉，把椎一家人准备的食材一扫而空。想说「这时间差不多该告辞了」的她们从位子上站起，并向椎的父母道谢。

看似被椎禁止提起Cub话题的椎母亲，对小熊说道：

「纵使目前你远离了自己钟爱的事物，它也会一直等著你的。」

椎大概误会了这番话是在指自己，只见她望著小熊频频点头。小熊则是瞄了慧海一眼。慧海站在祖父身边。小熊猜想，慧海是否会就此和这位来自夏天的男子一道踏上旅程。假如事情变成那样的话，就需要一辆快速的交通工具才能追上去了。

椎的父亲向小熊开口说：

「下次我会去要猪内脏来煮锅和烧烤，届时再请你过来。不光是因为你是椎的同学这个理由。能请你以我朋友的身分，答应我一定会来一趟吗？」

「如果不会弄得太辣，我还会再接受您的招待。」

礼子插嘴说道：

「咦？为什么？就是要用辣椒搞得整锅辣到红通通的才好吃呀。」

面对想法依旧南辕北辙的礼子，小熊伸出手掌。

「礼子。」

不晓得倒抽了一口气的人是礼子或椎，还是这么做的小熊本人。

礼子手忙脚乱地摸索著工作裤的口袋，而后把Hunter Cub的钥匙递给小熊。

小熊跨上了礼子的机车。外观相异却拥有同款车体的Hunter Cub，各个部位的尺寸都和小熊的Cub没有两样。小熊踩下在相同位置的脚踏启动杆发动车子，礼子便坐到座垫后头来。

「油够吗？」

「七分满。还能再骑一百公里。」

「机油呢？」

「前阵子刚换过。我今天有把化油器的混合比调得比较浓，你可以尽情催动油门没关系。」

小熊转著节流阀把手驱动引擎。钛合金管依然喷出反叛著这个世界的排气声。不过引擎本身的脉动声，则无庸置疑地和小熊的Super Cub是一样的东西。

听闻这道魄力不逊于大型重机的声响，老翁吹起口哨来。小熊知道椎压低声音在哭泣。慧海来到小熊身旁，说：

「小熊学姊。」

慧海抱著小熊的肩膀，在嘴唇几乎要碰触到的近距离之下开口说话。她的嗓音好似祈祷，又像确认著理所当然般的事情似的。

「只要你的体内还流著血液，就不会丧失梦想。」

倘若神对人的生命、身体抑或梦想握有生杀大权，那么对小熊而言，慧海肯定比神还要可靠几许。

小熊伸出大拇指，指著后面说：

「假如我遇上生死关头的话，会拿这东西去献祭。」

当真害怕起来的礼子，大喊了一声「别这样！」。

小熊骑著Hunter Cub上路了。抓住她身后的礼子，以冰冷的手指滑过她的脖子。

「你果然没办法摆脱它。」

尽管礼子所说的话不太能信，但即使自己出言否定，看在旁人眼中是那样的话，那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小熊对后面的礼子说：

「本田的材料行和胜沼的解体厂，现在还来得及去哪一边？」

礼子望向奥米茄超霸表，回答：

「筱先生那边。我们把他叫起来。」

颔首应允的小熊，骑车前往拥有自己目前所需之物的地方。

虽然风儿很凉爽，不过自己的夏天还没结束。

哪能够让它就这么落幕。

第三卷 九

41　玩具

已经来到夜间棒球比赛要打完的时刻了，但筱先生还在店面后方的车库做事。

小熊等人骑著Hunter Cub来到因余夏暑气而敞开著铁卷门的车库前。拿车库里的平板电脑看棒球，同时进行研磨工程的筱先生便抬起了头来。

他手边的物品并非机车零件，而是一辆迷你机车模型。看似是金属材质，而非塑胶产品。

他眼前的工作桌上摆著三四种研磨剂。筱先生正拿模型蜡，打磨著1／6的伟士牌迷你车。

「怎么样？我可是把花了两千圆标下的东西，处理到这么漂亮喔。引擎一带我拿保丽补土进行切削加工来全部重做，胎纹也是手刻的。」

礼子一副像是要揪住筱先生似的逼近过去。

「我们是为了Cub的事情来的，没有要聊那种玩具！」

呕心沥血雕琢的迷你车被人说是玩具，筱先生显得有点沮丧。这时，小熊对他说：

「我是来购买零件的。」

筱先生的眼角稍稍放缓了一些。

「不是要什么玩具的零件。」

筱先生一脸好似内疚又像尴尬的表情，就像是在玩具店里被带著小孩的母亲用难以言喻的脸色注视时一样。尽管如此，他依然承接了小熊突如其来的零件订单。

为了找出必要物品，小熊述说了车子的现况。听完说明的筱先生，很乾脆地就从零件仓库里拿出全新未开封的配备。

「汽缸螺栓和螺帽是吧，有啊。另外，如果你要拆卸引擎腰上的话，汽缸垫片也是不可或缺的。最好也要把活塞环换掉。记得我店里有加大尺寸的库存。」

一家并非材料行的中古车行仓库里，陆陆续续地跑出了Cub的零件。礼子表示，这便是Cub也非常适合拿来旅行的原因。

「无论是多么乡下的地方，都会有单车店兼机车行在照顾当地报社和荞麦面店的Cub对吧？那儿都会摆主要零件在店里喔。」

筱先生正以料号计算著价格，同时开口说道。他给的价钱，仍旧要比原厂零件的网拍业者还有材料行的散客价便宜。

「毕竟他们是拿Cub在工作，可不能为了等料而留车好几天。另外，像是时间过得比社会人士还快许多的高中生也一样。」

他的言下之意八成是「你们这些性急的孩子不像大人那么有耐性」，不过正因为事实如此，小熊也无话可说。况且，这么晚了还在玩玩具的人讲这种话，也只会让小熊觉得彼此半斤八两。

筱先生把店里的卡车钥匙拋给小熊。

「你考到四轮驾照了对吧？零件都齐了，你开卡车去载Cub过来。我今天之内会帮你组好。」

小熊把钥匙丢了回去，答道：

「我只要零件就好了。我会自己组装。」

直到刚刚都在玩玩具的筱先生，换上符合他年纪的表情。

「就算是Cub，它也是机车啊。女人要拆装它可是很困难的喔。」

礼子毫不客气地摸著迷你伟士牌模型，指著腰上──也就是引擎上半部说道：

「用不著拆曲轴的腰上分解很简单啦，就和塑胶模型一样。」

小熊收集著筱先生摆出来的零件，同时说：

「女人也有句俗话叫『生孩子没想像中的困难』──船到桥头自然直。」

筱先生忍不住噗哧一笑。接著他要小熊稍等一下，便走进店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给她。

「这是秘笈。它最为好懂。我就当成服务的一环，借给订购零件的客人吧。」

小熊接过了那本由某家老字号的Cub、Monkey系列改装厂所贩售的保养手册。封面上头写著「秘笈」跟「腰上篇」。

将零件和秘笈收进筱先生所给的布制安全帽袋后，小熊先是道过一轮谢，才指著工作桌上说：

「让这辆伟士牌生锈的话，会变得更帅气喔。」

礼子一再触摸著刚刚才打磨过的涂装表面，说：

「像这样亮晶晶的是刚出厂的新车嘛，和直接从保丽龙盒里拿出来玩的儿童玩具没两样。大人就应该要做一辆有确实上路的伟士牌才对。」

起初听到礼子说迷你车是玩具而有些落寞的筱先生，脸上绽放光辉。

「对吧？我已经买了锈化漆啦！也在铁路模型店里找到了尘土的材料。接下来我要用雕刻刀刻出拟真的凹痕。」

感觉继续待下去会被迫听他聊迷你车聊个没完没了，因此小熊和礼子速速撤退了。

真是的，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

42　汽缸

由于礼子说想先绕到自己家一趟，小熊便让Hunter Cub朝著横手一带的上坡去。

她要从家里带几件工具过来。之后不管礼子说什么，小熊都打算把她带到自己的公寓去。虽然礼子没有义务陪小熊修车，不过这是她不好。谁叫她要坐在后座。

大概是今晚满月的关系，平时昏暗到让人想在车上装辅助灯的山路相当明亮。小熊觉得，就连月亮都在为她接下来要做的工程加油打气。

自古以来就有个「满月之夜的犯罪率会增加」的说法，便是根据这样的理由吧。单纯只是光线充足，所以活动范围变广了。歹徒会挑选这种适合犯罪的夜晚下手。为了警告大众注意，才会有狼人传说的诞生。新月之夜时常会出人命，也是基于相同原因。一旦天色幽暗，就会发生意外。

也许是觉得骑乘时仰仗的月光仍不足以用来维修引擎，进入小木屋的礼子拿了吊挂式工作灯与皮革工具袋出来。她把东西放进装有零件的安全帽袋再背起来。这只买安全帽就会免费赠送的薄布袋做得很坚固，还附有很好背的绳子。

在坡道爬上爬下的，终于来到了小熊家。在小熊开口询问是否要喝杯茶之前，礼子就把工作灯吊在公寓大窗子外的晒衣杆挂钩上，并将电源线拋给小熊。小熊把电线拉到房里接上插座后，亮度远比室内日光灯大的灯泡，照亮了房门口。

小熊由停车场把自己的Cub推过来，移动到房间的大窗户前。房里的照明、工作灯及满月，打造出一个光线充足的作业空间。

小熊蹲坐在车子前面，接著把工具搁在坐在窗框的礼子身旁。

「我会自个儿动手，你帮我拿工具出来就好。」

「你想独占玩车的乐趣吗～？」

「因为这是我的车。」

礼子依照小熊的吩咐把工具箱拉到身边，而后换了个位子坐。她需要坐在能够清楚看见小熊手边，并递出必要工具的地方。

万一动工时发生什么危险，这个位置可以立刻揪住小熊的肩膀，把她拉过来。

小熊一面阅读那本保养秘笈同时拆卸引擎盖，结果比想像中还要简单。

泄掉机油后，小熊拿梅花扳手卸下并未折断的三颗汽缸螺栓，再以开口扳手拆卸一旁的螺栓。而后她取下张力器放缓凸轮炼条，连同炼轮一块儿拆了下来。

一旦炼条的位置从炼轮上偏掉，汽门正时也会有所误差，因此小熊拿奇异笔在炼条与炼轮上头做了记号。

接下来只要拉一下，引擎上半部就会被卸除。小熊只在杂志概略图或网路照片上看过的Super Cub活塞，显露在眼前。

小熊以手指碰触直径约有乒乓球大小的活塞。带动Cub沉重车体及货物的力道，以及让小熊不输给其他车辆的速度，都是由这里产生的。

小熊一边看著改装零件厂的保养秘笈，还有手机上所显示的自雇人士Cub维修部落格，一边从刻在活塞周遭的沟槽之中取下活塞环，并换上新品。

换成加大尺寸活塞后已经过了一年。尽管距离更换活塞环的时候还早，它并没有肉眼可见的磨损，不过小熊曾听礼子说过，在消耗性零件耗损殆尽前换下来当作备品，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往后又得更换它的时候，不见得有办法立刻去买。也有可能会因为拆解过程中的破损或遗失，导致突然需要备用的活塞环。

多亏小熊遵照教科书指示慎重地动工，更换作业平安无事地逐渐迈向尾声。然而，就在小熊放入最后一只三道重叠的活塞环时，机油害她手滑了一下，环体就这么嵌进她的食指中，割破了皮肤。

划得挺深的伤口滴下了血。但比起手指上的伤，小熊脑中只有「不要让血弄脏了构造纤细，须注意不得混入异物的活塞一带」这个念头。她紧握流血的食指，将按住活塞环的指头改为中指，继续动工著。

「我还有九根手指头。」

礼子稍微偏过头去观察状况，不过没有特别做些什么。礼子自己的手，也到处都是过去保养Cub所造成的伤痕。那是她的勋章，也是往后应当引以为戒的不成熟证明。

装好活塞环的小熊去水龙头洗手。从户外水龙头之中流出的九月井水十分冰冷。

小熊一直洗到伤口发白膨胀之后，血就不再流了。她原本想说是否戴个工作手套比较好，不过引擎下方延伸而出的四根汽缸螺栓映入眼帘时，小熊便决定要徒手作业。

每当小熊有所需要，就会像手术室里的护理师般递交工具的礼子，不知何时跑到公寓前面的贩卖机买了柠檬汽水，并摆在她旁边。礼子也买了罐同样的饮料，香味随著开罐声一同飘散而来。

因为打开罐子的时候会想起扭断汽缸螺栓的触感，小熊最近都不想喝罐装饮料，但如今不仅是侵袭著眼前Cub的故障，就连那份忌讳的感觉都一并消灭掉了。小熊喝了一口柠檬汽水。她感受到平时不甚中意的碳酸饮料糖分，恢复著自己的思考能力。

小熊喝著汽水并碰触活塞螺栓，思索该怎么从引擎上头卸下螺纹栓──亦即只挖出了螺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套扳手的铁棒。用不著礼子鸡婆地插嘴，小熊也透过手机查到了双螺帽工法──叠起两颗螺帽分别锁在上下方的做法。

尽管明白处理方式，小熊却发现没有螺帽可用。至今保养车子时所剩下的螺丝类零件，她全都收在过去当成便当盒使用的保鲜盒之中，但翻遍了盒子也找不著恰好合用的螺帽。才想说尺寸吻合，结果却是住宅用的粗牙螺纹，和车辆用的细牙螺纹不符。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颗，可是双螺帽工法需要两颗才行。固定汽缸头的螺帽并未打穿，因此无法使用。

小熊迄今为止的维修保养经验并没有那么丰富，所以囤积的螺丝也不怎么多。基于个人兴趣保养机车的时候，即使必要的工具与零件都齐备，但也有可能单单因为一颗螺丝拆不下来而中止作业。听闻此事的小熊原先片面认定这样也太过草率，却因独独缺了一颗螺丝而碰壁。

小熊有意投降，向打从刚才就无聊到昏昏欲睡的礼子求助。螺丝这种小东西，她应该有办法从某个地方变出来吧。就在小熊如此心想的时候，她的双眼映出了平常总是帮助著自己的物品。

Super Cub──处处锁著螺丝的机械就在她眼前。

小熊扑向Cub摸索车体，每当找到尺寸看似合适的螺帽便会拆下来。这下子螺丝就凑齐了。她利用双螺帽工法拆卸汽缸螺栓。逼得小熊几乎要下定决心将Cub脱手的那颗破损螺栓，也轻易地拆掉了。

当小熊从塑胶袋里拿出新的螺栓，准备再次运用双螺帽锁进引擎主体时，礼子递出了一支小熊并未要求的工具。

那是扭力扳手，能够调节上锁的强度。小熊还没有购入它，这是礼子专程从自己的小木屋带来的特殊工具。

关于锁紧螺栓所需要的扭力，保养手册及网路上的维修体验记都有写到。小熊原本以为那些数值是给专家看的，单纯保养自己爱车的人用不上。

故障与毛病会一视同仁地找上外行人和维修高手。即使手册里有著专家基于经验法则而省略的部分，初学者也不可忽视。

拿起扭力扳手的小熊，遵照手册上头所写的扭力，开始锁起四根汽缸螺栓。她总算成功拆掉毁损的地方，换上全新的零件了。

去年为了登录成第二种轻机，小熊的车子曾经利用车床加工搪缸过。或许是因为施工完不到一年的关系，汽缸垫片剥得很乾净。但她规规矩矩地用以前在百圆商店里发现的油磨石研磨接触面，再小心慎重地避免弄掉螺孔套筒，将拿起来沉甸甸的汽缸穿过螺栓。小熊按住上了油的活塞环插入汽缸中，结合汽缸与引擎下半部的曲轴箱，而后装上汽缸头。

接著反过来进行刚才的顺序。一度做在凸轮链条上的奇异笔记号消失无踪，让小熊搞不清楚该如何组装炼条与炼轮来配合汽门开闭的时机而著急，结果一看保养手册上头就有写到了。Cub的汽门及点火时间点，无须像一般车辆引擎那样使用特殊测量器具，只要以飞轮上的刻度和曲轴箱盖上的沟槽为标记，就能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小熊还想说怎么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工具递过来，却发现礼子已经睡著了。最后，她拿扭力扳手调出正确数值，锁紧从前扭断的那颗汽缸螺栓上头的螺帽，机车引擎就此复活了。

小熊当场弄掉了工具。虽然有吃烧烤补充体力，可是她感觉似乎要比前些日子攀爬富士山还要疲劳困顿。她心想，如果要被迫做这些苦差事，以后维修保养还是交给筱先生可能比较妥当吧。

明明得收拾残局，小熊却维持低下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她挂著难以判断是睡意或意识不清的半闭眼神，从低处望向引擎。小熊看见了迄今为止没有映入眼帘的东西──去年搪缸过的特制汽缸。这座引擎变得很会跑，甚至让礼子怀疑小熊换了钛合金连杆或摇臂。或许继续调整其他部分，会让它成为一座更会跑的高转速引擎也说不定。

下一刻，小熊抬起了身子，摸索著礼子带来的工具袋。

「来调整汽门挺杆好了。」

43　意气昂扬

顺利换好汽缸螺栓后，小熊的Super Cub重新回到路上了。

当季节进入秋天，冬天的脚步也慢慢接近时，Cub开始到处坏掉了。彷佛就像是要考验小熊似的。

复活不久的引擎出现了神秘故障。小熊花了点时间才了解到，问题出在油箱盖钥匙孔堵塞──它同时也兼具透气孔功能，能给油箱提供空气。她趁著把构造上无法分解清扫的油箱盖换成网购的二手未使用品这个机会，替盖子做免钥匙开启的加工。此后她去加油的时候，就用不著一一拔掉钥匙了。

她还遇过骑乘时引擎转速降不下来的状况。原因在于揉捻钢线而成的节流阀钢索快要断掉了，散开的钢线卡在保护软管里头。发现此事后，小熊姑且透过掌心的感觉进行微妙的油门调整回到家，然后包含备品买了两条钢索。虽是老生常谈，不过Cub原厂消耗性零件的价格堪比脚踏车一事，仍令小熊吃惊。

当煞车线断裂，握住拉杆突然没有任何触感时，小熊感到焦急不已。断掉的地方是钢线末端的尾套。几乎所有钢索断裂的情况都是在这里发生的。小熊过去曾拿钻孔机给火星塞的中央电极部分打洞，充当即席的钢索尾套修补器。由于这东西有摆在工具箱里头，以此做好应急措施的她自个儿骑回家中，才换下和节流阀钢索一起买的煞车线。

码表线也断过一次。因为时速能够利用智慧型手机的功能计算，这并不会对骑车造成不良影响，所以小熊好一阵子都搁著不管。然而，每当她瞧见动也不动的时速表，就觉得Cub好像在说她是一个既不完美又怠惰的人，因此她请筱先生从店里头要送去解体厂的Cub上拆下零件，换了上去。

此外还发生过另一件事。为了凑免运价格，小熊在网购零件时买了一条传动炼条。由于接头处的作业疏失，装好的炼条就这么应声断裂，导致车子在外头动弹不得了。她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冲进一家大卖场，没想到农业用具中心的机车用品专区虽然不大，却有摆农民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Cub及小货卡的消耗性零件。拜此所赐，小熊顺利换上了只要拆掉盖子，就能用一把老虎钳更换的Cub炼条。

小熊还曾经分解过引擎下半部被称作腰下的曲轴箱部分，这个地方她在换掉汽缸螺栓时没有碰过。这并不是因为有修理的必要，而是她学到如何以一般工具更换原先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拆卸的轴承盖，所以想试试看这个秘技罢了。

Cub采用了机车罕见的玻璃管保险丝，当它烧断的时候也能正常行驶，因此小熊许久都没有察觉。她是在连续故障后养成习惯的各部位定检之中发现到的。于是她拿Cub电瓶盒里头标准配备的备用保险丝换了上去。她四处探访有在销售电工零件的店家，寻找这种大卖场并没有进的特殊尺寸保险丝，结果却在机车用品店找到，印证了「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这句俗语。

小熊还遇过防止汽油内水分凝结的化油器加热装置管线断裂，使得晚秋时节骤降的温度冻结了水气，堵住油路的情形。直到订购的配线修补材料送来为止，她都是加一种可以溶解油箱内水分的拔水剂来熬过去。

小熊的车大致上和灯泡损坏这种状况无缘，但因保险丝烧断和电瓶老化的缘故而会在空转时闪烁的尾灯终于也坏了。换掉之后的灯泡也只撑了一个月，因此火大的小熊这次决定换成LED灯。

自从夏天攀爬富士山以来，一直觉得车身直进性有种突兀感的小熊，测量过后才发现车架产生了微小的扭曲。但透过筱先生的门路进行雷射定位冲压校正后，它就变成公差要比新品还少的高精度车架了。

在小熊一块儿替后摇臂和转向杆等车身的活动部分更换轴承并进行润滑时，筱先生为她的动作之快及仔细程度赞叹不已。

当悬吊系统发出辗轧声的时候，筱先生店里的垃圾桶之中碰巧有一副尺寸相符的他款零件，于是小熊便装上车试骑了一下。起初她还觉得变得很硬的避震骑起来很灵巧，没想到零件对轮胎造成的负担使她一周爆胎两次，到头来还是换回原厂货了。

这组原厂避震是她用手机在网拍标到的上等货，据说仅仅用过数次就为了换成副厂货而拆掉了。Cub这种零件的流通量，和其他机车有著天壤之别。

至于修理爆胎，小熊并未像先前一样换成常备的备用内胎，而是抱著凡事都要试试看的念头，使用了修补喷剂。由于小熊确定它的性能足以当作应急措施，以及汽机车兼用的款式实在太大，所以她买了一罐机车用的迷你瓶放在后箱。

就像扭断汽缸螺栓时那样，小熊不仅一次两次有意放弃养车，可是每次她都重新站了起来。输给经常搞坏车子，态度却一副「这点小事不算问题」的礼子会让她很火大。而且每当自己陷入烦恼的时候，椎都会拋下念书来主动关心。看到她这样，小熊反倒都担心起来了。

慧海开始会在小熊认为当真束手无策而差点说出丧气话时飘然现身，并陪伴著她一块儿度过了。她对小熊这么说：

「人不可能修不好人所制作的东西。」

小熊感觉获得了一个坚持骑乘Cub下去的理由。她不愿被这个生活目标只放在存活于任何状况下的少女，认为是一个会轻易死去的家伙。尽管她一度有放弃养车并脱手的打算，但今后若要和慧海继续分庭抗礼，就不能扼杀身为Cub车主的自己。唯有竭尽所能活下去这条路可走。

保养机车的经验尚浅的小熊，手上的伤虽不像本田初代社长那么多，却也增加了不少。和故障一样，逐渐习惯受伤的小熊，有办法半是当成趣事述说这些状况了。她觉得在机车的世界中有许多同类。这是因为，她在受到痛楚或痛到不得不停工的损害时，一并学到了如何不受伤，或是将伤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的作业方式。

考取普通小型车驾照这件事，也有助于小熊养车。

自从她会开机车行里拿来运输二轮车辆的厢型车和卡车后，出外遇上拋锚且不可能修理的状况时，就有办法搭电车回到筱先生那边借用他老旧的日产Sunny运输卡车，自己救援Cub了。

尽管她尚未实际碰过无法自行返回，非得依靠运输车的故障经验，但光是有可能办到这件事，就使人萌生安心感。原先提心吊胆地行驶的道路，她也能够带著有备无患的从容，享受骑乘的乐趣了。即使不仰赖筱先生，全国各地的租车公司都有出租载得了Cub的小货卡，甚至连大卖场都借得到。

当小熊在筱先生的店里借用保养设备而久待的时候，好几次都受他所托，开著运输车去载客人的摩托车或是解体厂出现的珍奇废车。有一次她去载筱先生认识的店家所照顾的Cub时，发现那是一辆车体彩绘著动画角色的Press Cub。身为车主的少年只为了区区烧汽门这点小事，就露出一脸世界末日的模样。因此小熊告诉他说，各家厂商有以0.25mm为单位提供Super Cub的各种加大尺寸活塞，之后再烧几次也无妨。

身高比小熊矮，看似孱弱到不适合骑机车的少年，自己把车子抬到卡车上去。在他纤细的手臂上，可以看见机车骑士特有的日晒痕迹──也就是出现在手套与夹克之间的晒痕。把车子交给小熊后，少年便直接往车站的方向离去了。他表示要靠双脚及电车，参加原本预计在秋季连假期间骑机车前往参加的动画歌曲活动。看来这名少年也受到Cub的陶冶了。

养车最重要的因素──金钱方面，小熊则是勉强苦撑著。当她行驶在林道而撞坏后照镜时，穷得连二手品都买不起。不过，她有注意到镜面碎裂的主体完好如初。不抱期望地前去百圆商店的她，发现卫浴用品专区有在卖看似派得上用场的镜子。于是小熊把它裁成后照镜的形状，再以价格实惠却强力无比的环氧树脂接著剂黏上去。只要动动脑筋，没钱也有没钱的解决办法。

去年打工担任机车快递的缘分，让小熊今年也收到不少工作委托，可惜薪水和学贷都砸在养车的费用上头了。有时甚至让她为餐费发愁，导致整个星期都在吃炒蔬菜。小熊并不引以为苦。为了机车而给生活带来负担──自己也成了这种人的其中一分子，令她感到莫名地开心。

衡量自身经济状况，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享受机车的乐趣固然重要，不过对小熊来说，光是如此又太安逸了。无论是骑在车上或是过著与机车相伴的生活，她都想要偶尔体会一下快到让自己破皮发疼的高速感受。

不晓得是企图让小熊放弃养车的魔物屈服了，或是正如礼子所说的「长期消耗性零件都换过一轮了」，Cub的车况在秋去冬来时逐渐稳定。现在被礼子问到「你车子目前哪边又坏了？」的时候，小熊也能从容地回应「车子正常的很，所以我没事做了」。

考验机车骑士的冬天，今年也循规蹈矩地到来了。然而，体验过去年冬天的小熊，已做好充分准备。她心里明白，冬季会随著只有冬天骑车才感受得到的乐趣一同造访。

小熊被Super Cub施予许多磨练，而且每次都被迫做出判断。如今，需要她做出另一项抉择的日子来临了。

那便是伴随著大学指定校推荐而来的学生宿舍入住契约，这件事她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虽然老师告诉她说不提交文件就无法申请住宿，春天起将会流落街头，但小熊的回答已经决定好了。

44　Super Cub与我

迄今都在给小熊做出路指导的班导，重新确认小熊所提交的文件内容。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

小熊毫无迷惘地回应。不久前才在出路指导室走廊填好的文件，只不过是再度确认自己心中早就定下的答案罢了。

小熊在是否希望入住学生宿舍的文件里填了「不需要」，没有半分迟疑。

她是这阵子才决定的。

老师拿起文件里头附的宿舍资料，说：

「我认为这种好事相当罕见喔。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多摩里山的公寓宿舍、由知名设计师打造的品牌家具配上IH厨房、附有光纤网路和洗衣乾衣机，再加上电费及瓦斯费还是定额全包，这比老师所住的公寓要来得好太多了。如果是自费承租，都不晓得要被收取多少房租呢。」

小熊早已清楚那些东西有多少价值。只是，她了解到有一项东西对自己而言更加弥足珍贵。

「因为那边不能骑机车。」

小熊自行调查过的公寓女宿规定之中，禁止骑车这条项目执行得无比彻底。纵使自费在附近租借停车场，东窗事发的当下就会被赶出去。

这是一所新设的公立大学。负责统筹宿舍管理的部门里，似乎有人对自己心目中的女校形象极度执著。除了机车之外，于校地内的公共空间使用手机、抽菸喝酒、在房间外吃快餐、速食食品还有喝饮料，以及不遵守门禁或不假外宿这些事全都被禁止，甚至连外出到其他县市都要取得许可。

只要骑乘Cub，第一天就会统统违反这些禁止事项吧。至少对小熊来说，连跨越县境都得在晚餐前回去，这种自由和身陷囹圄时望不到天空的运动场没两样。

订定这份规则的人，八成希望住在大学宿舍里的女生，都要像是住在阁楼里的小公主一样吧。

就算是小公主，一旦她开始骑乘Cub，铁定会从阁楼搬到工具样样不缺的车库里。

「自个儿找地方住要比你所想像的辛苦许多。既无保证人又没有财力的人，几乎租不到房子喔。」

「我会想办法的。」

小熊已经决定要利用高中生活的剩余时光，来找一个有地方能容纳及保养Cub的住处。因机车而开始的人际关系，也让她有一些门路可以利用。

如果考上千代田区的大学，就要从春天开始就读的椎，已经暂定要住在父亲的朋友名下位于世田谷的公寓了。深信小熊会不请自来的椎，似乎买好了成对的睡衣和杯子。

这个老师从高二开始当小熊的班导，对她的本性多少有些了解。尽管老师面露半放弃的表情，依然再次出声叮咛，试图完成自己的义务。

「我再说一次。你现在只要忍耐一件事，就能过著和先前大相径庭，既稳定又幸福的生活。对目前的你来说，机车并不是一项方便的道具，也不是有趣的玩具，而是压垮你的重担。」

一旦小熊现在将Cub从自己的生活之中割舍而去，春天之后的生活肯定能够衣食无缺。然而，若是这么做的话，今后她势必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珍惜的事物。连养一辆Cub都跪地投降的人，往后的人生之中铁定得不到自己衷心企盼的东西。只会满足于自己伸手可及之物，而不会有更多奢求。这点小熊本身无法允许。她正面凝视著老师的双眼说：

「做好心理准备而承担下来的事物，并不会沉重。」

老师挂著无法理解的表情询问小熊。

「你所骑乘的Super Cub这部机车，它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那只是单纯的交通工具对吧？机械是没办法成为你的朋友或情人的。」

从小熊刚升高三没多久，开始对养车一事心存疑虑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她已有了答案。

「只要付钱，谁都可以购买Cub。如果有人愿意出一个好价钱，我随时都愿意卖掉我的Cub。不过，我一定会拿这笔钱去买新的Cub。」

看似死心的老师把文件抽了回来。也许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了。晓得坐在眼前这名犹如野花般朴素不起眼的少女，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就像是一朵突破了水泥地而绽放的花儿一样。

最后，老师并非以出路指导负责人的身分，而是面露基于个人兴趣的模样，再次对小熊提出了一道问题。

「Cub就这么重要吗？」

小熊摇了摇头。自从去年初夏买下Cub以来，它便带给小熊这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子数不尽的东西。这是开始骑机车并坚持骑乘Cub下去，才有办法获得的。

「重要的是骑著Cub的我。」

这点彷佛宝石般惹人怜爱，其他事物难以取代。

45　应当前进的道路

小熊骑著Cub，驰骋在迎来冬天的国道上。

透过装在架上的手机显示，小熊知道目前气温相当地低。不过她有利用挡风镜和御寒配备来避免身子吹到寒风，因此并不特别觉得冷。

当小熊以巡航速度混杂在四周车辆之中行驶时，她感觉自己和周遭的人们变得平起平坐了。

在公路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因为对象是未成年人或女学生而加以保护或手下留情。更不用说骑在机车这种不稳定又毫无防备的移动机械上头了。

小熊隔著安全帽护目镜望向前方，接著透过左右后照镜瞥向后方，然后心想：

前面那名男子看似是驾驶著外务车辆的上班族，还有后面那位骑在大型速克达上头的女子。他们有多少人能够细细拆装自己当下所搭乘的机械呢？小熊稍稍放松了脸颊。

当小熊配合前车减速而启动引擎煞车时，她听见了炼条碰撞到盖子的声音。想必是最近刚换不久的链条，发生了新品常见的初期伸长现象吧。小熊想说，明天下午再来调整，顺便检查煞车和悬吊系统这些消耗性零件。

就在她盘算著该怎么调校的时候，情绪变得是愈来愈亢奋了。

不久前还心怀不安地操作并屡次受挫的机车维修保养行程，已经变成她放学放假后的享受时光之一了。下次车子会如何让自己伤透脑筋呢？Cub一定会再次让小熊窥见她所未曾体验过的状况吧。

骑乘在国道上的小熊前方，出现了连向高速公路引道的岔路。虽然经过搪缸后引擎能够轻松拉到高转速，在平地可以极其轻易地骑到破表，不过就登载资料上仍属第二种轻机的Super Cub，无法行驶机动车辆专用的道路。

但或许未来这点会有所改变。事实上，骑乘Hunter Cub的礼子，就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一五○cc的引擎，企图让车子登录为能够骑在高速公路上的普通重型机车。

要上哪儿去都随心所欲，不成问题。只要骑在Super Cub上，小熊就可以抵达心中所期盼的目的地。光是规划行程，就让她乐不可支。纵使没地方去，单纯在骑车的时候构思路线也能获得幸福。Super Cub令小熊变成了一个愿意尝试前往心之所向的人。

Super Cub是小熊的骄傲。

第三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第一集我写到了和机车的相遇，第二集则是关于机车与冬天，而这次的主题是养车的状况。

我本人至今也因为保养汽机车或脚踏车而吃足苦头，也有很多令人捧腹大笑的事，但我记得保养Super Cub没有什么特别烦恼的情形。

Cub支撑维持著这些令人伤脑筋的女主角，成为她们的代步工具，在采购及运送零件上发挥了奇效。最重要的是，Cub就像是个儿时玩伴一样，能够化解无法搭乘爱车时的不满。

本集的架构虽然基本上是以我实际体验过的故障或问题为中心，可是能够挪用到作品里的修理经验寥寥可数──当我抱著这样的想法写作时，回忆起唯一一次犹豫起养车这回事，甚至考虑要不要脱手Cub的状况。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我所骑乘的Press Cub里程数将近五万公里的时候。

迄今我遇过无数次毛病，还有主要是外加的副厂零件所引发的故障。但在其他车辆的维修经验及Super Cub易于获得零件的特性帮助下，我总是仅以「订购零件换掉故障品」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此时，我的Cub忽然变得不太对劲。明明脚发可以正常启动引擎，起步也很顺畅，不过就在我催动节流阀把手提高转速的瞬间，引擎便发生了爆震情形而导致动力衰退，而后车子变得摇晃不稳。

这个叫作爆震的现象，原因多半出在燃料或点火上头。我在雨天骑乘时碰过类似症状，因此最先怀疑是火星塞和高压导线。然而，这些东西我才刚换过新的，而且拆下火星塞做火花检测的结果看似有顺利地跳火，所以我排除了上述因素。

接下来我把点火零件当中难以从外观看出异样的整流器换成手上的备品，试骑过后状况仍不见改善。拿三用电表检测，数值也一切正常。

判断点火零件没问题的我，接著转而检查燃料。我先是清扫过吸入异物后也会产生同样症状的空气滤清器，再分解化油器。一看，果冻状的汽油堵塞在化油器内的滤心。

这次花了点时间，总算发现病灶了──内心如是想的我，清洗滤心及化油器内部后组装起来再度试骑，却依然还是有爆震情形。

点火与燃料这两个可能性最高的部分都找不到异常状况，导致查找原因变得困难。我在网路上搜寻同样的问题，结果「油箱盖」这个单字映入了眼帘。

兼作透气孔的油箱盖钥匙孔若是堵住，会导致油箱内产生负压。即使低转速之下一切正常，一旦转动油门就会发生爆震。我遇到的症状与其相符。由于它的构造无法拆卸清洁，我便订了一组比照原厂的新品。隔天收到货的我带著一副车子已然修好的心情，想著该骑著完好如初的Cub上哪儿去，甚至还想说总之先买点美食来乾杯庆祝一下。

换好油箱盖的我外出购物顺便试骑，结果还是在爆震！把车子停在路旁的我，大概露出了一脸被女人给甩掉的表情吧。

那天晚上我伴著失败感一同入睡。我已经不晓得在梦中修好Cub几次了。梦里不时会给我修理或保养的答案，不过梦境之中出现的回答大多都是基于对自己有利的前提，因此统统不对。

隔天我再度动手维修Cub。我不晓得这趟工程该从何处著手才好。如果要被迫做这种苦差事，那乾脆把车子处理掉好了──此种念头掠过我的脑海里。明明应该还有其他办法解决──像是换掉整颗引擎，或是放弃自行维修，外包给专业车行──但我就觉得很想把车子丢掉，什么都不想尝试了。

但是，倘若就这么脱手，我永远也不会晓得车子故障的原因在哪里。既然Cub也是机械，那么总有一天就必须舍弃掉，但我不希望在这种失败感之下与它道别离。

那将会在之后留下重大创伤一事，好像是女人教会我的，而非平时告诉我生存所需之事的汽机车。

我不想再哭泣了。我很想难堪地紧紧追上去不放。有什么地方不好，我都会改。假如Cub会讲话，真希望它开口说出哪里痛──我带著这样的心情发动引擎，转动节流阀把手。

依旧顺利启动的引擎，果然还是产生了爆震现象。熟悉的引擎声之中，有一道微小的异音传入了我的耳中。那是Cub的惨叫。「如果没注意到这个声音，你就完蛋了」的信号。

平常总会在维修保养作业时听音乐的我，幸好这时正巧把随身听的耳机（如今回想起来，就是这样做不对）摘掉了。好似老鼠啃咬柱子的声音，听起来确实跟爆震同步。

我把耳朵抵在车身各处寻找声音来源，并以一字起子代替听诊器敲击著。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就像是一个老大不小的男子亢奋地紧抱著Cub吧。

我随即找出了声音从何而来，那是我最近刚换的高压导线。我有把车子原本配备的导线剪开一半，并以接头重新接了起来。就是这个连接部分产生了漏电的状况。由于那是相当知名的厂商所贩售的新品，所以我一直都把它排除在原因之外，想必是我施工不当或其他因素所导致的吧。

总之我试著舍弃接头，改以铜线相系，结果使我大伤脑筋的爆震现象就此轻易地解决了。当下我喜极而泣。

之后再把导线与线圈换成新品后，我的车子就这么恢复正常，到现在都还在骑。

最后，这次也非常照顾我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W编辑、确实满足我麻烦至极要求的博老师、绘制的漫画化作品让我每次都很期待更新的蟹丹老师，以及本田技研工业的高山先生，我要借用此处致上谢意，以及对于讨论迟到一事的由衷忏悔。

トネ·コーケン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录入：会灰的鸟弹

1　孤身一人

高中生活最后的冬天，没有去年那么冷。

根据小熊在手机上看的网路新闻气象资讯显示，今年只是小寒来得比往年晚，并没有特别看到「暖冬」这个词汇，不过体感气温要比去年同一时期还要高。

高二时期的她在缺乏经验及装备的状况下，迎接了开始骑机车之后的第一个冬天。现在想必已经各种脱胎换骨了吧。

在甲府打完工，小熊驾驶著Super Cub骑在即将迎接十二月下旬的国道上，并以指尖触摸著安装在车上的透明挡风镜。

不光是挡风镜，她还准备了把手套、未脱脂的羊毛手套和袜子、整套连身的御寒服饰，以及阻挡冷风灌进领口的颈套等。机车是一种不利于冬季行驶的交通工具，而这些在去年的寒风中千挑万选的御寒配备，替小熊在冬天骑车时排除掉了苦难。

关于御寒配备，尽管失败和破财过许多次，小熊仍认为就结果而言买到了好东西。得以藉由最理想的方式，花掉学贷及打工所存下来的贵重财产。

要获得这些物品，需要的可不仅是金钱而已。

把手套是她和同样骑乘Cub的同学礼子一块儿四处晃荡时发现的。买下挡风镜的时候，小熊很犹豫是否该把钱花在效果未知的东西上，不过礼子的亲戚──那名信金课长借她试骑了附有挡风镜的业务车辆。小熊骑车协助进行文化祭准备时，和椎成了好友。手套和夹克内里，便是小熊拿椎送的未脱脂羊毛开襟衫，请手工艺社的顾问老师利用针织机重新缝制而成。日后，小熊便挂名在那个社团之中了。

总是在教职员办公室看著平装版外国小说的手工艺社老师，望见全身上下满是御寒配备，好似要立刻出发前往极地──事实上，冬天在日本骑机车的体感温度，有时甚至会比极圈还严峻──的小熊，说了一句「All the good ones」。意思是「你从众多选择当中挑了最好的」。

小熊寻思，自己或许不只是买下了物质上的御寒配备，还得到了某些目不可见的事物。在车体中心藉由燃烧汽油来点火，加热著以冰冷铁块和铝金属制成的引擎获得前进动力的Super Cub，联系起小熊和形形色色的人。

只要骑在Cub上──不，纵使人不在车上，只要活得像是骑在它上头一样，这个世界就不会令人感到寒冷。内心这么想的小熊，踏上归途回到独自居住的公寓去。

行驶在路上的小熊，接触著汽机车、脚踏车以及行人等各种人类的情感。这时她才发现，一旦接下来把车子放回停车场并回到那间套房，自己又要再次变成孤身一人了。

2　同学

比起一帆风顺地迈向尾声的高三第二学期期末考，之后举行的活动对小熊而言才是个负担。

面对高中生活最后的圣诞节，同班同学们策画了一场派对。

在小熊不知情的期间，班上那些积极的同学持续推动事态进展。大伙儿放学后将集合在学校附近的一座温泉设施，举办一场期末考慰劳会。

身为小熊在班上为数不多的好友，礼子从前就曾耳闻派对的事情，可是她表示「该是打工赚钱的时候了」，一考完试就骑著Hunter Cub回去了。

对于目标放在一般考试升学的人来说，第二学期的期末考带有重要意义。另一个经常和小熊待在一起的同学惠庭椎，看似太过投入期末考之中了。考完最后一科便顿时瘫软无力的她，坐上接到妹妹慧海联络而前来接人的母亲所驾驶的雪佛兰皮卡，和她堆放在货斗上的Little Cub一道回家了。

结果，小熊将在没有半个亲朋好友的状况下，前往那场派对。

那座温泉设施，位在小熊等人就读的高中步行五分钟左右之处。那是徒步圈当中唯一的娱乐设备。由于高中生也负担得起那笔费用，因此小熊那所学校的学生平时就会经常造访。

小熊只知道它的存在，却未曾去过。她没钱特地用在公寓也具备的澡堂上，而且她还晓得好几个稍微驱车前往就能免费入场的温泉。娱乐靠Cub就绰绰有余了。

在礼子及椎回避参加的情形下，小熊半是随波逐流地答应了平时鲜少交谈的同学近乎义务性的邀约。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她对温泉或之后将在大通铺举办的派对有兴趣，理由在于她打从以前就对人际关系所抱持的想法。

小熊在买下Cub之前一直都是孤伶伶一个人，连个家人或朋友都没有。自从开始骑乘Cub后，她和同班的礼子及椎变得要好，连带使她认识到许多人。

原先小熊认为这是她的骄傲，也是迄今在仰仗学贷的严苛生活之中养车所得到的小小报酬，可是她察觉了另一件事──自己的人际关系全都依赖著Cub。

成为莫逆之交的人几乎都是靠Cub牵线。假如没有骑乘Cub的话，根本就不会认识到他们。

到头来，目前的人际关系是透过Cub构筑起来的，而不是凭藉著自己的力量所得到的门路。小熊心想，假使当下这个瞬间，Cub从自己眼前消失无踪的话，先前建构的人际关系是不是也会烟消云散呢？最起码，往后她无法独自和其他人建立起像过去一样的维系。

倘若失去了Cub的话──

今年秋天遇上车子差点报废的问题后，小熊就常常思考这件事。今后要和Cub继续生活下去，自己也得拥有相对的能力才行，而非一味指望著Cub。

当小熊构思起不依靠Cub的人际关系时，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丢到了四下空无一物的空间去。若是在此夹著尾巴逃向Cub为她所打造的人际关系里，那就和以前没两样了。如果人际关系的构筑存在著教科书，而自己尚未学会高中生应有的技能，那么就从国中国小，甚至幼稚园开始重新学习就好了。至少小熊面对Cub时，遇到不懂的问题都是这么做的。当她骑车在某个地方迷路的时候，就会回到认得路的位置。

从如何转螺丝开始学保养车子的小熊，为了重新学习人际关系，决定从最初阶──也就是学校班级内的社交著手做起。

事后回想起来，带有相当目的性而动身前去的温泉设施，并没有办法令小熊获得达成心愿的充实感。

其他同学都从学校直接前往走路五分钟就会到的温泉设施。骑车追过他们并第一个抵达温泉的小熊，被琳琅满目的设备吸引住了。当晚了一步才来的班上女生进入温泉，各个小团体开始吵吵嚷嚷地谈天说地时，没能加入任何一个集团的她，光是独自泡在温泉里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搞不清楚离开温泉的时机，因此小熊配合人数最多的团体从浴场来到更衣室。然而即使是在这里，众人彼此调侃对方的浴衣装扮也让小熊有种疏离感。望向身上的打扮，尽管小熊自己也觉得很蠢，却没有人会开口笑她。

从男浴池出来的男生也掺杂在其中，一块儿来到了铺有榻榻米的休息室。班上大部分成员都聚集在这里，不过宽广的室内还有充足的空间。

允许自由携带食物及饮料的房里，桌上已经搁著零食和饮品了。至此小熊才发现，班上大伙儿会比自己晚到的理由。大家是在路上的超市一起出钱买了这些东西，而没有人告诉小熊这件事。

小熊坐在桌子角落的座垫上，领悟到自己失败了。光是伸手拿取开始倒在桌上纸杯当中的饮料，就会使她变成一个厚脸皮的卑鄙小人。

在班上感觉特别善于社交的女孩似乎看不下去，开口询问小熊想喝什么饮料，于是她便拿了一杯茶。虽然对方也有要小熊吃零食，不过她却虚弱地挥挥手拒绝掉了。

「你其实用不著在意呀，大伙儿都明白你的情况。」

听闻眼前的同班同学说出这句话时，小熊好想立刻逃出派对会场。自己确实无父无母又靠学贷生活，但没有穷途潦倒到买不起桌上摆的这些零食，而且也不会拋下品格，要人家施舍给她。

结果，这场众人一块儿享受零食、饮料及聊天之乐的派对，小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独处。

当班上某人聊起到长崎旅行的话题时，她好想说出自己骑车纵贯九州的事。

当其他女生说自己以读者模特儿的身分在时装杂志上占有一块小小的版面时，小熊在想要不要讲出夏天和礼子一起参加机车杂志企画而骑著Cub攀爬富士山，并以多达十二页的彩色报导刊登出来一事。

小熊还想拿手机给对方看看，其后杂志社官方发布的影片，要比写真偶像演出的单元拥有更多观看次数。

当男生们在聊前阵子买的乐器，螺丝头的形状长得像星星一样奇怪而无法拆解时，小熊很想告诉他们那叫作梅花螺丝，需要专用的起子才能转开。若是没有的时候，只要动手加工削切螺丝头让普通的起子得以使用，或是裁断螺帽就拆得掉了。

未能与任何人交谈的小熊，带著「拜托赶快散场」的念头度过这段时间。她原以为有生以来最艰辛的经验是去年严冬时期驱车上路，如今那份苦楚都要比现在好多了。

原本打算付出少许代价获得人际关系，但自己的精神力这项「成本」，却在一无所获的状况下被一点不剩地夺走了。

之后，派对配合温泉设施的打烊时间散场了。好不容易从苦行之中解放的小熊，将有如铠甲般沉重的浴衣换成制服，接著彷佛寻求救赎似的离开了该处。

Super Cub在停车场里等候著小熊。她戴上能够阻断后方其他同学谈话声的安全帽之后，脚发启动车子引擎并跨了上去。直至方才都如同污泥一般堆积在心中的负面情感，霎时不见踪影。

「或许我果然只有Cub吧。」

机械并未做任何答覆，这点令小熊觉得值得庆幸。

它比会说话的人好太多了。

3　人才招募

结束了和愉快相去甚远的班级派对后，小熊隔天骑著Cub在甲府市内到处跑。

这是她从去年冬天开始做的医疗检体收发打工，需要自备机车。这份不定期地做到现在的工作，小熊进入考后休假便连续排了好几天班。

不仅是因为故障和新零件的诱惑使得养车依旧很花钱，得先为了数个月之后展开的新生活筹措物品也是理由之一。最重要的是，在段考最后一天的派对上体认到自己的社交能力有多么低落的小熊，想寻找其他事物来填补这份缺憾。若要说到有什么东西的价值胜过人际关系，小熊认为最简单明瞭的便是钱了。

所幸至今的工作成绩，让她十分清楚甲府附近的地理环境。她不但未曾发生车祸，而且获得了「拥有优秀的应对能力，得以处理这份得在隆冬时节不分天候或路况骑车四处跑的差事」这种评价。她工作得很顺利，时常受托去跑有特别津贴的紧急运送任务或支援其他路线，而不仅是以时薪计算的固定路线。

虽然她依然不喜欢在客户那边闲聊，也几乎没有和同样做收发的同事亲昵地交谈，但彼此有著同为机车骑士的共识，而且只要工作就会受到肯定，因此职场的人际关系令小熊感到很舒畅。她并不讨厌和其他打工的收发骑士一起在公司等候室里度过的时光。

唯一麻烦的，就是随著小熊本身工作技能的进步而经常被交付过来的新人工读生教育差事，不过这也并非无法忍受。对方在研习阶段就很清楚小熊是个寡言又冷漠的人，再说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根本没空闲磕牙。

即使路径或路线不同，这份工作基本上就是到客户那边回收检体再带回来，十分单调。感觉在这儿与同样的人碰面、反覆做著相同的事也没指望能够提升社交能力，但至少可以确保生活所需之最低限度的人际关系。小熊认为这样就够了。比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她比较重视户头里面不断增加的余额。

考后休假将要结束时，做完当天工作的小熊，被检验公司的正职员工给找了过去。据说是社长有事要找她。

会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犯下了什么错吗？可是对方的口气又显得很客气──小熊带著此种想法到仅以办公室格板隔开的社长室去，于是发现除了社长之外，还有另一名身形娇小的客人。

对接下来的话题毫无头绪的小熊，坐在会客室兼社长室里的沙发上之后，社长便拿出几张文件并开口说道：

「今天是因为我们有事想拜托你，才会请你到这里来。」

小熊对面带微笑的社长轻轻颔首。这份打工并没有如此要求礼仪，不像穿西装坐漂亮办公室的工作那样。社长挂著笑容，指向搁在桌上的文件。

「你要不要尝试看看机车快递的工作呢？」

小熊在脑海里细细咀嚼著社长的话语。目前自己骑车从事的就是运送检体的机车快递工作，但她也晓得快递不光只有这种类型。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小熊是在去年夏天协助学校业务输送文件，才初次体验到劳动的滋味。现在这份打工和社长，便是那时认识的甲府公立高中老师所介绍的。社长是那名老师的大学学妹。她同样修过教职课程，最后却没有成为教师，而是继承了父母经营的医疗检验公司。这样的她，带著很符合过去经历的口吻──也就是学校老师般的语气开始解释。

「当中最大的差异，基本上会是随机工作，而不像现在一样有固定路线。每次都会从不同的对象手中承接货物，再送给不一样的人。工作范围也不像目前仅以甲府市内为中心，会拓展到山梨全区及隔壁县市，有时还会横跨一整个县。当然，交通工具会使用中型机车而非轻机。不过这个公司会出借，你不用担心。」

就这番话听来，工作内容倒也算是挺有魅力的。如果从以时薪计算的固定路线制改成论件计酬的随机运送，收入应该会增加。小熊近来很介意骑车在外工作造成的耗损，会出借车子这点也正合她意。当前的问题不在于工作本身，而是工作地点的人还有和他们之间的契合度。小熊从刚刚就很在意，那名毛毛躁躁地坐在社长身边的娇小客人。

她不像一般造访社长室的客人，并没有穿著套装或系领带。那副戴著高度数黑框眼镜，身穿牛仔吊带工作服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是昭和时代的小孩子误闯到了公司里。

「当你正式开始机车快递的工作后，你的所属单位自然也会从我们这边转到快递公司去。因此，我便邀请她过来了。」

社长指著身旁的客人说道。做工作服打扮又一直缄默不语的女子，这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

「我是浮谷。」

小熊也报上名字，并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和她彷佛孩童般的外表不同，女子的握力意外地强劲。掌心微微感受到的粗糙，令小熊察觉到她是个平时就有在骑车的人。从她左手无名指的指背很漂亮这点来看，女子的车多半和Cub一样没有离合器拉杆。

小熊望向她的脚边，那是一双RED WING的黑色佩科斯靴。看来小熊的预料果然没错。那双穿旧了的靴子表面，并没有打档车车主才会有的特殊伤痕。

这名叫作浮谷的女子，工作服上穿著附有许多口袋的机车夹克。两人握完手之后，她便以生疏的动作从其中一个口袋拿出名片盒，接著递出内容物给小熊。上头写著「共同运输社　董事长　浮谷东」。

用不著看那张名片，光是机车夹克独具特徵的外表，小熊就猜到她的来历了。那件印有公司名称的夹克和有著满满口袋的网状背心融为一体，是机车快递相关人士特有的配备。

社长代替浮谷这个看似不怎么多话的女子，一如既往地以教师口吻说道：

「工作和公司详情都写在上头了。毕竟你还有学业要顾，只要能在年内给我个回应就好了。」

小熊翻阅著对方递出来的文件，回答：

「我做。早点开工会比较好。」

既然有这个机会能赚取比往常更多的钱，那就没有放过它的道理。名叫浮谷的女子看似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她窥伺著小熊的脸色，说：

「可以从明天开始做吗？」

小熊背靠著沙发，笑道：

「明天要参加结业典礼。因为我是个高中生嘛。」

浮谷似乎对于自己忘记对方立场一事感到害臊，只见她缩著原本就很小巧的身躯说：

「这样呀，说得也是呢。那么，你就后天再来试骑业务机车吧。」

隔天，小熊所就读的高中举办了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

对小熊来说，这是高中最后的结业典礼。第三学期结束就是毕业典礼了。

气氛要比前两年还严肃的典礼，看不见小熊的身影。

班上众人都整整齐齐地穿好平时随兴穿著的制服，坐在排得井然有序的椅子上听校长致词时，小熊人在甲府市。

她正在昨天会晤的女子──也就是浮谷所经营的机车快递公司车库里，准备试骑公司名下的车子。

原本照理来说，身为高中生的小熊此时此刻应该在参加结业典礼。然而，面对更加重要且极具魅力的要事，典礼根本毫无意义。

小熊站在接下来自己要骑的本田VTR前面，倒抽了一口气。

4　VTR

那天，小熊来到了机车快递公司的办公室。它位在甲府市中心──中央高速公路的甲府昭和交流道附近。

小熊寻思著「从家里到这边的通勤时间大概需要半个多小时吧」，同时把自己的车停放在运送公司栉比鳞次的区域之中，一栋看似是拿仓库改装而成的办公室前面。

小熊事前有电话告知对方说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可是看到大门紧闭，又不见电铃之类的装置，人在仓库前的她稍微犹豫起该怎么通知自己的来访──或说是出勤。结果，用不著等她敲门，浮谷便打开双开式拉门走了出来。

「欢迎。」

或许是因为身在自己的地盘上，态度显得比昨天沉稳几许的浮谷邀请小熊入内。

仓库里头有一半是业务机车的车库，另一半则是组合屋办公室。除了小熊之外的五名旗下车手似乎都出门了，公司里就只看得到浮谷一个人。

尽管没有人，不过对小熊而言价值连城的物品，正在车库照明底下休憩著。

昨天从医疗检验公司被招揽到机车快递公司的小熊，选择前往试骑自己将在工作上用到的车，跷掉了对毕业学分不会造成影响的结业典礼。

讲话及思考方式并未完全褪去教师气息的医疗检验公司社长，一再建议小熊应该去参加高中最后的结业典礼，不过小熊坚称自己需要筹措资金来面对新生活。面对原本打算避开典礼而把行程排在后天的浮谷，小熊向她强烈要求在隔天试骑。

其理由相当明确，就是小熊想尽快骑骑看快递公司的浮谷社长利用手机给她看的业务机车。若要说到另一个算不上充分理由的原因，便是小熊觉得当她和社长提到结业典礼一词的时候，浮谷都会露出难受的表情。

比起参加结业典礼，和高中同学惋惜著所剩无几的光阴，小熊选择了和全新的机车见面。含蓄地对此表达出喜悦的浮谷，不仅是因为有人来填补自家公司的缺额而开心。她望向小熊的目光，依稀像是看著同类一样。

小熊想像起浮谷就读高中时在班上属于什么样的定位，不过这样也不会让心里多么舒坦，因此她把注意力切换到眼前的机车上。

本田VTR。

这是本田公司所销售的二五○cc仿赛车。由于引擎和车体耐用，所以广受支持的一款业务机车。

小熊碰触著仍然很新的VTR油箱。白色的油箱配上了鲜红的桁架式格状车架。小熊原先觉得，金色轮框就工作用的机车来说可能有点太过抢眼，但事实上她打从以前就看过后方装著机车快递外务箱的VTR许多次，因此对这辆和Cub同样拥有商业性质的机车感到很有兴趣。

「你有骑过吗？」

小熊边从轮胎磨损程度确认著前一位车主的习惯，边摇头否定。她不喜欢被人家认为是不会骑，而且那样很浪费时间，所以决定讲出该说的话来。

「我在有所往来的车行帮忙时，骑过很多种二五○和四○○cc的机车。」

浮谷点了点头，就像是听小熊亲口证实了医疗检验公司社长所告诉她的经历一样，不过小熊并没有看得很清楚。小熊的目光，从刚刚开始就被白色VTR给夺走了。

「你要骑骑看吗？」

小熊听到这句盼望已久的话语后，尽管认为第一天上班就这样有点没教养，还是对浮谷伸出了手。浮谷从挂在车库墙上的铁制钥匙箱中拿出钥匙，放到小熊的掌心上。

跨上VTR的小熊以眼神向浮谷请示许可。见到浮谷颔首应允，小熊便把钥匙插进车子里，再按下启动钮。

马达转动起来后，引擎便启动了。在暖车的期间，浮谷为小熊说明道：

「这辆车完全没有什么需要特殊操作的地方。之前骑它的孩子要去国外念大学而离职了，所以这辆公司最新的VTR会变成你的专属车辆。」

小熊由一度跨上的车子下来，以自己的双眼进行各部位检查。包含前后胎、炼条、悬吊系统、煞车，以及前照灯和方向灯之类的灯具。她还将刚发动的引擎暂且切掉来检查机油。随后，小熊还确认了骑乘这辆车时最重要的安全配备──也就是收在后箱文件夹里的保险证。确定自己即使发生意外，也会有款项拨下来。箱子里头还放有非常时刻会用到的工具。

在冷车期间因自动阻风门而拉高的引擎转速，会随著温度逐渐提升而稳定下来。它的燃油似乎并非透过传统化油器，而是利用电子控制的。虽然礼子不喜欢，但小熊在今年夏天参与杂志社企画时骑过喷射版Cub，她并不怎么反感。因为电子控制会替骑士矫正汽油引擎特有的不稳定燃烧及转速。

只不过，若是要自掏腰包骑车的话，小熊会选择维修方式瞭如指掌，就算坏掉也很容易在外头紧急修理或更换零件的化油车就是。

小熊仔细地让身子体会著VTR的引擎震动。状况良好的机车，空转会很清澈。许多调校过的车，会因高转速区域为优先的调整而导致空转显得粗犷又不安稳，但它在有别于转速起落和稳定性的其他部分──也就是汽油燃烧和活塞往复运动之中不会传出奇怪的触感。反之，车况不佳的空转会显得很混浊。

「我去骑个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我想，这样就可以判断我是否能够驾驭它了。」

浮谷点点头，说：

「路上小心。」

转动节流阀把手，催动引擎使机油循环来代替回答的小熊，握起离合器拉杆后踩下VTR的变速踏板。它要比小熊所知任何一辆附有离合器拉杆的车都好入档。稍稍催著油门并放开拉杆后，小熊便从仓库骑到外头去了。

5　试骑

浮谷的机车快递公司就像附近多如繁星的流通公司一样，走过短短的小径便会立刻通往干道──国道二十号线。

小熊并未笔直地骑向二十号线，而是到处转弯兜圈子。

比起劈头就骑到车流快速的干道去，先以低速骑乘来熟悉这辆车才是她的目的，不过必然地会参观到办公室周遭形形色色的公司。

这里不愧是山梨及周边区域的卡车流通据点，不但有许多陆上运输公司和仓库，其间隙还盖有疑似员工宿舍的公寓。四下可见正在工作的人们。

大伙儿或是在停车场清洗卡车，或是从宿舍窗户晾著洗好的衣物。走在路上的人身上不是穿工作服就是西装，完全看不到学生、孩童或主妇的身影。这是一条属于劳工的街道。

尽管小熊日日期盼著某天能够获得无须工作也活得下去的身分，但待在这里令她开始觉得，人们是否基于赚取生活费以外的理由，才需要天天工作呢？

她和一名穿著衬衫配上工作夹克的男子擦身而过。对方提的超商塑胶袋里，装了便当、宝特瓶以及杂志。他是正要去上班吗？小熊随即明白到事情并非如此。那是下班后要回宿舍或家里的模样。虽然看不见表情，不过小熊觉得他的脚步看似雀跃无比。

因为结束了辛苦的工作，才会在归途上期待著稍后要在家里度过的时光。没有工作就不会体会到辛酸的滋味，走在路上却也不会如此开心。

坦白讲，小熊对于「不参加结业典礼」这个判断原先还有几分犹豫，但她觉得自己最起码获得了比聆听校长致词更有益处的经验。

就在她四处绕著远路时，身体渐渐习惯了VTR的大小及重量。小熊就这么把车子骑进了国道二十号线。

从小径驶入干道后立刻遇上红灯的小熊，暂且将车子停下。她配合相交的道路号志由绿转黄的时刻，将档位从原本的空档踩进一档。在眼前号志转为绿色的同时，她便催动节流阀把手并放开了离合器拉杆。

大概是骑乘Cub的习惯让她把转速拉得太高了，只见引擎发出呼嚎的VTR加速前行，于是小熊慌慌张张地踩进二档。即使操作得有些粗糙，车子依然顺利进档，稳稳地行驶著。

小熊变灯起步时似乎飙得太快了，原本在她后方停红灯的卡车已经远远落在后头。她接连踩进三档和四档，在不会被警车拦下的范围内提升速度。小熊就这么巡航了一阵子，结果又遇上甲府市区内变多的红绿灯。她在号志变成绿色的同时，发动一度停下的机车。这次马上就从一档踩进二档的她，原先想说转速是不是低得不足以换档，不过车子的运转完全没有问题。

VTR的加速果然和五○cc的Super Cub天差地远。不但鲜少出现加速不均或偏差的情形，无论快慢都能迅速抵达干道的巡航速度。小熊自认骑过Cub以外的许多种机车，但假使只有骑过Cub，她也觉得只要学会离合器的操作方式便足以顺利驾驭它。

轮径比Cub还宽的车胎，在车流快速的干道骑经路面接缝或车痕时也十分稳定，不像Cub一样常常会令她感到害怕。而VTR的骑车姿势，也让她不会因长时间骑乘而感到痛苦。小熊认为，这真是一辆好车。

驱车从甲府昭和来到韭崎一带的小熊，从韭崎交流道骑上了高速公路。她向浮谷社长提出的三十分钟试骑时间转眼即将告终是其中一个理由，而她确认过VTR在小径及干道有多么好骑之后，还想了解一下它在高速公路上的表现如何。

或许这只是藉口也说不定。小熊单单只是随心所欲地到处骑著VTR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前往高速公路去了。

骑在中央高速的VTR和国道时同样稳定，只是迎面而来的风相当强烈。

机车夹克的袖子被吹得躁动不已，风压使得小熊难以转头。小熊心想：倘若要日常骑乘高速公路的话，还是要有一面装在Cub上的那种挡风镜比较好。

只不过，若是像目前这样单纯享受骑车之乐的时光，这种风也不赖。搞不好因公外出骑车时也会意外地有趣。

带著依依不舍的心情在甲府昭和骑下高速公路的小熊，经由国道二十号回到了浮谷的公司去。

小熊把VTR停回仓库内的车库，却没看到浮谷的身影。她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走下车子并将钥匙放回墙上的箱子后，小熊走进了办公室。

第四卷 二

6　初次上工

浮谷露出一脸急迫的模样，对著装设在办公室桌上的电话说：

「就说了，时间和距离都不成问题，可是那些量要两辆才堆得下呀。公司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我那一辆机车。啊──真是，别哭了啦！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小熊透过对话内容，察觉到这通电话的用意了。会委托机车快递送货的客人，大家都有某些著急的理由。浮谷固然看似焦急，但对方却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这名社长不会弃那样的人于不顾。

浮谷对著桌上的电话开口，同时拿出手机操作。她可能是正在找有办法立刻支援的同行。望见她的表情，小熊便晓得搜寻结果不理想了。

小熊走到身高比自己略矮的浮谷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浮谷看向小熊的模样，俨然像是个工作被孩子打搅而歇斯底里的母亲。小熊就这么用拍打浮谷肩头的手，指著自己的脸庞。

浮谷脸上浮现出迷惘之色。她不知道能够仰仗今天刚来，一切都还是未知数的小熊到什么地步。小熊以沉稳的语调说：

「我知道地点在哪里。」

浮谷的对话里所提到的地名，是小熊不时骑车徘徊的地方。不论是收件或送件处，她多少都有点了解。听闻话筒传来焦躁不堪的声音，浮谷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

「我刚刚找到第二名骑士了。她半小时就过去，你先准备好。」

挂断电话的浮谷，把在办公室里穿的克骆格鞋换成了黑色皮革佩科斯靴，接著对小熊说：

「你愿意帮忙吗？」

开口回应的小熊，看似很介意身上的机车夹克。她不晓得这件衣服适不适合穿到客户那边去。

「如果只是骑车送件给客人的话。」

浮谷从办公室的置物柜里取出塑胶包裹递给小熊。那里头是一件全新的机车快递外务夹克。浮谷也穿著同样的衣物，背上还印了公司名称。

小熊撕破塑胶包装，穿上与网状背心合而为一，又内藏防摔保护片的夹克。尺寸方面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背负著公司招牌的重量。小熊心想，只要分毫不差地照著正确步骤一步步执行，应该就能顺利解决了。

小熊请浮谷提供地图资讯确认了路线。收件处是小熊平时就经常前往购物的韭崎，而送件处是山梨县外的埼玉县秩父。基于兴趣使然，小熊也骑车到这儿游荡过许多次。

秩父距离小熊所住的北杜市相当遥远，根本算不上是在附近，她怎么会晓得那里呢──浮谷露出像是怀抱著此种疑问的表情，不过当中其实没有什么深奥的理由。只是因为连接甲府到秩父的雁坂道途中，有一座虽为机动车辆专用道路，却能骑轻机通过的雁坂隧道而已。

自从十六岁开始骑乘Cub以来，小熊一直都在骑轻机。稍微出远门的时候，她只能一脸羡慕地眺望著骑在高速公路上的普通重机或大型重机，而雁坂隧道能让她以轻机体验到骑乘高速公路的感受。对小熊而言，雁坂隧道有特地一去的价值，而不单单仅是前往某处的中继点。

浮谷跨上停放在车库角落的本田黑色大型速克达，用小熊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了几句后，便发动了引擎。

那是本田FUSION──销售最久的一款大型速克达，也经常用在机车快递上。

戴上Schuberth半罩安全帽的浮谷，对启动VTR引擎的小熊说：

「那你跟在我后头来。不过，就算在号志之类的地方跟丢了，也别勉强追上来喔。若是走散，你就先往收件处去。万一迷路的话，LINE给我就好了。」

先前给人的印象不怎么可靠的浮谷在跨上车子后，态度顿时变得十分坚毅。浮谷比小熊矮了些许，FUSION看似对她来说稍嫌大台。然而，她却轻轻松松地在车库里头回转，朝向出口。

望向小熊片刻的浮谷，就这么上路了。在起步时有些操之过急的小熊，让VTR与浮谷停在公司用地和公路交界处的FUSION并排著。

以锐利目光看著小熊的浮谷，和她在办公室内展现的表情判若两人。小熊以略大的嗓音向她问道：

「办公室上锁了吗？」

「啊！」

浮谷连忙下车，替办公室及车库上锁。接著，她露出一脸狗狗被人类注视而感到害羞的模样再次跨上车，并驱车上路。

起步的小熊维持著浮谷能以后照镜掌握动向的距离，同时追著她那看似既大又小的背影而去。

7　圣诞节

分别骑到两个自己熟稔的地方再回公司去，小熊第一趟工作就在平安无事的状况下落幕了。

来向浮谷哭诉的委托人，是打从她开公司以来的客人，两人之间是有打过照面的关系。而货物则是高电压缆线、电容器和继电器等电工材料。

委托人经营的造型公司所承接的秩父圣诞节灯饰在平安夜点灯时广受好评，电线却在熄灯后烧断了，导致圣诞节当天无法点亮。

经过连夜抢修，他们好不容易找出了电流过载而造成负荷集中的部分，可是重新拉线所需的替换电缆只存放在韭崎的公司仓库，最晚得在下午三点前将缆线及相关机械送到，否则就来不及更换。

倘若在圣诞节当天发生了灯饰点不亮的状况，不但造型公司须支付违约金，信用也会跟著扫地。最重要的是，待在美术大学时就一直把热情投注在灯饰上的委托人，她的作品将会毁于一旦。

年底道路拥塞，这个距离利用小货车之类的四轮快递根本来不及。就算有意委托机车运送，也只有浮谷的公司愿意在这个众人繁忙的时期承接。

浮谷的FUSION与小熊的VTR，在韭崎的收件处分别载运一辆机车堆不下的电工零件，再一起沿著国道一四○号北上前往秩父。尽管半路遇上塞车，她们依然活用著机车的长处顺顺地钻了过去，在时间绰绰有余的情况下把物品送到秩父的收件处。

小熊原先以为，与客户之间的单据往来会远比操控机车或熟记路线要困难许多，不过其实只要请客人于交付和取件时在平板电脑上签名就好。小熊跟在浮谷身边听了简单的说明，发现配给的业务平板和她的手机采用相同作业系统，因此觉得自己应该能顺利学会操作方式，而不会太过不知所措。

浮谷以平板的通讯功能确认到似乎没有追加工作后，两人就这么骑车折回来时路，踏上回到甲府的归途。

回程进入甲府市区那一带等红灯时，排在小熊身旁的浮谷开口说想休息一下，于是她们俩便到甜甜圈店去了。

就平时不怎么吃外食的小熊来看，这种行为只会令她觉得浪费时间金钱，但她有几件工作上的事想请教浮谷，像是平板的使用方式之类的。

面对甜甜圈而感到心情极佳的浮谷，拿了一个草莓巧克力口味的。她把甜甜圈上的洞亮给小熊看，同时说道：

「甜甜圈呀，会保护利用汽机车工作的人喔。你看，它就像轮胎一样，圆圆的很可爱。」

喝著咖啡的小熊，拿起自己那份简单的肉桂甜甜圈，回应道：

「它不但热量丰富，还能够摄取专心驾驶时会不足的糖分，我认为是很好的补给食品。」

隔著黑框眼镜，瞪圆双眼看向小熊好一阵子的浮谷，胡乱踢动著双腿说：

「好厉害！小熊你真了不起！你知道好多我不懂的事情！」

小熊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刚刚才骑著大型速克达FUSION行云流水地穿梭在路上。她在拥挤不堪的干道上领先其他车辆的同时，还保持著不把后方的小熊甩掉的速度，驾驶方式既机灵又聪明。

方才那番话，是慧海从前对家里提供的花生酱香蕉三明治所做的评语，小熊只是拾人牙慧罢了。爱吃甜甜圈和花生酱香蕉三明治的猫王艾维斯．普里斯莱于晚年转眼变胖一事，证明了这种三明治正如慧海所言，是一种高热量的食品。

浮谷孩子气地反覆夸赞著小熊，同时吃著甜甜圈。她的吃相不怎么优雅，碎屑掉得到处都是，还忙不迭地挥舞著手脚。

慧海在无须行动时就会像尊雕像般纹风不动，浮谷和她正好是两个极端呢──内心如是想的小熊，迅速朝浮谷所坐的桌子对侧伸出手，抓好差点被浮谷的手肘给撞翻的咖啡杯。

险些打翻咖啡的浮谷缩起手脚及身子，一副像是自己的不小心遭人斥责了一样。于是小熊拿起桌上的季节限定菜单牌说：

「你要吃吃看这个圣诞节限定的甜甜圈吗？」

浮谷原先消沉不已的神情绽放出光辉。不给小熊空档站起身的她小跑步冲到自助式收银台，各买了两个鲜奶油草莓及起司奶油口味的甜甜圈。

尽管小熊觉得有点反胃，不过倘若当真如浮谷所言，甜甜圈会扶持以运输业为生的人，那么她想亲自尝尝看来确认真伪。

事实上多亏了甜甜圈，小熊逐渐了解浮谷这个人，而它也在建构与机车工作相关的人际关系方面派上了用场。

小熊对这个社长产生了兴趣。虽然她的体格及举止都像个小朋友，驾驶机车的本领却是货真价实的。小熊想了一下，不晓得她和自己谁比较厉害，但这点往后应该就会水落石出了。

唯有一点，她认为目前的自己比不上这位社长。

这个看似不可靠的社长，在同样经营中小企业的熟客求助之下，明明只有自己一辆机车派得出去，却打算毫不犹豫地接下对方的委托。还说要陪对方一块儿想办法，处理这份无法独力完成的差事。

假如小熊遇到了相同状况，她在衡量风险后八成会决定置之不理吧。

8　骑士

在甜甜圈店小憩片刻后，小熊与浮谷回到了甲府昭和的办公室。

几个钟头前离开这里时，车库里除了小熊用于通勤的Cub之外没有其他半辆车，现在则是排著五辆机车。

两辆是跟小熊一样的VTR，另外两辆是越野机车CRF，还有一辆和浮谷同属大型速克达的FORZA。尽管大家的车身颜色不同，后方却都载著黄色的机车快递箱。

「大伙儿似乎正好回来了，来跟她们打个照面吧。」

老实说，小熊对此很排斥。她依然不喜欢与人碰面。

认为「工作这档事，就是即使不想做也得硬著头皮干」的她，跟在浮谷身后走进办公室去。

「欢迎回来！」

称不上有多么宽敞的室内，有著五名机车快递骑士。众人皆一起看向小熊。

她们全都是女性。霎时间，小熊回想起前几天在温泉设施所举办的派对。当班上同学都在热络交谈时，只有她和别人无话可说的一段时间。小熊感觉到自己双脚发软了。

虽然她向大家稍稍低头行礼，可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此时浮谷替众人介绍了小熊。大伙儿对小熊伸出手，要求握手。

「我叫北野。」

「我是高桥。」

「我叫式场。」

「我是片山。」

「我姓田中。」

假如今后还要在同一家公司做事，那么就必须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才行。小熊在和五人握手的同时，尽可能地观察著对方。

她们的年纪看似都比小熊大了一些。若是学校班上，散发出相同氛围的人往往容易聚在一起当朋友，不过眼前这五个人却是彻头彻尾地迥然不同。

既有看似楚楚可怜的大小姐，让人担心机车快递这种工作她是否做得来；也有感觉自己扛著货物跑会比骑机车快的女生。另外还有连模特儿都自叹弗如，感觉会出现在VOGUE或柯梦波丹等杂志封面上的美女、比起机车快递夹克更适合穿工作服的苦命女子，以及明明身在甲府山中，却洋溢著海盗气息的女生。

换言之，小熊搞不清楚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小熊在此了解到，构筑职场人际关系这回事得靠自己慢慢摸索，没有服务手册或工程指示书可以参考。

多亏浮谷买了大量的甜甜圈回来，大伙儿在办公室里聊得很起劲。

小熊听著众人谈话，不时也会提起自己的状况。比方像是她骑著Cub攀爬富士山或到九州兜风，还有扭断汽缸螺栓时得自行分解引擎的事。

聊天时心想「只要像这样屈指数著剩余话题，慎重地搬出来讲就好了吗」的小熊，发现那些女生原先打量著她的眼神都变了。小熊仍是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这件事情，最令众人吃惊。

听闻浮谷说「下次你穿著制服来吧！」的时候，小熊犹豫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过暂且以「现在放寒假」的理由稳当地拒绝掉了。

在机车快递办公室里与同事会面，并没有班级派对那么令人如坐针毡。尽管大伙儿不像班上同学一样拥有相仿的年龄和社会地位，但光是共享著有在骑机车并以此为业的经验，就有聊不完的话题。

一名小熊还不太记得名字的女性骑士说：

「和浮谷一道骑车很辛苦吧？这孩子老是在奇怪的时候变换车道，让人猜不透她的动向。」

小熊并未伸手拿取方才吃过的甜甜圈，而是喝起咖啡并摇摇头说：

「倒也不见得。当社长打算靠右的前一刻，臀部会往右挪移一公分左右。」

所有人都放声大笑。认为大概是自己成天吃甜食而很在意臀部大小的浮谷，变得满脸通红了。

当浮谷给车子减速的时候，会稍稍抬起屁股重新坐好──小熊迟疑著该对大伙儿讲还是留著当成往后的话题好。结果，也许是平时多半只喝一杯咖啡的她今天喝了两杯的关系，最后还是讲出来了。

这件事众人似乎早已知情。脸庞比先前还红的浮谷蹲了下去并双手抱头，感觉很想当场消失的样子。

小熊心想，自己或许能在这儿做下去也说不定。这份差事要面对的是机车、货物、道路，以及每次都不同的客人。她不认为和公司同事之间会有多么频繁的交流，而且更重要的是，和机车骑士待在一块儿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

和浮谷两人一起运送灯饰材料到秩父的工作，让小熊第一天的研习结束得比预计还快。明天起，她就要成为浮谷这间共同运输公司的旗下骑士，开始上工了。

9　Super Cub健身运动

当圣诞节过去，年关将近之际，危机落到了小熊身上。

自从升上了高中，她的生活就有诸多风风雨雨，目前也面临著「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之后便无处可住」这样的困境。其他还有维修保养Cub的工具不足、后轮的寿命将尽等，各种的琐碎麻烦络绎不绝地找上门来。有些甚至就像阮囊羞涩这个顽强过头的老毛病般，变成熟悉的老朋友了。

每当小熊碰上这些生活方面的问题，都是靠著本身的才干、意志，以及他人些许协助来克服的。

虽然她觉得有一半的问题是去年买的Super Cub所引起，不过也同样是它赋予了小熊排除那些困难的能力。

目前找上自己的麻烦，当真能够怪在Super Cub头上吗？小熊心底如是想，同时低头望向稍稍陷进腰身去的牛仔裤。

对此，小熊心里有数。由于维修保养车辆的开销已渐渐趋缓的关系，小熊平常的三餐吃得是愈来愈好了。不仅如此，自从在浮谷社长手下工作后，吃到甜甜圈这类甜食的机会也增加了。

浮谷的早餐大多会吃甜甜圈或松饼，不然就是小熊早上看到会反胃的整块蛋糕配甜腻的咖啡解决，工作中也经常会吃甜甜圈。和这样的社长在一块儿，小熊收到甜甜圈的次数也会跟著变多。

在上下班时会前往的甲府昭和办公室，也摆著某人买来的甜甜圈。迄今把甜点类食物当成奢侈品敬而远之的小熊，也因此能够吃到免费的点心。

隶属公司的其他骑士常常会关心无父无母、生活贫困的小熊而带伴手礼给她，这也千篇一律地净是甜甜圈。

可以免费收到过去鲜少有机会品尝的甜甜圈固然令人感激，可是天天吃令小熊觉得终归会厌腻。尽管如此，一天一次的甜甜圈及咖啡时光，不知不觉间慢慢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问题在于，偶尔与浮谷一起工作的时候，甜点时光不会只有一次就了事。

浮谷曾经看著甜甜圈的形状说过，它拥有魔法可以保护以运输业为生的人。尽管小熊没有盲目相信这种胡言乱语的意思，不过反覆听闻之下似乎就对自己的思想及思绪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效果。她觉得在工作空档吃甜甜圈，确实比较能够维持注意力。

不晓得究竟有没有效果，小熊从初次开工以来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过工作上的失败或交通意外，通勤使用的Cub也没有故障的情形。正当她开始觉得「搞不好甜甜圈真的会像轮胎一样转啊转的，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时，一件大出所料的麻烦事找上了她。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所谓的代价。可说是天天吃甜甜圈的代价，缠绕在小熊的腹部一带。

至今为止，小熊都和女同学经常讨论的减肥话题无缘。她并没有基于社团活动或兴趣而做运动的习惯，可是只要吃著普通的食物，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体重就几乎不会有变动。

也许是因为她都依靠脚踏车上下学或购物的关系。这么说来，自从开始骑Cub后，她就不太常骑脚踏车，也很少走路了。

礼子偶尔会在她所住的小木屋里量体重。每当体重出乎意料地增加，她就会撂下一句「机车的轻量化得从车主开始做起」，然后殴打家里的沙包，或是到附近未经铺装的路面慢跑。

小熊原先心想「车体将近有八十公斤。区区几公斤的增减，会改变车手的重量加诸于它的负荷吗？」，但礼子表示「一旦车手变重，加速能力跟极速都会有微幅衰减」。为此，礼子才会不惜重本更换轻盈的钛合金短版排气管，还把脚踏启动杆和置脚杆换成铝制的副厂产品来进行轻量化。

礼子对摸不著头绪的小熊，讲了一句：「多堆一包米袋上车，就会有所不同了，对吧？」这样子她多少就能够明白了。

椎反倒是生活不规律时体重会立刻减轻，体力还会因此下滑，所以她都会留意不要低于自己的目标体重。然而，当她遇见了小熊和Super Cub后，似乎就不再发生体重变轻导致搞坏身体的状况了。

不晓得这是事实或椎有所偏袒，她表示自己开始和小熊及礼子一块儿吃午餐之后，食欲就变得旺盛了。

慧海应该和体重增减这类烦恼扯不上关系吧。她肯定可以像是换穿衣服似的，让身体足以容纳自己所需的精力及敏捷性。

总之小熊有些辛苦地扣上了牛仔裤的钮扣，再把拉炼拉上。接著她穿上相同的牛仔夹克。她感觉这件也变紧了。

再这样下去，就非得把它换掉不可了。母亲心血来潮时购买，在失踪时留下的Lee RIDERS 101牛仔套装，重新买齐得花不少钱。如果要全盘相信礼子那番话，那么体重增加也会直接使得机车的油耗低落。

小熊不得不把腰上所系的比安奇皮带多退了一个洞。为了用回原先的洞，小熊考虑著是否要透过减肥，把身子练得稍稍结实一些。但是，不清楚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才好的她，决定暂且先不管这个问题。接下来即将跨年，公司旗下几名骑士会回老家放假，小熊必然会变得忙碌。如此一来，她铁定瘦得下来。虽然礼子告诉她说「肉体劳动这玩意儿尽管运动量大，却丝毫没有减肥效果」，不过小熊并不采信。与其付钱给健身中心，边运动边赚钱绝对比较好。

当小熊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时，解决它的契机隔天很快地便主动找上门来了。这状况可说是幸也不幸。

年底的大清早，小熊骑车到超商添购用完的酱油，却因为觉得冬天早晨清冽的空气相当舒畅，所以回程时骑到了须玉市区去。结果，变灯时起步的车子忽然不动了。

从引擎停止前一刻的徵兆来看，小熊大致察觉了毛病出在哪里──是电系故障。在仍然昏暗的路上，小熊把车子停靠到有灯光能利用的自动贩卖机去，而后蹲下来探查详细原因。

损坏的地方立刻水落石出了，是高压导线。电线与线圈的连接处断裂，而电线垂了下来。

小熊回想起秋天碰上高压导线断掉的状况时，曾把电线换成新品。由于电线是采取黏死在发电线圈处而无法分离的构造，小熊硬是拆掉后，才利用透明胶带绑起连接著线圈的新电线。然而，似乎是温差、雨水以及骑乘时的震动使胶带剥落，只见电线脱离了线圈。如果光是这样的话，只要重新插上电线就能再次发动车子，但电线脱落的时候弄坏了线圈的中央电极，它们没办法再度接起了。

如此一来，就不可能在外头动手修理，得把车子带回家才行。家里有在解体厂购买的备用线圈，不过现在的问题就是回不去。

中古车行的筱先生店里有运送机车用的卡车，不过他八成还在睡。前几天小熊为了方便支付网购费用，办了网路银行信用卡。而它虽然有道路救援的加值服务，可是因为要钱的关系，小熊并未选购。

她无法把Cub送到家里。就这么在动弹不得的机车旁边不知所措也不是办法，小熊决定采取行动来解决问题。她拿出手机确认目前所在位置，接著抓住Cub的把手并踢起脚架，开始推著车子走。

由须玉到日野春自家公寓的距离大约是五公里。途中的道路小熊已经骑车跑得很熟了，而且也没有陡坡。就算是步行也只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会没办法推著一辆Cub走──如此认为的小熊，继续推车走。

好不容易看到日野春车站时，穿著一件上衣的小熊在零下气温之中汗流浃背。

她万万没料到，推著Cub走竟然会如此辛苦。不但冲压铁板制成的车身很重，而且脚还撞到了从旁突出的脚踏杆好几次。小熊猜想或许有更轻松的方式推车，于是试著单手抓货架或座垫，还有将手搁在位于把手转轴──亦即转向杆正上方的仪表板来推动，到头来却发现还是双手抓著转向握把最好。

骑车时未曾意识过的平缓上坡，此时车身重量也考验著她的身子。当她以为下坡会比较轻松的时候，还得边拉著煞车阻止擅自向下滑的车，推起来比平地还累。

据说许多资深车主，都曾有过一两次推车回家的经验。很奇妙地，无论是除了机车之外孑然一身的高中生，或是拥有卡车及厢型车能载送爱车的机车狂热爱好者，以往都有过同样的体验。

无法使用运输车及道路救援的状况，彷佛命中注定的必然般同时碰上。这时，不晓得是机车骑士的天性或过度自信，车主总是会不禁意气昂扬地推车步行，而小熊也成为其中一员了。想必礼子过去也发生过同样的状况。

把车子搁在日野春站附近的自家公寓停车场后，走进室内的小熊倒卧在地。Cub确实让人备尝辛酸。不过，或许它也再次替自己解决了困扰。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抚摸起肚子来。

今天肯定托了Cub的福，得以消耗掉两三个甜甜圈的卡路里。

10　公主殿下

当世间迎来除夕的那一天，小熊仍然在做机车快递的打工，并未休息。

来自其他县市的骑士都休假回乡，只有小熊没有特别要回去的老家。而世上有一大票人和小熊一样，跨年时期依然守在工作岗位上，因此送货至企业的案件或个人的快递委托都络绎不绝。

就算事情告一段落后回到甲府的办公室，依然立刻会有下一件案子进来。

小熊需要尽可能赚取现金以面对数个月之后的新生活。尽管她对此心怀感激，却也在办公室里稍作休憩。

她和浮谷社长两人待在与放置机车的车库相比略显狭小的组合屋里。即使小熊走了进来，这个担任社长兼骑士的女子也仅是抬起头看一下，随即回到事务工作上头了。在小熊眼中，她是个有点奇妙的人。

她的身高要比小熊矮了些。发型讲好听是蘑菇头，但小熊看来就像是在家里被母亲剪得太过火的样子。另外，浮谷还戴著一副高度数黑框眼镜。

她上班总是穿著牛仔吊带工作服，以及袖子和领口松垮垮的休闲衫。上头可见经由反覆洗涤而淡化的红色，还有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奶油色，或者单纯只是泛黄的白底部分。这样的休闲衫看起来很孩子气，一点都不像大人的衣服。

小熊之所以会决定在这间机车快递公司打工，其中一个理由便是令人联想到昭和时代孩童的浮谷，让她有种奇妙的认同感。尽管浮谷身为社长的经营及营业手段难以评断好坏，不过招揽来的工作至少足以让包含小熊在内的七名旗下骑士混口饭吃。

小熊从办公室一角的咖啡机，倒了咖啡在自己的马克杯里。

她听说这儿的规矩需要自备杯子，于是带了一个乳白玻璃制的厚实美式马克杯来。

首先，小熊在什么也不加的情形下嗅闻咖啡的气味。不晓得是谁的主意，放在办公室里的咖啡永远都是摩卡。直接喝会令人在意它的酸味，它和加糖及奶精的饮用方式比较搭。小熊也加了半包糖，还有一颗奶精进去。

原先望著萤幕的浮谷抬起了头来。她双手把玩著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同时凝视著小熊正给咖啡加糖的手边。

小熊走到浮谷的办公桌去，拿起马克杯清洗过后，把一整包糖及自己用剩的半包还有两颗奶精统统加了进去，再注入咖啡拿给浮谷。浮谷的杯子形状看似和小熊那只淡翡翠色的美式马克杯类似，上头还印有已经从日本撤资的甜甜圈连锁店名字，就免费赠品而言感觉相当耐用。

浮谷像是个新年期间在亲戚面前感到怕生的孩子般捧著杯子，低声对小熊道谢。小熊跑去坐在狭窄会客区的合成皮沙发上。

先是传来一道啜饮咖啡的声音，接著她听见了浮谷敲打桌上型电脑的按键声。当小熊以为她是个不会进行无趣闲聊的人物时，浮谷开口说话了。

「春节期间你也愿意上工吗？」

小熊以咖啡温暖著双手，同时回答道：

「只要有案件的话。我希望从新年到开学这段期间，能够尽量承接工作。」

浮谷只说了一句「这样」，就回到电脑文书作业去了。接下来是一片沉默。小熊喝了一口咖啡，望向浮谷的办公桌。桌上有一架和落伍打扮很相衬的萤幕，感觉好像是二十世纪的产品。这架运作声大得乱七八糟的桌上型萤幕挡到了小熊的视线，使她看不见浮谷的脸，看起来也像是浮谷躲在萤幕后面一样。

还以为浮谷要闲聊一些和她很不搭调的话题，结果单单只是传达工作上的必要事项罢了。对小熊来说，这是理想的职场人际关系。若是对方要客套地谈天说地，而非当真出于兴趣才开口，会令小熊痛苦难当。

这位社长不会那样。小熊固然觉得不错，却也在思考另外一件事。一般的社会人士喝了别人倒的一杯咖啡，起码会给点好脸色看吧？面对小熊这种内心不做如此期盼的对象，惜字如金十分合理。这是好事，同时也是正确的。

仅以正确性所构成的事物，遇上意料之外的状况时会相当脆弱。

过去小熊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和浮谷之间的关系，不过偶尔脱离常轨也不赖。至少机车这种东西便是如此。小熊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才开口说道：

「社长，你不回老家吗？」

浮谷没有停下敲打著旧式键盘的手，反倒是愈打愈快。敲打声也稍微变大了些。

「这个世界上呀，有的人想回家去，有些人则否呢。」

并未做出任何回应的小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改为坐在椅背上，面对浮谷所躲藏的桌上型电脑。小熊总觉得对方希望她这么做。

「我曾经是个公主殿下。」

比起漫画或童话里出现的公主，外表长得更适合在后面帮人家提洋装裙襬的浮谷说道：

「打从小时候就一直都是这样。我想要什么大人都会买给我，遇上困难的时候就会有人立刻出面相助。无论是在学校或家里都一样。」

小熊听不太懂这位年龄不明的社长想说什么，简单讲就是她对父母亲的溺爱感到有些厌烦，因此疏远了老家吧。从公司对设备投入的资金也能察觉到，办公室不像有受到老家支援。小熊环顾著这样的室内，说：

「所以你才成为了国王，而非公主吗？」

浮谷敲打键盘的手戛然而止，并从萤幕后方探出头来。她望向小熊的眼神，就像看著前所未见的人种一样。她这个人不会针对亲子关系开口说教，反之也不会为了置身至外而利用消极的惯用句打断话题。

「那小熊你就是公主殿下了。」

觉得这玩笑乱无聊一把的小熊，把咖啡一饮而尽。尽管她不认为目前在寒空之下送货的处境，可以和社长往昔曾体验过并主动舍弃的奢华生活相比，不过只有这杯咖啡要比王公贵族所喝的饮品还要美味。

「请你雇用我做行政内勤，而非现在的工作。如此一来，我就会成为这个王国的公主。」

浮谷笑了出来，接著用手比了一个叉叉。收到邮件的通知声，打断了她们两个的交谈。浮谷看著桌上型萤幕，对小熊说：

「工作上门了。」

小熊也把脑袋切换成工作模式，站起身来。公司有发给她一件背部及胸部皆内藏保护片的机车夹克，她待在办公室时不是穿在身上就是放在手边。这时她揪起夹克穿了上去。夹克上头附有机车快递骑士所必备的网状背心。多亏了放在背心里的装备，整件衣服沉甸甸的。

小熊从背心拿出平板电脑，确认浮谷利用桌上型电脑传送过来的收件及送件处后，便拿著安全帽和手套离开了办公室。她在脑中规划著最有效率的路线，同时大脑的其他部分在思索别的事。如果自己要在浮谷打造的王国之中担负什么任务，想必不会是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吧。

内心如是想的小熊，拉起那件有如甲冑般的夹克拉炼，接著如同骑马似的跨上了VTR。

第四卷 三

11　FUSION

除夕这天太阳下山后，小熊将素材送到杂志社外包的编辑事务所去，彷佛世间不存在春节这档事似的。正当完成这份差事的她在身延町的甜甜圈店休息时，公司透过平板捎来了联络。

今年夏天，小熊和礼子一同在杂志企画之下，骑著Cub攀爬过富士山。当时参与那次企画的编辑，与小熊在事务所里巧遇了。工作中受到对方采访及拍照的小熊尽管有些疲倦，脸上却绽放了笑容。

做这份论件计酬的机车快递工作，最讨厌的就是两趟委托之间的待命时间了。不但得绷紧神经面对不知何时会捎来的联络，在闲来无事的状况下骑车到处跑，或是待在超商及速食店，会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对世间运作毫无贡献的酒囊饭袋。

小熊把先前所吃的甜甜圈和咖啡一块儿灌进肚子里，再拿纸巾擦擦手，接著重新看向平板电脑。以通讯软体而非通话功能传来的收件地点，是胜沼的酿酒公司。上头还附带了一条讯息。

『是大型货物。』

换言之，便是小熊那辆VTR上头的快递箱所装不下的货物。这样就得和其他快递骑士两人协力，或是更多人一起搬运才行。小熊在这儿工作的第一天就有经验过了。

才刚进现在的快递公司没多久，仍在慢慢熟悉其他骑士的小熊有些担心了起来。假如要和很会骑山路，可是不擅长在外环道路钻车的北野小姐搭配，那么就必须由小熊来带路；而如果是在困难的差事方面极其可靠，但自我意识强烈导致一块儿上路略嫌麻烦的田中大姊头，又会劳心伤神。

为了确定前来相助的同事究竟是谁，小熊再次看向通讯软体，结果上面显示的文字大出她的意料。

『由我出马。』

同时担任机车快递公司经营者和骑士，那个有如昭和时代孩童的社长要出面──心里这么想的小熊，离开店里走向停驻在外的VTR前，先到柜台去买了几个甜甜圈。

由身延町骑乘能够比国道还快北上的广域农道进入胜沼外环道路的小熊，抵达了邻近胜沼葡萄乡车站的收件处。从甲府昭和的办公室前来的浮谷已经到了。她正好走下本田FUSION这辆二五○cc的速克达，还脱掉了安全帽。

说到市区或都市里最快的机车，许多人会举出一二五～二五○cc之间的速克达。较常用在机车快递上的FUSION尽管是无须打档的速克达机车，其不容小觑的速度却也众所皆知。由于是速克达的关系，它的重心及座垫高度都很低，拥有体格娇小的骑士也易于操驾这个优点。

举起手向前来的小熊打过招呼，浮谷便进入了酿酒公司的办公室里。小熊总觉得自己成了保镳还什么似的，不过既然她是因为骑车的本事受人欣赏才会被雇用，那么虽不中已不远矣吧。

机车快递这份工作不被要求亲切地面对客人。酿酒公司的职员，正在用办公室里的电视看刚刚开始播放的红白歌唱大赛。当浮谷向对方表明身分后，他立刻就把货物拿了过来。树脂制的桶子里头装的似乎是甜酒。

这东西要送到小熊的老家──日野春的一间神社。今晚开始的初次参拜要提供甜酒给参拜者，可是到了当天才发现下订出了纰漏，因此才会委托机车快递直接从酿酒公司送过来。这两只桶子的大小倒也不是放不进后箱，只是超重了。

初次参拜所供应的甜酒滋味，意外地会影响到当地人对于神社的评价。那间神社往常都是拿附近酒窖出让的酒粕自个儿酿造甜酒，不过自从数年前酒窖收山后，他们便改为购买厂商利用生产线制造的完成品。

浮谷与小熊拒绝了那位员工帮忙搬运到停车场的提议，自行带著桶子过去了。她们必须在运送前，实际掌握到货物的重量和性质才行。附有坚固握把的桶子，就体感而言没有那么重。把它收进FUSION后箱里的浮谷对小熊说道：

「液体很麻烦喔。」

「我知道。」

别看小熊这样，她平时全都以Cub载运生活一切所需。

小熊单手举起桶子，用另一只手开启后箱时，里头散发出一股甜美的香气。她从后箱之中拿出装有甜甜圈的纸盒，再把桶子堆进去。看到浮谷不时偷瞄著自己，打开纸盒让她一探究竟的小熊说：

「我买了甜甜圈过来。等东西送完之后再来吃吧。」

浮谷衔著手指头，抬起眼神看著小熊。小熊戳了戳社长所戴的那顶Schuberth安全帽，同时说道：

「之后才能吃。」

收工后等待著自己的甜甜圈似乎让浮谷获得了干劲，只见她跨上车子，以手势告知小熊自己要带头。距离办公室和浮谷老家很近的甲府周遭会以她为首，而小熊熟知路况和路面情形的韭崎及日野春则会换人领航。

厌恶溺爱自己的双亲所做的干涉，为了自食其力而创业的浮谷，仍然有很多娇生惯养的地方，不脱当年还待在老家时的模样。不过，现在她遇上了一个有话直说的人，不像双亲那样有求必应。也许她会藉由这个机会，像是果实或葡萄酒熟成那般，逐渐有所改变。

12　乌鸦

浮谷在按下马达启动钮发动FUSION的引擎前，先是说了一句：

「要上喽，我的乌鸦。」

这名外表和服装都显得很土气的社长，许多行动都令小熊不能理解。比方像是爱喝加了满满砂糖的甜腻咖啡，还有讨厌鞋带而穿著长筒佩科斯靴或魔鬼毡运动鞋。其中和小熊最为格格不入的，便是给自己的机车取名一事。

至少就小熊的记忆，她不曾以厂商品名之外的称呼叫过自己的Cub。目前隶属的这家公司，旗下骑士也几乎没有替机车命名的奇人异士。纵使放眼环顾身旁的机车骑士，礼子及椎也没有做这种事。

当小熊进入这间公司前，在那场兵荒马乱得不像面试的谈话之中，提到平常有在骑乘Super Cub这件事时，浮谷率先问到了「它叫什么名字」。以为对方是指型号而非产品名称的小熊回答「是AA01化油版的最终款」，浮谷便露出了略显失望的表情。

据说英国针对生活之中拥有汽机车的人，做过一个对象不分男女老少的问卷调查，结果发现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会帮自己的爱车取名字，并且经常对它们讲话。

也许小熊「替机车命名很丢脸」这份想法，只是以她狭窄视野望见的小小世界为基准罢了。

凝望著FUSION的背影，试图看向浮谷眼中所见之物的小熊，同时下意识地伸手启动自己的VTR，追著抢先一步上路的浮谷而去了。

外环道路被前往初次参拜的车辆挤得水泄不通。这辆车体如同乌鸦之名一片漆黑的FUSION通行无阻地骑在路上，流畅地钻过其他车子。

小熊听说浮谷打从离开老家开始机车快递业务以来，已经换过四辆FUSION了。

第一辆是骑了八万公里后寿命耗尽而报废，第二辆是买来半年后出了意外而完全损坏，第三辆则是在六万公里时撤换下来拿去翻修，摆在那边当成私人用以及预备车辆。她目前所骑的第四辆FUSION里程两万公里，以快递机车来说正是刚训完车，状况最好的时期。

小熊看过浮谷手机里满坑满谷的历代FUSION照片，它们的车体全都统一为黑色。

浮谷不论公私场合，外出都会利用FUSION。虽然小熊不明白，浮谷这个年龄不详却稚气未脱的体型及服装适不适合大型速克达，不过骑在FUSION上的她感觉比在办公室做事时还要有朝气。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引人注目」也是机车快递工作之中的重点。为此，骑士们都会穿上附有反光材料的背心。像小熊的VTR，就把油箱和车架分别涂成白色及红色这种亮眼的色彩。

小熊原先想说融入黑暗之中的FUSION会不会有点危险，但如果采信礼子从前告诉她的说法，黑色残留在视网膜的时间会比其他颜色来得长，反倒是意外地醒目。除了特种部队之类需要夸耀自身存在的部分兵科之外，军队也不会在丛林或都市迷彩中采用黑色，而黑色枪械近年也多半会涂成保护色。

反过来以抢眼性质煽动人们恐惧的越共黑色战斗服，则是被称作「黑色睡衣」而受到美军士兵畏惧。在生存游戏之中，被黑色套装的帅气所吸引而选择它的人，结果多半会成为容易瞄准的明显肉靶。

黑色在夜间还会反射人造光源，映出傍晚暮色。影集《迈阿密风云》为了表现出街灯映照并流逝在车体上的效果，剧组准备了黑色的法拉利复制品当成主角的爱车。

当两人穿过胜沼外环道路并接近甲府时，周遭的卡车数量慢慢比一般车辆多了。打从过去太平洋及日本海的海产与船运集中在人称「鱼町」的甲府鱼市场那时起，甲府便是本岛的流通据点了。包含运送参拜甜酒的小熊等人在内，甲府的物流工作在跨年时期依然忙碌。

除夕和家人悠哉度过的人们十分期待的活动──也就是如今已成了元旦惯例的新年特卖，以及各地举办活动时所需要的物资，都是由劳工在众人休息时所运送的。

就在通过甲府昭和的高速公路入口附近，小熊与浮谷注意到后方有辆卡车拉近行车距离而来。追来的速度比起其他车流快了不少的卡车，前照灯的反射让人觉得很刺眼。

外环道路单向各有两条车道，而隔壁车道很空。假如很赶的话，明明只要变换车道超过去就好了。小熊等人的VTR及FUSION，车速已经足以骑在车流前方了，卡车却像是刻意为之似的紧逼著她们。

大概是卡车司机从体型和安全帽露出的头发发现两人是女性骑士，才会故意耍著人玩吧──如此心想的小熊意图加速甩开对方，不过浮谷却挡在小熊的去路制止她，而后直接打方向灯变换到隔壁车道。

在浮谷所雇用的快递骑士之中，小熊最擅长掌握浮谷骑车时的习惯。于是她便像是连体婴似的，让VTR一块儿骑进隔壁车道。

虽然后方的卡车有意跟著小熊等人一起变换车道，却被隔壁车道后头跟上来的其他卡车给挡住了。卡车司机加快速度与小熊两人并排行驶，而后反覆按了好几次喇叭，才再次加速扬长而去。

自从许多隶属于运输公司的卡车会记录行车状况后，据说鲁莽驾驶行为就减少了，可是偶尔还是会遇上这样的车辆。浮谷有些地方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服输，小熊对于这样的她居然会如此乾脆地让路感到意外。然而，忿忿不平地望著卡车以大幅超越道路车流的速度──也就是国道均速离去的小熊，随后立刻就明白了浮谷的意图。

小熊与浮谷所骑的车线前方行驶著一辆卡车，更前面则有一辆白色丰田MARK X。这辆MARK X移动到隔壁车道后，便开始急骤加速。它的车顶出现了一盏闪烁的红灯。

就这么跟著车流骑的小熊，侧眼望著方才的卡车被MARK X侦防车拦停，同时吹起了口哨。

「乌鸦是很聪明的。」

无论是远离双亲庇护独自过活，或是骑车在公路上平安存活，都需要保有理性的判断力才做得到。也许骑在黑色的FUSION上，会令这位在办公室及客户那边显得不太可靠的社长变成一名完美无缺的人，或是逐渐知晓成为完人的道路。如同Super Cub之于小熊那样。

当两人从甲府进入韭崎，在路宽变窄时交换了顺序，由小熊骑在前方。虽然VTR的转向把手以手机架固定著一支智慧型手机，可是根本用不著看向上面显示的地图，小熊便驱车前往自己十分熟稔的当地神社，并把VTR骑进位在社务所后方的侧门。

浮谷也把黑色的FUSION停驻在小熊旁边。漆黑的车体，反射著令正月的神社浮现出淡淡轮廓的提灯及摊位光芒。浮谷轻抚著这样的FUSION，就像是在慰劳它一样。

为了日后著想，小熊试著询问如何像刚才一样从一般车辆中辨识出侦防车，结果浮谷只愿意回她一句「乌鸦会告诉我喔」。

小熊感到似懂非懂。从前她向礼子问过相同问题时，对方也毫不保留地说：「是直觉！」骑著Cub在路上跑的小熊，偶尔会觉得车子的动作比平时还顿，彷佛像是潜意识察觉并通知她有危险似的，而非自己的表意识有所作为。像这种时候，她经常会碰见擅长伪装的巡逻车。

小熊开始怀疑，机车拥有扩大车主情感及知觉的效果了。浮谷自身所感知的事物之中，那些无法藉由人脑具象化的反应，大概是从FUSION那边得到的吧。不时会牵扯到超自然现象的探测棒，据说原本也是属于那一类的东西。

FUSION实现了浮谷「离开老家并自食其力」的愿望，如今则保护著她。FUSION的黑色涂装，是会令物体看起来比实际要小的收缩色。它以侧脚架停驻的模样，也像是一匹善良的蓝黑骏马配合年幼的少女骑士侧倾著身子一般。

「谢谢你，我的乌鸦。」

尽管如此，小熊依然觉得给机车取名很丢人。

13　跨年参拜

有位看似工读生的巫女在社务所里头等候著。小熊与社长将甜酒桶交付给对方，在距离新年只剩下数十分钟的时刻，完成了今年最后一份案件。

明年元旦一直到下午之前都没有委托。打算把今天用于通勤的Cub暂放在公司，直接骑著VTR回到日野春公寓的小熊，被浮谷给叫住了。

「我们去参拜吧？」

不但工作到除夕深夜，而且平常比起大伙儿都在工作的平日，众人过著闲暇时光的假日会让浮谷比较有精神。她会对这种活动产生兴趣，实在令小熊很意外。

「经营者是很迷信的。」

就算她讲些很有社长气息的话语，也只像是小朋友在故作成熟罢了。以侧脚架倾斜著车身停驻在浮谷背后的FUSION，感觉也像在笑她。

跨上VTR的小熊开启后方的置物箱，拿出里头的纸盒说：

「这个你要怎么处理？」

浮谷一个劲儿地冲向小熊手上的甜甜圈盒。

「我要现在吃！」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适合她。

走下车子的小熊，把纸盒递给浮谷，接著说：

「我去拿甜酒过来吧？」

立刻打开纸盒望著装在里面的甜甜圈，一脸欣喜的社长看也不看小熊，回应道：

「我要喝甜的咖啡。」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让孩子予取予求的恶质父母一样。她体会著这样的感受，同时前往社务所一旁的自动贩卖机。

「算了，无所谓啦。」

无论是熬夜或是在平时不该进食的时间吃点心，除夕夜能够让小孩子获准做出往常不许做的事情。小熊开始从神社腹地的方位听见电动式除夕之钟的撞击声，这很有住宅区神社的风格。

拿咖啡和甜甜圈庆祝今年一整年零事故的小熊与浮谷，穿著工作服走向神社腹地。平常晚上总是鸦雀无声的神社，一年就这么一次会灯火通明、喧嚣不已。两人体验著这种异于往常的感受，同时环顾著参拜者。有一半的人盛装打扮，另一半则是身穿日常便服。不论是哪一半，全都在外头穿著羽绒外套或大衣，以面对平时不会外出走动的隆冬深夜。由于小熊和社长身上的快递业务用机车夹克足以应付零下的强风，而且底下还穿著御寒内衣，因此并不会特别感到寒冷。

这所位在旧武川村中心附近的神社，离小熊就读的高中也很近。心想「若是碰上认识的人，就得打个招呼才行」而将视线扫向群众的小熊，捕捉到了某项事物。

她没有看错的可能。以女性来说十分高挑的身材、在神社灯火照射下闪耀著橘色的发丝，还有登山裤及连帽外套这种和其他参拜者大相径庭的打扮。

惠庭慧海人就在那儿。

纵使在这间神社遇见慧海，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慧海跟椎的家走路就到得了这里。而椎正面临读书应考的最后关头，她们的双亲则是外出旅行了。小熊曾经听说过，慧海平时就常常会到这间神社来。她并非为了参拜，而是要培养夜视能力，才会选择在暗无灯火的黑暗之中行走。

不过，既然只遇上了慧海，那么小熊就想上前搭话，和她一块儿进行跨年参拜。至于浮谷，只要适当地打发她回家就行了。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应该不会迷路吧。再说还有FUSION跟在她身边。

似乎是留意到小熊的视线，慧海做出望向她那边的动作，于是小熊便拉著浮谷的手随便跑进了一个摊位去，买了两串平常完全不会想花钱买来吃的章鱼烧。浮谷看似从小熊的反应及目光察觉到了什么，问道：

「是你认识的人？」

小熊并未回答浮谷的问题，而是拿章鱼烧塞住她的嘴巴，让她暂且无法继续烦人地追问下去。平日三餐总是不定时好好吃，多半都在吃零食的浮谷，明明才刚吃过甜甜圈而已，却津津有味地在嘴里滚动著烫口的章鱼烧。

小熊拿牙签戳著自己那份章鱼烧，同时再次思索方才所见的事物。

小熊所注视的并不是到神社初次参拜的慧海，而是她身后的东西。

慧海背后有一个幽灵。

14　史

目前为止的人生之中，小熊从未见过不属于科学或物理学范围的事物。

即使是到号称「无论多么缺乏灵感的人都会感受到异状」的所谓超自然热点，她也只会觉得该处是个静谧的好地方。

本地人多半都会无视于书刊或网路上所流传的传闻，将这种场所当成一个家喻户晓的好去处，举凡健行、采山菜或小孩子玩冒险游戏皆合宜。

然而，除了幽灵之外，小熊想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存在于慧海身后的东西了。

那副雪白肌肤配上黑衣的身影，整体看来好像有一半是透明的。脸部一带的位置则有著如若黑洞的双眼，彷佛会吸收周围灯火似的。

神社用地内是个与非人之物毫不相衬的地方。慧海踩著像是在森林间散步般的脚步悠然行走，而现身在这儿的幽灵则飘飘然地紧跟在她的后方。

小熊心生犹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假如现在当场冲到慧海身边去，告诉她说「你被幽灵附身了」，一定会被当成怪人。更重要的是，只相信自己双眼所见的慧海搞不好会大失所望，认为小熊和世上许多仅以模糊印象便妄下判断并感到恐惧的人一样。

话虽如此，小熊也不愿意就这么视而不见。内心如是想的她，突然得到了一个不得不行动的理由。

慧海转过身子，隔著肩膀看向了幽灵。

「小心点，这里有阶梯。」

幽灵那只有如白蛇的手，缠住了慧海所伸出的手臂。见状，小熊便把手上的章鱼烧塞给社长，小跑步靠近慧海身边。

当小熊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慧海似乎就从脚步声察觉了，因此她看向小熊并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则是和幽灵紧紧相系著。小熊尽可能地装成巧遇的样子，开口说道：

「你也来啦？」

慧海简短地回以一句「是的」，而后微微低下头说：

「新年快乐。」

小熊才想说怎么没听见先前一直响的除夕钟声，结果原来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跨完年了。并未事先想好拜年贺词的她，笨拙地点了点头，回以一句「恭喜」。

「你在工作吗？」

慧海见到小熊的打扮便如此出言询问。对此，小熊先是再度颔首回应，才把手伸向背后，抓住了边吃章鱼烧边跟上来的浮谷手臂。

「可能跟你介绍一下比较好，这个人是我工作的机车快递公司社长。」

浮谷由小熊后方伸出手来跟慧海握手。这个看起来十分怕生的社长，接触到慧海的神秘容貌与强劲握力，似乎产生了一点兴趣。

小熊望向慧海，接著不时偷瞄在她身后的幽灵。不晓得慧海是否有接收到「我都跟你介绍社长了，你也告诉我那位同伴是何方神圣吧」这个弦外之音。

慧海对存在于自然界的危险相当敏感，看来对人类之间的情感也并不迟钝，只见她拉著幽灵的手说：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伊藤。」

这下子小熊知道后面那个人的身分了。然而，即使近距离瞧向她，小熊那个「怎么看都像是幽灵」的感想依旧不变。

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的漆黑长发，以及感觉毫无血色的苍白脸蛋。那双犹如黑曜石的眼睛看不出情感，唯有红唇非常醒目。

见到慧海的模样便略微红了脸颊的社长，一看到那个名唤伊藤的人之后，登时躲到小熊的背后去了。

小熊不禁寻找起这个叫伊藤的女生是否有双腿，可是却被下襬长到几乎贴地的黑色喀什米尔羊毛大衣挡住了，所以看不到。当小熊伸出手试图握手时，对方战战兢兢地回握而来。纠在小熊手上的手指十分冰冷。

小熊推著仍躲在自己身后的浮谷背部，让她去打招呼。

「我叫浮谷东，是共同运输社的社长。」

初次见面时记得不清不楚的社长全名，小熊这时才重新记了起来。她以前听说过，公司名称是模仿共同通讯社而取的。那儿过去曾经坐拥速度最快的报刊骑士。

「我是伊藤史。」

慧海在一旁补充道：

「史在通过墓园的捷径前面怕得不敢走，我看到就把她带来这儿了。」

伊藤这个女生，的确长得就像是会比别人多看到一些墓园里所出现的东西。

而后四人并没有特别继续闲聊下去，而是慌慌忙忙地完成参拜。小熊侧眼偷偷瞄过去，发现史的脸上挂著冷笑，彷佛看得见这里祭祀的神明似的。

15　新年

结束新年参拜的小熊，和要走路回家的慧海道别了。

小熊原本想说难得骑著VTR来，就载慧海一程送她回家，可是望见车子后方安装著机车快递用的箱子，就发现根本办不到了。她目前仍在工作中，连机车也是借来的。

今天认识的慧海同学──史好像说她和慧海住得很近，所以要一起回去。不光是存在，就连她的话语都很稀薄，让人记不住。即使她和慧海走在一块儿，也只像是附在身后的幽灵或影子。

完成参拜后拿了甜酒过来的小熊，在停驻机车的社务所后方和慧海及伊藤稍微聊了一下，不过伊藤从不主动加入话题。每当人家向她攀谈时，她会立刻窥探慧海的脸色，而后简短地回以不容易听清楚的答案，内容也多半都是「不晓得」或「我不清楚」。感觉史很害怕表达出自己的话语或想法。

尽管仍然怕生却会忽然装熟，不擅长拿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样的浮谷要来得好懂多了。

等到慧海和伊藤回去后，似乎因人太多而有点头晕的浮谷跨上黑色FUSION，一副像是回到自己房间似的，露出一脸安心的样子。当小熊告知自己要直接骑著VTR回家之后，浮谷便背对著她挥了挥手，接著发动车子引擎。

戴上Schuberth安全帽的浮谷踢起侧脚架，按照往例对FUSION说了句「回家吧，我的乌鸦」，才转动节流阀把手上路。

停驻时的FUSION看似对浮谷的体格来说太大台了，不过一旦起步后两者便融为一体，就像是零件镶嵌在正确的位置般，在市区发挥出连小熊都追赶不上的钻车速度。

小熊也跨上VTR发动引擎，进行著即使是借来的车子也不可或缺的暖车步骤，同时戴上Arai经典款安全帽。正好就在慧海随同黑影走到神社用地外的时候──

慧海向通过身旁的FUSION轻轻点头致意。不论对方是学长姊、教师或某间公司的社长，慧海都不改自己的作风。小熊心想「不晓得后面的家伙如何」，定睛凝神地观察著史那副几乎要融入夜色里的模样。

史侧著那张有如威尼斯白色庆典面具般的脸，利用人类双眼所在的两颗黑洞，看向浮谷骑乘的FUSION。

就小熊刚才与对方交谈过的记忆，史并没有受到浮谷吸引的徵兆。就连小熊在炫耀自己停放于社务所后方那辆借来的VTR时，见到VTR和FUSION的史也是完全无感的样子，和注意著后箱跟固定带胜过于机车的慧海互为对比。无论或多或少，女孩都像男孩一样看到机车或机器人会眼睛一亮，小熊原以为史几乎没有这样的部分。

如今却不一样了。原本对浮谷及FUSION都不感兴趣的史，此时露出带有明确意志的目光，望著浮谷所骑的车子。

小熊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思。想说她是不是在下诅咒的小熊转头望向身后。假如真的是这样，可能先帮浮谷刚买来不久的车子，还有顺带替本人求个平安比较好。

小熊回想起方才在人山人海的队列之中慌忙参拜时，自己只投了一枚五圆硬币而没有许愿。即使自己提出要求的时间点慢了些，依然盼望著这里祀奉的神明会比公所还懂得变通的小熊，为时已晚地双手合十了起来。

VTR的引擎也暖得差不多了，小熊便骑著无货一身轻的车子踏上归途。她按捺著想以购物或加油为藉口到处闲晃的冲动，回到了日野春站前的公寓。

小熊把车子放在平常停驻Cub的停车场并上了防盗锁。接著进入房里的她，吃著迟来的跨年荞麦面并看向手机。面条是她事先买来囤在冰箱里的东西。

虽然手机里头有许多道贺邮件及LINE讯息，不过比起熟人和朋友，数量是开始骑机车后才有来往的业者比较多。椎也传了一通标题是新年祝贺的LINE来，但内容却是「我好想见你、求求你来看我、明天你不来我会死掉的」这样的文字。

目前的椎已经过了考前用功的阶段，正是要调整身体状况来面对正式考试的时期。尽管不能在这片寒空及人潮之中带她四处晃，但小熊认为找个时间去喝杯美味的咖啡，顺便露个脸也无妨。

礼子也有捎讯息过来，内容是「分我一颗七十八号的燃油喷嘴！」。对她而言，正月似乎是其他行星所发生的事。如果有多的，给她倒也没关系。可是小熊的车子历经搪缸及更换加大尺寸活塞而提升了5％的排气量后，同时也把使用中的喷油嘴从普通的七十五号加到七十八号了。小熊目前没有换掉它的打算，因此传了一则「假如你要找Cub用的圆形喷嘴，筱先生的店里一应俱全」这样的讯息给她。结果礼子回了一句「谢啦！我现在就去拿！」。

虽然那个爱看深夜动画，平日上午总是昏昏欲睡的筱先生现在八成还醒著，但还真是给人找麻烦──心里这么想的小熊搁下手机。

冲过澡之后，小熊再度看向手机。礼子来告知买到了符合自己预期的零件、筱先生捎来流于表面的抱怨，而椎则是连续传了「你为什么不回应呢？」的讯息过来。确定这些联系都像付款或例行手续一样没有必要回应后，小熊丢下手机入睡了。

第四卷 四

16　香甜的咖啡

在睡梦中度过元旦早晨的小熊，中午前起床后便开始骑VTR进行快递工作。

世上有多如繁星的职场得从新年开始上工。不论是小熊或兼任骑士的浮谷社长，都过了一个颇为忙碌的新春。

就在这个接近冬季的时期，太阳早早下山之际，小熊承揽的预约工作告一段落了。她以手机向浮谷社长确认是否还有其他临时的差事，不过对方告诉她今天收工了。除了特殊情形，浮谷社长很讨厌日落后的工作。

小熊将借来工作的VTR还到办公室去的时候，发现浮谷略显疲惫地在进行文书作业。归还VTR的钥匙并拿起通勤用的Cub钥匙后，小熊一并完成了隔天的工作确认。一月二日正好处于年初需求与开工之间的空档，没什么客人来预约。

小熊泡了一杯浮谷爱喝的香甜咖啡。她把马克杯放在浮谷手边，即使动作毛毛躁躁的浮谷忽然动起手来也不会打翻的地方。

坐在电脑前面的浮谷，旁边放著平板电脑。小熊拿起平板观看浮谷的骑乘距离和委托件数。行程看似并没有那么密集的样子。当小熊猜测浮谷大概是因为文书工作而疲倦的时候，浮谷开口说道：

「我昨天讲太多话了。」

昨晚的初次参拜还有认识小熊的朋友，让这位怕生的社长消耗了建构人际关系所需的卡路里，因而陷入对人的宿醉状态。浮谷把小熊所泡的咖啡当成解醉酒喝了下去，其恰到好处的甜度及温暖使她放松了下来。

听到小熊口头做的下班通知，浮谷面露些许遗憾的神色，说：

「小熊，你不喝杯咖啡再走吗？」

望著时钟的小熊答道：

「我之后还有事。」

不久前才一脸「再也不愿意与人交谈」的浮谷，露出像是受到咖啡因影响而渴望有人陪伴的眼神说：

「你要到某个地方去喝好喝的咖啡对吧。」

小熊脱下工作服──那件和附有许多口袋的网状背心融为一体的机车夹克，换上她个人的哈灵顿夹克，同时回道：

「或许是苦涩的咖啡也说不定。」

浮谷听来好似甜腻又像闹别扭的嗓音，与咖啡的甜味十分相衬。

「那就不用了。」

表示自己也要关门下班的浮谷，关灯锁门后和小熊两人一块儿离开了办公室。小熊跨上自己的Cub，浮谷社长则是骑在兼具工作、通勤以及假日兜风用途的黑色FUSION上头。

「我果然还是只有乌鸦呢。」

开口说话的同时轻抚著车子的浮谷，回到位在办公室附近的塔式住宅大楼──也就是她家去了。明明她就是因为厌恶父母亲的溺爱才会离家开设机车快递公司，但住处似乎却是双亲名下的大厦。

小熊也发动车子，往浮谷的反方向骑去。没能获得小熊陪伴的浮谷，一副闹起别扭的模样。对此，小熊心想之后再买点什么伴手礼给她好了。买甜点就好了吗？不，这个季节应该要买些无人贩售所里销售的冬季蔬菜，让她了解一下苦涩的食物有多么美味比较好。

白天因初次参拜与新年特卖的车阵而相当堵塞的干道，或许是没有下班车潮之故，到了晚上就顺畅许多，使得小熊能够畅快地骑在通往日野春的归途上。

小熊在甲州街道的牧原十字路口转弯，往自家反方向而去。她侧眼望著没有老师和社团学生的学校，同时爬著平缓的上坡骑了数公里才停下车来。

这里是烘焙坊BEURRE，也就是椎与慧海的家。为了避免打扰到椎念书应考，小熊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就鲜少造访。然而，捱不住孤独苦读的椎，在新年给小熊捎了一通讯息来。

面对一旦寂寞就会立刻找自己哭诉的椎，小熊平时都是随便打发掉。可是，假使椎为了自个儿所选的未来，不惜忍受著浓缩咖啡的苦涩也要利用它来提神用功，那么小熊就打算帮她喝掉半杯。

下车的小熊打开店门后，听见引擎声响接近而察觉的椎，便扑到了她的怀里去。

「你来见我了！」

椎以娇小身躯双手环绕著小熊的背，还把脸颊凑在她的胸口。见状，小熊首先开口问道：

「慧海在吗？」

椎那双纤细却又意外有力的手臂，紧紧勒著小熊的身体。

17　德州式墨西哥菜

半闹著别扭的椎告诉小熊，慧海外出了。

慧海原本并没有把家当成一个可以放心居住的地方，而是类似转移阵地前会经过的物资囤积处。自从椎透过姊姊的强权和跪地痛哭这两招，规定慧海早晚必须和家人一起吃饭后，晚餐时间她就都会待在家里了。

回家吃晚饭前，慧海经常会跑到外头在山林里徘徊，有时候也会等吃过饭之后才出门，或两者皆是。

椎的双亲知道小熊要登门拜访，便煮了晚餐等候她的到来。听到这件事的小熊，决定接受他们的招待。

当小熊在咖啡厅的内用区喝著椎父亲所泡的特调咖啡时，厨房传来一阵香气。才刚过年就冷得难受的今晚，椎的母亲要为大家做德州式墨西哥菜──也就是美国化之后的墨西哥料理。

「你干嘛心神不宁的呢？」

坐在圆桌对面的椎，扬起目光看著小熊提问。对此，小熊望向窗外答道：

「以前我品尝的时候听说店里的辣酱尚未完成，所以我很期待今天的份。」

椎伸出手指戳著小熊的脸颊，说：

「少骗人了。」

反覆试吃的椎母亲说了声「好」，接著端了一只珐琅炖煮锅来。小熊的目光投向店面入口，和送上桌来的辣酱是反方向。

这道脚步声安静到不像平时那双厚底户外鞋。由于她随时空出右手，所以是用左手开门。尽管她没有魁梧到会卡在入口，进屋时的动作却总像是把身子挤进狭窄处似的。

「欢迎回来，慧海。」

见到小熊的脸庞，慧海放缓了眼角。

做登山裤和连帽外套打扮的慧海，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橘色休闲衫及工作裤才出来。见到小熊拉了拉身旁的椅子，慧海向她简短道谢后便坐下了。

坐在对面的椎自从进入寒假后就一直窝在家读书准备考试，只见她穿著一套老旧的水蓝色运动服。从今年起就读纪尾井町一所大学的外文系是她的志愿。假如她上大学后选择了需要穿白衣的理组而非文组，是不是会变成一个无论在宿舍、外宿和通学时都成天穿著运动服过活的女人呢──小熊如此猜测。

小熊想像起椎穿著运动服在东京都心街头走路的模样，差点笑了出来。见到小熊看著自己微笑，椎简直像是被称赞说「几天不见的你真漂亮」似的红著双颊并低下头去，再以指尖整理因闭门不出的生活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等到椎的双亲就位后，大伙儿便开始享用这顿德州式墨西哥晚餐。以辣酱为主的餐桌上，摆了类似春卷的安吉拉卷、以玉米粉制成的面食──墨西哥薄饼，还有用野米这种口感与稻米相似的水草种子做成的墨西哥香料饭。这些菜肴既呛辣又令人食指大动。明明是炎热国家的料理，不知为何却很奇妙地与日本的冬天融合在一起。当小熊吃腻了平淡的年菜时，椎的母亲挑这些菜色来做的品味，实在令她感到佩服。

小熊记得，从前曾在这儿吃过的番茄辣豆酱尽管号称尚未完成，可是却美味极了。而今晚端上桌的，是炖煮牛肉及辣椒的德州辣酱。无论它好不好吃，肉块的鲜味和辣椒的辣味，就是会有种挑动人们生命力的味道。

慧海不把呛辣当成一回事地静静吃著，椎则是在大快朵颐的同时直嚷著辣辣辣，还不断冒汗。

吃著辣酱的小熊，不时喝著佐有柠檬片的气泡水。见状，椎的母亲向她说道：

「你不就读山梨的大学，真的很教人遗憾。」

小熊先是吸口气缓和被辣到发疼的口中，之后才回答：

「因为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开出奖学金这个条件吸引人前来的学校比比皆是，小熊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选择东京的大学。「老师所带来的消息，条件很好又具有魅力」固然也是理由之一，不过小熊正是因为目前的环境相当舒适，才会盼望动身前往不同的地方。

骑乘Cub令小熊明白到，即使伫足在一个好地方，一旦停下动作，自己就会变成一个不再成长的人。

「上大学之后你还愿意到这儿来吗？」

椎的母亲偏过头询问。这个动作让人感受到她与椎之间血脉相连。

「在我找到人能够做出比这还好吃的辣酱之前，我都会来。」

直接拿瓶子饮用可乐娜啤酒的椎父亲，边笑边咳嗽。

「既然如此，应该暂时没问题吧。」

接著，他递出自己在喝的啤酒瓶，说：

「再过不久……很快就能和你一起喝这玩意儿了。」

小熊拿自己的气泡水玻璃杯，轻轻碰触可乐娜的瓶身。

「就算不会喝酒，我也会来的。」

椎的父亲高举起酒瓶，母亲也把手上的酷尔斯啤酒罐碰了过来。

「乾杯，吾友Meine Freund。」

18　橙肉网纹洋香瓜

当晚餐时间结束，甜点端上桌的期间，椎向小熊问了一件刚刚就很在意的事。

「礼子呢？」

「她今天不会来。」

礼子已经透过小熊，向礼子的双亲传达自己会缺席今日的派对一事。

小熊在前往BEURRE之前有再度拨了一通电话给礼子，不过她当时在调校Hunter Cub。而且是调校工程中最为精密且纤细，需要没完没了地反覆操作的燃料调整。

在汽机车的世界中「调校」被当成提升马力之类的意思使用，但它原本的意义和乐器的「调音」一样，都是指调整作业。礼子一旦开始动手处理燃料、进排气阀以及悬吊系统，经常都会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并取消掉其他所有外务。

表示「车子动不了也不会死」的小熊，像这样把不惜逃学的礼子给拖走的状况发生过不只一两次。而每次遇到这种情形，礼子都会厌恶得像是自己的心脏或呼吸器官遭人夺走一样。

认为「只要朝思暮想著机车，感觉就无忧无虑的挺不赖」的小熊，将注意力切换到眼前这个长得像西洋南瓜的深橘色哈密瓜上。

根据椎的母亲所言，这种叫橙肉网纹洋香瓜的哈密瓜，甜度足以和麝香哈密瓜匹敌，在美国是种能够在快餐店或咖啡店吃到的大众品种。然而，由于它采收下来的后熟期间只有大约二十四个小时，因此在日本只吃得到加工产品或空运快递来的产品。

把义式渣酿白兰地──这种利用葡萄酒渣制成的酒洒在自己那份哈密瓜之后，椎的父亲摇摇头说：

「因为礼子是个爱上了Hunter Cub的女人啊。当我那辆MINI的化油器出状况时，我也会想丢下工作休息。」

每次礼子出现都会遭她上下其手或调戏的椎，脸上挂著看似放心又像不太尽兴的表情。对机车这项陌生事物产生兴趣的慧海，向小熊问道：

「小熊学姊，你也有曾经那样子过吗？」

小熊不太愿意和那个笨蛋相提并论，不过她姑且毫不保留地把事实告诉了慧海。

「有。」

吃网纹洋香瓜吃得嘴边骯脏不堪，吃相实在不怎么优雅的椎喃喃说道：

「真希望你把面对Super Cub的心意分一点给我。」

椎的母亲拿前端呈锯齿状的葡萄柚匙挖著洋香瓜，嘻嘻笑著补充道：

「当我的雪佛兰坏掉时，我会交给车厂就是了。毕竟韦伯化油器只有专家才处理得来，而且我的车厂会提供科尔维特让我代步，所以我会忍不住期待著驾驶它。」

「我懂。」

回忆起从前拿车去搪缸时，骑筱先生出借的Press Cub这件事，小熊笑了出来。那辆送报Cub各处都用上了强化零件。小熊固然对其构造感到兴味盎然，但最重要的，是蓝色车身和自己那辆绿色Cub不同，会令她像是换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般雀跃不已。

椎的父母露出了看向同类的眼神。小熊心想，自己大概处于他们双方中间吧。椎的父亲很开心地递出了山梨县产内田渣酿白兰地的瓶子。考虑到回程还要骑车的小熊婉拒了，不过她请椎的母亲淋了一点枫糖酱在洋香瓜上头。椎的母亲所拿出来的这种酱，是将人工采集而成的纯净树汁煮沸后才端上桌，散发出彷佛品尝著整棵枫树的香气。

吃完香甜的洋香瓜当点心，喝完椎坚持自己动手泡的卡布奇诺，小熊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郑重地谢绝了椎双亲要她住一晚的好意，而后站起身来。

巴著人家不放，试图以强硬手段挽留小熊的椎，脑袋瓜给她摸啊摸的就困起来了。当小熊把双脚虚浮的椎带回房里去之后，她便乖乖地入睡了。

向椎的双亲道过今天这顿晚餐的谢，小熊便走出店外，前往自己停驻在店面后方的Cub那边。就在她跨上座垫并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时，慧海现身了。

「小熊学姊，我想稍微和你聊聊。」

小熊重新在机车座垫上坐好，回答道：

「今晚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慧海露出有如暗夜猛禽的眼神，望著小熊说：

「是关于史的事情。」

慧海以指尖碰触著小熊所骑的Cub，同时说道：

「我们边走边谈吧。」

小熊依照慧海所言，踢起脚架后开始推著车走。

19　最大与最小

慧海总是自然而然地配合著小熊的步调。

她并未从后方帮忙推车。慧海对机车不熟，不过很清楚那样是在多管闲事。

人在前面的小熊，在随后跟上的慧海引导下，漫步在县道。并非前导，而是从后方引路。对小熊来说，慧海是少数办得到这件事的人。虽然她没有决定该走哪儿回去，但透过后照镜看向慧海便明白了。

尽管是隆冬时期的深夜，走在路灯完善的县道上也不成问题。小熊身上的衣服是以暴露在寒风之下骑车为前提所选的。而她基于机车骑士的习性，下意识地以鞋底摩擦柏油路时，发现路面并没有冻结。也许是因为即使气温低于零度，但今晚空气很乾燥的关系吧。

小熊望向道路左右两侧，县道外是一片漆黑。白天是整片农田和民宅的空间，此时看起来只像是一块黑色物体。

纵使如此黑暗，但只要利用Super Cub的头灯一照，就能照亮自己应当前进的道路。近来汽车会配备气体放电式前照灯或雾灯，机车则会采用LED或多重反射镜面等新世代头灯。和这些灯具相比，尽管爱迪生在百余年前发明的钨丝灯泡亮度差强人意，却足以改变自己的世界，能够骑乘Cub驰骋在未知的黑暗中。

眺望著黑暗好一会儿的小熊，回想起自己三更半夜推车走的目的，于是开口说道：

「你说要和我聊聊那位同学的事，对吗？」

透过后照镜，小熊见到慧海点了点头。即使受到路旁贩卖机散发的冰冷白光照耀，那副模样依然使人感受到生命力。

「小熊学姊，我想请你提供建议。」

慧海看似不需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就能活下去。受到这样的她请求协助，小熊内心觉得挺不赖的。小熊回过头看向慧海，催促她说下去。

「史她正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活著。」

小熊原先觉得，那个彷佛黑色幽灵一般的女人，就连是不是一个双脚著地的活人都很可疑，想必她的存在接近生者与亡者的界线吧。感觉到赛之河原去随时都会遇上她这种人，却也令人提不起劲和她寒暄，聊著「你是干了啥蠢事才翘辫子的？」。

「过去我一直致力于『发挥自己一切所能活下去』还有『提升自己的极限』。藉由不同方式活著的史，让我感到非常有兴趣。」

这番话让小熊体认到，完全无法理解慧海话中之意的自己有多么愚昧。可是，就算不晓得答案，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推测出通往解答的道路。

「那就像是Cub一样。」

不论视为机具或机车，小熊所骑的Cub都只拥有最低限度的力量。勉强能够跟上干道车流的引擎，以及旧世代车体。小熊很清楚，世上还有一大票马力更强、配备性能更好的机车。

然而，小熊的Cub运用著那份最低限度的性能，完成了许多大马力机车所办不到的壮举。

慧海伸出手，碰触著小熊的机车说：

「我想说，骑著Cub这辆小小机车的你，应该晓得史的人生还需要些什么。」

小熊看著重到让人不想推著走的Cub。不光是旧式冲压铁板车身的重量，养车的必要开销和上路的风险，随时都在给小熊的身子造成负担。小熊把自己透过先前经验所获得的想法告诉了慧海。

「既然那个叫史的女孩目前凭著最小的力量就能顺利过活，那么最好维持原状，不要做任何改变。」

小熊觉得，过去自己骑车能够活下来，理由之一是并未胡乱改车。

就算随意改造会使各个零件的性能提升，零件本身却会成为强度或耐久性当中的弱点。大多数人骑乘的原厂Cub，和每辆规格都不同的改造Cub，在障碍排除时的知识累积方面将会大相径庭。

最起码，觉得悬吊系统太弱就立刻换上强化配备，认为马力不足就无止尽地改造引擎的礼子，曾有许多次因此自食恶果，差点踏上黄泉路。前些日子也一样。感觉灯光太暗的她替车子加上了辅助灯，结果利用便宜安装架硬是装上去的灯具在林道喷掉后撞上树木，就这么直接弹回来打到她的头。

想当然耳，礼子把险些害死自己的辅助灯捡了回去，利用强度更高又帅气的安装架重新换上了。

听闻小熊这番话，慧海摇了摇头。慧海漾著忧虑的神情，映照在后照镜上。见状，小熊兴味盎然地心想：原来看似洞悉一切又无所不知的慧海，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史那份最低限度的力量，偶尔会在克服世上诸多阻力或障碍时碰上困难。」

说著说著，慧海从登山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最近刚买的CAT智慧型手机。小熊透过最近自己拿手机看的网路新闻，得知那支手机被卡车辗过也不会坏。而且它不仅有智慧型手机的基本功能，甚至还有热显像仪，因此很受派驻中东的美军欢迎。光是看到这篇报导，礼子就认真考虑起是否要买来替换了。

慧海操作手机输入了某些文字后，再次将它收进口袋里。接著，她手指向行进方位的斜前方。

那是一栋被海鼠墙环绕的偌大独栋建筑。小熊跟著慧海的引导绕到辽阔土地后方，便发现后门前面有一道人形黑影。

见到史这个怎么看都像是和旧式日本宅邸如影随形的幽灵，慧海向她挥了挥手。

20　夜间散步

史的打扮就和初次参拜那晚碰面时所穿的一样，是黑色长版大衣。

洋装的颜色──尤其是像黑或白这种单纯的色调，有时会令小熊怀疑，色彩的力量是否与素材价格成正比。

感觉高级得可怕的喀什米尔大衣，与其说是融入黑夜，看起来更像是吸收并夺走夜晚微幅存在的自然及人造光源。

小熊捏起自己身上那件美军战壕大衣。这件能够轻松套在制服上头当雨具的二手大衣，是她在去年梅雨季时买下的。由于只要装上内里就是一件优秀的御寒配备，冬天外出到附近时她也经常会穿。全新的时候应该是深蓝色的大衣，整体颜色都褪得十分黯淡了。它的前主人似乎过度信任这种棉布耐用且厚实的程度，并未好好保养和反覆洗涤才会变成这样。

从前见到史时，对她所抱持的第一印象令小熊确认过她是否有双脚，最后却依然不得而知。小熊心想，骑车时那件大衣的下襬会很危险。操作车床或卷扬机的作业员因为没有确实把上衣下襬塞进裤子里，而被卷入转动的机件中导致死亡的意外，小熊听过无数次了。至少在骑车时的性能方面，小熊认为自己那件构造上可以收紧袖口或腰身的战壕大衣比较优秀。不过那种会穿喀什米尔大衣的女人，想必拥有其他衣服用来应付高风险工作吧。

小熊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同时对史开口：

「慧海说想让我和你见见面。」

从偌大日式宅邸后门走出来的史，看似对高她两个年级的小熊所发出的不悦话语感到恐惧，而试图缩回后门去。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在挥舞著佛珠驱魔的样子。

手搁在小熊肩膀上的慧海，向史说：

「我们去散一下步吧。」

史的嘴巴绽放笑容。她长长的黑发似乎和喀什米尔大衣带有类似的效果，使得小熊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小熊其实也不怎么想看。

从前，小熊曾在工作地点和一位身兼机车快递和灵车驾驶二职的人聊过。当附近医院同时出现好几具遗体时，他会和同一所公司的灵车驾驶竞速，或是拿以前载过的尸体开玩笑。尽管开朗的职场不若人们对殡葬业所抱持的印象，不过这位驾驶却说：假如负责处理的遗体眼睛没有闭起来，就绝对不能和他对上眼。不然会难忘到三天都睡不著。

史的双眼想必就和缺乏生命力的她一样，是一双让人看了会折寿的眼眸吧。

小熊、慧海与史并肩走在这条空气紧绷又澄澈的寒冬夜路上。现场气氛似乎并不是要沉浸在这份不发一语的静谧之中，慧海在三人开始迈步不久后便开口了。

「我呀，经常像这样和史一起在外头散步。」

小熊点头回应。只要一字不漏地聆听慧海所说的一切，那么大半夜散步的理由一定会昭然若揭吧。小熊所知的慧海惜字如金，不过该讲的话却不会有任何保留。

「史是个闭门不出的女孩。放学后她就会一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升上高中后，有阵子甚至连上学都有困难。」

小熊隔著慧海的肩头窥探史的反应，却被以女生来说相当高挑的慧海给挡住而看不见。只是，史的体格明明比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的慧海还小了一圈，却散发出某种巨大又漆黑的存在感，甚至足以遮蔽慧海整个人。

「看到史好不容易来上学，我便对这个以最低限度的力量生活的女孩产生了兴趣。和她聊过几次后，我逐渐了解她了。」

慧海说了下去。讲话总是简明扼要的她，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来得多话。

「史慢慢会找我说话了。她的生活、饮食，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这时我才知道，每天到学校去当个平凡女高中生的生活，使她感到痛苦。」

慧海将视线投向小熊，于是小熊便在县道上拐了个弯。当三人走进铺著细碎砂石的捷径时，四下就被黑暗给笼罩，看不见任何路灯。

「我开始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带史去散步。为了改变缺乏能力活下去的自己，她也期盼著和我并肩同行。」

在这条未铺设柏油的道路上，小熊推著需要点体力才推得动的Cub，勉强跟上慧海的速度。比起小熊，慧海看似更留意史的脚边。

「我有听史的双亲说，她打从国中时期就是那样了。当她身体状况好转的时候会到学校去，然后因此耗尽体力，反覆过著这种一上学就请假的生活。」

史那份有如风中残烛般的渺小生命力，在「随著长大成人而增加的变化」这股风浪吹拂下，不断摇曳著。小熊对慧海说：

「我明白这个叫史的女孩弱不禁风了。但我只懂得一种使人变强悍的方法。」

小熊以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车。目前仍然没有发动的Cub，让推车走的小熊做著强度比单纯竞走还要高的运动。

「我就是希望你传授那个方法。」

慧海停下了脚步。捷径的尽头是一栋生锈的组合屋仓库。小熊独自骑车时看过好几次，这是前方辽阔的果树园地主所设置的管理小屋。从前这里有著现采葡萄的即售处，不过附近盖好全新的轻型钢筋事务所后，目前销售和入园管理都在那边进行。

史由大衣口袋拿出钥匙，插进组合屋仓库铁门上的锁头并转动。慧海轻轻松松地开启了发出沉重噪音的大门。小熊定睛凝视起仓库里那片黑暗。

慧海的手伸进连帽外套口袋里，取出手电筒照亮内部。

如果是连续剧的话，这儿会隐藏著尸体，而自己也会被当成共犯──心里想著这种发展的小熊望向里头，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小熊即将明白慧海想表达什么，还有她带自己来此的理由。

仓库之中摆著一辆老旧的轻型机车。

第四卷 五

21　仓库之中

发现仓库天花板装设著日光灯的小熊，找出配电盘开启断路器开关，接著拉动天花板的绳子点亮灯具。

史惊讶得瞠目结舌。看来她并不晓得这里还有通电。

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的室内停放著三辆机车，它们全都是轻型速克达。而四周围绕著似乎是用在果树园里的农具和搬运篮。

慧海走向其中一辆。这辆本田Dio上头蒙著些许尘埃，不过还保留著原貌。一旁的DJ－1可能搁在会漏雨的位置，所以长满了青苔。另一头的Tact尽管车况看似良好，可是就小熊所知，这是辆三十多年前的车款了。

这些车全都是本田生产的。都市在唾手可得的范围内有著国内各家公司的经销商，但偏乡可不一样。因此民众选购的机车厂牌，往往会是距离最近的代理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小熊蹲在Dio前面，说：

「你要我怎么处理它？」

慧海静悄悄地站到小熊身旁。

「我要修好这辆轻型机车，所以想拜托你协助。」

小熊在Dio四周晃了一圈，同时答道：

「这我办不到。」

虽然这辆Dio外观骯脏不堪，就小熊所见却没有任何零件缺漏，时速表的里程也才跑两千公里出头而已。小熊在筱先生的店里保养Cub的时候，也曾经协助他修理客人所留下的Dio。正因如此，她很清楚这辆速克达的内部发动机和构造。

「它的引擎型式、驱动、车架、电系都和我的Cub截然不同。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修理才好。」

漫步在仓库里的小熊侧眼看向慧海，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然而，小熊与她的交情并没有浅薄到会没发现那张脸上所显现出的些微忧虑。

人在仓库门口观望著两人交谈的史，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为了改变闭门不出的史，慧海将某些希望寄托在这辆轻机上，她却一脸不论车子怎么样都无所谓的表情。

搞不好自己能获得一个崭新的世界。原以为来到了伸手可及之处，东西却在眼前被人拿走了。她的模样看似已经习惯了这种倒楣的情形。

小熊回想起自己和史学年相同时的状况。她认为自己的脸色没有那么郁闷，不过感觉高中生活不怎么有意思。

在仓库四下走动的小熊停下了脚步。注视著罗列在此的果树园设备，小熊背对著慧海说：

「不过，或许我知道这个怎么处理。」

用不著望著她的脸，小熊光凭呼吸就察觉到慧海心生疑问。史取而代之地问道：

「我想那应该是耕田用的机械。」

小熊对慧海使了个眼色。慧海在满是障碍物的仓库中，随即来到小熊身旁。她们两人合力抬起沉重的机械。

光是为了仔细观察状况而把机械抬到仓库中央的室内灯底下，就让小熊累到手臂都快嘎吱作响了。慧海露出大气都不喘一口的模样，兴致勃勃地看著小熊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

在回答慧海和史的疑问前，小熊先是从牛仔裤上的腰包掏出手机来。她开启人数不多的通讯录，点击最先登录──正确来说，是被逼著登录的号码。

铃声响了十来次之后，对方才终于接听。那与其说是回应声，在小熊听来更像是山林野兽的低吼。

「你调校完Hunter Cub了吗？」

礼子回覆的语气，彷佛像是曾经身为人的猛兽回想起人话似的。

「刚刚弄完，我现在要睡了。敢吵醒我就宰了你。」

保养车辆时会废寝忘食的礼子，一旦收工及试骑结束后，就会变得像具空壳一样。小熊造访礼子的小木屋时，有好几次都碰见她倒卧在室内的维修空间前面，只得把她踹到房间角落去，才能开始调理特地带来的食材。

「你马上过来。」

小熊并未听见回应，取而代之地传来的疑似是鼾声。小熊的话语似乎没有传达到接个电话就耗尽体力的礼子耳中，因此她决定下一剂提神猛药。

「一个有趣的东西正在我眼前。」

补充完代表那件事物的单字，小熊不等礼子回应便挂断了电话，而后望著面前的机械绽放笑容。车身看似是以冲压铁板打造的箱子，涂装则是经常用在重型机具上的鲜黄色。的确，只要缺少前后轮和转向把手，它怎么看都像是农机或建筑机械。

小熊轻轻地抚摸著本田Motra的座垫。

22　幽灵的机车

正当小熊在仓库里四处寻找，挖出它被拆卸掉的前后悬吊时，礼子过来了。

Hunter Cub于仓库所在的果树园入口急煞的声音，感受得到她的慌张与亢奋。

「你说有Motra在这儿，是真的吗？」

回应无须言语，只要伸出拇指指著仓库正中央所摆放的机械就绰绰有余了。望见长得像剪枝机或脱谷机的车身，礼子双眼熠熠生辉。

不出小熊所料，她在车体附近挖出了悬吊和把手零件。

因常常上路所造成的劣化或意外损伤，或者单单只是因为见异思迁而不再骑乘的机车，经常会在拆解过后收纳在仓库一角，不会被处理掉。有如车主的眷恋具体化之后的机车残骸，多半都会集中在一个地方保管，彷佛像是对自己未能继续骑乘的那份不成熟逞强一样。

「总有一天我会修好再骑的。」

以铁块和塑胶所制成的机械，无法避免年久变质。那句话大多会随著车况一块儿腐朽，进而被遗忘。然而，像机车这种感情会比其他生活器具深厚的机械，有时会成为极其罕见的例外。

大致挖掘完零件的小熊，在手机上头显示出本田Motra的图片，同时检查起各个部位。小熊见到开始浮现锈斑的车体时有不好的预感，不过查著查著她就发现到，它是辆是全新买来骑没多久就立刻弃置的机车。

就从被拆下的把手时速表下方的里程计来看，它仅仅跑了五千公里多一些。如果是和Super Cub同样的本田五○cc横置引擎，那么正好是完成初期训车的时候。

又是抬起又是翻动车身的礼子，喜出望外地说：「它几乎没有缺零件耶！」她散发出一股要直接把车子给扛走的气势。

望见礼子与小熊对仓库角落的弃置机械感到兴奋，史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妙的东西似的。站在小熊的角度来看，在一月的深夜寒风吹拂下连个哆嗦也没打的史，才更令人费解。

漂浮在这儿的黑衣女子，想必跟寒冷及乾燥这些生物会感受到的痛苦身处不同的世界。假如她的身体构造近似于人类，那么心跳和血流铁定设置在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会流失的体温也调整得偏低吧。

平时就有锻炼体能、搜罗装备以面对严寒及酷暑的慧海开口说道：

「这辆轻型机车修得好吗？」

小熊正在慎重地调查橡胶零件的劣化，于是礼子代替她回应。

「车况非常好，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金钱。」

引擎钥匙有以胶带黏贴在转向把手上。利用它打开油箱盖的小熊，闻到变质的汽油味不禁皱起脸庞，但意识到慧海目光的她，勉强让自己回复往常的平静表情说：

「今晚能做的只有当场检查车况。这辆Motra的车牌登录情形如何，我得见到车主来确认才行。」

慧海面露「既然小熊这么说，那也没办法」的神情，而史在她身旁操作著自己的手机。经过一段短暂通话后挂断手机的史，窥探著小熊等人的脸色道：

「爸爸说现在也没问题。」

小熊望向手表，掩藏迫不及待的心情。时间已经渐渐来到一月一日的尾声了。

「我们走吧！」

像这种时候，不太重视礼仪的礼子真是大有助益。小熊虽然认为礼节很重要，却也不见得会把优先顺序排在机车前面。

史的家位在距离果树园徒步五分钟左右的地方。小熊、礼子与慧海就这么动身前去了。

姑且顾虑到现在是深夜，小熊跟礼子都是推车走，而慧海则是推著既已装上前后悬吊机构和转向把手的Motra。慧海像是当成脚踏车还什么似的，一派轻松地推动车高比Cub低且沉重，而且炼条还生锈的Motra，带领著小熊及礼子到熟悉的史家去。

Motra厚实笨重、慧海身轻如燕，小熊觉得两者间的反差相当搭调。对于机动力不如人类双腿的汽机车及脚踏车，慧海都敬而远之。不管小熊再怎么展现Cub带给自己的改变，她都不曾对轻机产生兴趣。然而，搞不好Motra可以令慧海回眸一顾。

众人来到四周有海鼠墙围绕的史家了。刚才走的是后门，现在则是以客人的身分被邀请进入结实的橡木门里头。家里只有史的父亲一个人在。

小熊等人与史的父亲，在这间摆著厚重实木桌的起居室里碰面了。

「很抱歉，内人正好外出旅行，我只能招待各位吃吃茶点。」

史的父亲笨拙地把茶和日式点心搁在桌上。他给小熊的第一印象，是个大正到昭和初期的文学家。

他有著一头不修边幅的花白发丝，以及凹陷的脸颊和了无生气的双眼。褪色的蓝色和服便装之下的身躯，瘦到肋骨都浮现出来了。摆著五杯茶的托盘重量，使他的双手颤抖不已。

觉得浪费时间讲客套话或闲聊反而失礼的小熊，开门见山地进入了主题。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我想请教您一些关于仓库里那辆轻机的事。」

已经听史提过的父亲，拿出准备好的资料说：

「我的工作不分昼夜，请不要在意。」

嚼著人家请的芝麻大福，礼子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

这时，小熊笃定这个女生叫礼子根本名不副实了。大概是公所的疏失，导致应该取名为无礼子的她，登记成礼子这个错误的名字了。

「我是陆上自卫队的三佐，在军乐队负责吹奏长号。」

注：等同于中华民国国军的少校

史的父亲放缓了表情。小熊原先以为他可能希望人家深入询问工作细项，不过这个想法却被小熊的疑问给抹去了。就她所知，管乐手很讲求体力。就凭那副骨瘦如柴的身子，有办法胜任吗？

「搁在箱子里的那辆轻型机车已完成报废手续，要重新登录也可以。但它已经不会动了。」

小熊喝了一口香气与味道都和平日茶饮有著天壤之别的玉露，说：

「那辆Motra还能骑喔。」

小熊要礼子接著讲下去。

「它不但没有缺件，而且万一零件停产会导致维修不易的车体及变速装置也都状况良好。电系反正会从现在的6V统统换成12V，所以挂了也没问题。报销那辆车实在太浪费了。」

史的父亲点点头，把文件塞给小熊她们。

「我知道了，那辆轻机就随你们处置吧。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帮忙。」

小熊与礼子先以目光夸耀胜利，再一起看向史。

「那么，你出得起多少钱？」

史过意不去地拿起钱包统统倒出来，里头全部只有一张万圆钞票和几张千圆钞。

看来这个家平时不会用钱宠孩子。史看著手边的现金，又面露幽灵的微笑。那是一副长期习惯于失望和死心的模样。

小熊与礼子数著从史手中收下的现金。史的父亲似乎看不下去，于是站起来从衣柜抽屉拿出了自己的钱包。

礼子对小熊说：

「绰绰有余呢。」

计算著必要开销的小熊回：

「而且还有找。」

慧海嘻嘻笑著。史的父亲挂著不敢置信的表情，而史在他身旁浮现出既像是安心，又像是心愿已了而即将消逝的笑容。当受诅咒的夜晚过去，幽灵照到太阳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神情。

尚未拆开引擎查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尽管如此心想，小熊依然决定要修好这辆和史很不搭的Motra了。

23　钱的问题

过了午夜。

史的父亲工作不分昼夜，而史感觉比起白天更适合活在夜晚的世界，他们两人都不见睡意。方才因为有机会把玩稀有机车而兴奋的礼子也呵欠连连，看来短暂亢奋所造成的提神效果结束了。

慧海在寒假期间晚上会四处走动，不过这个时刻大多已经回家了。只见慧海反覆调整著呼吸，似乎也注意到自己体力渐渐不支。最重要的是，小熊困得不得了。

让动弹不得的Motra重新上路可不是她的工作。小熊不能熬夜无偿协助，导致影响到明天之后的打工。

总之，能够动用的预算已经清楚明白了。大致决定如何分配后，她就要回去了。

史手上有一万数千圆。Motra本身的外装和发动机都没有缺损，轮胎状况也良好，应该不需要大规模更换零件。电系方面视情况不同，或许维持旧款Cub机车用的6V不要更动比较好。就算发现了年久失修而无法使用的零件，小熊或礼子手边也有一大堆多余料件能挪用。

换言之，实质上不花一毛钱就能让那辆Motra再次启动。顶多只需要汽机油、润滑油和清洗剂等油脂类物品。

像是一般家庭的屋檐下或商店停车场之类的地方，世上到处都有废弃轻机。只要多少会修车的人稍加处理，它们就能再次运作了。刚刚农机仓库里那几辆速克达应该也一样。其中小熊和礼子有相关维修知识的，就只有包含引擎在内，和Cub有诸多共通零件的Motra。

只不过，基于日本的道交法及车辆法规定，要让修复后的Motra实际上路，可不仅有那样的开销。

习惯办理各种轻机手续的礼子，提出了三个项目。

「首先是登录、保险，还有驾照。」

小熊已有自己办过车籍登录和考取驾照，因此费用她大概估得出来。尽管登录轻机所需的汽赔险价格偏高，一年份也没有贵到哪里去。问题在于任意险。

即使是轻机，汽赔险这种强制险也赔不起不幸发生意外时的补偿。礼子所加入的保险，还有小熊因费用问题而选择的互助保险都有依年龄订定等级，未成年人士会被课以高额费率。

史的父亲在听著众人交谈时，似乎开始有意修复Motra了。加入对话的他指著窗外的旧型Gloria厢型车说：

「是不是能够利用我那辆车的家庭机车特约呢？」

小熊和礼子面面相觑。她们俩都未与家人同住，所以没想到这点。小熊立刻拿车辆保险契约来看，上头写著可以获得人身及财物等完整的补偿。猜想是否有必要将车子登录在父亲名下的小熊仔细一读合约书，发现只要是同住的家人，无论几辆轻机都是赔偿对象。

慧海以手机连到保险公司网站，阅读比合约简略的家庭机车特约说明，结果上面也刊载著相同内容。保障立约人和同住家人而非车子的这项合约无须登录车种，只要是轻型机车就是赔偿对象。这玩意儿往往会被轻机爱好者拿来当作拥有多辆机车的理由──或说是藉口。

这下子费用占比最高的保险金全都省下了。小熊跟史的父亲拿了张便条纸，以自己的笔誊写费用。果然，就算给车子申请牌照，以及让史考轻机驾照，都还剩下不少钱。

小熊凭著记忆和手机资讯列出金额，于是史的父亲指著登录和考照的项目说：

「如果包含代书费用，还会再多一点吧？」

小熊略作思索后摇头否定。礼子也微微一笑。

「不需要。」

虽然可以委托代书制作考照及登录文件，陆运分局周遭也有这样的业者在做生意，可是小熊与礼子从未请代书处理过。

习惯之后，那些文件要自己写并不困难。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在公所提交的文件，就是登录车籍资料。

尽管会因为紧张而漏填，或是被窗口指出记载疏失而打回票，却会被公家机关视为一名有契约能力的大人，体验到何谓有行为能力人之间的约定，而非学校里头那种大人与小孩的关系。

小熊想说让史了解这点也不赖才省下代书费用，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更加单纯，世上许多高中生都拥有的理由。

那就是没钱。

大致确定预算相关事项，大伙儿也明白接下来该做哪些事了，因此决定今年就先解散。再继续拖下去，感觉礼子会在史家的起居室里睡著。小熊不会做这么无礼的举动，可是看到礼子睡得香甜，很可能会连自己都遭到睡魔侵袭，当场倒下变成礼子的棉被。

小熊告知史的父亲明早还会来造访之后，便从桌前站了起来，顺便拉起都快睡著的礼子。

踏上归途前，小熊向他询问在仓库里发现Motra时便一直很在意的事。

「那辆轻型机车是谁为了什么而买的呢？」

史的父亲凝望著半空中，一副缅怀往事的模样回答道：

「是我父亲……史的爷爷为了奶奶而买的。」

见到小熊歪头不解，史的父亲补充说明。

「奶奶也是一个不爱外出的人。为了带她踏出家门，爷爷买了很多东西给她。像是上头载著冲浪板的Familia、可以扛在肩上的收音机、溜冰鞋还有随身听之类。爷爷过世之后，这些物品都给业者收购了，只有那辆轻机一文不值。因为那阵子轻型机车正便宜。」

小熊曾听筱先生提过，数十年前掀起过一阵轻机旋风。如今每逢轻机改款，价格都会因更换生产国或环保考量而不断攀升，但当年国内各家机车制造厂商彼此上演炽烈的市场争夺战时，新车打八折或七折是理所当然的事。有时甚至还会买一送一，提供实质上打对折的服务。

新车都这种价钱了，二手的自然便宜。在景气良好的当时，打工时薪优渥的高中生能比现代的电动自行车更轻松地买下一辆轻机，或是从朋友那里接收。基于实用目的骑乘的人，甚至车况变差就会立刻换新车。

「如果修好那辆轻机，史会愿意到外头去吗？」

听闻史父亲的问题，礼子代替小熊答道：

「有机车就会超想到外面去溜达喔。」

虽然小熊认为「若事情有那么好解决，世上的茧居族支持团体也不用折腾了」，不过她还是姑且以自己的实际经验为基准来回答，而非道听涂说。

「只要拥有机车，不管从哪儿都能回到家。」

具体理由有时会成为一股动力，推动意图采取行动的人。而安心则可能成为活力。

要选什么，得由史来决定。

24　开始动工

回到家的小熊先拿出了手机，以LINE通知浮谷社长明天上午无法上班的事情。

立刻看到讯息的社长打了电话过来。大概是跨年花了太多钱使得阮囊羞涩，明天很快地就有几名骑士要销假上工，因此小熊可以下午再去没问题。

向询问个中缘由的浮谷大致解释一番后，她也产生了兴趣想要参加，可是明天规划好的工作之中有几项同时兼具新年拜访的目的，社长不在就进行不下去了。

听到小熊撂下一句「社长，请你去工作」，浮谷虽然稍微闹起别扭来，却也决定专心在公事上头了。

尽管过了深夜才入睡，小熊依然在寒冬时期迟来的黎明造访前醒来了。

或许是「协助维修朋友的朋友所骑的Motra」这件基于人情而非玩耍所承接的麻烦差事，不知为何令她情绪高亢的关系。

据说一月二日所作的梦叫初梦，但小熊已经记不太起刚刚梦见什么了。梦这个位在大脑表层附近的资讯档案，不随即储存就会消失掉。

试著在被褥中回想起内容的小熊，中断拯救梦境档案的动作而起床了。今天早上有太多事要做。小熊冲著澡，并在脑中整理今后的处理步骤。她必须在上午到史她家去，完成Motra的维修才行。

要作梦，在那儿就行了。

小熊在牛仔装外面穿上连身工作服，走到黎明冷冽寒气刺激著肺部及眼睛的屋外，而后骑著Cub上路。她发现到气温要比昨天还低，有点后悔没有在工作服上多穿一件衣服，但小熊连去细思低温的空档都没有，就来到位于学校和椎家中间的地点──也就是史家了。她按下气派门扉一旁的门铃，史的父亲便马上开门了。

小熊暗想：幸好史没出来应门。心脏都已经因为寒意而受到不小的负担了，要是幽灵出现在眼前的话，Cub搞不好会大吃一惊。

史的父亲表示准备好早饭了，于是小熊便决定接受他的款待。

人已经在起居室的慧海，正帮坐在身边的史泡茶，而礼子还没来。小熊很清楚，期待这个人早起也是白费工夫。

史的父亲煮了白饭、萝卜马铃薯味噌汤、竹策鱼乾还有芝麻拌青菜这样的早餐。受到对方招呼的小熊，毫不客气地开动了。从前支援过伙房班的他所做的饭菜十分美味，小熊尤其中意那道凉拌野草。

「那个叫藜，是一种日本随处可见的高繁殖力野草。虽然这是菠菜的原种，不过味道和口感都胜过它。」

要是在大学生活中三餐不继，煮这种叫作藜的野草来吃就行了──带著此种想法吃完早餐的小熊，和慧海跟史一道前往离这儿五分钟路程的果树园仓库。史的父亲也开口说要帮忙，可是小熊见他用餐时还把乐谱和MacBook Pro摆在身旁，便查觉他春假也要忙著处理军乐队的工作，便告知「靠我们就够了」。

当小熊推车走在县道时，听见史家传来长号的乐音。感觉这名沉默寡言，又未曾积极行动解决女儿问题的父亲，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尽力为大家加油。

也或许他单单只是在慰藉自己遭到女孩子排挤的懊悔情绪罢了。起居室里装饰著许多张照片，有他在音乐大学管弦乐团吹奏铜管乐器的模样，还有一袭纯白自卫队制服的身影。从那些照片来看，他年轻时给人即使不发一语也会有女人投怀送抱的印象。如今则完全感受不到相片里散发出来的魅力，怎么看都只是个枯槁的文学家。只不过，世上似乎有很多女人就是喜欢这副德性。

在小熊等人抵达仓库时，礼子的Hunter Cub随著噪音一同前来了。对迟到毫不愧疚的礼子，随即从机车后箱取出工具、化学药剂，以及装有列印文件的资料夹。

她们俩接下来要开始修复Motra。这次和先前维修Cub的经验之间的差异，在于没办法花太多时间金钱。小熊回头看向人在身后的慧海与史说：

「我只能修车到中午为止。」

打著呵欠的礼子也附和道：

「我也是！我中午要到零件行去。」

无论什么事都追求明确答覆的慧海，向小熊问道：

「中午前修得好吗？」

史在一旁露出伤脑筋的模样。小熊先是看了她一眼，才回答：

「该处理的地方我昨天都确认过了。我有做好在那之前修复的准备。」

个性从头到尾都暧昧不清又随便的礼子，从Hunter Cub后方搬出最大的行李说：

「万一引擎不幸挂了，就换上这玩意儿。电系也是。」

礼子手上拿的是Cub的五○cc引擎。八成是她从闲置在小木屋的二手引擎中，随便挑选而来的东西吧。

礼子把更换机车引擎的工程讲得跟换掉闹钟电池一样，而史望向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趁鞋匠睡著时修补鞋子的小精灵似的。几个月前还不太熟悉机车保养的小熊，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慧海单手抱著礼子所递出的引擎，问道：

「这个会动吗？」

机车引擎轻到能徒手抬起来这个事实，似乎挑起了慧海的兴趣。

「应该吧？」

尽管差点被礼子随便的态度惹得发笑，小熊仍然确认起一块儿带来的电系线束。小熊心想，虽然上头的配线也是东拼西凑，不过假如无法通电的话，到时再拿三用电表修好断线的部分就行了。礼子马虎的思考模式渐渐传染给她了。也或许这便是机械要圆滑运作所不可或缺的冗余性──也就是俗称的「间隙」。

决定在仓库前面那块水泥地动工的小熊与礼子，从仓库里把Motra推了出来。慧海在不妨碍两人动线的地方铺上抹布，再放下手上的引擎。

小熊和礼子坐在适合彼此动工之处，再打开工具箱，开始进行Motra的修复工程。

25　史的心情

两人合力拆掉零件的Motra，转眼间就失去机车的外型了。

除了小熊在仓库中发现而暂时安装的前后悬吊及转向把手，座垫、脚踏杆、排气管等附属品也卸了下来，还有仅靠两根螺栓固定在车体上的引擎也是。

倘若对这款车辆一无所知，只剩下铁板和钢管车架的Motra，怎么看都只像是农业或建筑机械。

它的颜色和重型机具同样是黄色，而且还是Motra黄这种专用的色调。原厂基本色还有另一款Motra绿，这个则是和用在武器的橄榄绿相同。

重型机具和武器这两种机械都会深深撼动著男生的感性。然而，礼子却不晓得为何仿造两者的Motra，其产品生命周期会如此短暂。实际分解后，小熊稍微明白了。它以机车来说太小台，可是当成玩具又过于巨大且笨重。

不论年龄或性别，对于有颗赤子之心的人而言，要光靠买玩具的心态拥有轻机这种养起来费钱又费心的东西，负担实在很大。所以这辆Motra才会被拋弃。表示车主从老大不小还在玩玩具的孩子蜕变成大人了。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而今，小熊与礼子正无偿修复著这辆机车。举凡想在慧海面前释出善意，或是对史产生兴趣等马后炮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看到Motra被要求符合善良风俗或良好效率的世间洪流给排除时，小熊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就朝这方面行动了。

史就只是在一旁看著小熊等人做事。一旦专心在手边的工作上，史那副缺乏情感和生命力而不像个活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人形枯木还什么似的。

慧海也没有特别做些什么，就待在不会妨碍小熊与礼子的地方。静静等待需要自己的时候到来，对慧海来说并不痛苦。看著十分放松的慧海，小熊心想：假如自己在作业途中遇上什么危险，慧海铁定会在零点几秒内跑过来，把自己拉到安全范围去。这样就足足有余了。

尽管对机车的维修保养不甚清楚，却兴致高昂地观看两人俐落工程的慧海说：

「你们还要拍照呢。」

从刚才开始，每当零件拆卸作业告一段落，小熊与礼子都会拿搁在一旁的手机拍下照片。被满是油污的手碰过，手机已经像其他工具一样到处都脏兮兮了。

修理的是自个儿的Motra却帮不上任何忙，似乎让史觉得自己很没用。这样的她加入了对话，或许是想取而代之地做点什么。

「你是要像日记一样在事后回顾吗？」

「不是。」

小熊不禁做出了平常对机车一无所知的家伙上前搭话时会有的反应。只见史过意不去地缩起身子。

动工期间总爱聊些废话，今天也吵吵嚷嚷的礼子笑道：

「我要像小宝宝一样帮它拍照，存到相簿里再上传到IG喔。上面要写『这是我可爱的小Motra～』。」

由于人在慧海面前，原本想讲点什么关心一下史的小熊也忍不住抖著双肩。她不小心想像起Motra在婴儿床上被毛毯包裹住的模样了。按捺著笑意的她，以散漫的嗓音向史解释道：

「之后要重新组装起这个部分时，若是搞不懂该怎么下手的话，我就会去看分解前所拍的照片。」

机车并不像塑胶模型一样有说明书，服务手册或零件清单也未必万无一失。当不晓得该怎么把组合起来像智慧环一般的零件恢复原状时，经常会仰赖网路上的图片搜寻或个人网站维修记找来的一张照片动工。当然，如果自己事前有拍照下来，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慧海笑得很愉快，而史在她身旁露出一脸格外认同的神情。小熊不记得自己有成为学校老师，传授给她什么可贵的知识。她心想：下次要告诉她「不能不假思索地全盘相信别人的话语」。相信她的话保证没好事的那家伙，正好就在小熊对面拋下了工程，和Motra自拍著。她一定是打算扯谎，炫耀这辆Motra是自己买的新车吧。

大致拆完零件的小熊与礼子，从中挑选出能够重新再利用的东西。它们多半都能直接使用没问题。礼子所带来的Cub引擎，以及为了装载在驱动炼条位置相异的Motra上而准备的偏置炼轮都没派上用场，不过礼子感觉很满足。她似乎不太希望改变Cub与Motra之间最大的差异──也就是附有副变速箱的变速器。这具副变速箱，会让Motra产生号称市售车最强的爬坡力。

可以的话礼子还想打开内部分解看看，不过小熊主张这辆车没有跑多远，只要拿灯油洗净内部就够了，最后决定维持原样不去拆解。要是去开启变速箱所在的曲轴箱，时间及必要零件都会大幅增加。

并非基于修复需要，而是出自好奇心想拆开来一探究竟的礼子说：

「就算只有轴承片也好，我想换掉耶～万一在骑乘时烧掉，可是会要命的。」

「要谁的命？又不是我的。」

慧海的神情为之一变。踏出一步站在小熊正后方的她，以一如往常的沉稳嗓音说：

「小熊学姊，请你不要做出让史有生命危险的事。」

受到慧海静谧的魄力所逼，小熊打算来开开看一度决定置之不理的曲轴箱。礼子有带曲轴片来，而分解结合所需的汽缸垫片尽管不易获得Motra的专用品，但小熊记得礼子的行李中有自制用的垫片纸，拿它来切割一下就行了。

当小熊正要伸手取用曲轴箱盖的分解工具时，注意到史站在她的正后方。

「小熊学姊，就麻烦你利用自己觉得最妥当的方式处理了。」

过去的史即使几乎贴身站在小熊背后，她也察觉不到。她无法感知没有人类气息的事物。如今的史，令她感受到了一些情感和呼吸。

「我对机车一窍不通，不过至少会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礼子站起身，接过小熊手上的引擎说道：

「人呀，用不著别人细心指导，也懂得怎么爬行和骑机车啦。」

慧海后退一步，低下头说：

「我讲话太逾矩了。」

小熊并未停下手：

「我从不觉得你说话逾矩过。」

说著说著，小熊回头看向史。方才所感觉到的人类气息消失了。待在她身后的果然是幽灵吗？

礼子指著Motra的曲轴一带，说道：

「万一轴承片烧掉，这儿会发出类似缝纫机的声音，到时再换掉就好了。就算烧到曲轴锁死，照Cub或Motra的速度来看，八成也不至于出人命。」

听闻害处远比一般恶灵还大的家伙讲出这番话，小熊心想「你少骗人了」。不过，一旦开始骑机车之后，面对不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消弥的危险性，车主确实会设法应对或视而不见，来让自己接受。

搞不好史也会变成那样，抑或偏离小熊透过迄今经验所建构的骑士标准，成为超乎她想像的人物。

此事令小熊思考起人类的心理和行动这类模糊不清的事物。这时她看向卡西欧数位手表，发现上午还有一半的时间。小熊认为，钟表是少数不论有何种外力因素，都会告诉她相同事实的东西。

接下来她们将要开始组装，在中午前让这辆Motra复活。

第四卷 六

26　最后的零件

可能是多亏保管在屋内之赐，构成Motra车体的零件并未缺损或产生致命性劣化。在小熊和礼子的动工之下，车子顺利地渐渐找回了崭新的样貌。

两人同时维修一辆机车，表示无从亲眼查看对方正在进行的另一项工作，因此有疏于确认的风险存在。就算再怎么去检查彼此的作业结果，也无从得知中间的流程。

当小熊与礼子两人一块儿保养Cub时，多半会采取一人动作，另一人协助递送工具或准备零件的模式。但这次的工程，速度及省事和仔细作业时同样重要。

她们俩之后都有事，时间一到就必须停工回去。即使届时把注意安全而小心组装到一半的Motra交出去，假如史自己进行剩下的工程，那么车子就会变得非常危险。既然如此，迅速维修完成的Motra还比较安全。

这样的想法，八成会让年迈的维修老手想劝说一句「用钱也买不到性命」或「安全第一」之类的话。虽然这话是不错，不过自从出入筱先生的店家后便认识了同龄骑士的小熊与礼子，自有一番有别于老人言的伦理。

首先，许多针对安全高谈阔论的老机车骑士，高中时期骑的车子更危险。当中甚至有人像筱先生一样马齿徒增，内在依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

保管在室内的Motra也无法避免橡胶材质老化，连接化油器和空滤的绝缘座发生了漏气的状况，因此小熊拿透明胶带把它缠起来修好。尽管不晓得年代久远的轮胎强度降低到何种程度，不过因为没有肉眼可见的龟裂，小熊只换掉气嘴橡胶就直接打气了。

高中生的时光转瞬即逝，实在无法等史存零用钱存到买得起新零件，并有眉目进行更换工程的时候才维修。

如果是小熊和礼子，她们会选择冒险在当下骑乘，而非遥远的未来。虽然没办法骑著坏掉的Cub奔驰，不过至少可以甘冒著损毁的危险上路。

小熊不清楚史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态，但她说会对自己的性命负责。那么是否要骑上这辆Motra，就端看史的决定了。

考量到史的骑乘方式，以及附近路灯稀少的交通状况，小熊把电系从6V改到12V，却只是将几样零件换成礼子手边的备品而已。把车体电系配线统整起来的线束──亦即电系之中最昂贵的零件，只要对Motra原本就有的连接器稍作加工就能用了。礼子为求保险起见而带来的线束，似乎是从事故车上头拆下来的，状况不怎么好。

小熊与礼子各自坐在车辆的前后方，组装著悬吊系统。她们只换掉了老化凝固的润滑油，从外观研判还能用的轴承、金属类以及煞车零件则维持原状。她们安装上电系、引擎，还有化油器及空滤等引擎辅助装置。

小熊在拆解化油器的时候，了解到这辆Motra为何会动弹不得了。应该是油料尚存又长期搁置的机车引擎发动后，化油器吸入了变质的汽油所产生的杂质和油箱内的铁锈而堵塞，导致无法再次启动吧。观察油箱后也得到相同结论的礼子，和小熊对望著。

油箱生锈，且油泥这种杂质跑到化油器里的车，看在一般机车骑士眼中相当麻烦。不但动也不动，就算送修也需要拆卸及更换各处零件，因此多半会拿去报废。然而，对于小熊或礼子这种会自个儿维修，又看惯解体厂内拋锚机车的人而言，这是种简单清洗后就会复活的优良车体。化油器堵住而发不动的机车，很多时候它的引擎、变速装置和车架等需要花钱维修更换的部分都完好如初。

礼子正在清洗装了变质汽油的油箱。小熊很希望她在安装引擎前就先洗好，不过洗净工作进行得比想像中还快。假如油箱内锈蚀严重，就必须拿盐酸当成除锈剂硬是清除乾净，再施加防锈剂了。盐酸是种家用浴厕清洁剂，用于洗净的丙酮和防锈剂也都能在涂装行便宜买到，花不了几个钱。可是，工程本身相当费时费力，而且还臭气熏天。

幸好Motra并未风吹雨淋，生锈的状况很轻微。只要抽乾汽油后以灯油清洗，再使用同时兼具初期除锈和防锈效果的锌类清洁剂，油箱就变得很乾净了。

至于连接油箱和化油器的橡胶软管，小熊则是剪了以长度计价的新品来用。话是这么说，但它其实是二手新品，是小熊在外头偶然造访的中古商店里买到的。那家店主要贩售家庭用品，看似几乎没有做过机车零件的生意。用于汽机车的耐油管在那儿贱价出售。因此虽然没有更换的打算，小熊还是先把软管买了下来。

煞车或节流阀把手的钢索这类零件小熊也没有替换，而是利用钢索注油器这种专用器具上过油才组装上去。Motra的煞车，变得比礼子那辆很久没上油的Hunter Cub还滑顺不少。

安装完时速表、后照镜、尾灯等细部零件后，小熊和礼子拿沾染灯油的抹布擦拭车体，再喷上优秀的机车镀膜剂──矽利康润滑喷剂来擦亮它。重新仔细端详，小熊发现这辆黄色的Motra不论是涂装或电镀的状况都很棒。如果就这么丢到二手车行，能够卖个好价钱也不意外。

有如理容院在理发后郑重地整理客人的头发般，四处观察著Motra的小熊与礼子点了点头。一直在后面观看施工状况的史出声说道：

「完工了吗？」

望向手表，确认到作业时间的尾声已然逼近的小熊回答：

「还没。」

礼子窥探著引擎说：

「没有火星塞呀。」

小熊拆著礼子带来的备用引擎上头的火星塞，同时说：

「这也不能用。虽然它的状况良好，却只是塞了一颗尺寸不同的火星塞在里头当作盖子而已。」

慧海蹲在Motra前面说：

「只要有那个叫火星塞的零件，车子就能跑了吗？」

小熊望著慧海的脸，回应道：

「可以跑，但不能上路。」

慧海兴味盎然地看著像是在打哑谜的小熊，而礼子代替她讲出了答案。

「小史必须考到驾照，才能骑乘Motra。另外，她还得进行车籍登录，取得车牌才行。」

感觉史对这辆即将成为自身坐驾而逐渐复苏的Motra，一直都很有兴趣。然而，这时她的双眼却闪过了一抹畏惧之色。

27　社会性

小熊知道史感到不安了，这点她自己也有经验过。

当小熊获得目前骑乘的Cub时，为了考取轻机驾照及登录车籍，她在与日野春相隔一站的长坂站一带四处奔波。

以高中生身分和公所及警局打交道这档事，她在升上高中后母亲失踪那时已有某种程度的体验了。尽管如此，申请或请求许可这类要求社会性或谈判能力的行动，依然令小熊觉得排斥。

母亲还在身边的时候，她曾带小熊一同前往办理税金或居住手续。小熊从没想过，自己将来也办得到这些事情。她不清楚该做什么、说什么才好。大人不会搭理一无所知的人。

说不定小熊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其中一个原因出在母亲身上。前往公所时的母亲，简直就像要去跟朋友借钱或拜托人家做事似的。一旦有不利于己的状况，她便会立刻跟负责的公务员争辩起来。Cub代替了这个靠不住的母亲，让小熊成长茁壮。

后来因母亲失踪而和大人们商讨过，稍稍窥见到世间运作的系统呈现何种模样的小熊，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些迄今所抱持的畏惧。排斥心态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样的责任感驱使下，收敛且改善了不少。

当个车主所需的各种手续，以及因公骑车而与社会建立起的联系，让小熊对公所退避三舍的记忆逐渐化为遥远的过去。

她并非从此不再排斥了。只是，比起世上那堆意图蒙骗或欺瞒别人的人，公所只要备齐指定资料并在公告时间内前往办理就能获得必要的东西，这样来得轻松多了。最起码用不著砍价或催促。

说到礼子，她似乎在另一种层面上不喜欢公所或警局。小熊知道她从平时就是个上路目无王法的惯犯，而且心里有鬼，不过礼子却正经八百地表示「卫星追踪了世上所有汽机车的动向，犯过的错都会留在国家的大数据里。这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跑到警察局去会直接被上铐，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真是够蠢了。

某种程度上对史感同身受的小熊，尽管觉得没有责任亲力亲为地带她到公所去，却也姑且为了尽到机车骑士的义务，从Cub后方拿出了一本轻机考照题库。具体记载了考照流程的这本书，是中古车行的筱先生在小熊买车时出借的。

顺利考取驾照的小熊原本想物归原主，但筱先生不愿意收下。

「这种东西就是要代代相传。」

那时小熊并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如今它派上用场却是不争的事实。并非筱先生特别有先见之明，只是机车骑士之间会传承各式各样的物品罢了。比方说，被人添加了一些莫须有的传说，经常由前辈让渡给后辈的排气管或活塞之类的改装零件，或是登载了庞大行驶及调校纪录的档案，有时甚至是一整辆机车。如果到大学的燃油车社团参观，就会发现有一两辆由历代学弟妹所继承的破烂轻机。

连回收业者都开不出价钱的垃圾或出让也不可惜的东西，大多时候会由骑士传承给年轻的骑士。首当其冲的，便是考到驾照后就没用了的题库。

小熊把题库递给史，说：

「到明天前你先看看这个，学习一下。」

虽然史郑重地收下了书本，却只像是沉甸甸地捧著一组零件似的，完全没有翻开来看的打算。这本轻机驾照考试用书，上头写了必要的步骤。

无论史怎么想，是否要摊开这本书并与社会联系，都端看她的决定──内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手表，决定在出发打工前先回家一趟而跨上了Cub。礼子则是感觉都快要趴在Hunter Cub的时速表上睡著了。

史并未翻阅题库，而是想把它收进身上那件喀什米尔大衣的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将萌生于体内那份盼望与外界联系的心，隐藏在吸收著四下光芒的黑色大衣中，试图变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这时，有只手从旁伸了过来。那只手毫不客气地伸向史漆黑的世界里，抓住慢慢消失在口袋中的题库。

「只要照著上面所写的去做，就能考取轻型机车驾照吗？」

慧海翻动著题库的页面。刚才一直害怕阅读内容的史，受到比肩而立的慧海所指之处吸引，读起了开头附近如何办理手续的章节。

慧海抬起头对小熊说：

「我也要去考驾照。」

28　驾照与登录

慧海的提议令小熊大感意外。

认识几个月以来，小熊自认有透过自己的方式向慧海展现开始骑车后获得的体认，但她一直都对轻机兴趣缺缺的样子。

小熊原以为慧海是在关心对于独自考照感到不安的史，却也不是这样。一旦往后开始骑乘轻机，史将会不断遇上可怕或未知的事物，而且必须自己扛起责任来选择因应方式。即使向他人求助，能够骑在轻机上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至少小熊是这样子，所以现在才能平安度日。小熊不清楚礼子的状况如何，不过她一定不甚了解恐惧这个词汇的意义。

在慧海的拜托下，小熊修复了史的Motra。事情办完后，无论史和机车今后发生什么事，都与小熊无关。总之小熊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

「陪史一块儿考照，对她不见得是件好事。」

慧海挂著云淡风轻到令人愤恨的神色说：

「我只是看到这辆轻机才想去考照罢了。」

随后，她露出小熊未曾见过的表情补充道：

「因为一个人去考会让我感到不安。」

慧海也是千辛万苦地在融入学校这个集团，以及社会系统之中。假如全盘相信她这番话，那就是两名对于独自行动没信心的人，打算透过互助合作来获得轻机驾照。这是小熊考照时不需要的东西。并非那天在考场上和公所出了纰漏或有什么具体理由，就只是被迫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时，不在身旁的事物。

也许小熊是对自己怀抱不满，而不是针对史。这时小熊发动了机车引擎，说：

「明天下午三点左右我会过来。在那之前，你不仅要先搞定驾照，还得完成车籍登录。」

说完这段话，小熊就踏上归途了。

隔天早上，小熊骑著Cub前往打工的机车快递办公室去。不论是哪里的流通业都一样，到了一月三日后，出勤成员和工作量都会变得和平常没有两样。

和同事做了简单的新年问候，泡著咖啡的小熊立刻确认了上门来的工作。今天她也是要一大早就和浮谷社长骑著两辆车出动。浮谷正拿甜甜圈沾著咖啡，慢条斯理地吃著她的早餐。催促著浮谷的小熊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走出办公室跨上自己的VTR。

趁著替黑色FUSION暖车时，浮谷询问小熊著手修理的那辆Motra状况如何，小熊便简单地告知了来龙去脉，还补充说史与慧海要一起去考驾照的事。小熊有努力让自己的说明公正客观不带私心，但还是出言抱怨了区区轻机驾照也没办法自行考取的史。

浮谷笑道：

「毕竟这又不是修行嘛。」

外表和行动都像个小孩子的浮谷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语，刺痛了小熊的内心。小熊刚开始骑Cub不久的时候，把骑机车讲得与身心修业无异的人令她烦躁不已。她觉得「为何只是想骑个比脚踏车轻松的交通工具快活一下，还得听人家讲这些话不可？」，不知不觉间却轮到自己讲出这种话来了。

无论过去或现在，礼子遇到把自个儿满意就好的事情讲得彷佛价值连城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比起中指。像她这样要好太多了。

暖完FUSION的引擎，肚子里头的甜甜圈也看似稳定消化的浮谷，戴上Schuberth安全帽说：

「小熊，你觉得很不甘心对吧？自己怎么都改变不了的慧海，居然一下子就被其他人改变了。」

她是指史还是Motra呢？小熊望向浮谷的脸庞，却被Schuberth的深墨片挡住，看不见她坏心眼的目光。总之不回嘴会被当成默认，小熊决定好歹回敬她一番。

「社长，你考驾照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吗？」

「不，我有找妈妈陪我。」

浮谷毫不害臊地说道。事实上，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似乎打算一如往常地在市区带头的浮谷，驱策著黑色FUSION上路了。小熊在让暖车的VTR起步前，先以掌心确认了收在快递制服网状背心里的手机。

这支手机里存有慧海和史的号码。小熊今天上午的工作要在甲府一带到处跑，那儿距离她们俩考照和登录车籍的长坂站前并没有多远。如果有电话来，要她立刻驱车赶到也是可行的。

尽管小熊认为不要出手相助才是对的，因此不打算那么做，但正确的做法似乎并不只有一个。

29　长裤

小熊今天的打工比预计还早结束。

原以为会耗到中午过后的工作，根据一同上路的浮谷社长表示，今天的行程同时兼具拜年的目的，因此小熊的VTR与浮谷的FUSION主要是在甲府市区四处跑。那些似乎和浮谷父母有生意往来的客户，见到这个从小熟悉的娇娇女自力更生的模样，都流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

即使是平时对合作业者很严苛的地方产业经营者，也像是特别关照浮谷似的一下子就更新了过往的契约，还委托她新的工作。

经营机车快递公司只身过活的浮谷尽管表面上和老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她老家对山梨的企业拥有各种有形无形的影响力，众人或许在浮谷背后窥见了其影子也说不定。实际上在浮谷身后的就只有小熊一个人。小熊看起来倒也像是老家派来的女仆或保镳，不然就是兼具这两种功能的人。

她们的午餐在浮谷不敢独自入内的牛肉盖饭店解决，下午再跑一趟便收工了。回到办公室的小熊把上班借用的VTR钥匙放回铁制保管箱里，而后拿起Cub的钥匙。

虽然社长表示小熊今天也可以骑著VTR回家，可是她接下来要帮史的Motra重新上路。Cub的乘载量与速度固然略逊VTR一筹，不过引擎和诸多细微零件都和Motra共通，骑Cub去会比较有帮助吧。

就VTR的里程来看，小熊觉得今天的工作内容很轻松，但主要与客人应对的行程似乎令浮谷觉得过度劳累，于是她表示自己要睡个午觉。见她躺在合成皮沙发上，小熊把手伸向浮谷的办公桌底下，拿起她带来公司的私人羊毛毯拋向沙发。

由于浮谷冷不防地从沙发上起身，毛毯直接命中了她的脸部，把毯子拨掉的浮谷却走到办公室角落去了。浮谷从缺乏整理的置物柜中取出网购公司的瓦楞纸箱，并塞给了小熊。

「她叫小史对吗？这是骑士前辈的礼物，送给新加入机车世界的她！」

小熊收下那只不若硕大外观沉重的轻盈箱子，代替史向浮谷道过谢后，心想：既然如此，真希望你先把外表打理得有前辈的模样。

小熊在自己停驻于公司后方的Cub前面戴起安全帽，并踩发车子。这时她发现偌大的纸箱放不进机车后箱，于是决定把外箱丢在办公室，便以车钥匙割开了封箱胶带。虽然它的包装箱很大，里头的商品却很小。

浮谷所送的礼物，是一件装在透明塑胶袋里的长裤──看似全新的蓝色牛仔裤。小熊隔著塑胶袋碰触，才发现原先以为是丹宁布的素材，其实是加工成牛仔裤风格的柔软皮革。袋子上头的标签写著「KUSHITANI皮革牛仔裤」。

居然送这种尺寸因人而异的东西，浮谷的思考和行动都怪怪的──尽管小熊心中这么想，却也回忆起自己刚开始骑机车时的事。她的生活及人际关系发生了许多改变，而服装方面最大的变化，就是私底下不再穿裙子了。

没有比裙子还不适合骑车的衣物了。它不但被风一吹就会掀起来，万一跌倒还很危险。对小熊而言最大的问题是，轻机马力有限，它的极速会被裙子造成的空气阻力削减好几公里。

小熊思索著身边人的情形。买下Cub前都在骑脚踏车，因此假日多半穿著运动服的椎姑且不论，礼子开始骑机车前便拥有好几件裙子。她表示「开发Super Cub时的设计思想之一，便是女孩子能够穿著裙子骑乘的轻机」，因此常常会做裙装打扮骑车。但实际上路后她才发现有诸多不便，后来渐渐地不穿了。

小熊望著事务所的方向。无论工作或假日，浮谷总是穿著孩子气的吊带工作服。可是，她好几次利用手机给小熊看的孩提时期照片，却显示浮谷在骑车前没有穿过一次裤装，全都是惹人怜爱的洋装或裙子。服装愈是华丽，就和她朴素的五官愈不搭。平常的吊带工作服打扮还比较不突兀。

或许浮谷开始骑车之后，就把长辈所准备却不适合自己的裙子都给丢了──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把皮革牛仔裤收进Cub的后箱。看似幼稚却挺精明的浮谷，八成看一眼就晓得史的腰围及臀围有几吋了吧。带著自卑感观察别人体型的时期一长，就会获得这种能力。

暖完车的小熊，骑向慧海与史所等待的武川果树园。

30　男孩子

比预计时间略早来到果树园前的县道后，小熊和从反方向骑著Hunter Cub过来的礼子不期而遇了。

小熊觉得这真是一场讨厌的巧遇，并关闭自己的机车引擎。她就这么推车走向通往果树园的私人道路。

小熊主观认定言行举止多半思虑不周的礼子，其实直觉也不差。礼子仿效著小熊，切掉空转也很吵的Hunter Cub引擎，和小熊并肩而行。

她平时不会这么做。若非极为宽敞的道路，礼子都会呈纵列行驶，以免妨碍其他车辆会车或超车。平常大多属于超车那方的礼子，非常清楚并排行进的机车或行人挡在前方有多么令人焦躁。

当小熊与礼子骑在干道时，经常会自然而然地分成一前一后，并且微妙地错开左右位置──也就是采取千鸟队形。椎在习惯Little Cub后，也会这种行驶方式了。

小熊单手推动自己的Cub，对人在身旁推著Hunter Cub的礼子伸出手，说：

「火星塞。」

礼子把口袋里的火星塞丢到小熊掌心。除了Motra和Cub，还有许许多多的轻机都共用这种规格尺寸的火星塞。

她递出来的火星塞骯脏不堪，不但表面生了一层薄锈，还满是泥沙灰尘。与其说是长期使用，感觉更像是一直安装在搁置于仓库里的机车上。就中央电极部分来看，它已经很久没点火了。

「是你拆掉的对吧？」

那是小熊与礼子所修复的Motra最后一项零件。因为没有这颗火星塞，车子才无法发动。小熊并不确定它打从一开始就不见了，只是车子看似并未缺件也不像拿来杀肉，不太可能只有火星塞消失无踪。

「我是想说，车子修好之后会很危险啦。」

小熊明白礼子的话中之意了。那辆Motra以称不上翻新的分解洗净就轻易修好了。礼子心目中似乎已经认定，看见车子随时都能发动的车主会做些什么了。明明隔天去考照领牌就能合法骑乘，却连短短一天都等不及，而在无牌无照的情况下直接上路。

小熊不认为史与慧海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史八成得要有人从后面扶著避免摔倒，还需要找人在前面开路才有办法骑轻机出去；而慧海在无数次的盘查经验下，了解被警察逮到有多么麻烦。

礼子从小熊手中拿走火星塞，并说：

「所谓人不可貌相呀。」

小熊回想起自己刚骑Cub时的状况。她只是带著随随便便的心态，想说藉由一辆比脚踏车轻松的交通工具来改变自己的生活，结果班上同学都对她骑轻型机车到校感到惊讶不已。在众人之中，产生了兴趣接近而来的人是礼子。

小熊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礼子多余的关心也一样。倘若史是自发性地想要骑车上路，那么无论之后她发生了什么状况，都与小熊无涉。小熊顶多只知道，礼子由Motra上头拔下来的火星塞，并不适合直接用于那辆车。

火星塞这个引擎点火装置，由产生高压电的线圈所延伸而出的导线，同时具备了连接引擎的端子功能。表面劣化，且状态变得像音响发烧友会拚死擦乾净或换掉的连接端子，总有一天会引发点火不良的问题。

尽管Motra是因为燃料堵塞而动弹不得，不过点火和电系的毛病最可能让机车在外头忽然无法发动。这件事小熊已经在自己的车子上体验过了。

「我要用这个。」

小熊开启机车后箱，由里面取出一个小箱子。那是从前多买的Cub未使用火星塞，它也能用在引擎构造相同的Motra上。

「你还真是准备周到。」

礼子从上衣口袋拿出一颗中古火星塞给小熊看。那是一种叫铱合金火星塞的高性能零件。

「那对她来说还太早了。」

就算史顺顺利利地开始骑机车，小熊也不认为她会需要在接近极速的高转速区域才发挥效果的铱合金火星塞。况且，高性能零件有时会令人太想体会其效能，而导致骑士做出超乎自身技术的乱来举动。

就在礼子依依不舍地收起铱合金火星塞时，两人逐渐接近果树园的仓库了。只见仓库的铁门半开著。搞不好史和慧海已经平安取得驾照并登录车籍，或是基于某种理由而办不到，才会待在仓库里头。

小熊与礼子的耳朵同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是Cub的声响。仓库中的机车只有Motra装了Cub系列的引擎。或许史不晓得从哪儿弄来了火星塞，正在玩著对机车门外汉而言很危险的游戏。小熊等人加快了脚步。

两人各自将车子停放在仓库一旁，正要打开门的时候，Motra从里面跑了出来。骑在上面的人是史的父亲。

头戴蓝色飞行员安全帽的他见到小熊等人，便想用双脚把车子退回仓库里。小熊在门关上前按住门扉，礼子就这么走了进去。

「你在做什么呀？」

史的父亲坐在车上，格外多话地迅速解释道：

「没有啦，我想在外面练习长号。我们这些吹铜管的人很难找到地方练，所以多半都会到河边或辽阔的公园去。只是，就在我打算到自家田地吹奏的时候，正好……不，碰巧想到你们在这儿修理机车，才会担心地过来查看一下状况。这时，我发现了这辆轻机，想说今天到其他地方练习也不赖，所以就……」

礼子扬起目光，看著滔滔不绝地辩解的父亲说：

「你想骑骑看对吧？」

他垂下了头。其实用不著询问，瞧他明明隶属陆自军乐队，却凑齐了一身看似空自的飞行服、夹克还有蓝色冲击波规格的安全帽，想做什么丢脸的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

注：日本航空自卫队的飞行表演队

小熊敲打著史父亲背上所背的乐器箱。他口口声声说要练习长号，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却是空空如也。看来他单纯只是带出来耍帅。筱先生以前曾说过「背著吉他骑机车很帅气」，礼子也表示同意，只有小熊完全不懂哪里帅。会是她还不够了解机车，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有蠢到那种地步呢？

Motra已经装上史父亲到附近农机行或大卖场买来的全新火星塞，小熊带来的就这么派不上用场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韭崎酒吧里的女孩跟我说『你老是在聊管弦乐团的事情。如果开始做一些更有活力的休闲活动，会变得魅力十足』，我才想炫耀一下罢了。」

礼子一脸错愕地说：

「轻机帅不起来啦。」

既不懂也不愿理解男人怎么耍帅的小熊，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心里话。

「假如我看到一个男人驾驶汽机车前来喝酒，会觉得对方是个思虑不周且缺乏危机意识的家伙，并不会被他所吸引。」

史的父亲整个人消沉不已，双手合十向小熊与礼子说「拜托你们对我女儿保密」，并企图悄悄逃离现场。和小熊等人见面时也一样，今天对他而言是个很不凑巧的日子。当史的父亲跨在车上准备再次把Motra停进仓库时，史跟慧海从另一头过来了。

第四卷 七

31　幽灵的双脚

在冬季阳光的照耀下，史仍旧包覆著让自身四周陷入黑暗的氛围，有如浮现在黑夜之中的明月。

小熊觉得若是和她待在一块儿，会连自己都变得阴沉。例外的只有不分季节气候，散发出来的魅力永远如同太阳般的慧海。

即使见到父亲擅自骑乘Motra的丢人模样，史依然面不改色地飘到了小熊的所在地来。隐藏在黑色喀什米尔大衣之下的双脚，完全没有挪动的迹象。搞不好她根本没有脚也说不定。

慧海跟在史后头而来。倘若幽灵会附在人身后，那么位在其背后的便是某种意图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了。

来到小熊等人跟前的史，仍然不发一语。和史正面相对，会令小熊觉得与其说眼前有人，更像是见到了骑车在夜路上驰骋时常常会碰上的黑色雾霭。

小熊听骑车资历比自己深的人说过，在欧美人称「黑妖犬」的那种黑色雾霭，会在附近发生死亡事故时，或是自己将死之际出现。

慧海代替无法主动攀谈的史，开口说道：

「我们考到轻机驾照，也取得登录车牌了。」

慧海从登山外套背后的口袋拿出了轻机的标志。那张白皙无瑕的崭新车牌才刚压铸完成不久，边缘还锐利得足以割伤手。上头已经贴了汽赔险贴纸，号码则是一串没有任何谐音的微妙数字。

「没办法拿到绘有当地图案的车牌真教人遗憾。听说甲府与韭崎有了，可是北杜还没。」

礼子拿起车牌，确认它的强度是否能够弯折。据说从前经常可以看到轻机为了躲避警车追缉而折弯车牌，但如今这么做会因为其他违规而被逮，就算遵守速限也一样。行动不如发言那么胆大包天的礼子，也没有去折车牌。

小熊伸出手，说：

「驾照呢？」

史与慧海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驾照。她们并未放在票卡夹之类的地方，而是直接收在口袋。小熊过去似乎也是如此。这张纸片证明了一个有资格踏入社会的独立人格成立，而非需要受到父母或学校扶助的小孩子。尤其无父无母的小熊经常在口袋中反覆碰触著坚硬的卡片，以品尝自己安身立命的感受。

慧海亮出来的驾照格式，和小熊在考取普通重机驾照前拥有的轻机驾照几乎相同，差别只在于记载内容跟大头照。小熊心想：任何人都会觉得慧海的相片和本人，皆美得让人想多看两眼。这是礼子径自传授给她们的秘技：拍摄证件照时，把白色毛巾铺在腿上当成反光板一样使用。这个令人变得更上相的办法似乎奏效了。

接著小熊也看了史的驾照。本人散发出阴森印象的史，那张大头照感觉会让要求她交出驾照的警察看了当晚受到恶梦侵扰。礼子所教的方法果然没有任何帮助。

小熊利用附赠的螺丝把收下的车牌安装在Motra后方。这下子在法规层面，它就做好重新上路的准备了。史的父亲实际启动后，也让小熊确认到车子恢复了机械本身该有的功能。是否能够顺利变速及巡航端看接下来的状况，不过小熊与礼子对自己维修的机械很有信心。她们并没有去碰看起来正常的部分。总之会让车子跑跑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再去修理。至今两人都是这么做的。

剩下就是史个人的准备了。

史好像还没有要亲自骑乘这辆轻机的实际感受。坦白讲，小熊也无法想像这个缺乏生命力的女孩骑机车四处遨游的模样。认为她的外表和Motra实在很不搭调的小熊，想起自己从浮谷社长那边收到的礼物。

小熊打开机车后箱拿出东西，对史说：

「你那身服装不适合骑机车，换上这个吧。」

小熊是认为，史身上穿的黑色长版大衣有可能被卷入机车上头不计其数的旋转零件之中。假如她骑不快的话，就会跌个惨兮兮，糟蹋掉那件昂贵的喀什米尔大衣；如果骑很快，那么就会归西。

史露出诧异表情望著小熊递出的牛仔裤，彷佛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物品。然而，她似乎决定今后要深入了解一下那些未知的事物，因此拿起了裤子。脱下大衣的史，让衣服由肩膀滑落而下。见到慧海像个随从般接过大衣的画面，小熊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慧海不同的另一面。

过去小熊都以为史的骇人氛围是来自于黑色长版大衣，不过她改变了这个想法。大衣底下是一件高翻领针织衫，以及带有多段皱褶的吉普赛长裙。它们的颜色都比大衣还要黑。

尽管黑色针织衫让体态毕露，可是史的身体曲线既没有女人味，也不像男人那样，简直不像人似的。倘若史在两人互不相识时站在小熊面前，小熊八成会误以为是死神终于来接她了吧。

小熊在脑海里把史的打扮和牛仔裤拼凑起来，却怎么也不搭。内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一旁的人──也就是史的父亲。一身从头到脚做飞行员装扮的他，想把Motra骑到熟稔的酒吧，炫耀自己帅气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要跟你借一下这件上衣。」

小熊说著说著便脱了人家的衣服。起初史的父亲嚷嚷著「这件很贵耶！」，但后来还是不情不愿地提供了空自飞行夹克给她。

礼子咯咯发笑，同时检查史的鞋子。史的皮革绑带长靴就像是古早修女所穿的尖头靴，鞋跟部分很低。判断这双靴子可以用来骑车后，礼子打开组合屋仓库的门扉。

「到里面换衣服吧。」

史捧著小熊所给的牛仔裤及飞行夹克，消失在组合屋里头。小熊与礼子则是在进行Motra各部位的最终确认。慧海跑到通往果树园的私人道路入口，关上了大门。她似乎打算刚开始先让史在园内练习的样子。

为了在女儿的大场面演奏长号给她听，史的父亲放下了背上的乐器箱。然而，他想起自己只是带来耍帅，里头空无一物这件事，于是取而代之地拿出手机寻找自己吹奏的音讯档。

史很快地就打开货柜屋，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熊原先预估史的氛围会因服装而改变，但她误判了。即使换上飞行夹克和牛仔裤这种活力旺盛的打扮，飘荡在史周遭的黑色雾霭依然挥之不去。在场感到开心的只有史父亲一个人，他表示自己回想起了太太年轻的时候。

明明无人追问，他却给小熊和礼子看史的母亲在手机里的照片。这个恶魔般的女人长得跟史极为神似，也同样适合穿黑色衣服。只不过，她像的是动画或游戏里出现的恶魔，而非民间故事或传说。

小熊很感谢史的母亲目前外出旅行一事。倘若这种人出现在小熊面前，想必会随心所欲地夺走人命或运气吧。小熊望向史的父亲。从他那副大正到昭和初期的枯槁文学家外貌来看，感觉被吸了不少精气。

礼子让史跨上机车，并教她如何起步及变速。史遵照礼子所说踩下Motra的脚发启动杆，引擎却没有发动，仅仅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响。

机车有许多地方需要细腻地操作，和按下去就完事的开关截然不同。光是照本宣科地踩下去，脚发杆是不会运作的。小熊指著脚发杆来回带动的活塞处，说：

「你先轻踩个几次，确认有阻力的地方。那里就是活塞最上方的上死点。掌握到这点后就踹下启动杆。不是用踩的，而是用踹的。」

史依照小熊的吩咐频频踩著启动杆寻找上死点，再以纤细的腿部肌肉踹下杆子。启动杆在她脚底一滑，引擎并未发动。

慧海想去碰触史的肩膀。凭慧海的脚力，不光是Cub，就连哈雷这种大排气量的机车她应该也能踩发起来。原本小熊认为今天只要能让史在园子里练习骑车就好，交给慧海发动也没问题，可是礼子阻止了慧海。

「这么好玩的事情，你不能抢去做啦～」

小熊与慧海望向史的脸庞。照做也发不动车子的她，正看著自己的双脚和Motra。她脸上所浮现出来的，是为什么自己办不到的疑问，而非自我放弃的表情。史的双眼并未陷入自我厌恶。为什么发不动呢？这样做或许就行了，试试看吧。万一失败就再试一次──史带著这样的念头，把脚搁在启动杆上。

「倘若脚力不够，就利用你的体重去踩。」

父亲的建议只是多此一举，她正要这么做了。史把重心放在车子的启动杆上，运用腿部肌肉踩下了它。

随著一道小熊与礼子都很熟悉的声音响起，Motra的引擎运转起来了。

史跨上成功发动并震动著的机车，看向小熊等人。她脸上的模样显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敢置信。然而，启动只不过是初步阶段罢了。往后她还需要做这种事情无数次。这就是机车。

小熊有悄悄从旁伸出手，稍稍转动节流阀把手让车子比较好发。这时她收回手，对史说：

「去骑骑看吧。」

史照著礼子所教的方式踩下变速踏板并打进一档，战战兢兢地转动节流阀把手后，车子动了起来。她的父亲播放著长号的独奏曲，但手机扬声器孱弱的声音，却被与Cub相同的引擎排气声响，还有Motra专属的特宽全地形胎所发出的道路噪音给盖过了。

由于私有土地不适用道交法，未戴安全帽的史就这么骑著车子在路上跑。小熊远望著她，注意到笼罩在史周遭的黑色雾霭散去了。换至二档的Motra速度仍与步行无异，不过看起来就像是吹在机车骑士身上的风，为史排除了那片漆黑的世界。

骑著车的史一头乌黑长发在身后随风飘逸，让她原先深藏不露的面貌一览无遗。她的容貌之端正，甚至让礼子吹起了口哨。小熊稍微了解到，为何不愿和其他同学深交的慧海，会跟史待在一块儿了。无论是任何人，都对美女没辙。

史骑到辽阔的果树园边缘才回来，然后把车停在小熊面前。她依旧是个阴阴沉沉的女生。方才小熊所见到的，或许就像是滑雪者在练习场碰见女孩子时会看到的幻觉。小熊姑且阐述了自己对Motra这辆机械的动作，还有史操作它的感想。

「你骑得很不错喔，随时都能到外面跑了。」

面对Motra行驶的模样，礼子则是比史还陶醉其中的样子。

「真不愧是Motra，这下子你要上哪儿去都行了。」

史对小熊及礼子伸出了手。

「真的很谢谢你们。」

小熊和史握著手，心想：这女孩与生俱来的黑影铁定不会消失，但她拥有Motra。往后碰上的各种状况，将会改变她。如此一来，搞不好阴森气息甚至会变成她的魅力也说不定。

史这个阴郁又文弱的女子，很适合黑色。她曾经是个不愿迈出家门的幽灵，现在却骑在机车上了。被束缚在原地的她，能够依自己的意思前往想去的地方。这只不过是人一生中会有的无数变化之一，但它的影响也许会比小熊跟慧海，甚至是史本身所料想的还大。至少对小熊来说，Super Cub这个变化，一鼓作气地缩小了她身边的世界。

获得了能行遍天下的交通工具，史驰骋而出。

倘若幽灵长出了脚，那就再也不是幽灵了。

32　午间连续剧

过年后，把正月初三耗在修理Motra上的小熊，初四起正式回到机车快递的打工上头了。

话虽如此，今天的工作只要早上出发，到正午就结束了。浮谷社长的理论是「人类的专注力顶多只能撑半天」，若非待命时间极多的工作，根本不会从白天做到下午。大概只是她自己很懒，以为别人也一样吧。

尽管小熊需要一笔本钱面对今年春天开始的新生活，但没有具体的目标金额，因此暂时对这份以半天班为中心的打工感到十分满意。采论件计酬而非时薪的酬劳，多到让听闻小熊日薪的同学，怀疑她在做什么伤风败俗的打工。

韭崎的购物商场将举办特摄英雄活动，小熊上午的工作便是要来往于韭崎的会场以及御殿场的服装制作公司。为了在活动当天送达做好的服装，小熊骑著快递公司出借的VTR来到会场，却被小孩子误以为是要和变身英雄作战的邪恶组织战斗员。之后她还运送了爆破装置、怪人的皮套，以及活动结束后分发的促销玩具等，有东西就送过去。做完这件工作的小熊回到办公室一看，发现浮谷已经回来了。

这个兼任骑士的社长今早赖床到十点才上班，而她正懒洋洋地坐在办公室里接待区的沙发上。从浮谷尚未换下机车夹克这件快递制服的状况来看，她似乎有稍作休憩后再回去上工的意思。

浮谷吃著办公室冰箱随时都有准备的甜甜圈，并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播放著午间连续剧。平常不看电视的小熊瞄一眼就晓得，看那种东西只是在浪费时间。

社长随著片头曲扭动著身躯，同时把甜甜圈的纸盒塞给站在一旁的小熊。

「你要吃吗？」

小熊脱下制服夹克，答道：

「我吃过午餐才来的。」

好巧不巧，小熊在刚刚送货的百货商场美食区里所吃的，和浮谷一样是甜甜圈。

当小熊自己那件款式简单的哈灵顿机车夹克后，浮谷便叼著甜甜圈问：

「你不看连续剧吗？」

小熊瞟了一眼电视机上头播映的剧集。从片头之后的前情提要来看，小熊知道它的内容是在叙述一名工作狂女子的恋情。但是，自称忙碌的编辑却做那种服装及发型，使得小熊认为这部片没什么了不起。尽管小熊过去认识的机车杂志编辑也有人会花点钱买衣服妆点自己，但至少所有人都做著能够随时夜宿公司的打扮，无一例外。

「看这种东西也没有任何帮助。」

正在看连续剧的浮谷，回了句「就是没帮助才好呀」。对此，小熊向她打声招呼告知下班，便走出办公室。就在关上门的瞬间，小熊看到原先躺在沙发上的浮谷换了个坐没坐相的姿势，侧身蜷缩起来。

骑著自个儿的Cub离开甲府办公室的小熊，并未骑到自家所在的日野春，而是往反方向去。

尽管打工在上午就结束了，她仍然有很多事情非处理不可。大部分学生都决定好出路的高三寒假没有作业，但小熊需要准备许多东西来面对未来的路，比方像是跟Super Cub相关的物品。她决定在高中毕业后也要继续骑机车。

小熊已经搜罗了不少零件，不过这次她又想买安装所需的工具了。一旦施工技术提升，能够自行解决的状况变多，光靠千圆组合和事后添购的少许工具，根本不够维修保养使用。

沿甲州街道而下，于胜沼外环道路前方左转，在地方政府命名为水果前线的广域农道稍骑一会儿，就会发现一间店家。他们的品项，和四下林立的果树园或水果即售处很不搭。与其说是店铺，更接近农田。对小熊来说，这家机车解体厂里所熟成的物品，要比甜美的水果更具魅力。

小熊骑著车来到在广阔的施工围篱中，将许多机车及零件搁在屋外的解体厂。店家以及看似经营者的人，都跟小熊初访此地时没有两样。

解体厂老板会令人联想到卢卡斯电影中出现的机械人。只见被机车零件环绕的他，不发一语地在顶棚底下打磨著某项零件，连小熊经过面前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到这个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的老板，小熊总怀疑他的身体是由机械所构成，不存在人类的内脏或骨骼。

这想必是因为，隔著他平时身穿的灰色连身工作服所凸显出的体型，看起来就像利用了几根建筑铁条之类的物品组合而成。他的脸感觉像是拿机油罐或锅炉打了几个形似眼鼻的洞，头发剃得短短的天灵盖宛如盖子般放在机油罐前端。

小熊已经来过这儿好几次，但她认为自己听过这个火柴人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那铁定是设置在他嘴巴的排气口所发出的声响，只是小熊误认成说话声了。小熊开始在罗列于此的解体零件之中寻找起工具。

小熊所捞的箱子装著从报废车辆上拆下来的工具，可是这些车载工具的品质方面大多只满足了最低限度的需求，鲜少有她想要的优质工具。在天寒地冻之中翻找废铁的工程，让小熊有点腻了。此时此刻，浮谷社长八成就像待在家一样，躺在沙发上看著愚蠢透顶的连续剧。至少从小熊开始骑机车以来，她不曾对剧集、电影、小说这类虚构的故事产生过兴趣。

不论是令人情绪高昂的冒险传奇或是热血运动魂故事，骑在机车上它们就会主动找上门来。如今小熊也像是在玩冒险游戏或什么似的，烦恼著该从何攻略起眼前这座工具小山。只要骑乘机车，就不需要凭空构想的电视连续剧。不过礼子却非如此，她经常在看网路发布的外国影集。

当小熊找累了而稍喘口气时，背后传来一道声响。

这间被农庄围绕而静谧不已的解体厂，直到刚才都只有传出老板打磨著某种零件的声音，还有偶尔通过的汽车声。其中一辆车停到了解体厂前面来。

这间不合时宜的解体厂，时常会有奇怪的客人上门。虽然小熊不曾从这个默不吭声的火柴人口中听见过什么，但根据筱先生表示，知名改装厂或是制造商负责策画赛车活动的人，会前来寻找稀有零件。

停在小熊身后的车，和那些业者不太一样。一度通过的凌志高级轿车在急煞后，又倒车开往店门口了。车子里走下一名身穿整洁套装的女子，她的打扮简直就像刚刚小熊在办公室里所看的连续剧一样。

女子甩动著感觉花了不少钱做的头发，冲向顶棚前。注视著火柴人的样貌藉以确认的她，冷不防地流下了泪水。

「你是……蓝地？你是蓝地对吧？……总算找到你了……我找你好久了呀……」

开始骑车后，小熊一直认为自己不需要那些杜撰的连续剧。Cub会带给她戏剧性十足的故事。

然而她万万没料到，到解体厂来找Cub的工具，却会看到一场午间连续剧上演。

33　机械的话语

小熊无意偷看别人演连续剧，但她蹲在放有小零件的架子旁，只能被迫从暗地里窥看两人的交谈。

那名女子感觉像是刚刚在办公室看到的连续剧女星，身上穿的栗红色套装不知是否特地为了配合车子的颜色。她面露又哭又笑的表情说：

「蓝地，自从你离开大学后，我们研讨班都不晓得有多么辛苦。爸爸他……教授也觉得很遗憾。他说你无庸置疑地会是同期之中最快成为副教授的人选。」

火柴人对女子这番话毫无反应。他交互取用著椅子旁边桌上所摆的金属研磨剂，还有确认合模用的红丹，以彷佛外科医生般的手法打磨著零件。听闻他在施工途中发出蒸汽火车冒烟似的声音，女子做出反应。

「这就是你所谓的田野调查？你的论文当真需要独自待在这种无人闻问的乡下废品店吗？这间骯脏的解体厂，究竟能让你懂得民俗学的什么了？」

小熊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位火柴人恐怕离开了某种高等教育学程。根据筱先生所说，机车的世界里时常会有这样的人。只为了普通的交通工具这个嗜好而白白断送人生的心情，小熊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不仅是机车，像是钓鱼或电玩等等这些单纯的休闲娱乐，一旦全心投入也会同样变得不那么简单。筱先生装模作样地表示最甚者便是异性关系，但这方面小熊就不怎么了解了。

火柴人持续打磨著零件，同时再次挪动头部，发出类似蒸气泄漏的声音。

女子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那并非由衷之情，只是做给对方看的。这点小事，同样是女性的小熊很清楚。

「你说要调查遍布山梨的水路，这怎么可能办到呢！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身穿套装的女子，听得懂火柴人在说些什么吗？当礼子发出烦躁的叹息时，小熊有时候也会了解她的意思。小熊觉得这种互相理解不怎么让人开心，但对那女人来说似乎不一样。

手边在进行研磨工程的火柴人，一副顺便似的看向一身栗红衣的女子，而后再度吐出蒸气。

「你没有必要为了早已根绝的风土病做这种事！只要目前的论文通过，我就是副教授了。其他更有价值的研究需要你！爸爸也是这么期盼的。」

火柴人又口吐蒸气。不知何故，小熊觉得自己明白他在说什么。面对这种口气的女人，小熊会回嘴的话语并不多。

「好吧，今天我就打道回府了。不过，我一定会把你从这个孤零零的城堡给带回大学去。」

或许是因为今天注意力不集中的关系，小熊并未找到自己属意的工具。总之她拿了煞车皮和钢索这些消耗品。挡在收银台前面的碍事女人感觉差不多要离开了。这也让小熊打发了一集午间连续剧的时间。

当女子坐上凌志轿车离去后，小熊来到火柴人那张椅子前方的桌子，将装有几项零件的解体厂购物篮放了上去。火柴人一如往常地替零件秤重，再把计算出来的价格输入计算机给小熊看。小熊支付了上头显示的金额，便离开店里。

这边依然比任何一家中古零件业者都便宜，而且零件的状况也十分良好。除了没有礼物包装这项服务，小熊根本搞不懂怎么会有女人抱怨这种店家，不过总之事情与她无关。小熊跨上自己停在外头的Cub，踏上归途。

隔天下午，小熊也出现在火柴人的解体厂里。这里倒也不是会天天造访的地方，只是因为昨天那场奇怪的戏码让她疏于寻找，以致没有买到必要的工具。在为了即将开始的第三学期还有升学准备而忙碌前，小熊必须尽早获得那些器具。另外，她还听筱先生说，有一位住在御坂的机车收藏家过世后，收藏品被死者家属送到解体厂去了。小熊想早点前往现场，抢先买下那些零件。

当小熊抵达解体厂，端详著良好状态一如所料的Cub时，那个身穿栗红色套装的女子又开著相同颜色的凌志SUV来了。

「你今天也是孤零零地待在这儿呢。」

小熊知道女子讲完这句话后表情就变了。彷佛看到幻觉的她反覆环顾著解体厂，期盼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辽阔的用地内到处堆满了车体和零件，使得通道不怎么宽敞的店里，除了小熊之外还有其他客人。

礼子和小熊一样，都是听闻有车体送往解体厂的情报才来的。而看似给礼子骑车载来的椎，则是在捞著这里不时会进的餐饮业车辆零件。小熊前脚才刚到，史后脚便骑著Motra来了。她的车有一边后照镜裂掉了。为了保护才骑没多久就弄坏车子而沮丧不已的史，向椎借骑Little Cub的慧海也跟来了。

形形色色的客人，造访了那名女子认为空无一人的解体厂。据说有在维修罕见机车的翻新业者、机车杂志相关人士，以及厂商也常常会来找总公司已经没有库存的零件。

今天有五个女高中生，待在这个狭窄的解体厂之中。

当浮谷骑著FUSION到来后，女孩子变成了六个。这个空间洋溢著女人味，多到甚至足以盖过解体零件传来的机油味及铁味，火柴人却依旧只是在打磨著某个零件。栗红衣女子浑身发颤，说：

「这……这个……这就是你所盼望的吗？」

火柴人只回答了一声「对」。最起码小熊听来是这样。

34　女人的武器

驾驶凌志轿车的女子，茫然眺望著在解体厂里头喧闹奔走的六个女生。

店里最深处有一座机车山，礼子正在那里翻找著。

过去曾有一名银行业务，骑著装有黑色铁箱的外务Cub，参加由北京到乌兰巴托的拉力赛。

尽管以邮政Cub参赛的第一年便中途淘汰，不过第二年换成Hunter Cub挑战，就顺利骑完全程了。

那辆Hunter Cub目前仍放在爱媛银行里展示，而初次出场的拉力规格邮政Cub则沉睡在山梨县的解体厂中──礼子似乎相信这样的都市传说。

浮谷之所以会跷班来此，是因为无法满足于市售FUSION的黑色涂装，而想来找外装零件当素材自个儿涂成亮黑色。

个头娇小的椎跑遍了整个解体厂的角落。她搭礼子便车来此的目的，是要找拉面店或荞麦面店的机车报废时经常会一块儿收下的铝制提箱，以及吊著它的外送机。然而，闭门在家读书的椎因许久没外出而雀跃不已，结果正在品评著感觉能装在Little Cub上的配件。

慧海来帮史寻找她撞裂的Motra后照镜，目前正到处从报废车辆上拆下镜子来。小熊想说慧海打算替Motra加装一堆镜子和灯饰，弄成以前英国流行的摩德改装风格，可是礼子告诉她那些大部分都是采用反牙螺丝的山叶产品，无法用在本田的车上。难得收集一堆后照镜却不能用，似乎使她大受打击的样子。

无视于慧海四处挑选著适合史的后照镜，史本人却是好奇地偷瞄著义大利制的速克达──比雅久伟士牌。它是等待解体的其中一辆机车。搞不好史和机车这个从未体验过的嗜好意外地合拍。对其他机车三心二意，是爱好者极为常见的毛病。小熊是把Cub当作改善生活的最佳道具，而非兴趣或赏玩品。这样的她原以为那种事和自己无缘，但以前她在受筱先生之托运送寄店机车给客户而骑上NSR250R SP版时，灵敏的加速性和爽快的换档感，令她忍不住在中古车网站上调查了价钱。

老实说，小熊没想到会和史成为因机车而相系的同伴，毕竟她们俩的学年与个性都不同。最起码，小熊过去只会承认展现出操驾或维修本事的人是伙伴。两者皆不具备的史，不知不觉间却待在小熊身旁了。宛如幽灵一般。

史在浑然不觉时，利用著稀薄的存在感和最低限度的生命力当成自己的武器。小熊并不清楚这和她们协助维修并重新上路的Motra是否有关，史如今存在于小熊的人脉之中是不争的事实，而小熊八成也被加进了以史为中心的人际关系里。无心插柳、极其自然。这便是人际关系有别于机械或程式架构的奥妙。

栗红衣女子口中那个叫蓝地的解体厂老板，则是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眼前有一批女生在吵吵嚷嚷，他却只是坐在小小顶棚的椅子上，打磨著某种零件。栗红衣女子后退了数步，说：

「我还想说做这种垃圾场有什么好开心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懂了，我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这件事我会向爸爸……向教授报告。」

犹如阪急电车的栗红色凌志SUV停驻在女子背后。这时她朝车子迈步而去。

偷听著机械人老板和女子交谈的小熊发出了「啊……」一声。小熊对她的行动产生了不好的理解。

礼子说「也难怪会变成这样呢」，椎也悄声说著「之后有好戏……之后吓人了」，慧海不发一语地耸了耸肩，史则是一脸同情地望著火柴人。幽灵看著即将诅咒致死的对象，就是那种眼神。

浮谷虽然找不到理想的外装零件，不过发现了用在早期黑板的黑色涂料。满心欢喜的她，望向凌志轿车驶去的道路，说：「她一定还会再来的。」

感觉不仅是栗红衣女子离去的原因，甚至连她来此的理由都不明白的老板，依旧打磨著手边零件。或许对这个看似以铁管组合而成的火柴人来说，不论是小熊等人或是知晓他过去的栗红衣女子，都和长满在解体厂四周的梨子或葡萄一样。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栗红衣女子之所以歇斯底里，还有她下次多半会采取的行动，只要火柴人还是个男人不会懂，而身为女性的小熊她们非常清楚。至少那女人到这儿来的理由并不只是为了自身研究或论文，也并非民俗学研究这个藉口。而是更为单纯，一个对女人而言很重要的理由。

小熊不甚了解栗红衣女子对火柴人抱持的情感为何。只不过，纵使不清楚人类情绪的样貌或排列组合，她也觉得隐隐约约地瞧见了色彩。

并非纯粹的红色或少女般的粉红色，而是在那些情感里掺杂了多余事物的栗红色，就像那女人身上所穿的套装一样。

女人基本上只会打有把握的仗，没有胜算时会维护著面子果断撤退，备妥打得赢的武器再卷土重来。想必那名栗红衣女子只是嘴上说说不会再来，却会带著某种武器再次现身吧。用途最广泛且强力的武器，就是金钱和地位。

一直坐在整箱工具前的小熊站了起来。闹成这样，实在让她没法好好地寻找必要工具。她对火柴人和栗红衣女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没兴趣，只是既然人家免费上演一出午间连续剧给自己看，那么好歹可以说些心得吧。

小熊走出解体厂，叫住了正要坐上外头那辆凌志轿车的栗红衣女子。

听到小熊的呼唤，栗红衣女子一脸纳闷。

「我很清楚这是在多管闲事，可是我正在那间店里找寻很重要的东西，不希望两位的问题继续拖下去。可以让我协助您解决吗？」

栗红衣女子凝视著小熊好一会儿，而后一度别开眼神，按下遥控器按钮发动身后那辆凌志轿车的引擎，同时开口说：

「你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小熊觉得如果这女人头脑冷静，就会拒绝一个陌生女高中生鸡婆管事了。然而，看到了什么印象深刻的冲击场面导致脑袋一片混乱时，那可就难说了。女人在这种时候会想找人静静地听自己述说。如小熊所料，套装价格昂贵到感觉买得起一辆全新Super Cub的栗红衣女子，打开能买下二十辆Cub的凌志车门，邀她上车。

小熊不晓得怎么建立起人类的情感与关系，不过稍微懂得如何驱动人脑这个机械装置。别看我这样，我平常可是在应付更复杂的东西──内心如是想的小熊，瞥了一眼解体厂里头的Cub。

懂归懂，却不能理解；能够驱策它，却无法贴近。经过失去双亲以及当时与悲叹大相径庭的心情，小熊稍稍理解到自己并不像人们一样，拥有许多理所当然的事物。小熊身为孤儿，缺乏的不仅是金钱而已。

栗红衣女子看似充分怀有小熊缺少的情感和金钱。或许正是对她所抱持的兴趣，让小熊采取了不若平时的行动。

「你要喝茶吗？」

栗红衣女子从凌志轿车的中央置物箱拿出罐装红茶递给小熊，不过她却摇了摇头。小熊上午才在打工的快递办公室里喝过咖啡，而且开有暖气的车内温暖得令机车骑士羡煞不已，小熊这样就觉得够了。

「可以请您告诉我详情吗？」

栗红衣女子打开遭小熊婉拒的红茶喝了一口。小熊闻到罐装红茶甜腻的气味，便觉得拒绝是正确的。

「蓝地他呀，是和我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同学。」

小熊也有把民俗学列为大学专攻科系的候选而稍微调查过，以文组来说它上课与实习的时间相当长。心想如此一来就没空打工的小熊，很快地就把它排除在选项之外了。

「在大学钻研民俗学时，他的论文就已经很精采了。民俗学的研究价值呀，是靠资料量和田野调查来决定的。」

小熊对民俗学的知识只略知一二，于是猜想大概就像决定机车速度的便是马力和操控性一样，不然就是决定续航距离的汽油量和油耗。这些条件在人们想方设法努力前，形势已大致底定了。

「每次蓝地去田野调查带回来的资料都很惊人。他不是去观测调查对象，总是自个儿成为对象。我爸爸和研讨会的伙伴都很期待他的表现。」

小熊回顾起认识火柴人之后的事。纵使他是别有目的，而非单纯喜欢机车才做解体厂，对小熊来说他也只是个解体厂老板，其他什么也不是。

「当时我们两个相爱著。是我向教授介绍蓝地进入博士班的。把他的备忘录写成论文的人也是我。蓝地的遣词用句太纯粹，只有我才懂。」

火柴人看起来确实缺乏沟通能力，可是像筱先生这样长期关照解体厂的人，听到他漏气似的说话声，都有正确理解到他的意思。小熊也渐渐变得像他们一样。这个看似自我意识强烈的女人，大概只是身为教授的女儿这个立场遭人巧妙利用了吧──小熊心底这么想，却只字未提。

「就在博士论文已内定通过时，蓝地忽然对我不告而别，从大学里消失无踪了。我想尽办法四处找他，但都没有发现他的下落。我很想忘掉他，却不论如何都无法死心，于是重新调查过他的研究，才晓得他在考察曾经出现于山梨的风土病。每次休假我都会钜细靡遗地在山梨县里寻找，最后才终于找到他。」

小熊听筱先生提过，这家解体厂的老板从年迈创始人换成火柴人已经大概六年了。尽管栗红衣女子拿手帕按著眼角，小熊却觉得这番话的内容很突兀。山梨并非那么辽阔的县市。有意找寻一个并未躲躲藏藏的人，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当机车状况变差，最后发现是引擎出毛病时，小熊有时会觉得哪里怪怪的。表面上是引擎出问题，其实车体本身存在著引发问题的原因时，经常会令人有这种感觉。

「您是想来找那个叫蓝地的人吗？」

栗红衣女子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望著小熊说：

「那还用说！我和蓝地彼此相爱，如今也需要对方呀。」

这女人激动的言词底下隐瞒著什么，状态宛如吵杂的引擎声害小熊听不见其他部位的噪音。倘若是机械的话，那么发出噪音的地方便是故障的根源。小熊认为那就是人的真心话。小熊有种冲动想分解维修这个女人看看，可是人类并不像Cub一样，只要拆掉两颗螺栓就能取出引擎来。当小熊不知如何是好而默不作声时，对方竟然主动坦承了。不晓得是否出于罪恶感。

「看来对你讲些表面话也没用。对啦，我需要蓝地累积的研究成果，才能当上副教授！这没什么不对的吧？」

小熊附和了一声「是呀」。到头来，这女人也是为了功利而行动。名叫蓝地的男人和教授的女儿发生关系，享受著那份利益，等到必要时期结束时就拋弃了人家。这个栗红衣女子也是因为不认同他的研究内容有价值，而放任他销声匿迹好几年，事到如今有需要了才来抢。

就小熊看来，这些情感并不丑陋。在机车的世界里，以利益彼此维系的人际关系，只要好处还存在就值得信赖。至少比小熊不太了解的男女之情还好懂。

如果鲜红的恋爱情感里加入了其他欲望，红色就会变成其他颜色。小熊还比较喜欢昔日曾用在皇室车辆的栗红色，胜过接近大红的色彩。

多少摸清楚了双方底细的小熊，试著对栗红衣女子说：

「若是您想要他，那么拋下一切再自个儿找上门来如何？」

栗红衣女子一如预料把小熊当成小孩子，笑道：

「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啦。我也有身在大学里的立场，独断独行会给很多人造成困扰。因此我要把蓝地带回大学去。非他莫属的工作在成城的研究室里，而不是这种乡下解体厂。」

身为一个有在接触机车和机械的人，遭人看轻让小熊有点火大，不过她目前还是选择了尽可能优先排除碍事人物，好完成原本寻找工具的目的。

「我有个提议。我可以打一通电话吗？」

区区一个女高中生，又有什么办法处理大人之间的男女问题？无视于心感纳闷的栗红衣女子，小熊拨了某个号码出去。

35　人与物

隔天，小熊待在火柴人的解体厂里。

这几天她被卷进以火柴人为中心的人际冲突，可是依然要在有限的寒假之内，趁打工空档找寻保养Cub的必要工具。

而今她也在捞著木箱，里面放满了成堆从报废车辆拆下来的车载工具。

事实上，能在紧要关头借用了事的工具，等寒假放完开学再找也不迟。或许小熊是想见证自己涉入的这起事件始末，也就是火柴人与栗红衣女子上演的这场午间连续剧。

就算是无聊透顶的剧集，一旦剩一集就大结局，自然会萌生想看看完结篇的念头。

火柴人一如往常地动工打磨著某种零件，对小熊的造访毫无任何反应。他的身体怎么看都像是机械而非血肉之躯，那项零件果然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吧。也许当他完成零件合模并亲自组装上去后，至少就会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了。

那名栗红衣女子称呼火柴人为蓝地，并对他投以牵扯到私利的爱情。和她商量过的小熊提出了自己的办法，而小熊猜测那女人大概会花上数日到数十日才付诸行动。起码在这段期间内，小熊能够专心找寻工具，不受任何人妨碍。

找破头也找不到好货而开始厌腻的小熊望向火柴人，他就坐在数公尺之外的顶棚底下。接待客人时的他，正面看起来很像在机油罐或锅炉上打洞当成眼鼻，不过侧脸却有些不同。

小熊不明白差别到底在哪里。那宛如铸件，看似与日晒和出汗等生理现象扯不上关系的皮肤，以及单纯只像是孔洞，没有眯细或吊起等情感变化功能的眼眸一如既往。然而，昨晚小熊知道了他几件事情。

小熊也曾经在乡土史课程中听过山梨的风土病。他所进行的田野调查非比寻常，是要追寻病状发生、肆虐，到之后靠著县民团结努力而根绝的一连串过程。为此，他选择了在此地扎根当个山梨人，而非以研究员身分打听消息或收集资料。

原先以为火柴人是个冷血机械，不过看来他的情感要比小熊所想像的还丰富，不仅有情绪，而且可能相当善良。他并非失去了人心，而是目前暂时让它沉睡在人格深处，等待著机械再次化身为人的时刻。他办得到说话和表达情感这些充满人味的行动，只是缺乏必要才没有那么做罢了。

搞不好自己无须继续到处操劳奔波了──小熊才刚这么想，就有一道险恶的声响接近而来。

和引擎声相比，轮胎所发出的噪音来得更大。那辆依旧似车非车的交通工具，小熊不怎么喜欢。有如阪急电车般的栗红色凌志SUV开过来了。车子发出的声响，比小熊起初听见时还要沉重。

凌志轿车后方，连接著一辆大小接近货物列车的银色拖车。

轿车停在小熊前方。小熊本想在被麻烦的女人缠上前脱身，可是那个身穿栗红色套装的女子一下车就朝她跑了过来。

栗红衣女子拍打著她拉到这儿来的大型拖车，说：

「我买下来了！」

那是一种叫Airstream的拖车。

这款以航空铝合金打造的流线型露营拖车，是在美国制造、贩售的产品。

车体外观像是裁短后的列车，而里头收纳著独立寝室、厨房、淋浴间、附带沙发的起居室等所有一切生活必需品。

日本也有引进这种格局和日规露营拖车相差甚远的移动房屋Airstream，并用在别墅或店铺等用途上头。

小熊之前认识到开著轻型露营拖车在全国各地旅行的椎的祖父，并听说他在买下那辆车前，换过好几辆露营拖车的事情。

椎的祖父和国内外几家制造、贩售这种车的业者有交情，他希望哪天小熊要买的时候找他谈谈。小熊透过这个管道，协助栗红衣女子购入了Airstream。

小熊半逼问著栗红衣女子：

「我联系并介绍给您的人是我的恩人。您应该没有强人所难，丢我的脸吧？」

栗红衣女子咯咯笑道：

「是惠庭先生自己说『基于这种目的，最好立刻买下来』的喔。他表示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椎的祖父自称上哪儿去都受女人欢迎而大伤脑筋，看来这次他多管闲事了。拜此所赐，小熊预计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的平稳，不到半天就被打破了。

看到栗红衣女子与Airstream，火柴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小熊有点同情起他来了。世上有个扰民的女人，硬是要去扭曲男人心中坚定不移的事物。搞不好他命带桃花劫也说不定。小熊原以为自己站在火柴人那边，结果却倒戈向栗红衣女子，伙同她打乱火柴人的生活。

栗红衣女子再次拍了拍Airstream，说：

「由今天开始，这里就是爸爸的民俗学研讨会分室。属于我和蓝地的。」

事情会变成这样，小熊也推了一把。到最后，栗红衣女子依然无法拋下一切直奔火柴人身边。

假如在大学里的立场与研究和她密不可分，那把学校搬过来就行了。至少小熊会这么做。

小熊前阵子确定升上大学，知道了宿舍禁止骑机车而得被迫脱手Cub时，她选择自行打造一个能够骑车的生活环境，拒绝了应有尽有的豪华宿舍。

年长许多的人来找自己谈男女之事，小熊根本无从回答。因此小熊彻底忽略了与此事相关的人类情感，只看物质层面来提出一个必要之物，而非解决方式。她不太了解人的事情，不过比世上许多人多了一点面对Cub或机械的经验。剩下只要利用自个儿的门路，安排对方获取必需品即可。

火柴人平时所待的顶棚后方，有块地方看似解体厂的用地。栗红衣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到那里去，说了句「这儿不错」之后，打算直接把Airstream运过去。

靠汽车牵引的Airstream采用了轻量航空铝合金车身，因此能够在现场利用人力移动。

栗红衣女子原本想独自拉车却似乎办不到，于是她向堪称本案共犯的小熊说：

「来帮我一下！」

小熊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她不愿继续协助栗红衣女子的所作所为，而且这么大一辆露营拖车，八成应该由其他人来推才对。

一直无视于背后上演的骚动，一个劲儿地打磨著零件的火柴人，这时终于把东西放在桌上并站了起来。接著他和栗红衣女子一块儿推著入侵自身世界的Airstream。

小熊将事情交给他们后，便离开了现场。来此寻找工具这个主要目的，感觉不会有什么收获了。而另外一件不怎么重要的目的──欣赏午间连续剧，故事似乎只剩下片尾名单了。

举凡像是火柴人的人际关系，或是栗红衣女子身在大学的立场，人们各自怀有沉重的负担。不过只要愿意花时间，就能以人力推动事态进展。当然，人与人携手合作就更省事了。

也许之后他们俩会在讨论之中起一番争执，万一遭受波及那可受不了──意图速速撤退的小熊前往停放Cub的解体厂入口时，背后传来了漏气声。

被叫住的小熊转头看去，只见火柴人又发出了口吐蒸气的声音。如今小熊可以完全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了，因为他俩的关系已经不再是陌生人。小熊回答道：

「不用客气。因为我平时都受您的照顾。」

栗红衣女子冲了过来，对小熊说：

「谢谢，真的很感谢你。假如你碰上什么麻烦就联络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女子说著说著便递出一张名片，上头印著世田谷区成城某间大学的名字。小熊接过名片，并把浮谷社长替她这个临时工印制的机车快递公司名片递交出去。

火柴人把手伸进小熊刚才翻找的车载工具木箱，再把拿出来的东西拋进小熊跨坐的机车前车篮里。那是一只骯脏的皮箱。小熊拿起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工具。带点深灰色的扳手和螺丝起子比小熊持有的不锈钢工具还轻，感觉风一吹就会飞走了。

心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熊有些失望，不过既然是免费的东西，她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戴上安全帽的小熊发动车子引擎，离开了解体厂。

傍晚，回家时顺道绕去校前超市的小熊巧遇了礼子。她一看见小熊收到的工具，便一如字面所述跳了起来。

「这是麦拉伦F1的车载工具耶！」

不分国内外，车载工具通常都只有最低限度的品质。小熊也未能在解体厂找到精密度和强度优秀的工具，但部分高级车辆则是例外。

刺激著车主占有欲的真皮工具箱，收纳著与车体价格相符的一流工具。尤其是售价一亿圆的麦拉伦F1上头的FACOM工具，更是钛合金制造的顶级品。据说中心防松螺帽扳手等用具，光一件就不下十万日币。

原以为自己带著看好戏的心态被卷入了出乎意料的麻烦中，结果却获得了始料未及的报酬。小熊让FACOM工具加入Cub的车载工具行列中，同时心想：自己多多少少改变了蓝地的人际关系。或许这些器具稍稍显现出了那段关系有多么可贵也说不定。

感觉一吹就跑的暗灰色铝合金扳手，在小熊手中却是沉甸甸的，看似发出了光芒。

第四卷 八

36　好为人师

小熊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不久，就发现有道目光正对著自己。

一瞬间侧眼望过去的她，带著「别看我、别过来、别向我攀谈」的念头，尽可能努力不和对方四目相望。

或许是平日素行不良之故，对方无视小熊的盘算，径自接近而来。

「小妹妹，那个……那是你的吗？」

小熊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可以的话她并不想理解。为了以最低限度的卡路里消耗结束这段对话，小熊看也不看对方，回答道：

「是的。」

话说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倘若出言否定，也许就能回避之后的麻烦事了。小熊当下心想「肯定无须理由，但否定需要」，可是基本上她没有义务对这个人一一解释清楚。

小熊感觉得到，这个人听闻自己简短的答覆后，心情好了起来。早知如此，就学其他女生的惯用伎俩，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东西就好了。然而，才拥有手机几个月的小熊，是从机车所需的必要用途开始学，还不习惯一般使用手机的方式。

「小妹妹，你……你居然骑Cub，还真罕见耶。那是化油款对吧？我……我也一样骑过Cub喔。」

自己居然还在陪笑，小熊觉得真不可思议。坐在Cub座垫上的小熊，人在位于车站前巴士总站边缘的机踏车停放处。她对这个冷不防地上前搭话的男子感到十分烦躁。

昨天小熊才被卷入平时关照自己的胜沼机车解体厂，以及他身边的女人所上演的一场午间连续剧中。今天是高三寒假的最后一天，她受筱先生之托来到了甲府车站。

自从小熊开始骑机车，这里对她而言就像是附近的生活圈一样。即使是隆冬时节，白天出太阳时只要穿上附有羊毛内里的机车夹克，骑乘防风性能优异的Cub出门根本算不上负担。

小熊把Cub停驻在站前的免费停车场中，侧坐在座垫上。在她膝盖的位置有一只Cub原厂的多用途挂钩，上头吊挂著包有杯套的宝特瓶茶饮。就在小熊喝了一口时，那名男子便走了过来。

这座机踏车停放处，是划分了巴士兼计程车总站的部分空间而成。隔著这里和公共厕所的另一头有吸菸区。男子身上隐约有股菸味，不晓得是不是从那里过来的。

小熊本身不抽菸，不过并不怎么排斥菸味。基本上她所骑的Cub，会因排气或机油发出更浓烈的臭味；而筱先生也会经常跑到店面后方抽菸，不顾店里是否有人。小熊并不讨厌他那带有微微香菫花味的冲绳香菸，还有紫色的外包装。

只是，气味这种东西似乎和对当事人怀抱的情感有著密切相关。小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喜欢这名男子散发出来的菸味。

男子所穿的那件牛仔裤，感觉价格要比二手商店时常可见的标准款还低了一阶，上头还附有用途不明的吊环和口袋。光是这副模样小熊就不太喜欢了。

还有图案抢眼，布料却十分单薄的休闲衫；唯独模仿了军用G-2飞行夹克的外观，穿旧了之后只凸显出素材廉价感的外套；以及看似网购买来的健康器材，混合了皮鞋和运动鞋设计的健走鞋等。身上衣物净是些便宜货，花白发际线已后退不少的卑微男子，以一副从刚刚开始就和小熊相谈甚欢的口吻说：

「我……我也有骑过Cub喔。我对它挺了解的。所以……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教你一些相关知识。」

小熊祈祷自己烦躁不已的情绪有写在脸上，并传达给对方。小熊曾被这种人搭讪过许多次，礼子及椎也有碰过。

骑机车的女生，偶尔会遇见这种好为人师的叔叔。

小熊原本打算彻底忽视他，可是考量到招致对方勃然大怒的可能性，缺乏交谈经验的她，还是靠自己挤出了粉饰太平的话语来婉拒。

「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

这是小熊的打工地点──机车快递公司浮谷社长的惯用句。对浮谷来说，吃点心和玩手机游戏都算是工作的样子。据说自己开公司，就会学到如何以最低限度的劳力拒绝不时上门的推销员。

不晓得是错过了抽身时机，抑或是觉得打退堂鼓只会显得自己很凄惨，只见男子依然纠缠著小熊。

「怎么可能，小孩子找这种藉口也不管用啊。我看得出来喔，你觉得和叔叔讲话很麻烦对吧？但是……但是啊，既然你要骑机车，就得乖乖听机车界前辈教导才行。不然一旦状况严重，可是会死的喔。」

这时，小熊回想起曾经听椎提过，女生如何取悦男人的话术。「真厉害！」「我都不晓得！」「好棒喔！」「你真有品味。」「是这样吗？」男人似乎都希望后生晚辈对自己这么说。多亏这个叔叔，小熊彻底体会到椎为何自己说著说著都快吐了。

「听好了，Cub的煞车啊──」当男子对小熊伸出手之际，她注视著车站出入口，并举起男子试图碰触的手臂大幅挥动。

「我在这里。」

离开车站后环顾著总站的人，一认出小熊的身影便跑了过来。这个做工作裤和棒球外套打扮的少年，体格和小熊差不多。

「抱歉，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吗？」

坐在机车座垫上的小熊站起身子，挂著微笑摇头道：

「不，也没多晚啦。」

距离两人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感觉不习惯搭电车移动的少年似乎是从月台跑来的，只见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不对此事做任何辩解，让小熊很有好感。

少年交互望著小熊和一直纠缠不休的男子，接著后退了几步。

「你们正在谈话吗？」

小熊当成身边的男子根本不存在似的走向少年，并指著他背上的圆筒包说：

「这个很重吧？」

从旁观看两人交谈的男子对小熊咒骂著歧视女性的话语，同时离开现场。这也是好为人师的叔叔具备的特徵，小熊曾经听礼子及椎提过。发现女高中生就会上前攀谈的叔叔，一见到目标和同龄男生交谈便会逃离。小熊不懂这种习性和心理，也不想去理解。

当椎被这类男子搭话而约好碰面的慧海接近时，对方与其说是把慧海误认为男人，更像是怕了她锐利的目光而逃逸。礼子遇到相同情形时，则会以看电影学到的几句越南话回应，让对方咂著嘴离开。

小熊至今受过许多人们教导，才能继续骑著Cub。正因如此，当她需要求教时，会致上敬意并付出代价来仔细聆听。像这种毫不考虑他人状况的厚脸皮大叔，小熊没有问题要问他。

少年带著看向怪怪路人的目光，瞟著离去的男子。接著他放下肩上的圆筒包，让小熊看了里头的东西。那是以缓冲材料包裹的Cub引擎。

筱先生就是拜托小熊来接收这颗引擎。他有个在御殿场开脚踏车行的朋友。对方所照料的Cub要做大规模维修，因此引擎就外包给筱先生这边负责。前来甲府收取这颗引擎的小熊，还被好为人师的怪叔叔给缠上了。

小熊有询问筱先生带引擎来的男生具有什么特徵，但就在素不相识的他走出车站的当下，小熊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对方是自己的同类了。自称骑过Cub的叔叔，则没有那样的气息。不管他那段往事是真是假，一旦想利用这点来做些什么亏心事的时候，就已经不单纯了。

少年双手捧著行李有十多公斤的圆筒包。尽管他的手不住颤抖，却是凭自己的双手稳稳拿著。

「我不是第一次扛著这东西搭电车了。我去买目前装在车上的预备引擎时也有这样过。虽然那是国外制造的复制品啦。」

少年嘴上逞强，却是一副觉得沉重不已的样子。小熊单手接过圆筒包并收进Cub安装的后箱，然后说：

「我对那个也很好奇。它感觉如何？」

少年拿出手机，给小熊看他搭载了预备引擎的Cub照片，还有骑乘时的影片。

「它很棒喔。不仅目前没有故障，而且起步速度快到吓人。」

图像里的Cub是本田贩售来当作送报车种的Press Cub。它看上去感觉没有改装，不过车身和后箱贴有印了动画角色的弹性贴纸──PVC包膜，也就是所谓的痛机车。当成基底的Press Cub本身是营业用车。痛车规格和那种形象大相径庭，却也并未损及它的实用性。这辆车令小熊兴味盎然。

小熊凑近少年的脸窥看手机，少年则是露出十分在意的模样偷看小熊骑来的机车，而非对她本人感兴趣。

「化油版Cub真不错。它有爆胎过吗？」

小熊伸手操作少年的手机，滑动著画面答道：

「爆过几次，不过没有那么多啦。」

少年一脸欣羡地看著小熊的车，说：

「我的Cub不知怎地成天爆胎，尤其偏偏会选在重要的时刻爆。今天我原本也预计骑车过来，可是一出门就爆胎，只好搭电车来了。」

小熊揪著少年的手臂，说：

「爆胎如此频繁，应该是哪里不太对劲吧？你最好亲自检查一次看看，像是悬吊系统之类的地方。」

看似在意著回程电车的少年，略嫌小熊烦人似的回答：

「维修保养我统统都交给附近的脚踏车行负责。毕竟我自个儿动手也弄不好嘛。」

小熊抓著少年的手加强了力道，并说：

「维护悬吊并没有那么困难。」

少年的手臂固然纤细，可是双手更细的椎和史都有尽己所能自行处理。不过也有像浮谷社长这样，有能力却依然委托出去的人就是了。

「我来教你吧。」

手臂被小熊拉过去的少年，眼神就像方才小熊看著好为人师的叔叔那样。

感觉少年在思考该如何婉拒并逃离这个麻烦人物。见状，小熊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好为人师」那方的人。

少年假装有电话打来而挣脱小熊的手，对她道了一个徒具形式的道谢便离去。之后小熊便拨了一通电话给慧海抱怨诉苦。

37　伤停补时

小熊回想起「冬天的山上锐利如刃」这句话来。

夏季的山里温暖又舒适，是个最适合休闲的去处，可是冬天光是移动身子就会伤到肌肤。

这番话属实抑或夸大其辞，只要看到现在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

地面勉强有土壤露出来，可是一整天都是冻结的。除此之外还有刺出的树枝，以及左右逼近的雪墙。它们全都既坚硬又锋利。

在能够轻易划伤人体的尖锐物包围下，小熊骑著车跑。

眼见前方扬起雪烟，小熊反射性地一点一滴轻轻拉下煞车。万一操控失误使得后胎打滑，她就会连人带车摔落谷底。

小熊把机车停在带头的礼子Hunter Cub正后方。她先是慎重地判断能够立起脚架的地方，才放下侧脚架下车。

已经下车的礼子，手上拿著一把偌大的斧头。小熊也拿起绑在自己车上的铲子，同时说道：

「有树倒了？」

「嗯。」

倒下的白桦树，挡住了小熊与礼子所骑乘的登山道路。

即使有一棵无枝针叶树横倒在地，小熊她们也能合力抬起车子通过，但不知是否发生了小规模土石流，有好几棵树叠在一起堵住了路。如此一来，她们根本跨不过去。

从刚才起，两人就被这种障碍物绊住了好几次。小熊与礼子很清楚抱怨只是平白浪费无谓的热量，因此她们拿起斧头和铲子排除倒树。

小熊看向手表。寒假只到昨天为止，今天是高三第三学期的开始。这时候同学们应该都参加完体育馆里的开学典礼，回到暖烘烘的教室去了。

冬天的山里四下都有锐利的危险埋伏。小熊与礼子便在此处过著寒假的伤停补时。

浮谷社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小熊看到手机来电画面时，犹豫著要不要忽视它。特地早睡以免刚开学就迟到的小熊，在这个早过头的时间被电话吵醒也是会不高兴的。

结果，小熊想说浮谷应该是有要事才会打来，于是拿起了手机。尽管浮谷这个人懒散又随便，不过她以为其他人也都跟她一样好吃懒做，所以就算会去妨碍人家工作，也不会阻挠别人休息或玩乐。

「小熊？抱歉喔，在这种时间打给你。」

浮谷的第一句话就让小熊产生了突兀感。她接著说下去的口吻，要比平时还严肃且郑重。

「今天起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公司。我有拜托其他人交接了，可是想说也会给你添麻烦。」

小熊带著起床气，说道：

「这是为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浮谷事不关己似的娓娓道来。当心中有各种情感即将溃堤的时候，人们的语调经常会变成那样。

「我突然得外出一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只是我非去不可。」

被电话吵醒就已经很火大了，这时小熊更是毫不掩藏对浮谷所抱持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自己挺了解你，认为你在路上值得信赖。但你并非如此吗？」

小熊这番话，让浮谷对著话筒哭了出来。

「小彻她……小彻她要死掉了。」

小熊安抚著仓皇失措的浮谷，一字一句地清楚听完她说的话。

昨晚发生了地震。

略强的摇晃和手机紧急快报一度吵醒了小熊，但没有公寓崩坍或交通混乱的危险，而且明天的开学典礼很遗憾地应该不会停办，于是她又继续睡了。

地震在小熊居住的山梨北杜并不怎么大，可是在震央长野县酿成了一些灾害。

举凡像是停电、房屋倒塌，以及道路中断这些状况。长野县内多半都是山岳地形，有几座乡镇村落因此无法与其他地区往来，形成了孤立聚落。

尽管县内县外都在夜间建立起了救援体制，可是国内其他地区才刚发生过大规模灾害不久，人手实在不足以排除孤立状况，因此可以料见天亮后正式展开的救助活动，也会产生混乱及延迟。

浮谷的想法也和小熊一致，认为救灾是拥有技术及装备的专家该做的事，像她们这种外行人想做些什么都会碍手碍脚。直到一通电话打到浮谷的手机来为止。

浮谷有个从幼稚园起一块儿长大的儿时玩伴叫小彻。

小彻和浮谷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并在长野的国立大学考取教师执照，之后她便到位于小型聚落的分校赴任了。那里是长野北部的黑姬高原。

黑姬山的山麓亦被称作为信州富士。受到黑姬聚落这个知名度假胜地的美丽风土吸引，志愿成为分校唯一一名教师的小彻，过著充实的每一天。此时发生的地震，使她平稳的日常生活分崩离析了。

聚落居民没有人员伤亡，并顺利集合到当作避难所的分校，但连结聚落与山麓的唯一道路已崩塌，修复遥遥无期。

在水电及电话都中断的情形中，居民勉强还能透过电量尚未耗尽的手机联络地方政府，不过长野县的救助计画是以急重症病患所在的聚落为优先，救助队至少也要三天才会到分校所在的聚落去。

仰赖山麓的黑姬车站一带购买粮食或日用品的聚落，食物已经快要见底了。自来水停止供应，抽取井水的帮浦也因停电而无法运作，分校水塔所剩余的量都不晓得能不能撑到明天。

在这个缺乏饮水及食物，甚至连暖气都没得用的状态下，有些人出于不安而表示自己身体不适，可是就连医疗用品都不够充足。

虽然来向浮谷求助的小彻表示幸好手机还有电，不过通讯却忽然断掉了。新闻报导指出，山区周遭的手机基地台受到了损害，使得许多区域无法进行通讯。

浮谷下定决心前往长野黑姬拯救挚友，但她想在出发前处理掉工作，因此才会联系快递公司的从业人员。浮谷之所以会打电话给小熊这个临时工，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有著毫无根据的希望。

小熊一面听浮谷讲，同时查看黑姬近郊的地图说：

「我也要去。我想骑Cub应该到得了那边。」

表示要在严寒时期骑乘Cub攀爬黑姬山的小熊，讲得像是受浮谷之邀外出喝咖啡似的。经过短暂的沉默，浮谷回答道：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必要物品，小熊你骑车到黑姬站来。」

小熊知道浮谷会找地方调度物资带到黑姬去，浮谷肯定也相信小熊会把那些物资送去聚落。

这份信任对方一定会设法解决状况的关系，要比关心对方安危的关系还来得密切。小熊不认为自己能和别人构筑起这样的关系，却在不知不觉间和浮谷变成这样了。毕竟她们之间有在骑车送货时互相配合过许多次的交情。

小熊挂断手机，然后打开窗户。这个时间的北杜吹著刺骨寒风，想必黑姬应该更冷吧。小熊操作起手机，拨打登录在最前面的号码。

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技术与天分都值得信赖，只是人格有问题的家伙。

一阵漫长的拨号声后，小熊听见了世上最讨厌冬天早起的礼子接起电话。她的嗓音比起小熊还不悦很多。

「是好事还坏事？坏事我就先宰了你再问。假如是好事，我就问完再宰了你。」

小熊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总之得赶快鼓吹半梦半醒的礼子行动，才有办法开始准备。

「你夏天攀爬富士山的时候说，下次要在冬天登山。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熊感觉得到礼子慢慢清醒了。心想暂且免于一死的小熊，向礼子解释浮谷所告诉她的情况。

38　英雄

礼子说会立刻出门，所以小熊原先想说是否会约在从县道转个弯就会上甲州街道的牧原十字路口，或是在拐弯后随即可见的壳牌加油站碰面，可是礼子却要她到筱先生的店去。

小熊一方面觉得选择住家附近的礼子真是个懒鬼，另一方面则是很厌恶自己搞得懂礼子的想法。

总之小熊先是穿上羊毛内衣，再穿寒冬时期要比牛仔裤来得保暖的成套Champion休闲衫，还有WORKMAN出品的AEGIS御寒连身服。

小熊把钱包和手机放进口袋，再套上从溜冰鞋取下冰刀而成的皮革短靴，而后以羊毛颈套遮住嘴巴，才戴上安全帽走出公寓。

关上门前，小熊再次回头望著房间。接下来要骑车上路的她，并不是要去休闲或从事日常工作。心想「搞不好再也回不来」的小熊瞄了熟悉的屋里一眼，却觉得浪费时间而前往停车场去了。

小熊发动机车引擎，并趁著暖车期间简单地做好检查才跨上车。方才的不安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

果然还是这儿让她有归属感。

小熊到了筱先生的店，可是礼子却还没来。

约在从家里飙来只要五分钟左右的地点碰面还迟到，这家伙真有种──小熊带著这样的想法走进灯火通明的店家，发现筱先生已经精神奕奕地在店里忙进忙出了。明明天都还没亮呢。

尽管时间算是夜晚，小熊姑且还是道了声早安。筱先生并未对此回应，只是捧著一堆零件放在小熊面前。

小熊查看著眼前的零件。里头有Hunter Cub用的大径后炼轮，以及配合它的长链条。这些是小熊夏天骑著自己的Cub登上富士山时，使用过的高齿轮比零件。

筱先生拿出要装在小熊车后的大容量快递箱，这时礼子出现了。

「筱先生，你有帮我们拿那个出来吗？」

筱先生背对著礼子，拎起搁在楼梯旁的物品。这座楼梯通往二楼的零件仓库。

「这样就行了吧？四组全钉胎。」

礼子的表情就像是从圣诞老人手中接过礼物一样。汽车已经禁用这种装有金属钉的雪胎好一阵子了，机车用的目前还有在贩售，但是很少人购买。并没有太多人会想在冰天雪地的路上骑机车。

「好啦，你交代的东西都凑齐了。不过，你们当真要去吗？」

礼子检查著钉胎，说：

「筱先生，你之前也说过对吧？每个人都会有能够变成英雄的一刻来临。可是，大伙儿会考量当下的安全或立场，而不去选择成为英雄。那时当不成英雄的后悔，会随著年纪增长益发强烈。」

筱先生并未看向小熊或礼子，而是望向店里头装饰著迷你机车模型玩具的柜子。他可能是在回忆著自己放弃了某件事的情形。

就在小熊替自己的Cub换好钉胎、装上高齿比炼轮，并且堆上预备钉胎和其他装备后，筱先生开口说道：

「好，走吧。」

动工期间不晓得上哪儿去的筱先生，换上一身看似比她们昂贵不少的御寒配备，甚至还穿了橘色的极地长靴。他从店里推了一辆机车出来。那是礼子一直骑到前年的邮政Cub。小熊记得有听说它被拿到筱先生的店里折旧换新了。许久未见的邮政Cub，各处装著要价不菲的越野零件。

四目相望的小熊与礼子，判断没有办法阻止一个男孩逞英雄。

筱先生推著因追加配备而沉重不少的机车，这时却忽然随著一道短促惨叫而跌倒在地。他活像一尾虾子似的，弯腰在地上打滚。

小熊与礼子先是两人合力把筱先生移动到店里的沙发上，而后小熊才联络住在附近的史的父亲。

史的父亲立刻借用女儿的Motra前来了。小熊以前听说过，他隶属于自卫队的军乐队，不过没有管弦乐团工作的时候会去教柔道。史的父亲摸著筱先生的背说：

「那个……该怎么说好，我们这个年代的男人多半都加入了闪到腰俱乐部，恭喜你成为其中一员。」

看到筱先生倒地瞬间那副触电般的反应，小熊与礼子都大致察觉了。所以她们才会向史的父亲求助，而非打电话叫救护车。史的父亲也以前辈的身分，帮助著这个光荣俱乐部的新会员。

小熊等人心想「总之得小心一点，以免加入那个俱乐部」，同时准备离开店里。受到肉体疼痛，又体会到自己年事已高而受到精神伤害的筱先生说：

「拜托你们了！让那帮嫌弃Cub很矬或俗气的家伙好好瞧瞧，Super Cub也是一流的英雄机车！」

小熊和礼子比出了V字手势，想说最起码也要像个男生崇拜的英雄一样，来跟闪到腰的筱先生道谢。接著她们甩开了嚷嚷著「慢著，我也要去！」的史父亲，走出店里。

小熊不清楚英雄是否存在于现实之中，不过这种东西会一直存在男孩子的心里。

小熊等人在半路上的加油站加满了两辆车的油箱，还有二十公升的携带式储油桶。

从前攀爬富士山时，来回山顶所耗的汽油大约接近三公升。小熊是以这个基准，计算往返于浮谷的儿时玩伴所孤立的黑姬聚落及山麓会消耗多少油料。照理说一只储油桶就够了。小熊和礼子的运气，应该会持续到这些汽油耗尽为止。

几乎搜罗完必要物资之后，小熊与礼子从甲州街道往松本方向骑去。去年冬天到九州兜风时她们是从盐尻往西前进，这次则是在十字路口向北行，沿著筱之井线行驶在国道上。

途中，两人在松本市区买了食物及饮用水。这不是要送到孤立聚落的东西，而是她们自己要吃的。接下来小熊与礼子将前往受灾地展开救援行动，而不是要去收受物品。她们以无法在当地进行任何补给为前提，事先备妥了所有必需品。

松本市内的大型超市有著满满的物资。小熊不敢相信距离此处不过数十公里远的地方，有许多人在挨饿。

来到一如往常的早晨通勤时间后，小熊和礼子抵达了黑姬车站。

浮谷社长已经来了。同时身为信浓町中心的黑姬站正堆积著物资，准备分送给周遭多处的孤立聚落，却没有办法送过去。

在物资堆得有如称霸极地或高山的探险队基地营之中，小熊看到了浮谷社长。

「需要的东西都凑齐了。你们愿意跑一趟吗？」

电话断线，手机基地台也停止运作了。在先前的地震中，孤立聚落和避难所要求的物资有水、食物、医药用品和无线电。目前一部分拥有无线电的聚落依然断断续续地捎来联系，内容都相当急迫。

颔首应允的小熊，态度像是浮谷邀请她吃甜甜圈似的。在她即将前往的聚落等待救援的孩子们，就连甜甜圈也吃不到。

礼子环顾四周说：

「我们最好在被人发现而唠叨一顿前出发。」

两名女高中生跑到地震受灾区。假如她们说接下来要骑车攀登信州富士，铁定会遭到拦阻。他们并不知道，小熊与礼子曾经骑著Cub攻顶更高的山脉过。

身材娇小的浮谷正把物资堆到她们俩的车上。不熟机车的人来堆放多半不会考虑到重心或摇晃，因此到最后还是得自己亲手重摆，不过可以放心交给浮谷。小熊与礼子互相检查著彼此身上的装备，如同在富士山那时一样。

比冬天的黑姬更寒冷的地区，也有采用礼子的邮政Cub进行邮务工作。盖上专用行李箱并确认上锁后，浮谷揪著礼子的手说：

「拜托你保护小熊了。」

礼子笑著答道：

「没问题！其实呀，我可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后一名英雄呢。」

不想陪这家伙说笑的小熊，先驱车出发了。

英雄不只有一名，而是两名。

39　黑姬

机车后方载著物资的小熊和礼子，离开了黑姬车站。

若没有穿著御寒连身服，她俩看起来就只像是正要骑轻机上学的普通女高中生。

即使因灾害而陷入混乱，山麓北信浓线沿途的街道依然如常运作。小熊等人从县道拐弯上山，开始攀爬无穷无尽的坡道。

尽管路旁积雪，便道却没有冻结。她们两人骑在上头，抵达位于黑姬山缓坡的开发聚落。

开发聚落在地震后的状况和平常没有两样。贩卖机灯光灿烂，邮务Cub正在运送著网购的货物。浮谷好友等待救援的分校，离这里约莫数公里远。从距离来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该校位于标高数百公尺的山上。

聚落唯一的联外道路，被当地的义消封锁了。地震造成的雪崩及土石流导致道路多处崩坍一事，小熊在黑姬站已有耳闻。此时，一直骑在小熊后方的礼子换到了前面来。礼子就这么在开拓聚落的外环道路骑了一会儿，接著半途冲进路旁一处不晓得是道路还是林木缝隙的空间。小熊也跟著她的Hunter Cub而去。

礼子所前往的小径，感觉大约有一辆小货卡的宽度。它看似徒步登山道，却没有扶手铁炼。

积极开发作为度假用途的区域，有著所谓的别墅道路。

那是别墅主人或开发业者自费铺设的路，并未登载在官方地图或资料上。礼子骑车在山梨附近的别墅道路四处游荡时，偶然知道了黑姬的别墅地带以及道路状况。连结到孤立聚落的县道满目疮痍，连救灾用的四轮传动车辆都无法通过，而要徒步输送又嫌太远。若能利用这条路绕过县道，就可以运送物资到聚落了。

由于礼子从前经过时正值夏季，因此骑起来是条舒适的林道，但不晓得冬季能够骑多远。

尽管坡度比通往开拓聚落的路更为陡峭，路上仍有简单铺设的水泥，使得打在前后轮胎上的金属钉子啪啪作响。当小熊心想「这趟路搞不好很容易骑」的剎那，随著标高提升而降低的气温开始令路面结冻，最后覆上了白雪。

虽然寒风刺骨，体内却很烫。道路两侧毫无任何保护通行者的设施，一旦轮胎因前方障碍物失控，就会连人带车滑下陡坡。

再加上后头还有载重，车子异于平时的动作削减著小熊的注意力。这时小熊与礼子互换了行车位置。平常相当自我的礼子，也乖乖跟在小熊的后面。

钉胎似乎有发挥它的作用，Cub总算是平安行驶在冻结的雪地山路上。小熊心想：不晓得这里跟夏天的富士山推土机登山道，哪边比较严峻？起码推土道的砂石还有所谓的摩擦力，轮胎直接骑在上面也能咬住石头跨过去。而结冰的石子会使轮胎打滑弹开，试图让载了重物导致平衡不佳的Cub翻车。小熊吐了口气，气息便在拉到嘴巴的羊毛颈套里冻住了。冰霜也开始覆盖起安全帽的透明镜片外缘。

现在先别拿过去的行程出来比较吧──小熊带著这样的念头继续骑车爬山，和礼子互换了好几次位置。附著在御寒连身衣和手套上的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除了寒气令人头痛，还有冰冻的路面一直要令轮胎往侧边打滑之外，这趟路虽然称不上舒适，但也并非骑不下去──小熊才这么想，倒塌的树木便堵住了她们的去路。两人各自拿起绑在车上的铲子及斧头，动手清除障碍物。

她们摔倒及受阻无数次，却每次都会开拓道路骑下去。当车子因积雪和上坡阻力而无法继续前进时，她们会设法利用能动的车牵引另一辆动弹不得的车，开辟道路前行。

小熊还以为下车铲雪或劈树这些运动能让身体变得暖和，可是令人头痛欲裂的寒意却没有消失。小熊心想：幸好这条别墅道路没有交叉路口。她的指尖已经冻僵，连机车方向灯开关都无法操作了。

带头的礼子举起一只手，小熊便让原本就只比步行快了一些的Cub减速下来。两辆车停驻在能够躲避冷风的岩石后方。

「该吃饭了。」

就算礼子这么说，小熊也根本没有食欲。礼子看起来也不饿，不过她正在搓揉戴著羊毛手套的双手。小熊的手也失去知觉了。状况正逐渐演变成一般认为雪山最可怕的事物──也就是冻伤。

感觉席地而坐会令身子冻到黏在地上起不来，于是她们都坐在车上，把Coleman汽化炉放在位置恰到好处的残株上，再拿礼子的圆形饭盒来煮饭。

低于零下十度的气温使炉火不怎么稳定，但总算还是煮出了饭来。小熊觉得比起饭盒里煮好的米饭，散发在四周的火焰及热气更令自己心旷神怡。在煮饭的期间，两人一直伸手对著炉子。皮肤红肿这个冻伤初期症状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使小熊的指尖恢复了功能。

礼子与小熊各自拿著饭盒及煮饭神器，享用乾烧虾仁和麻婆豆腐的盖饭调理包。辛辣的味道令人很感激。尽管平常让小熊觉得大饱口福的一整盒米饭差点害她哽住，她仍硬是吞了下去，再煮了一杯茶喝。宝特瓶里的茶水早已冻结了。

吃饱饭之后，小熊递出离开山麓时浮谷交给她的纸盒。礼子看著内容物，说：

「甜甜圈？」

「对，就是甜甜圈。」

白米与调理包能让小熊获得平日生活所需的足够能量，不过处在得随时消耗卡路里以维持体温的天寒地冻之中，那样的热量就不太够了。就连白米这个优秀的能量来源，吃下肚之后也需要其他能量来转换它。

她们俩一块儿吃著放在盒子里，但表面依然有些许冻结的甜甜圈。小熊感觉甜味渗透了五脏六腑，血液窜过了四肢百骸。她的手灵活到能再次操作机车的各种开关，双脚则是维持著足以打档和踩煞车的功能。

看来果真如浮谷所说，甜甜圈上头施有魔法，会保护将生命托付给车轮的人。

用过餐后，小熊与礼子便重新上路。狭小的别墅道路已经和通往聚落的路会合了，可是路程非但没有变轻松，反而还更加严峻。来自侧边的土石流，使道路变成了单纯的斜坡。当小熊拿铲子挖掘冻土开辟路径，再以绳索固定身体跨过去时，她很后悔没有留下遗书，交代自己万一在此身亡的话该把私人物品让渡给谁。

就在无止尽的山路令她开始意识朦胧之际，景色忽然间变得辽阔了起来。平坦的地面使Cub突然加速，害得车上的小熊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她看见了一座水泥高台。小熊原想攀爬侧边坡道上高台去，但她的双脚却像是在梦里似的不听使唤。小熊这才想起自己是在骑车，而非利用双腿步行。

两辆Cub爬上高台一旁的坡道。先前她们俩明明都骑在未开拓的道路上，却觉得平整山坡像是永无止尽的漫长苦行一样。支配视野的并非前方道路，而是Cub的仪表板。不久之后，地面变得清晰可见。也许撑不下去了──小熊的双眼清楚看见了地上流逝而去的砂土石块。她甚至觉得，行驶中的机车轮胎、炼条的动作，还有引擎内部的活塞运作都尽收眼底。骑在车上的自己本身，心脏似乎还在跳动。

原先趴在仪表板上骑车的小熊，这时挺起背脊望向前方。坡道的路面平坦，斜度也没有那么陡峭。小熊判断：这种路况应该能靠钉胎勉强爬上去，麻烦的地方只有爬完坡道后的急转弯。或许暂且下来推车会比较妥当。由后方攀爬坡道而来的Hunter Cub追过了小熊。礼子就这么单脚著地，滑胎通过坡上的弯道。接著，她催动油门加强马力来加速出弯。

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小熊看到车上的礼子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她只是依靠迄今深入骨髓的无数骑车经验来处理双眼所见的讯息，再使手脚执行命令罢了。

小熊姑且也模仿礼子单脚著地过弯，直接骑车滑进高台上的广阔用地。

两人一道停下车子。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分校校门，以及写著校名的铭牌。

小熊以拳头击打礼子胸口，于是她便睁大了双眼。礼子方才的表情，好像梦到了自己在享用美食一样。礼子先是看看校门和小熊，然后才和她击掌。

两辆Cub直接穿过操场，骑到出入口前面。她们从未在自己平时就读的高中，做过如此反社会的举动。

学校似乎停电了，夜灯并没有亮起。雪花的吸音效果，使得里头的人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造访。总之两人决定先到感觉有人活动的体育馆看看。

当小熊正要开启体育馆的铁门时，门扉同时从另一头打开了。现身的年轻女子惶惶不安地看著小熊。

「您就是小彻吗？浮谷东要我送东西过来。」

女子当场跪倒在地，潸然泪下。

「我们……得救了对吧。」

体育馆成了避难所。那名年轻女子、十多名孩童和看似来自学校周遭的聚落居民正围著煤油暖炉，裹著毛毯和疑似从教室拆下来的窗帘坐在地垫上。

馆内没有照明，里头相当昏暗。白天的亮度还足以望见彼此的脸庞，可是地震发生在深夜。不晓得他们身在黑暗中有多么惊慌。

礼子穿著户外靴踩进体育馆。学生们皆心神不宁地望著礼子与小熊。她们俩一身结冻的模样，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来救援还求助的。一名似乎只有小学低年级的女生开口喊著「小彻老师……」，抓住了与小熊交谈的年轻女子衣襬。

礼子向孩子们问道：

「你们大家都还好吗？」

脸色苍白的孩子们没什么反应。其中看似最年长的小学高年级男生，回应礼子说：

「大姊姊，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小熊回想起打工时协助过百货公司顶楼办英雄表演，面露笨拙笑容说：

「奇怪？你们不晓得吗？」

礼子堆满笑意，说：

「正义伙伴永远都是骑机车赶来的呀！」

孩子们的眼神恢复了生机。大人之间似乎也受到影响，使得高昂情绪蔓延开来。片刻过后，体育馆里欢声雷动。

在小熊与礼子骑车登山期间一直阴沉沉的天空，此时太阳从云朵缝隙中现身了。名唤小彻的女子沐浴著体育馆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同时跪地祈祷。

之后，小熊她们堆在车上的救援物资被卸下来了。里面有当前的粮食、饮水、医药用品、在部分山区无法使用，但黑姬一带已确保可以通讯的卫星电话，还有燃油引擎发电机及汽化炉。小熊当场传授众人该如何从聚落里那些汽车油箱抽取汽油，以当成里头的燃料。

她还有带变流器来。万一发电机无法使用，就能利用它从汽车引擎提取电力了。

小彻打了通卫星电话，和在山麓等待的地方政府取得联系。对方告诉她，县市救灾小组再过三天便会修复中断的道路并抵达此处。发电机和汽化炉这些设备也看似运作无碍。用不著从汽车抽取汽油，学校储备的资源也足够撑过三天。

大伙儿利用聚落各个家庭带来的食物和汽化炉煮著猪肉味噌汤，并以接上了发电机的电子锅炊煮白米饭。此时，确认送来的所有物资皆顺利运作的小熊与礼子，走向空载的Cub。

小彻希望她们俩起码吃完味噌汤和温暖的饭团再走，不过两人婉拒了这次款待。毕竟米饭与食材都还称不上充裕。

「东西还有缺。我们现在要到山麓去，再送第二趟过来。」

想找礼子玩的孩子们巴著她不放。这时她对大家说：

「各位！下一趟我会带三点的点心来！」

小熊拖著礼子的后颈，跨上自己的机车。礼子说的没错。如果要趁天还没黑的时候下山，第二趟的期限就是三点左右。每次配合礼子都会迟到，在学校也一样。

一名小学低年级的男生看著小熊等人驶离，询问一旁的男性聚落居民说：

「爷爷，那是什么交通工具？」

老翁望向机车驰骋的背影回答。Cub的外观和他年轻骑乘时没有两样，同时依然是逆境之中性能最好的载具。

「那个啊，是叫作Super Cub的机车。」

少年盯著两道消失在山路深处的红色尾灯，反覆喃喃说道。彷佛那个名词像是会带给自己力量的魔法咒语似的。

「……Super Cub……」

而后，小熊与礼子于搜救活动正式展开前，在黑姬过了两天。她们将两百五十公斤的物资运到三座孤立聚落去，还把两名急症病患送到了山麓。

40　众人

小熊跟礼子结束了在信州黑姬的两天志工活动，骑著Cub回到老家去。

她们第三学期一开始就跷掉开学典礼和第一天课程，因此遭到班导盯上。但是和黑姬那道锐利如刀的寒气相比，老师的唠叨只不过是徐风罢了。

椎一看到小熊的脸便随即抱了过来，接著不发一语地把耳朵抵在她胸口确认心跳。慧海拍打著礼子身体检查是否有缺损时，笑道：「你们真坏，居然没约我一起去。」

当她们骑乘Cub拯救了孤立聚落的时候，礼子打著「搞不好会受到媒体采访」这样的如意算盘。事后小熊看了报导才知道，英雄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而已。

长野县内外聚集了一批爱好雪上摩托车的志愿者，积极地在黑姬以外的其他孤立聚落运送物资。有的人利用四轮越野沙滩车载运伤病患，更有些人踩著越野滑雪板长途跋涉，就为了拯救所在之处无法徒步前往的部落居民。

结果，小熊与礼子就成了两名并未受到报导的志工。然而，她们载送物资过去的黑姬聚落分校却传颂著两人的事迹，还在教室后方墙上装饰了许多张以蜡笔或色铅笔绘制的图画。上头画著她们俩身穿WORKMAN御寒连身衣，骑著Cub的身影。

总之，小熊和礼子从不寻常的冬季高山回到了日常生活。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的温暖教室固然令人感激，不过她们不时会想念起锋利如刃的黑姬山路。

史与慧海来到了小熊、礼子和椎所在的教室。史待在入口，看著大剌剌跑进三年级教室的慧海。

起初望向入口时，小熊还以为那是偶尔会在灵异节目见到的神秘人影，就是映照在摄影机中的那类东西。看了第二次才发现是史的小熊挥了挥手，于是史也含蓄地挥手回应，并露出一张看似笑容的表情。

史这个女生原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幽灵，自从开始骑乘小熊等人修好的Motra之后，她就有所改变了。只不过变化的脚步非常缓慢，而慧海也不会性急地催促她与人交流。

在入口待了一会儿的史正打算下定决心踏进三年级教室时，正巧通过走廊的一年级同学向她开口攀谈，史便和对方一块儿离去了。可能是人家约她去玩吧。尽管史的步调比其他人慢了些却也勉强有跟上，仔细一看她们甚至还在闲聊。

改变了史的是Motra这辆机车，但她之所以依然慢吞吞的，搞不好是因为越野性能够强，可是极速不如Cub的Motra害的──小熊略作猜想。若是换上礼子闲置在小木屋里的改装引擎，也许史就能获得截然不同的速度了。

小熊有点想看看快得前所未见的Motra，还有逐渐转变的史，不过她决定不要主动插手干预。史一定有她本身喜爱的速度，会自个儿决定自己需要什么。透过得到一辆机车的经验，史学会了该如何自行负责判断。

总之，Motra现在多半是和史一起考取驾照的慧海借去骑了。史目前正在存钱准备购买伟士牌。比起性能，伟士牌的外型和电影里头的印象让她比较中意。

小熊上完白天无聊的课程后，骑著踏上回家的路途。

反覆攀爬冬天的黑姬山使得Cub各处发出了异音，但小熊想说到时有空再去修理。毕竟她买了很多更换用的零件来囤，也拥有维修起来会轻松愉快的工具。

把机车停在停车场并回到公寓的小熊，脱下制服冲了个澡。她在吹乾头发的同时，从衣架上的制服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

水蓝色信封绘有橡实图案，里头那张淡绿色信纸则写著字迹工整的内容。

小熊小姐：

诚挚邀请阁下莅临今日于BEURRE举办的派对。

惠庭椎

小熊平时就常常到椎家去吃晚餐。事到如今椎还装模作样地递交这种浮夸邀请函过来，使得小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同时，小熊开始穿起摊在床上的衣服。

椎那张邀请函，最底下写著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请著正装出席。

椎这番话既像是在考验没有晚礼服和套装的小熊，也像在挑战她。小熊并未犹疑不决。只要穿自己当前的正式服装去就行了。

小熊穿上内衣裤，而后拿起Lee RIDERS的牛仔裤。

在微微暮色之中望见人造光源，总是会令小熊陷入寂寥情绪，或是想永远凝视著那份悲戚。

就在比冬至时迟了些许的傍晚转变为夜空之际，小熊骑著Cub造访了BEURRE。

内用烘焙坊挂著包场的牌子。小熊站在入口前，敲了敲平时会径自打开走进去的门扉。既然椎搞了这么多名堂，那就应该顺著她的意思吧。

门是被椎打开的。她穿著看似综合了无袖连身裙和烹饪围裙的荷叶边围裙。梳理得比平时还用心的发型上，戴著印第安珠宝的发饰。椎在这个季节身穿感觉会挺冷的单薄衣物，还露出肩膀来。衣服的水蓝色，彷佛展现著她的作风似的。

「欢迎大驾光临。这边请。」

小熊在一脸若无其事的椎邀请下走进店里。陪同小熊前行的椎转头望向她的打扮。

Lee牛仔裤配上比安奇皮带，还有PENDLETON羊毛衫加上机车夹克──这是小熊自己心目中的正式服装。除了特地为今天而擦亮的皮革短靴外，全都是人家送的。

椎原先似乎只是想偷瞄一眼，却整个人都看到出神了。看起来是在玩味著小熊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事实，而不是在注意衣物的外观或价钱。她一直都忧心忡忡地在等小熊归来。

店里已人山人海。不光是内用区域，就连烘焙卖场都摆了桌椅，而且几乎都坐满了。有好几个人等不及主客小熊的到来，已经开始喝了起来。

身为派对主办人的椎的双亲，则是忙碌地送著菜。桌上除了看似椎的父亲所做的德国猪脚及汉堡排等德式肉类菜肴，还有出自母亲手艺的秋葵浓汤跟什锦饭这些卡郡料理，其中还掺杂了感觉不怎么高竿的义式菜色，以及彷佛外科医生操刀般既正确又精密的法国餐点。

椎的祖父在店内调戏著坐在身旁的浮谷社长。人在小彻旁边的栗红衣女子今天也穿著犹如阪急电车的栗红色裤装，身边还跟著一个光头好男儿。仔细一看，那是解体厂的火柴人。光是把骯脏的连身工作服换成无领带西装，就让他判若两人了。筱先生也不再是穿平日的工作服，而是整洁的羊毛裤配上斜纹软呢外套，不过这副模样不太适合他。

慧海和史也到场了。做黑色连身洋装打扮的史，看似被人群的热气给震慑住了。一旁的慧海不改平时的态度及服装，正向隔壁的史的父亲询问著那套自卫队军礼服的各种问题。她有问到穿军礼服出席私人派对是否无妨，但自卫队并没有特别规定，甚至有不少队员是穿著它去参加婚礼。

小熊被邀请到最里面的上座，礼子则是已经坐在一边了。她的正装果然还是成套的蓝灰色工作服。礼子在几年前的大地震看到阁员穿成这样，就受到了强烈影响。

椎的父亲正在倒著LE PAULMIER的无酒精气泡酒。在小熊就座的同时，他开口向大伙儿说：

「那么，为庆祝吾友小熊和礼子平安完成志工活动归来，敬两位英雄！」

早已开始喝酒的与会者们作势碰著玻璃杯，喝光杯中物之后又聊了起来。见到桌上的菜肴迅速减少，小熊也拿了自己的一份。

一旁的礼子默默伸出杯子，小熊也不发一语地拿自己的玻璃杯碰了过去。拨开众人坐在小熊身旁的椎，也过来轻碰著杯子。

再过三个月，小熊就要和礼子及椎分道扬镳了。不过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有Cub就能随时去见她们。总之只要小心别去蹲苦窑，搞得难以碰面就好。

考虑到小熊与礼子她们明天还要上学，这场料理五花八门又有气泡酒的派对暂时落幕了。大人们接下来似乎要续摊的样子。小熊再度向椎的双亲及众人道谢后，便走到热情洋溢的BEURRE外头去了。

礼子依依不舍地看著众人酒杯中的葡萄酒和啤酒，小熊便把她也拖了出去。椎在大人们的嘈杂声之中入睡了。而慧海说要送史回家，刚刚已经离开了店里。

小熊跟礼子各自骑上自己的车。小熊的脑袋一片茫茫然的，令她怀疑那瓶气泡酒是否当真不含酒精。然而，在飕飕冷风中跨上车，并委身于脚踩发动的引擎震动后，小熊的情绪像是回到自个儿家里一般慢慢稳定了下来。

礼子表示等一下要看影音网站直播并拆解引擎保养，于是连忙赶回去了。小熊也骑著Cub往自家公寓前进。

靠Cub的前照灯骑在黑暗中，让小熊感受到自己确实只身一人。或许她就是想体会这种心情，才会选择Cub而非电车或巴士当成交通工具。和大伙儿一起喧闹的时光比想像中还开心，但和自己交情匪浅的果然还是孤独这个朋友。

回想起来，自从开始骑机车后，她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碰见礼子还有椎，之后又经历了几件事，小熊才得以认识今晚一块儿度过的人们。

假如并未骑乘Cub，搞不好自己无论在学校内外都会永远孤身一人。倘若状况演变成那样，独处时间就一点也不充实，只会是单纯的苦行了。想必也会让小熊觉得厌世。

正是因为骑著Cub，能够坚持自己中意的骑乘方式，才会发展出那段人际关系，进而享受与众人相处的时光，独处时也变得开心。往后只要继续骑著Cub下去，一定有机会再和别人互相接触。

Super Cub为小熊带来了彷佛宝石般灿烂光辉的事物。

第四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这次的主题是机车与人际关系。

机车基本上是一个人骑乘的交通工具，不过在过程中却会和许多人有所接触。

由于这种商品不但非常昂贵又很需要售后服务，首先必须和车行建立起关系，之后登录车籍或申请时会和公所交涉、谈判，骑车过程也会交到朋友。

购买零件或服装有各式各样的方法，像是跟车行订购或个人转让等等，这些也都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关系。甚至还有因交通事故或违规而和警察讲话，这种令人不怎么开心的交流也是。

在其他领域的圈子里热络地聊著机车话题，或是做些与机车相关的兴趣或活动，只要骑在机车上，人际关系便会不断地扩大下去。

独自骑乘的机车，没办法只靠一个人上路。

藉由骑车这件事，我了解到自己单独一人的可能性与极限，并找到了能够和别人一块儿完成的事情。

最后，于本作出版时鼎力相助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W编辑＆K编辑、笔下插画令人心醉神迷的博老师、改编漫画版绘制得活灵活现的蟹丹老师，以及由车厂这边给予大力支援的本田技研工业高山先生，在此向各位致上由衷的谢意。

纵使机车是种能够拓展人际关系的物品，也有人会像我这样被排除在外。届时即使孤身一人，也还是过得去啦。

トネ·コーケン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轻书架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1　失去自由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小熊低头俯视自己的样子。

她躺在干净得令人生厌的床单上，身体还是一样无法活动自如。

双手和上半身都能随意行动，左脚也能自由活动。问题出在右脚上。

膝盖的左右两侧长出了陌生的金属棒，上面还用状似棉被夹的不锈钢牵引器牢牢钳住。

牵引器的前端连接着绳索。紧绷的绳索穿过立在床尾的支柱上的滑轮，据说绳索前端还吊着重达数公斤的秤锤。

她不曾亲眼看过那些秤锤。自从住进这间医院后，她一直被这个可恨的牵引器绑在床上，别说是下床了，就连想要随意翻身都不行。

这种持续用秤锤拉扯右脚大腿的牵引治疗，似乎会一直持续到几天后的正式手术为止。虽然她向护士与主治医师询问过许多次，想要知道确切的时间，却只能得到「得等到患部稳定下来」这样的答案，没能问出具体的天数。

小熊试着回想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被救护车送进这间医院的那一天，她脑袋一团混乱，没心情去做这件事，隔天也不愿意试着去回想。到了住院第三天的白天，各种杂务又让她忙得要死，没时间去做这件事。这种想法让她封闭了自己的记忆。

骑着Super Cub这种能让人变得比任何人都自由的交通工具，一直尽情享受奔驰快感的小熊，体验到这辈子最糟糕的苦难，变成一个失去自由的人了。

到了住院第三天的晚上，小熊的身心总算平静下来，开始回想让自己住院的那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2　第三学期

一月上旬的教室里，弥漫着散漫的氛围。

为了拯救在震灾中孤立无援的长野县村落，小熊跟礼子跑去参加志工活动，骑着Cub攀爬冬天的黑姬山，第三学期比其他同学晚了两天才开始。

虽然学校已经开始正常上课，但那些确定可以毕业，早就决定出路的学生，对这些高中课程完全提不起劲，而那些还没决定出路的学生也都请了公假，在外面四处奔走。高中三年级第三学期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散漫的氛围。

一般考生即将面对大学联考，为了避免得到感冒，在准备应考的学生之中，有好几个人都没来学校上课，但准备报考位在东京的大学，以外文系为目标的椎并没有翘课，每天都乖乖骑着Little Cub来上学。椎说这场考试不是只看笔试成绩，面试成绩也很重要，为了让自己保持平常心，这是必要的仪式，所以每逢下课时间，她都会跑到小熊的座位，跟不怕人的猫一样用脸颊在小熊身上磨蹭。

小熊心想，那我又该如何是好？拜指定校推荐制度所赐，她很早就决定好未来要就读的学校，还因为拿到了由北美财团提供的给付型奖学金，成功确保学费与最低限度的生活费。不过，她还没找到就读大学时不可或缺，能让她好好经营大学生活的住处。

因为宿舍禁止骑机车，让小熊为此而放弃住进便宜的学生宿舍，跟老师讨论未来出路时，她还夸口说要靠自己找到住处，在寒假期间试着找寻新家，结果却一无所获。

现在回想起来，在长达两星期又两天的寒假期间，她好像几乎不曾休息。

为了筹措资金，她先是接受位在甲府昭和的快递公司挖角，做起机车快递工作，这种论件计酬的工作内容与浮谷东这位奇怪的社长，以及公司出借的业务用机车——本田VTR250，都跟她非常合得来，让她整个过年期间都在工作。

即便过年期间结束，小熊还是继续做着这份机车快递工作，而且还反常地做起帮助别人的善事，结果寒假就在转眼间结束了。

总之，找房子一无所获的代价，就是因为机车快递工作而增加的帐户余额，小熊不确定这样是否值得，但她的人脉确实变广了。

小熊是这么想的。我或许做了太多不必要的事情。就跟准备考试时总会不小心开始整理房间或滑手机一样，我做了太多跟准备迎接春天后的生活无关的事情。

今天还是不要到处乱跑，骑着Cub直接回家吧。我必须专心盯着手机，努力收集房屋资讯才行。她想着想着，上午的课程就结束了。

不光是学生，在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似乎连校方也有些松懈，今天的课程在上午就结束了。当小熊忙着准备回家时，有人跑来向她搭话。

对方是一位跟小熊同班，但她连名字都记不太清楚的女学生。每当班上举办活动时，她总是活泼地带领着众人，而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的小熊和礼子，总是用冷淡中夹杂着些许嫉妒的眼神看着她。

小熊今天也对她不感兴趣。因为比起班上的活动，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椎最近也跟小熊和礼子走得很近，虽然这点令人在意，但根据她父母的说法，即便椎在班上看似外向，但其实她的本性跟小熊和礼子差不多。小熊原本对此半信半疑，但椎的妹妹慧海也这么说过，让她开始认为事实就是如此。

说到礼子，在冬天骑着Cub连爬好几次山协助救难累积的疲劳，似乎终于爆发了，她在上课时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自己在班上的定位，对她来说应该比旧内胎还要没价值吧。虽然会留一个在身边备用，但如果数量累积到两个或三个，就会立刻拿去丢掉，同时还会发现自己留着备用的那一个也派不上用场。

那位跑来找小熊说话的女同学，手里拿着一本打工情报杂志。

以那女孩为中心的小团体成员，都已经找好升学与就业的出路，从刚才就一直在讨论毕业旅行要去哪里，还有要怎么赚取旅游资金。

这女孩以前没跟小熊说过几次话，现在却突然亲昵地跑来找她说话。

「小熊，你对打工有兴趣吗？」

别说有没有兴趣了，我从去年就开始骑着Cub打工，冬天以后还改骑VTR继续打工。小熊原本想要说出这件事，但要是引起对方的兴趣，让对方继续装熟下去就麻烦了。当小熊如此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这位女同学一边翻开打工情报杂志，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这间位在清里的渡假村正在招募高中工读生。我跑去应征，结果对方要我尽量多找些朋友一起过去，我才想问看看你是否有兴趣。」

这位女同学一边拿出几张从业主那边拿到的征才资料给小熊看，一边把原子笔塞到小熊手上。小熊从她身上感受到那些在后面偷听的女生散发出的恶意。她们都认为平常几乎不跟同学聊天的小熊，没有从事服务业的能力，一边偷笑一边小声议论。

虽然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不会少一块肉，但也不是一件好事，让小熊决定早点结束这个话题。

「我已经有在打工了，现在没办法做其他工作。」

小熊那份机车快递工作，虽然有按照当初的约定，在寒假结束时暂时中止，但浮谷社长告诉小熊，她随时都能过去上班，而她也还没归还工作时借用的iPad之类的器材。

浮谷社长还说，在这间只有女性的快递公司里，小熊这个最年轻，同时也是唯一的现役女高中生员工，还没实现她要穿着高中制服去办公室的约定。

小熊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义务，但她很乐意去帮助浮谷这位不太可靠的社长。虽然公司里的其他机车快递员全是充满个性的女孩，但也都拥有足以跟她一起奔驰的驾驶技术，是一群可以信赖的机车骑士。

也许是必须募集到一定的人数，尽管小熊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这位女同学还是继续努力劝说。

「可是，我觉得这份工作比较好喔。以高中生来说，这样的时薪算是很高了，而且工作内容又轻松。」

小熊斜眼看向那份征人资料，同时如此回答。

「我现在的工作薪水更高。」

女同学的脸色为之一变。那是原本打算施舍身世可怜的小熊，却惨遭洗脸的表情。她口气激动地这么问。

「那你又能赚多少？时薪呢？寒假赚了几万圆？」

打听别人的薪水这种行为，对这女孩来说是否不算失礼呢？小熊稍微想了一下，或许只要手握以「帮助班上可怜女孩」为名的赎罪券，这种事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小熊没有那种方便的东西，但也开始感到厌烦，于是只好拿出手机，让对方看看比起教会发行的出狱通行证，更让她信任的薪资明细表。

女同学接过手机，双眼紧盯着萤幕。看到快递公司支付给小熊的论件计酬工资，以及她在寒假期间赚到的薪水总额后，对方惊讶得睁大眼睛，然后抓住小熊的肩膀。

「小熊！你该不会是在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工作吧？不行喔，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在后面偷听的那些女生，似乎也开始盯着小熊看。她原本是打算早点结束对话，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当小熊盘算着该如何逃离这里时，手机发出声音与震动了。

小熊从女同学手中拿回手机，瞬间扫视过来电者的名字后，接起了电话。对方跳过所有客套话，直接说明来意。这人就该这样。

「小熊，工作上门了。」

听到浮谷社长这么说，小熊微微一笑。

3　白鸦

小熊这么告诉打电话给她的人。

「我今天要上学。」

小熊在浮谷社长底下从事的机车快递工作，在高中第三学期开始时就从全职转成兼职，基本上只有在周末时才会去上班。

之前她擅自延长寒假，跟礼子一起跑去黑姬地区参加救灾活动，还为了拯救孤立无援的村落，在严寒的山上四处奔走，那两天除了自己的生死之外，她顾不得任何事情，而这也让她得以转换心情。

即便小熊的口气很冷淡，但还是藏不住声音里的好奇心与安全感，让浮谷社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学校已经放学了吧？拜托啦，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根据浮谷社长的说法，有一场即将在崎玉召开的企业发表会，需要用到某本非常稀有的书，而且必须赶在下午的发表会开始前送到现场才行。

而收藏着那本书的武川图书馆，就在小熊就读的学校对面。

有别于一般的图书借阅，这种禁止外借的书籍，只能透过非正式手段暂时借用。一旦发表会结束，还得赶在图书馆闭馆之前归还书籍。世界上总是有许多这种临阵磨枪，铤而走险的工作，所以才有机车快递表现的机会。

「我是骑Cub来上学的，没办法骑上高速公路。」

这个案子很难估算时间。先不说发表会不见得会按照预定的时间表进行，收件的时候也经常遇到某位承办人员已经准许，却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情况，不见得能够顺利完成。一旦接下客户委托的工作，只要没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就得支付违约金。即便如此，小熊还是没说她办不到。因为这个案子很好赚，不只是要送达货物，还要把货物送回去。她没理由拒绝。至少浮谷社长应该是真的遇到困难，她无法对走投无路的客户见死不救。

小熊在脑海中搜寻着即使是上不了汽车专用道的Cub也能前往崎玉的小路，以及速限在某些地方比干线道与国道还要高的广域农道，但浮谷社长直接告诉她解决之道。

「我的白鸦刚好寄放在筱先生那边，我已经请他把车子送过去了。」

这招不只解决了送货速度的问题，还能让小熊难以推辞。这位外表像是赤冢不二夫漫画里出场的眼镜女孩的社长，就跟她为自己机车取的名字一样，偶尔会展现出有如乌鸦般聪明的一面。

「那我愿意接手。」

说完，小熊挂断电话。刚才跑来找她说话的女同学还在眼前。因为那些对话实在太没意义，她早就忘光了。小熊聊到一半就接别人电话的失礼举动，让这位女同学臭着一张脸，但她早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小熊瞥了礼子一眼。当小熊跟这位女同学交谈时，礼子一直趴在桌上睡觉。虽然小熊接到社长打来的电话后，她有因为小熊改变口气而抬起头来，但她只斜眼看了小熊一眼，就重新趴下去睡觉了。

礼子总是只对有趣的事情有所反应。她不在乎自己该不该做某件事，只在乎做那件事是否有趣。能让她积极行动的基准就只有这个。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在冬天骑着Cub爬山这种不寻常的行动。

为了结束跟同学之间的对话，小熊这么告诉眼前的女生。

「我要去工作了。」

小熊的眼神变了。她眼里已经没有在周围随意行走的人们，而是露出在马路上紧盯着对向来车的锐利眼神。看到她露出那种眼神，女同学畏缩了。

小熊迅速脱掉制服，重新换上运动服。当她走出校舍来到停车场时，筱先生已经到了。他就骑在被浮谷社长取名为白鸦的爱车「本田FUSION」上。

自从考到驾照后，浮谷就一直都是骑着取名为乌鸦的黑色FUSION，并同时用在工作与玩乐上。她把一辆在快递工作中骑了超过六万公里的退役FUSION送去翻修，当成私用与工作用的备用机车。

因为外壳上有许多老旧破损的地方，所以必须换成新的。虽然浮谷原本打算按照「乌鸦」这个昵称，把这辆机车涂装成黑色，但因为在拍卖会上买到白色的全新外壳，她决定暂时把这辆机车组装成白色。结果她意外地中意这辆从未骑过的纯白FUSION，就同样冒出「替机车取名」这个小熊无法理解的想法，把这辆机车取名为「白鸦」。

筱先生从纯白FUSION上下来，同时如此说道。

「引擎跟悬吊系统都调整过了。全速运转会让后轮滑掉，没办法笔直行驶，你要小心一点。」

这对交通工具来说明明是个缺点，筱先生却说得很开心，让小熊无法理解，但听到这种有别于寻常FUSION的吸气与排气声，还是令她心跳加速。

「结束后记得帮我把车子送回店里。」筱先生丢下这句话后就走掉了。从这间高中走到店里，也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小熊向他挥手道别，然后打开加装在白色FUSION后面的FRP制大型置物箱。

就跟浮谷社长平时的做法一样，里面放着在胸前与背后都加装了防摔保护片的工作用机车夹克。跟夹克合为一体的网状纤维背心上有好几个口袋，里面装着急救包跟有时候比手机还管用的纸本地图。

小熊从自己那辆停在停车场的Cub里拿出安全帽戴上，还戴上GRIP SWANY牌的皮手套，最后穿上机车夹克。浮谷的夹克穿起来有点紧，但还不至于穿不下。

自从开始做机车快递工作后，她就一直穿着背后印着公司名称的机车夹克。虽然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些塞满夹克口袋的装备，但背负起公司看板的瞬间，还是会让她感到很沉重。

就跟筱先生说的一样，这辆FUSION有着惊人的强大扭力，引擎声也很吵。当小熊骑着这辆FUSION抵达马路对面的图书馆时，她要外借的稀有书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一本A4大小的大本精装书，封面是鲜艳的粉红色。书名是《达人的鳄鱼捕获法》。那似乎是一本外国翻译书。

这位图书管理员似乎很爱说话，还对小熊讲起这本书的相关知识。书本内容就跟书名一样，从鳄鱼捕获法、爆胎修补法、降伏法到吸血鬼辨别法都有，网罗了世界上的各种小知识。

听这位图书管理员说个不停，小熊并不觉得浪费时间。因为她知道充分掌握货物的详细情报与性质，可以避免之后遇到麻烦。而且她不讨厌看着这种沉迷于某种事物的人。

小熊接过那本书，用双手测量比起内容更令她感兴趣的重量与大小，同时如此说道。

「我在中央市的旧书店看过这本书。」

「那是再版书吧。这本是初版，比较特别。书中网罗了绝大多数在日本普及的活字字体，可说是照相排版的教科书。」

时间有限。小熊拿出显示着单据的平板电脑后，图书管理员拿出收藏在空调系统完善的稀有书专用书库的书，放进像是外送披萨时使用的保温保冷袋里，然后一边用触控笔在平板萤幕上签名，一边这么交代。

「拜托了，请你一定要在闭馆前把这本书拿回来。晚上召开研讨会的时候，如果不能参考这本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教那些年轻人排版了。」

看来不光是书里的内容，这本书连编排设计的元素都很有实用价值。小熊郑重其事地接过装着书的保冷袋，向对方如此保证。

「我会在规定时间内还书，但具体时间得视发表会结束的时间而定。」

小熊把书放进后面的置物箱，从北杜骑着白色FUSION前往崎玉，来到交货地点。

发表会顺利结束，回程的天气与路况也算良好。小熊唯一的困扰，就只有向浮谷借来的白鸦性能太过出色，看着在数位时速表里不断轻易攀升的数字，害她差点就要不小心超过安全的理想时速。

离闭馆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小熊就骑着FUSION回到武川图书馆了。

小熊看到刚才跑去找她说话的女同学，从图书馆对面的校门走出来。对方也停下脚步，但不知道是因为看到小熊，还是因为看到这辆引擎声很吵的机车。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她可能是留下来参加社团或学生会活动，或是因为没能顺利拉小熊一起去打工，只好留下来找其他人帮忙。

她睁大眼睛，看着小熊身穿快递公司的机车夹克，骑着装有机车快递置物箱的白色FUSION进到图书馆，把货物交给对方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FUSION的引擎声实在太吵，图书管理员没等小熊前往柜台，就自己走到外面迎接稀有书的归来，还不断地向小熊道谢，同时在单据上签名。在把FUSION骑回筱先生的车行之前，小熊让轮胎发出声响，横越县道来到校门前面。

当这位女同学邀请小熊一起去打工时，曾经把一只原子笔塞到她手中，但小熊还没把笔还给人家，也还没回答对方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小熊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掀开安全帽护目镜，把笔拿到对方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这就是我的工作。」

女同学握紧原子笔，傻傻看着小熊与机车好一段时间，不停地点头。

4　奇缘

如果可以的话，小熊不想跟这种人太常见面。

现在是星期天上午。小熊被突然打电话给她的人叫了出来。

对方约在对自己方便的时间见面，这点让小熊很不满，但她也知道对方原本就是这种人，当打电话给她的人说出「你方便吗？」这句客套话时，她只说了一句「我会赴约」就答应下来。

令小熊感到意外的是，对方约好见面的地点是韮崎市的穴山镇，离她住的日野春并不远。小熊原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会把别人叫去自己家附近的人，但还是骑着Cub来到对方指定的国道二十号上的免下车餐厅。

对方似乎已经来了。餐厅前方的停车场停着一辆粟红色的凌志SUV。如果有这种方便的交通工具，跑来韮崎一趟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这间餐厅就位在从小熊上学会经过的县道与国道二十号交错的牧原路口，往甲府方向行驶三公里左右的地方。自从开始骑Cub后，这里对小熊来说就变得很近，但她还没来过这间餐厅。

小熊开门走进店里，因为午餐时间还没到，店里没什么客人，让她不用特别找就能发现，有一位穿着跟车子一样的粟红色西装的女人，就坐在最里面的座位。她本人似乎觉得那种颜色很好看，但小熊只觉得像是近铁的电车。

女子抬头看向小熊，向她挥了挥手。

「我在这边。」

小熊轻轻点头，走到女子所在的座位。

「外面很冷吧？」

如果是做过防寒处理的Cub，就算在天气晴朗的冬季白天外出，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受，但听到开着车内有空调的凌志来到这里的女人这么说，还是让她觉得很不爽。小熊一边脱掉装有羊毛内里的红色机车夹克，一边这么回答。

「一点都不冷。」

可能是觉得小熊有些逞强的答覆很有趣，也可能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栗红衣女子微微一笑。

小熊跟这位栗红衣女子算是熟人，只是她并不想承认。

前些日子，当小熊在位于胜沼的解体厂找寻工具时，这位自称过去跟解体厂老板有过一段恋情的女人，开着栗红色的凌志出现了。

后来，为了让过去专门研究民俗学，而且是个优秀学生的老板回到大学，这位栗红衣女子引起了跟午间连续剧没两样的骚动，让忙着找寻工具的小熊觉得很碍事，只好帮忙解决他们两人的问题。

事件解决后，这位栗红衣女子说要感谢小熊，还说如果遇到问题可以找她帮忙，就跟小熊交换了联络方式，但小熊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

栗红衣女子一边把这间餐厅最有名的牛筋与猪内脏杂烩推荐给小熊，一边这么说道。

「让你在放假时专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反正你已经决定出路了，第三学期应该很闲吧？」

事实并非如此。小熊三个月后就得在东京展开新生活。为了赚取必要的资金，她放学后与假日都在做机车快递拼命赚钱，今天下午也准备前往位于甲府昭和的快递公司，看看有没有能赚钱的工作。

问题在于小熊还没找到能让她用掉这笔钱的新家，今天也从早上就忙着用机车快递公司借给她的iPad跟自己买的无线键盘，以及有学生优惠的无限上网方案调查不动产情报。

小熊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栗红衣女子无视于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内容主要是她跟那位外表像是机器人，被小熊称作火柴人的解体厂老板之间的爱情小插曲。

当小熊开始怀疑对方找她出来，说不定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爱情小插曲时，牛筋与猪内脏杂烩定食就上桌了。

栗红衣女子立刻开始享用大餐，但还是继续说个不停。小熊一边随口敷衍几句，一边把杂烩放进嘴里。这道杂烩确实很好吃。

因为觉得吃外食是在乱花钱，小熊平常一直避免外食，即便这间餐厅就在附近，她也从未踏进一步，但不管这顿午饭会是对方请客还是各付各的，这都是一项不错的发现。

食欲旺盛的小熊吃着充满嚼劲的猪内脏与牛筋，觉得再来只要尽到义务，听这位栗红衣女子把话说完就好。结果对方似乎想起把小熊叫来这里的目的，把手伸进摆在旁边椅子上的包包，拿出跟餐厅桌子格格不入的笔电。

现在明明还在用餐，小熊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身上行头远远超过自己的栗红衣女子懂不懂何谓礼节，但像她那种即将成为副教授的研究者，似乎都有一套不同于常人的作风。

栗红衣女子启动笔电，打开某个档案后，就转动摆在餐桌上的笔电，让喝着定食附汤的小熊看萤幕。

看到萤幕后，小熊把碗里的汤跟口水一起吞进肚子。

因为萤幕上显示着不动产物件的照片。

5　住处

这份物件情报似乎是出自知名不动产公司，让小熊十分感兴趣。

从她春天后就要就读的八王子市南大泽那间大学笔直南下，就能抵达这间位在町田市的出租住宅。

虽然房租不算最便宜，但还在小熊的收入能轻松负担的范围内，离学校也不远，骑Cub只要几分钟就到了。她过去曾经到那间大学与附近地区踩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虽然那条路是上坡，但就算徒步或是骑脚踏车，也不会太花时间。

更重要的是，附近没有其他房屋，这点让她非常中意。那里绿意盎然，一点都不像是东京，旁边还是农田与公园。

既然要持有机车这种会发出噪音与异味的东西，就免不了会有扰邻的问题。让人在搬到都市时卖掉机车与汽车，或是放弃自行维修的理由，可不是只有金钱与时间的问题。

小熊基本上都是在目前居住的集合式住宅维修自己的Cub，但需要使用会发出巨响的电动工具，或是进行会发出臭味的涂装工作时，她都会借用筱先生那间中古机车行里面的作业场。如果在都市里的话，就得花钱租借车库了。

当然，她每次在深夜骑着Cub进出时，也会特别注意音量。暖车后也不会过度提高引擎转速，或是让轮胎发出声响，谨记着安静出门安静回家的原则，让她还不曾被邻居抱怨，但在未来的住处不见得也能如此。

看过几张该物件附近的照片后，小熊发现那里是能让周围树木吸收噪音的居住环境，别说是维修工作了，就算要骑车竞速也没问题。小熊这几天彻底调查了大学附近的不动产情报，所以很快就发现她漏掉这个物件的理由。因为这个要出租的物件不是集合式住宅，而是独栋房屋。她只顾着找寻公寓大楼，完全没想到独栋房屋这个选项。

这种木造平房常见于过去那种都营住宅与农地改良住宅，虽然从外面看上去有些老旧，但看过资料里的室内照片就能发现，浴室和厕所是全新的整体式卫浴，地板和墙壁也没有老化的迹象。

平房旁边甚至还附有那种符合ISO标准，经常被货物列车和拖车拉着走的货柜，让住户当成仓库使用。小熊不想把容易失窃的Cub停在会被路人看见的地方，但由厚重铁板组成的货柜很适合用来停放与维修Cub。

小熊的双眼紧盯着萤幕，直到发现别人的视线才抬起头来。原来是栗红衣女子正在看她。小熊还以为对方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但她却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询问小熊的感想。

「喜欢吗？」

小熊把有些凉掉的清汤全部喝光，同时如此回答。

「只看这上面的情报，确实是很不错，但我还得多调查一下才能确定。」

也许是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感到兴奋，小熊发现自己明明才刚吃下猪内脏与牛筋定食，肚子却又饿了起来。于是，她把店员叫了过来，加点了一份锅烧乌龙面。虽然小熊有用眼神询问栗红衣女子是否要加点，但她还没吃完刚来时点的那份定食，当然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小熊刚才还认为自己在星期天突然被找出来，听这位口袋很深的栗红衣女子在那边放闪，理应让对方请客，但她现在甚至觉得要她请客也无所谓。当锅烧乌龙面上桌后，小熊打算把乌龙面放凉再吃，同时趁着这段期间再看看那个物件的照片，但栗红衣女子却把刚才给小熊看的笔电转向自己。

栗红衣女子从刚才就一直摆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虽然小熊不擅长察言观色，尤其是跟这个女人一样让她不太喜欢的对象，但在吃下一口摆满这碗锅烧乌龙面的猪肉后，她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

「这是那种有问题的房子吗？」

遇到这种好到不合理的条件与便宜的租金时，大家通常都会最先想到这种可能性。

正忙着咀嚼猪内脏的栗红衣女子，露出有些扭曲的表情，没咬几口就把猪内脏吞了下去。

「小熊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呢。不过你误会了。问题不在那里。」

小熊想起这位栗红衣女子是研究民俗学的专家。所谓的凶宅通常是指有人死掉的不动产。不过，人们每天都会在各种地方死去，像是医院或住家，甚至是马路上，而那些死亡都只是她做研究的材料。

栗红衣女子一边操纵笔电，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这间不动产我原本不是想用租的，而是买来把这里变成我跟蓝地的新家。只要拆掉这间平房，把土地重新整理一下，就能盖出不错的房子。不过现在已经用不到了。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拜你所赐，让我住进了蓝地开在胜沼的店里。至于另一个理由，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吧。」

那里确实离小熊要就读的那间大学很近，但还在栗红衣女子正在就职，名叫蓝地的解体厂老板过去曾经就读的成城大学的通勤范围内，又没有近到会在路上偶遇大学里的熟人，受到不必要的干扰，距离可说是刚刚好。

「这些是我实际去到当地拍摄的照片，在不动产公司的网站上是看不到的。」

栗红衣女子把笔电转向小熊。小熊把锅烧乌龙面摆到一边，重新看向萤幕。在萤幕上显示的图片资料夹里，不但存放着风景照，还存放着当地的地图、影片、空拍照与全景照，充满了熟悉田野工作的民俗学家的风格。

小熊只看了几张照片，就明白栗红衣女子想说什么了。以一个离东京郊外的大学与大型商业地区不远的地方来说，那里实在太过绿意盎然了。那间木造平房周围的某些景物，并没有出现在不动产公司的网站上。在这块被树林覆盖的土地附近，有一座大型公共设施。

灰色石块紧密地布满那片宽广的土地。那里有一栋水泥建筑物，还有另一栋盖有烟囱的房子。

在这间适合维修机车，还能过着安静生活的理想房屋附近，有一座大型殡仪馆。

这间房屋就位在几乎要被墓园围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因为要给殡仪馆员工居住，还是因为有个反对设立殡仪馆，坚持不卖土地的地主，总之这里实在很难算是充满朝气的居住环境。

不知道这位身为民俗学家，每天都在接触人类死亡的栗红衣女子，是否也想避开这种不断有死人被送进来的地方？她是不是认为这块土地弥漫的阴沉氛围，连她跟那个名叫蓝地的火柴人之间的甜蜜生活也无法改变？

把照片全部看过一遍后，小熊对着好心介绍物件给她，却一脸愧疚的栗红衣女子这么说。

「我都明白了。请你告诉我支付租金的方法。」

如果是为了实现跟机车一起生活这个目的，墓园与火葬场对小熊来说都只是小问题。

第五卷 二

6　签约

这个物件很有魅力，跟介绍者的人格完全相反。虽然地点与居住环境都很理想，小熊却无法感到开心。

她过去收集房屋情报的时候，有好几次都顺利找到租金便宜的集合式住宅，但每次都被一个重要条件挡下。

那就是租房子时必须要有的履约保证。举目无亲的小熊当然没有保证人，就算想要付费委托保证公司帮忙，也经常因为尚未成年而无法签约。

当然，一旦加上保证金，租金也会跟着提高。虽然小熊现在靠着机车快递工作赚了不少，但搬到东京后不见得也能如此。

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想要自食其力，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这个变得太过复杂的世界，让小熊觉得受到打压，但如果眼前有一道挡住自己去路的墙壁，却又不去找出弱点加以突破的话，那就连要活下去都没办法了。

难得遇到条件这么好的物件，但小熊觉得这次恐怕也只能放弃。正当小熊准备隐瞒「没有保证人」这种丢脸的理由，说她不喜欢这间没有核子避难所的房子来保全颜面时，栗红衣女子似乎看穿了小熊心中的想法。

「我已经跟对方说好，让你可以用信用卡付房租了。」

这是一种小熊在不动产物件情报上看过好几次的付款方式。她不知道这种付款方式都是什么阶层的人在使用，但信用卡公司会代为收款并保证使用者的付款能力。为了简化在网路上购买Cub零件时的付款程序，小熊拥有审查项目不多的网银信用卡。

「我丑话说在前面，因为是用信用卡付款，要是迟缴的话，可不是被赶出房子就能解决喔。」

「意思就是，还会让你这位介绍人没面子对吧？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发生的。」

因为双方正好都吃饱了，小熊打算边喝茶边聊聊具体的事情，但栗红衣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机车只要寄放在这里就行了。」

「现在就去吗？」

栗红衣女子笑着拿出凌志的智慧钥匙。看着这位号称平时都在大学里教课的栗红衣女子，小熊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不喜欢从事教职的人，也跟他们处不来，但我愿意承认这女人算是例外。

「那我们就结帐吧。我来算看看要各出多少。」

小熊心想，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结帐完毕后，小熊与栗红衣女子搭乘凌志SUV离开餐厅。Cub则是按照栗红衣女子的指示，拜托餐厅让小熊暂时寄放在这里。

这名女子的衣服与车子都是栗红色的，让小熊以为说不定连车子内部也都充满着栗红色，但其实里面是色调沉稳的米黄色皮革座椅，这种丰田汽车特有的半苯染皮革是以合成蛋白质制成，坐起来非常舒适。

这种座椅似乎还附有加热器，舒适度比起小熊平时经常跟筱先生借来开的日产Sunny卡车可说是天差地远。

想起筱先生那辆号称加装了Solex化油器与改造过的排气歧管，以及特别订制的歧管与扩散管，但避震功能却异常差劲的Sunny卡车的人造皮革座椅，就让小熊忍不住想笑。筱先生最近还不知道从哪里弄到赛车座椅，忘记自己有着腰痛的老毛病，把那辆工作用的Sunny卡车改造得更不舒适。

栗红衣女子一边驾驶凌志，一边指向路边的神社与石碑，从民俗学的观点向小熊介绍甲州的街道。小熊也从一位物流人员的观点做出回答。两人看似聊得很开心，却又好像不是这样。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凌志从韮崎市开上中央自动车道，行驶了将近一小时后，就在国立府中交流道口下高速公路了。

在容易跟国道二十号搞混的都道二十号线行驶将近十五分钟后，车子在堀之内开进多摩新市镇大道，在南大泽左转后又爬了一小段上坡。

原本充满近未来风格的南大泽风景，就像是跨越了国境一样，变成苍郁茂密的森林不久后，就来到那间栗红衣女子告诉小熊的木造平房了。

实际看到这个物件后，小熊发现这间房子似乎比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舒适。

据说离这里很近的大型殡仪馆被树林挡住，让这个地方虽然位在东京，看起来却像是在山梨随处可见的渡假别墅。

小熊向已经跟对方签订草约的栗红衣女子借了钥匙，进到房屋里面一看，发现这间木造平房虽然看上去有些老旧，但里面的屋况意外地还算不错。就连那间才刚设置没多久的绿色货柜仓库，也找不到生锈的地方。

虽然栗红衣女子说这附近没有能购买食物与生活必需品的超市，但只要有Cub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在大学附近的南大泽车站前面，就有许多可以买东西的地方。

小熊来到面对着院子的马路上，想像自己骑着Cub从这里出去的样子。就算她将来把Cub改成会发出爆音，也不会有邻居向她抱怨。

把看得到的地方全都看过一遍后，小熊点了点头，栗红衣女子便拿出笔电与手机。

「你决定要租这间房子了吗？」

「如果条件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我就要这间了。」

「我明白了。你等我一下。」

栗红衣女子打开凌志SUV的尾门，操纵着摆在行李厢上的笔电，还用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打完电话后，栗红衣女子这么告诉小熊。

「你身上有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像是驾照之类的吗？顺便给我你的信用卡卡号。」

虽然小熊不是很想把自己的个资交给别人，但她也没有怕被别人偷走的东西，于是便乖乖交出自己的资料。栗红衣女子先用手机拍下小熊的驾照，又让小熊借用她的笔电，亲自输入自己的信用卡卡号。

小熊按下决定键发出讯息后，栗红衣女子接过笔电，看着萤幕点了点头，接着又再次打电话给某人，最后才把驾照还给小熊。

「恭喜你。现在这个物件算是正式租给你了。契约开始生效的具体时间，就订在你开始准备搬家的时期，但这个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栗红衣女子把钥匙放到小熊的手掌上。

小熊完全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从秋天就开始找寻的新家，就跟在购物网站上买东西一样随便签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栗红衣女子应该可以算是她的恩人。小熊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心情似乎不错的栗红衣女子。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付取消费了。」

小熊才刚觉得她是个好人，就发现她其实是个大坏蛋。不过，她并不讨厌给她的好处比好人还要多的坏蛋。

小熊主动伸出手，跟栗红衣女子握手。

（插图p041）

7　右转直行车祸

小熊事后不断反省。

我当时是不是没有提高警觉？是否不够专心？直觉与反应是不是不够快？

她敢说绝对没那种事。不管回想多少次，答案都没有改变。

如果说还有另一件无法改变的事，那就是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寒假结束后才过了几天，小熊就透过意想不到的人物，轻易解决了她最近一直无法解决的搬家问题，连草约都签好了。

无依无靠的小熊最需要解决的保证人问题，也透过用信用卡付款这招搞定了。她早就猜到租金没办法压到最便宜，还得另外支付金额跟一个月租金相等的押金与礼金，再加上必须添购的新家具花费，只要别乱花钱，她做机车快递工作存到的钱完全够用。

小熊立刻用Line跟大家报告这件事，但比起房子与仓库，礼子更在意电源的安培数。她说如果电源是40安培的话，就能使用携带型熔接机了。不管是筱先生这类专业人士评价不高的家用型100伏特熔接机，还是礼子所说的话，都让小熊觉得没说到点上，不敢全盘接受。

至于正在准备东京大学入学考试的椎，则是预定在春天后搬进亲戚位在世田谷的公寓。她原本还以为小熊也会搬到那里，忍不住说出「我都已经买好成对的拖鞋跟浴袍了，现在要怎么处理啊？」这样的怨言。

隔天到了学校，小熊还把自己拍摄的新家照片拿给礼子与椎，还有从一年级教室跑过来的慧海和史看，心里感到有些得意。

平常很少开玩笑的椎，难得说出「看起来只要一根火柴就能烧个精光呢」这种话，还笑得非常开心。肯定是因为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让她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吧。

听说小熊要开始在东京独居后，旁边的同学们也跑来凑热闹，但看到手机萤幕里的老旧木造平房，以及森林后面的大型殡仪馆后，大家都露出不是很羡慕的表情。

关于租赁契约的细节，小熊也已经骑着Cub前往那间跟栗红衣女子签订草约的八王子不动产公司，办好绝大多数的手续了。她事前就透过电子邮件打听好需要用到哪些资料，骑着Cub四处奔走，把住民票、印鉴证明与信用卡支付的相关文件都准备好了。

跟不动产公司商量后，开始计算房租的正式迁入日期也已经确定，就订在小熊开始搬家的高中春假时期，但因为没有前任住户，水电也还没开通，负责人就说她可以随意去参观，不但继续把栗红衣女子交给小熊的钥匙放在她那里，还把备钥也一并交给她。

小熊原本打算把从一月到三月的这段时间都拿来找房子，但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未来要读的学校也确定了。因为需要带走的东西不是很多，只要借用筱先生的卡车，就能轻松搞定搬家的工作。

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小熊能够过着身边许多同学都已经体验到的，那种摆脱各种义务的日子了。

小熊试着思考该如何运用这段时间。从她目前的存款余额看来，就算付完搬家与添购新家具的费用，也还有剩下一些钱。虽然机车快递工作只能在放学后进行，但小熊最近接到不少客户指名要她的工作，收入算是很稳定。

关于到东京读书后的工作地点，浮谷社长也有几位在东京都内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朋友，听说有好几位老板都希望小熊能到他们的公司上班。

其中似乎还有一间机车快递公司，员工全都是骑着Cub的女性。据说那间公司的办公室就位在国立府中，离小熊就读的大学与新家很近，工作地区是东京都下，只要熟悉那里的道路，送货难度应该不高。

要通学和玩乐时就骑自己的Cub，要工作时就骑跟公司借来的Cub C125，这种生活似乎也不错。小熊沉浸于有些美好的幻想，骑着Cub在路上奔驰。

那一天，小熊彻底摆脱工作、找房子和买东西这些义务，享受着漫无目的骑车的喜悦。

当小熊骑着Cub在干线道路上奔驰时，她看到一辆计程车停在对向车道上。对方似乎想要右转，方向灯不停闪烁，车身也斜向一边，靠向马路中间的黄线。

在小熊行驶的单向二线道上，车流一直没有中断。那辆计程车发现小熊的Cub跟前车有保持足够的安全车距，车子稍微动了一下，一副硬要右转的样子。

小熊遇过好几次这种蛮横的计程车了。机车骑士可是肉包铁，跟铁包肉的汽车驾驶不一样，要是出了车祸可不是闹着玩的。小熊想要减速，让计程车先行右转，但她瞥了后照镜一眼，发现有辆卡车正从后方逼近Cub。

现在减速太危险了。只要司机是个会分心和打瞌睡的活人，就不见得会发现小熊已经减速，跟着踩下煞车。如果那辆计程车能顺利右转或是回转的话就算了，但要是对方转得太慢，在这条车道上慢慢移动，Cub就得紧急煞车了。

小熊经常保养煞车，虽然前后轮的鼓煞不像大型机车那么够力，但她的身体非常熟悉煞车距离。可是，后面那辆卡车不见得也是如此。

太过相信其他车子的人，是无法在马路上存活的。即便是自己骑乘的机车，也不见得就能彻底发挥其性能，让人把命赌在上面。只要是机械就迟早会损坏。就算没遇上选在最糟糕的时间点造访的噩运，比平时还要巨大的负担，也会提高机械故障与损坏的风险。

小熊保持着目前的速度，看了那辆计程车一眼。她跟那位上了年纪的计程车司机对上视线。在学校里做身体检查时一直都是1.5的视力，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双方在几分之一秒的瞬间交换了眼神，让准备右转的计程车停了下来。至少在小熊看来是这个样子。

下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一度停下的计程车，在对向车道的小熊即将接近时突然前进，再次开始右转。计程车在小熊眼前打横车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后来小熊听说，这位司机是因为看到有客人在对向车道举手招车，才会准备回转到对面载客，但他又看到对向车道上有另一辆计程车逐渐接近，还为了载客从内车道切换到外车道，情急之下就忘记旁边还有一辆轻机，重新开始回转。

那辆计程车就像是怀着恶意一样，挡住小熊的去路。小熊知道后面那辆卡车正在紧急煞车，也知道自己的Cub就算现在才开始全力煞车也来不及了。

小熊知道自己脑袋发胀，大脑正在全速运转。嘴里还有种兴奋性化学物质扩散开来的味道。这应该就是慧海曾经说过的，那种感官扩大的瞬间吧。

如果就这样骑着Cub往右闪，就会骑到对向车道上。那边正好有两辆并行的车子开过来，冲到那里等于是自杀。

左侧还有空间。小熊没时间确认有无后方来车。她把Cub的轮胎性能发挥到极限，想要压车急转，从那辆计程车的前面钻过去。

计程车的车身擦撞到护腿板。就在小熊以为自己勉强闪过的瞬间，计程车又再次前进。计程车朝着小熊的左边前进，也就是朝着小熊本人撞了过来，保险杆直接撞上她的右腿。

小熊像是被车身前端勾住一样撞上计程车，就这样跟Cub一起摔倒在地上滑行。她缩起身体踢开Cub。要是有车子从后面开过来的话，她就死定了。要是撞上路边护栏的支柱，她也会一命呜呼。要是在地上弹跳翻滚时摔断脖子或脊椎的话，她还是会完蛋。

成功逃过好几次死劫的小熊，整个人仰躺在车道的中央。她站不起来。要是继续躺在这里，肯定会被车子辗死。车祸的冲击让她意识模糊，只想请人把她拖到路边，慌张地朝向下车的计程车司机挥手。

计程车在她眼中就像是翻车了一样。下车的司机脚踩着天空，头部顶着地面。想到这里，小熊才发现自己的视野上下颠倒了。

小熊希望司机帮忙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却无法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她努力挥舞双手，但这在旁人眼中肯定只是垂死的挣扎。计程车司机狼狈地站在车子旁边动也不动。

既然别人靠不住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求生了。她用双腿在地上爬行。因为视野上下颠倒，让她分不清哪里才是路边。总之，她现在只能继续爬行。可是，她就只能在原地转动身体，没办法前进。她只有一只脚能动，另一只脚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正当小熊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时，某人从左右两侧抓住小熊的腋下。小熊就这样被人拖着走，带到对现在的她来说最为舒适的路边安全区。

她似乎被摆在人行道的树丛上，背后和屁股都有被某种柔软物体刺到的感觉。某人探头看向小熊的脸。那张脸同样也是上下颠倒。

「振作点。我马上帮你叫救护车。」

脑袋还没开机，但小熊还是问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的Cub没事吧？」

8　救护车

小熊被人拖到路边，成功逃过被车子辗死的命运后，才发现全身上下都在痛。

虽然她好像没有断手断脚，也没有失去生命，但手脚跟背后都在痛。不是那种小拇指撞到工具箱时的强烈痛楚，而是那种彷佛连痛觉神经都坏掉了，令人感到恐惧与寒意的痛楚。

小熊知道自己的上半身与双手还勉强能动，艰难地拉下机车夹克的拉炼，从内袋里拿出手机。

某人按住小熊拿出手机的手。

「你放心。我刚才已经通知警察与救护车了。你现在最好别乱动。」

其实小熊只是想确认自己身上的东西里，价格仅次于Cub的iPhoneX有没有摔坏。毕竟虽然这是别人给她的东西，但价格说不定比现在的Cub还要昂贵。至于Cub到底坏成什么样子，从小熊现在的位置也无法确认，她也不想确认。

小熊背靠着路边的树丛。透过从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她得知倒在地上的Cub被人牵了起来，推到人行道上了。虽然没听到奇怪的声响，但她现在对自己的听力没有信心。侧脚架似乎被人立了起来。

只要回过头，就能看到自己身后的Cub。可是，她现在只要想转身，就会有种彷佛被电到的感觉。

「Cub果然很坚固。」不知道是谁在小熊后面说了这句话。她决定相信这句话，现在专心休养就好。

小熊坐在地上，从低角度看向自己平时骑着Cub奔驰的干线道路。正当她吟味着这个难得的体验时，闪着红灯的警车来到现场了。

警车平常就只是从轻机骑士身上征收现金的可恨敌人，但今天看起来却非常可靠。一度从小熊面前经过的警车停了下来，然后两位警官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很快就开始指挥交通，另一人走到小熊身边弯下腰来。

「你还好吗？」

小熊点了点头后，警官问起她的姓名、住址与生日等个人资料。

小熊知道这些问题是为了确认伤患的大脑与意识是否异常，于是便平静地回答了。警官又接着用临检盘查时的口气，问她有没有驾照。

小熊努力移动每动一下就会痛的右脚，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皮制零钱包，把放在里面的驾照交给警官。

「咦？原来你是女生啊？」

小熊觉得这位警官很没礼貌，但在这种遇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有人可以像处理日常工作一样对待自己，反倒让人感到庆幸。

身为车祸当事人的计程车司机，从刚才就一直在自己的车子旁边讲电话，直到现在才走向小熊。他似乎总算想到小熊还活着了。

这位看上去就很穷酸的初老男子，开口向小熊道歉。

「那个……对不起，你没事吧？」

声音听不太清楚。小熊发现自己还戴着安全帽。虽然只要把双手高举过肩，双脚就会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但她还是成功脱掉安全帽了。现在明明还是寒冬，身体别说是发热了，甚至冰冷得让人讨厌，她却汗如雨下。

「那个……小妹妹，这样很危险喔。怎么可以这样骑车呢？」

对方似乎发现小熊是个女生，而且还只是个孩子。他也许是想要帮自己开脱，才会坚称双方都有过失吧。小熊决定先回话再说。

「我不想说话。因为会痛。」

说完这句话后，小熊就别过脸去，低头看着地上。

她发现只要弯着腰，缩起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就能稍微舒缓疼痛，便决定保持这个姿势等待救护车。

小熊单方面结束对话，似乎让计程车司机感到困惑，于是他转而向警官辩解，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是那辆轻机撞过来的。我是被对方撞的。」

就算想要跟对方争论，小熊现在也无法起身。虽说现在是冬天，但白天的阳光依然温暖，她却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冷，身体无法停止颤抖。有别于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汗水流个不停，感觉非常讨厌。正当小熊感到不安时，救护车终于来了。

救护人员来到小熊身旁，把刚才那位警官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小熊乖乖回答后，救护人员指着她的右腿这么说：

「看来是骨折了。」

因为看了感觉会变得更痛，让小熊一直不去看自己的右腿，但即便隔着牛仔裤也看得出来，她的右腿已经摺成「ㄑ」字型了。

因为光是稍微动一下，右腿就会觉得痛，让小熊无法自行爬到担架上，但救护人员拿出一种可以左右分开，钻进伤患身体底下的担架，把她抬了起来。小熊努力发出声音，向身旁的警官这么问：

「请问我的Cub在哪里？」

警官一边忙着在某种文件上写字，一边如此回答：

「警方会帮你保管，麻烦你之后请家人过来领取。」

不管Cub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但至少确定不用担心会遭窃遗失了。虽然小熊没有家人，但应该可以拜托礼子或筱先生去帮她领车。

被搬进救护车里面后，小熊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会觉得痛。

后门被关上后，救护车就响着警笛出发了。

9　处置室

每次骑着Cub遇到救护车的时候，小熊都会感到疑惑，不明白这种被国家允许无视红绿灯，而且寻常车辆都得主动让路的车子，为何会开得那么慢。

虽然每次有紧急车辆从后面追上时，小熊都会迅速靠到路边让对方通过，但别说是在有很多红绿灯的市区，就连在空旷的干线道路上，凭小熊平时的骑车速度，就经常追上救护车了。

而同样身为紧急车辆的警车与警用机车，总是在红灯开始闪烁的瞬间立刻加速。

小熊原本还以为，虽然救护车赶路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但因为没有具体的报酬，不像警车可以在抓到交通违规者后赚到罚金，才不愿意开得那么快。

但实际被送上救护车后，她才切身明白其中的理由。

因为只要车子晃动，她就会觉得很痛。

在小熊搭乘救护车的期间，她一直全身发冷，忍受着彷佛被人紧紧绑住的钝痛，以及像是有电话在右脚里面发出声响的尖锐痛楚。

虽然小熊知道只要缩起身体，就能减轻那种尖锐的痛楚，但每当救护车开过有高低差的路面，或是为了改变车道跨越白线时，她都会感受到彷佛被电到的痛楚。

根据救护人员的说法，这种腿部骨折还不至于危害患者的生命，但连这种伤势都会让患者这么痛了，如果是可能因为震动或冲击害死患者的脑出血，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我被撞到其他地方，或是戴着比较便宜的安全帽，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吧。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车窗往外看。

小熊原本还以为就算从车子里面往外看，熟悉的国道风景也不会有所改变，但这个连续设有好几个红绿灯的地方，也许是有特别调整过时间，让她从来不曾没有停下来等红灯过，而她现在却能毫无阻碍地通过这里，这让她沉浸在奇妙的全能感之中。

虽然疼痛没有消失，但她变得可以稍微加以控制，于是就向不需要做处置，看似闲着没事干的救护人员提出要求。

「真希望被送到我家附近的医院。」

「这个可能没有办法喔。」救护人员很直接地这么告诉她。

驾驶座旁边的萤幕上，显示着有能力收治伤患的急救责任医院，小熊将被送往的公立综合医院，就位在她居住的日野春旁边，也就是韮崎车站附近。

虽然小熊不曾以患者的身份前往那间医院，但她过去从事配送医疗检体的工作时，那间医院是她会去到的地点之一。

虽然前往医院回收检体时，她都是跟患者一样从正门出入，但她今天则是被人从急诊入口推进去。小熊原本想向救护人员道谢，但对方忙着跟医院员工交接，眼里根本没有小熊，就这样坐上救护车准备离去。

小熊轻轻挥手，向这群每天都为了救人四处奔走，彷佛不会疲倦也不需要休息的强悍男子，以及把她载来这里的救护车的背影表达谢意，然后就连同担架一起被放到附有车轮的担架床上，被人推进医院里面了。

小熊缩着腿坐在担架床上，被人带到处置室前面。把担架床推来这里的护士告诉她，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开始进行处置。

因为成功找到能舒缓疼痛的姿势，让小熊变得稍微从容了些。脑袋非常冷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再次整理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在骑着Cub时发生意外了。她撞上准备右转的计程车。右脚之所以骨折，恐怕不是因为Cub的车身撞到计程车的车头，也不是因为她后来摔车在地上滑行，而是因为在第一次碰撞之后，右脚撞上了计程车的保险杆。虽然感觉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但右腿却直接承受了计程车紧急煞车后残留的前进动能。面对能让重达一吨半的物体前进的力量，人类的骨头根本不堪一击。

我有办法躲过那场意外吗？应该没办法吧。难道我没办法减轻伤害吗？第一次碰撞是撞在Cub的车身上，结果只是让小熊失去平衡，但要是第二次撞击也撞在Cub上，小熊就会被弹飞出去，从Cub上摔下来，而且肯定会直接被卷进计程车底下，被轮胎辗过去。

要是计程车不是撞到右腿，而是撞到其他地方，像是手臂、小腿以下或是膝盖，下场可能就不是只有骨折，而是整条手臂或腿直接断掉报销。

如果是胸部、腹部、背后或头部这些人体的要害，遭受到这种足以撞断腿骨的冲击，小熊现在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熊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那不是骨折造成的休克症状。只要有一点差错，小熊早就没命了。听到别人遇上这种事情时，她总是觉得没有真实感，但只要回想刚才撞在右腿上的那股冲击，就能清楚想像出那股力量撞在身上其他地方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据说日本每年都有数千人死于车祸。小熊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变成其中之一，躺在血泊里变成尸体的样子。

刚才还能冷静分析车祸过程的头脑开始失控，身体猛烈颤抖，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说不定早就死掉了。这股痛楚现在还只是骨折，但说不定未来会演变成夺走我生命的重伤。我不想死。希望有人可以向我保证，说我绝对不会死掉。

当小熊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时，处置室的门打开了。

10　止痛药

当小熊在处置室里被护士脱掉牛仔裤，看到自己那条弯成「ㄑ」字型的右腿时，她想起了礼子过去弄坏Hunter Cub引擎时的事情。

根据礼子的说法，就算排气管冒出白烟，就算汽缸发出怪声，就算气嘴发出异音，没办法快速旋转，只要还没打开来看，Cub的引擎就不算烧坏。

小熊记得礼子当时接连读了几本小说，作者是片冈义男和花村万月这两位知名的机车爱好人士。这八成让她的脑袋变成文组，而非理组的思维了吧。

如果要骑机车的话，凡事都必须用逻辑来思考才行。在实际看到烧坏的活塞之前，如果从客观状况来判断，活塞很可能已经烧坏的话，就得在动手分解引擎，确认活塞烧坏之前，事先订购需要替换的零件。

如果疏于这种理性判断，逃进毫无意义的思考游戏，就会跟礼子一样，怀着零件可能没烧坏的乐观期望拆开引擎，只能用手边现有的零件随便修理烧坏的汽缸与活塞，结果下次换成曲轴的轴承烧坏，让她不得不面对安装在曲轴箱盖左右两侧的完好轴承与故障轴承，而不是薛丁格的箱子里那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猫。

舍弃掉其中那个发出异音且不会旋转的轴承后，礼子那个笨蛋打算把看起来还没坏的另一个轴承拿来重新利用，于是小熊就帮她把引擎整个拆开来。小熊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事先从自己家里把买来备用的新零件带了过来，帮礼子换了上去。

礼子那样乱搞Hunter Cub，至今都一直平安无事，但小熊自己却因为无聊的右转直行车祸被撞断了腿。她觉得对机车骑士来说，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小熊心中充满对礼子的怨恨，发现疼痛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不管要接受多么痛苦的治疗都好，她只想赶快接回这条腿，把自己现在心中的怒火宣泄在礼子身上。

看来让人类得以在逆境中展开行动，成功跨越困难的力量，并不是对别人的怜悯，而是想要痛扁某人的冲动。

看过小熊的右腿后，处置室里的医生还没照过X光，光看外表就认定这不是骨裂或脱臼，而是完全骨折了。医生向护士下达指示，要护士准备处置骨折需要用到的器材与药剂。医学真不愧是理组的顶点。

小熊接连捱了好几针，疼痛总算平息下来后，就被送去做右腿的X光检查。看过X光片后，医生用拼命憋笑的声音这么说：

「你这是右大腿骨的单纯骨折。」

小熊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也跟着看向照出自己腿骨的X光片。当她看到那根像是漫画里出现的骨头，断法就跟漫画情节一样干脆俐落时，就能体会别人看到为何会想笑了。为了避免让患者陷入不必要的恐慌，医生这样偷笑或许是一种正确的应对方式，说不定是他从医学书籍上学到的做法。

小熊断掉的不是由各种骨头复杂结合在一起的小腿，而是只有一根大骨头通过的大腿。她回想起断腿的瞬间，以及计程车的PU保险杆撞在腿上的感触。

医生摸着小熊那根变得跟古早漫画里的带骨肉断骨一样的大腿骨这么说：

「算你走运。要是被这种力道撞在胸部或头部，你早就当场毙命了。」

拜托你不要笑着说出这种不好笑的话啦。小熊在心里这么想着。

所有被送来急救的患者，都会被送到这间处置室。之后似乎还有其他患者要进来，让医生很快就开始说明治疗方针。

「我们会先帮你牵引右腿，把骨头拉回正常的形状。然后使用髓内钉，就是一种金属棒。再来我们会帮你动手术，把髓内钉打进骨头里面，之后你就得开始做复健了。过程中不会用到石膏。」

虽然过程中出现几个小熊没听过的词汇，但这些疑惑可以之后再问清楚，她决定先问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要多久才能出院？」

医生用维修业者接到待修汽机车时的口气这么回答。

「大概要五个礼拜吧。」

小熊的高中生活只剩下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搞定推荐入学的事情，也顺利找到未来的新家，但她现在可能无法从高中毕业了。小熊彷佛看到自己为了迎接光明的未来，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轻易化为泡影的样子。

小熊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坏事。骑着Cub的时候，她也不曾像礼子那样危险驾驶，刚才那场车祸也不是她的过失。可是，为什么她非得遇到这种不幸的事情不可呢？

医生无视于小熊的表情，一边写病历一边这么说：

「至少你捡回一命了，而且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该做的处置全部做完后，小熊就躺在担架床上被送去病房，同时看着护士准备进行牵引处置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在处置室里被打了止痛针，她刚才感受到的愤怒逐渐消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小熊毫无头绪。

第五卷 三

11　电钻

小熊被移送到普通病房，接受处置室里的外科医生提到过的牵引处置。

在医生与两位护士的合作之下，小熊从担架床被搬到病床上，断腿也被摆在病床上设置的细长型矮桌上。也许是在处置室里打的止痛针发挥效果，虽然她会觉得疼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护士把夹着初诊单的文件板拿给小熊。内容是关于患者有无药物过敏和宗教禁忌，以及病危通知之类的问题。小熊没想太多就填完资料，把文件板还给护士。

护士在医院特有的不锈钢病床床尾旁边立起支架。支架的顶端比躺在病床上的小熊眼睛还要高上许多，上面还装着滑轮。

根据护士的说法，现在必须利用这个滑轮，让用绳子吊着的秤锤拉直

断腿，在动手术之前，先花几天矫正断裂弯曲的骨头。小熊过去跑医院送东西的时候，好像曾经看过椎间盘突出患者接受类似的治疗。

小熊露出看着坏掉的Cub零件的眼神，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腿，心里如此想着。就算要用绳索和秤锤拉直腿骨，又该怎么把绳索绑在这条腿上呢？

想要把Cub常用的铁制零件掰直时，在用手或铁锤施加力量之前，也得先把零件牢牢固定住才行。

因为止痛药的缘故，小熊现在脑袋不太灵光，不是很想向忙着准备器材的护士，打听固定自己右腿的方法。而且她每次去看牙医时，也偶尔会这么想，有时候还是不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遭遇比较好。

小熊只移动目光，斜眼看向摆在病床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的各种器具。她看到像是登山绳的强韧绳索，还有疑似秤锤的圆柱型铅块。她还看到一种外表像是棉被夹，不知道用途的不锈钢器具，以及一个铝合金手提箱。

医生接下来将会用装在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对小熊进行某种处置。小熊不太愿意想像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情。当她这么想着的同时，正在确认病床支架强度的护士互相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其他护士正在跟医生讨论完成小熊的牵引处置后的后续工作。

如果现在是在维修Cub的话，这种做法是不对的。许多人一起完成维修后，应该尽可能地避免让实际动手的人进行检查。小熊跟礼子一起维修Cub时，都会遵守这个原则。如果让实际动手的人负责检查，在检查的过程中也不会发现作业时的疏失。

因为不够细心，以及会莫名其妙变得吝啬，想要把零件回收使用这些缺点，让小熊无法完全信任礼子的维修技术，但她愿意认同礼子对事后检查的严苛程度。

虽然礼子也对小熊的维修做法有意见，总是说她太过无情，连那些还渴望被人使用的零件都要丢掉，但小熊总是怀着要践踏那种天真想法的心情，检查礼子的维修成果。

小熊突然觉得这些以拯救人命、消除病痛为业的护士，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工作者。也许是注意到小熊眼神中的不屑，护士走到她枕边，拿着那个名叫「波查德式牵引器」的不锈钢棉被夹，对她这么说：

「我们接下来要用这种牵引器固定住你的脚。」

小熊从刚才就一直很想知道实际做法。护士指着小熊的膝盖这么说：

「我们会在这里从旁边钻洞，插进一根金属棒，然后用这种牵引器夹住金属棒，用绳索跟秤锤进行牵引。」

看到护士用手指触摸的地方，也就是膝头的背面后，小熊心想，果然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

护士一边这么说，一边在止痛药已经生效的小熊膝盖上又多打了好几针。护士还用指尖戳了几下，问小熊会不会痛。

膝盖已经完全麻痹，连手指戳在上面都感觉不到了。虽然膝盖被人打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如果真的要这么做，小熊希望快点搞定这件事，于是便点了点头。

要在有骨头与肉的膝盖上打洞，不知道会用到什么样的医疗器材？如果是牙医的话，应该会使用空气涡轮牙科手机的旋转钻头吧。如果使用那种不锈钢制的机械在身上钻洞，患者就会因为那种既先进又清洁的外观，觉得自己好像能够忍受疼痛。当小熊还在思考护士会从哪里拿出那种工具时，那个铝合金手提箱就被人打开了。

里面装着小熊意想不到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那东西都不像是医疗器材。

护士从手提箱里拿出了利优比的充电式电钻。

小熊在筱先生的车行与礼子的小木屋里也经常会用到手钻。护士拿出一种有别于土木工程用钻头，名叫「克氏线」的银色棒子，装在那种手钻上面。

小熊接下来就要被人用那种钻头在脚上打洞了。这种事不是应该在专门的房间或手术室里进行吗？当小熊还在怀疑这种事能不能在普通病房里随便搞定时，医生与护士就压住她的膝盖，用电钻打出了一个洞。

虽然不会痛，但在听到熟悉的电动工具运作声时，小熊还是能感受到被人压住的感觉，以及直接传到骨头上的震动。更重要的是，那种惨状重创了小熊的精神。虽然出血量并不多，但她的膝盖就像是木材或机车零件那样被人钻了个洞。

当钻头被拔出来后，洞里还留有一根在左右两边分别多出大约一公分的金属棒。

小熊想起椎的父亲曾经告诉她的事情。虽然他决定在店里采用德国风格，但对英伦风格也很瞭解。根据他的说法，在爱尔兰很流行一种用枪射穿叛徒膝盖的报复手段，即使到了现代，只要发现膝盖上有枪伤的尸体，还是会由隶属于不同单位的人员负责调查，而不是交给处理一般凶杀案的单位去调查。

当然，这种报复手段通常都是使用枪弹来进行，但据说近年来也有许多使用百得公司制造的电动工具犯案的案例。小熊明明不记得自己背叛过什么人，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被世界级品牌的电动工具打穿膝盖。

护士拉开那种像是不锈钢棉被夹的牵引器，夹住从膝盖的左右两侧冒出来的金属棒。让绑着牵引器的绳索穿过装在病床支架上的滑轮，调整过绳索的长度后，护士又把秤锤吊挂在小熊看不到的床脚旁边。

牵引处置结束后，护士针对今后的住院生活，向小熊做了简短的说明，然后就推着放置器具与电钻的推车离开病房了。

小熊躺在病床上，任凭秤锤拉扯自己的膝盖，想着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忍受这种狼狈的样子好几天。这时她才注意到来自周围的视线，想起这是一间普通病房。

有三个女孩正看着小熊。

12　室友

摆着六张病床的病房里，住着包含小熊在内的四名住院患者。

其中一名女子原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背靠着升起的背板，盯着MacBook Pro看，但她正准备下床，而且身手灵活得一点都不像是外科的住院患者。

女子走向位在对角线上，刚好在入口旁边的小熊病床。

「你好，我看你好像被弄得很惨，身体还好吗？」

小熊定睛观察对方。这名女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似乎是个亲切的好人。她并非穿着医院提供的衣服，而是自己持有的薰衣草色连身运动服。她的身高略高于平均，粟色中长发的左右两侧绑着一条麻花辫。她似乎在医院里住了很久，身上却看不到绷带与背架之类的东西。

当小熊的膝盖被电钻打洞时，她偶然听到其他人的对话，发现隔壁病床的其他住院患者跟这位女子说话时非常客气。处理人际关系时总是很谨慎且有些疑神疑鬼的小熊，就猜想这名女子可能是这间病房里最资深的老鸟。

住院生活原本就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还是跟这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比较好。怀着这种想法，小熊回握了女子笑着伸过来的手。

一个人握手的力道，是无法从体格看出来的。这通常都是跟那个人的意志力强弱有关。看着自己被小熊使劲握住的手，这名握力不是很强的女子像是得到有益情报般笑了出来。

「我叫中村良未，是这间病房最资深的患者，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尽量问我吧。」

然后她还做了补充说明，说出自己身体的毛病。有别于一般人在商业与游乐休闲领域的问候方式，这对住院患者来说就跟交换名片差不多。

「我是腰椎骨折跟头部震颤症。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好像还要花上不少时间治疗。」

自从开始骑Cub之后，小熊就逐渐体会到自己过去一直不感兴趣的人际关系有何价值，但她还是不擅长应付那种处世圆滑的家伙。

小熊刚才接受处置时，护士马上就把患者名牌摆在病床的床头金属架上。这位名叫中村的女子看向名牌。因为小熊的姓氏不太好念，让中村显得有些犹豫，于是小熊这么告诉她。

「叫我小熊就行了。我在骑机车时摔倒。如你所见，我摔断了右腿。今后可能要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指教。」

中村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一名不知何时下床的女子从她身后出现，动作不太灵光地走到小熊旁边。

这名女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年纪看起来跟小熊差不多，不然就是比她大上几岁。她个子很高。虽然医院里开着空调，但她竟然穿着单薄的无袖上衣与短裤，左腿上还贴着纱布，左手上则是用绷带固定着点滴针头。

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时，小熊感到有些困惑。因为她有着不像是染出来的天然金发，还有略带灰色的绿色瞳孔，以及白皙的肌肤与尖下巴。

这名看起来不像是日本人的少女，用流畅的日语问候小熊。

「你好，我叫樱井淑江，跟你一样都是大腿骨骨折。我是在骑着NSR挑战升仙峡的时候，因为高摔事故摔下悬崖。结果我花了许多钱的NSR彻底报销了！哈哈哈！」

跟态度和善，但让人摸不透心思的中村相较之下，这名少女给人个性开朗且表里如一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她也是一名机车骑士，还跟小熊受了同样的伤，让小熊备感亲近。

「听说你是被计程车撞到对吧？你是骑着什么机车出事的？」

小熊也跟这位名叫樱井的少女握了手。樱井紧紧握住小熊的手。从体格看不出来，她的握力很强，让小熊用更强的力量握了回去，同时如此回答。

「Super Cub。」

樱井仰起身体，大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原来骑Cub出事也会害人摔断骨头吗？那种东西不是跟脚踏车差不多吗？」

小熊搞懂一件事了。这个名叫樱井的女人不需要特别提防。

因为这家伙是个笨蛋。

小熊原本还以为这样就算是跟大家都打过招呼了，但她马上就发现人数好像不太对。

这里有六张病床与四名住院患者。算上小熊自己、老鸟与笨蛋后，还少了一个。

怀着这种想法，小熊看向自己隔壁的病床。中村走向那张被隔帘挡住的病床，说出了这句话。

「治李，别躲了，出来跟新室友打声招呼。」

小熊旁边先是传来有人在床上动来动去的声音，接着是不清不楚的呻吟声，最后是轻轻拍打床铺的声音。

「你今天身体状况不是还不错吗？打招呼是很重要的事情喔。对了，要是你能好好地跟人家打招呼，我晚点就请你喝大厅卖的甜酒吧。」

接着又传来一阵动静后，中村带着一位女子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是住院的第一天，你应该很累了吧。这女孩也住在这间病房，只是她有些怕生。」

被中村扶着走出来的人，是一名脸色很难看，完全就是个病人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浴衣，而不是医院准备的患者服。她比中村还要矮上许多，而且身体非常瘦。绑成麻花辫的褐色头发到处乱翘，这肯定不是因为绑得不好，而是因为发质本身就很糟糕。看到她就让人觉得这里不是外科病房，而是收治绝症病患的疗养院。

被中村从背后推着的女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

「那个……我叫后藤治李，请多指教。」

女子说完这句话就退到后方。小熊也无意与她握手。因为感觉好像只要轻轻一握，那名女子的手就会断掉。

后藤只说了这句话，就彷佛把今天一整天的能量全都耗尽了。帮忙她回到床上后，中村耸耸肩膀，对小熊这么说：

「治李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跌倒，才会摔断肋骨与胸骨。不过她的身体状况很容易变差。她前阵子得了流感，因为治疗药的副作用，让她的身体状况又变差了。」

中村的眼神和话语似乎是在暗示小熊，希望她能多多关照这位人如其名，彷佛只要窗外的树叶飘落就会死去的女子。虽然小熊现在可说是自顾不暇，但等到情况稳定下来后，她也打算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要是让这样的女人死在自己旁边，原本能复原的骨头应该也好不了吧。

自我介绍完毕后，樱井很快就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把手伸向病床旁边的床头柜，打开桌子底下的收纳柜抽屉。

「对了，你要吃零食吗？我这里还有泡面喔。这里的饭菜虽然还算好吃，可是份量完全不够。」

骨折的伤害和止痛药让小熊毫无食欲，但她还来不及拒绝，中村就把手摆在樱井的肩膀上出言制止。

「淑江，不可以这么做。小熊身上的药效都还没退呢。」

樱井把中村的劝阻听了进去，把拿出来的零食重新放了回去，然后抓了抓自己那头金发。

「抱歉。我忘记小熊的情况跟一个月前的我完全一样了。」

中村拿起摆在自己床头柜上的手机，亮出萤幕上的照片给小熊看。

「我记得淑江当时还一直大吵大闹，不像小熊这么冷静。」

樱井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那是因为我花了三十万改装的NSR摔成破铜烂铁了啊！我自己身上的伤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好，所以我才会拜托医生让我去救NSR，结果就被人像这样绑在病床上了。」

樱井边说边指向装在小熊膝盖上的牵引处置器材。中村小声偷笑，还说了句「是这样吗？」。

多亏有中村帮忙拉开隔帘，让小熊得以看见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后藤。后藤仰躺在床上，把棉被一直盖到脖子上。她一副快要临终的样子，发出阴沉的笑声，用比跟小熊说话时还要宏亮几分的音量这么说：

「淑江当时一直喊着好痛，哭着拜托妈妈跟天主救她。」

樱井一边红着脸大喊「后藤！你别乱说喔！」，一边胡乱挥舞双脚。

小熊在白天的外科病房里感受到了热闹的氛围，以及些许无法加入对话的疏离感，同时把双手摆到自己的脑袋后面当成枕头。

看来今后的住院生活应该不会太过难受。

前提是不需要面对那些即将造访，但她不想面对的家伙。

身为车祸加害者的计程车司机与相关人士，都还没跟小熊联络。

13　训话

跟室友聊得差不多后，小熊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支手表。

虽然Cub寄放在警察那边，她也换上医院提供的患者服，原本的衣服不晓得被拿去哪里，但她并非做了坏事遭到收监，就算还能保留自己的手表，也不是什么怪事。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那支卡西欧F91W电子表，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从上午发生车祸后，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不光是身上穿的衣服，就连生活的地方都改变了。

当她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处置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小熊记得自己曾经用眼角余光，看到其他人收拾餐具的样子。

当有个断了条腿，表情像是快要死掉的家伙，被送进自己所在的病房，还被医生拿电钻在膝盖上打洞时，这些人还能吃得下饭实在很不简单。小熊心想，自己应该迟早也会变成那样吧。

小熊突然想要看看情报量多过手表上显示的液晶数字的东西，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平时总是放在机车夹克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却只能摸到跟浴衣一样左右开襟的患者服。别说是手机了，就连皮夹跟Cub的钥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小熊想要查看病床周围，但只要扭转身体，就会感到一阵疼痛。

小熊试着在不会弄痛脚的范围内掌握周围的情况，只移动脖子与视线，结果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熊的班导就站在病房的门口。

班导原本正看着门口旁边的门牌，发现病房里的小熊后，她先在进门前轻轻点头行礼，然后才走到小熊床边。

小熊想要做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跟在走廊上遇到老师时一样低头敬礼，但她现在连要起身都做不到。

班导用手势制止小熊。

「不用了。你躺着就好。」

小熊重新躺回枕头上。

「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这一趟。」

同样住在这间病房的中村，不知何时走到站在床边的班导旁边，伸手指向她叫樱井拿过来的圆椅凳。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张椅子就拿去坐吧。」

班导向善解人意的中村低头道谢，中村也恭敬地回礼。躺在小熊隔壁床上的后藤用棉被盖着脸装睡。

中村挥手示意后，樱井随口应了一声「了解」，然后就把小熊病床周围的隔帘拉上。

「请两位慢慢聊。」

留下这句话后，中村就带着樱井走到隔帘外面。被隔帘挡住视线后，隔壁病床上的后藤似乎爬了起来，听着小熊这边的动静。小熊看着自己被固定在病床上的右脚，想着如果要自己拉动这张隔帘，就需要某种够长的棒子。

班导坐在圆椅凳上，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对小熊这么说：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骑机车是很危险的。」

机车骑士最讨厌听到不骑机车的人这么说了，但就算听到这句话，小熊也无法反驳。要是血气上涌，也只会加剧身体的疼痛。小熊决定先切入正题。

「这样我还能毕业吗？」

班导一副还想继续说教的样子，但她似乎察觉小熊现在没办法聊太久，就从包包里拿出资料夹，一边翻阅里面的文件一边开始说明。

「既然推荐入学已经通过，校方就不会轻易让你留级。我已经跟医生问过你要住院多久了，因为你过去的成绩跟出席率都不错，我会让你只要接受补习跟补考就能过关。」

小熊无视于右脚的疼痛，勉强自己稍微挺起身体，向班导低头致谢。班导开始劝诫小熊。

「听好，你现在只要专心疗养就好，如果你能如期出院，就能顺利从高中毕业，也能顺利进到大学。千万别再做出傻事了喔。」

不用问也知道班导口中的傻事是指什么。虽然小熊想要装傻混过去，却被班导抢先警告。

「别再骑机车了。」

小熊的右脚传来一阵抽痛。她从班导身上移开视线，看着手边的文件陷入沉默。

光是说了短短几句话，她就觉得自己累了。班导把资料夹放进包包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像遇到了不少问题，我们今天就聊到这边吧。」

小熊无力地点了点头。老师又接着这么告诉她：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专心养伤就行了。」

班导似乎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才会急着要离开病房，而且临走前还不忘丢下这句话。

「以后不要再骑机车了喔。听到没有？」

小熊把手伸向来到这间病房后，就一直不去看也不去摸的右腿。光是稍微动一下身体，骨折的地方就会痛。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与其遭受这种痛苦，还不如就此放弃骑机车吧。她自己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小熊感受着在全身上下流窜的痛楚，以及彷佛心脏突然冷却下来般的寒意，使劲握住自己断掉的骨头。好痛。痛是什么感觉？她真正感到痛苦的地方又在哪里？右脚变得好烫。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会骑机车了。」

班导露出放心的表情，留下「我还会再来看你」这句话，拉开隔帘向那些室友道别后，就走出病房了。

看着班导离开后的房门，小熊轻声呢喃。

「至少今天不会。」

摔断的右脚正在发烫，彷佛随时都会燃烧殆尽似的。

14　事故负责人

班导离开后，一名初老男子与她擦身而过走进病房。

虽然他穿着一套旧西装，给人有些寒酸的印象，但他只看了病房门口旁边的门牌一眼，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来，而且没有环视周围找人，直接走向小熊的病床，可见他是做过充分的事前调查后才来的。

男子先做了自我介绍，就跟小熊猜的一样，他是计程车公司派来的事故负责人。

认出小熊后，男子在病床旁边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本公司的司机这次给您添了麻烦，实在万分抱歉。」

小熊的身体似乎总算适应接受处置时注射的止痛药了，虽然脑袋变得比较清楚，但身体还是一样疲倦。因为无意看对方表演这种忏悔秀，小熊请他坐在床边的圆椅凳上。

也许是为了完成工作准则里的要求，男子先是婉拒了一次，直到小熊表现出不太高兴的态度，再次请他坐在椅子上后，他才总算站了起来，把看起来经常保持跪姿的西装裤皱褶弄平，在椅子上坐下。

男子递出一张印着县内知名计程车公司大名的名片。小熊接过名片后伸长身体，想把名片摆在床头柜上，但手却不够长。男子一副很熟悉医院用品的样子，帮忙拉出床头柜附带的摺叠桌。

事故负责人看向装在床头片上的名牌，表现出不知道小熊姓氏念法的样子，于是小熊简短地这么说：

「叫我小熊就行了。」

中村刚才也不知道小熊的姓氏该怎么念。反正所有熟人都是直接用名字叫她，虽然这名男子应该早就调查过正确的念法，但她也不打算被人用不一样的方式称呼。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熊小姐，我们已经调查过刚才那场车祸的详细情况，还有行车纪录器拍到的影片。本公司承认这次车祸是我方的过失，愿意全额赔偿您住院治疗的费用与车辆的损害。」

小熊暗自松了口气，却努力不把这种心情表现在脸上。小熊从刚才就一直在担心住院费用的问题。考虑到事故发生时的状况，对方显然必须负责，但这个结论不见得会立刻成为双方的共识。

即便过失相抵后认定是对方有错，在赔偿金额正式决定之前，所有费用也可能得由小熊自己承担。要是对方耍赖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一旦赔偿金额变得庞大，对方也可能为了躲避刑罚说些好听的话，在调解时说好要赔偿，却在准备付钱时以没钱为借口推托。

小熊只知道自己应该不需要负担金钱上的损失了。至于Cub的损伤，从她摔车时的感觉看来，引擎跟骨架都没事，只需要更换外壳零件，最糟也不过就是连悬吊系统都换掉，应该就能修好了吧。

万一车身受到预期之外的损伤并因此全毁，也不过就是一辆中古Cub罢了。对计程车公司与保险公司来说，就算赔一辆同样的中古车给小熊，花费也跟更换一根车子的保险杆差不多，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

因为当那位计程车司机向警方说明时，把过错全都推给小熊，让她原本还在担心车祸过程可能遭到曲解，所以这个和解条件比她预期中的好多了。对方的薪水应该很高吧。对这种成天应付开着更高级的车子，收入也更高的被害者，忙着处理赔偿金额更高的事故的人来说，比起全额赔偿小熊的花费，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应该更不划算吧。

就算接受对方之后提出的和解条件，说不定也不会有损失。

当对方说出来的话关系到自己的利益时，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立刻做出答覆。这是浮谷社长的经验谈。小熊决定听从这个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场的建议，重新斟酌对方所说的话。

不过，眼前这名男子看似人畜无害，也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他看起来甚至像是个善良的好人。

小熊环视整间病房。后藤原本躺在隔壁的病床上，似乎在偷听别人的对话，但或许是吃饱后想睡觉了，她现在已经睡着，还发出跟瘦弱的体格不搭调的打呼声。斜对面的樱井盘腿坐在床上，专心盯着摆在床头桌上的私人Amazon平板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影片。

中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吹口哨。曲子是法国的知名流行乐曲，也是在日本会让人联想到特定事情的歌曲。那是魔术表演时常用的背景音乐。

听到中村用意外高超的口哨技术，吹出这样的曲调后，小熊想起礼子曾经说过的话。她是在看到某篇跟机车事故无关的新闻报导时说出这句话。

『魔术师会用右手做出夸张的动作，隐瞒藏有机关的左手。』

如果这位身段放得很低的事故负责人是魔术师的话，他会用右手拿着什么？又会用左手拿着什么呢？想到这里，小熊突然灵光一现。眼前这名男子虽然提出了丰厚的事故赔偿金，却一直没提到某件事情。

「那停业赔偿金的部分该怎么算？」

事故负责人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用不是跟对等的交涉对象说话，而是大人安抚孩子般的口气这么回答。

「小熊小姐，你还只是高中生吧？我刚才已经向您的班导确认过，这次车祸不会害你无法毕业了。」

小熊心想，这人真是只老狐狸。照理来说，这位计程车公司的事故负责人应该在事故发生后立刻赶到现场，趁着对方还因为事故陷入混乱时进行交涉，以便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但他却在事故发生后花了将近两小时才赶到。小熊现在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了。这肯定是为了取得证词，证明这场车祸不会对小熊的高中生活造成经济上的损失。有别于社会人士的停业，学生只要没有受到留级之类的实际损害，在法律上就很难认定其损失。

对于这个问题，小熊有无法就此妥协的理由。

「我在甲府昭和的机车快递公司上班。那里的收入是我重要的学费，但我现在已经无法工作了。」

小熊指着自己的右脚这么说。她不但必须住院，还失去了能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去补习与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时间。只要看过小熊的薪资明细表，确认她过去的实际成绩，就能知道她本应赚到的薪水跟有在打工的一般学生不同等级。

事故负责人的脸色变了。他本来以为小熊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且不会有父母替她出面，但他现在似乎明白小熊不好对付了。

小熊不知道这名男子的认知是否正确，但她的高中生活确实不像别人想的那么平稳。

「可以让我回去重新跟公司商量过再来谈吗？」

小熊也不喜欢在事故发生的当天就急着做出决定。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后，事故负责人就留下伴手礼走出病房了。

谈完这件麻烦的事情后，小熊叹了口气。想不到住院不但得面对自己身上的伤痛，还是件需要跟这么多人见面交谈的事情。

15　探病

班导与计程车公司的事故负责人接连造访，让小熊觉得有点累。

这两次对话的结果都不能算是最好，但也算是还不错了，至少有希望能让这次车祸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不过，小熊很在意中村从刚才就一直不经意地投过来的目光。

虽说这里是有六张病床的大型病房，但刚才那些对话都被听光光了。她刚才应对访客的态度，也不小心稍微透露出自己的为人。

小熊的言行举止与她俗气的外表，以及女高中生的身份完全相反。小熊展现出的交涉能力，或许会让中村对她另眼相看。但小熊那种不客气且具有攻击性的态度，也可能让中村误以为她会威胁到自己在医院里的地位与安宁，因此对她怀有戒心。

斜对面病床上的樱井对此应该没有任何感想吧。她一直滑着那台Amazon平板电脑，却又好像无法随心所欲操纵画面。就算不看她那种蠢样，她的长相也已经够蠢了。一直躺在隔壁病床上睡觉的后藤也差不多。

自从小熊失去双亲，各种事情都得靠自己跟别人交涉后，她就自认稍微练就了建构人际关系的技能。而让这种技能进步最多的事情，就是她开始骑车这件事。

小熊过去一直认为，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从别人身上得到自己的利益，而维持人际关系的方法，就是自己也给予能让对方满足的好处。

比如说，小熊就是只想着要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做出最好的行动，才会继续跟那名栗红衣女子保持交情。栗红衣女子也怀着同样的想法维持这段交情，才能在这次小熊搬家的事情上，让双方都得到能够满足的利益。

小熊不觉得自己的人际关系有什么问题，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当小熊骑着Cub奔驰时，也偶尔会有类似的感觉。引擎与车身都状况良好，找不到需要维修保养的地方。每当这种时候，车子其实经常暗藏着日常维修时不会发现的重大问题，进而造成预期之外的意外。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乐观想法，会让人误以为Cub毫无问题。

这次的事故应该也是如此吧。小熊在Cub的保养工作上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不管保养工作做得多么完美，都无法让Cub发挥出更棒的转弯性能与煞车性能了。可是，骑士自己又是如何呢？如果小熊能更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身体疲劳与注意力不集中时确实放慢速度的话，或许就能让自己的腿骨不要比Cub的车身更早撞到计程车了。

当一个人无所事事躺着不动时，就很容易胡思乱想。说不定我是那种对双方没有利益，就无法建构人际关系的人吧。举例来说，我很可能无法适应医院病房这种环境，也无法适应被迫跟其他三位年龄与身份各不相同的女子同居的生活，最后遭到她们孤立。

小熊再次环视这间病房。隔壁的后藤似乎从午睡中醒来了，身体一直动个不停。樱井似乎看完刚才播放的影片，正在找寻其他影片。中村直到刚才都还看着小熊这边，却一直努力避免跟小熊四目相对，但她现在正盯着小熊的眼睛看。中村彷佛知道小熊接下来想做什么，静静地等她开始行动。

小熊不打算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既然大家难得有缘住在同一间病房，让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开启话题罢了。她手上还有一些可以跟别人聊的话题。小熊想要确认自己是否拥有能无视利害关系，纯粹享受与人交流的乐趣的情感，而不是一个只会透过人际关系谋取利益的机器。

小熊张开嘴巴，想要说些可以打开话匣子的事情。中村也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期待看到小熊这个人的内在，而不只是她的能力。樱井与后藤似乎也感受到小熊即将开口的氛围。

当小熊正准备开口时，她听到了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快步前进，也像是小跑步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也可能正在全速奔跑，只是速度跟普通人快步前进一样快。光是听到这种脚步声，小熊就知道是谁来了。

「小熊！」

惠庭椎甩着水蓝色的头发冲进病房。

椎就这样跑到小熊身旁，整个人扑到床上。病床摇晃让小熊觉得很痛，但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

「小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幸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椎把脸埋进小熊胸前放声大哭。刚才一直看着小熊的中村笑到发抖。

「你还真受欢迎。」

樱井睁大眼睛看着小熊与椎。椎的身高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几乎跟街上的标准邮筒一样高，看起来不像是跟小熊一样的高中生。

椎可能是小熊的妹妹。从椎这么依赖小熊的样子看来，小熊的实际年龄也可能比外表来得大，椎说不定是小熊的女儿。樱井露出一副像是在如此怀疑的表情。总之，她看起来就是在想着蠢事的样子。

后藤在旁边看着这场突然展开的骚动，她刚才明明一直在睡觉，现在却又重新躺回床上了。说不定她原本以为小熊跟自己一样，不会有朋友来病房探望她，现在看到椎跑来探病，就擅自认为自己遭到背叛，正在闹脾气吧。

小熊推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椎的头，让她离开些。而椎则是一脸如幼犬般的表情仰视着小熊。

「你来干嘛？」

眼里含着泪水的椎突然变脸，再次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因为……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时就来到这里了。」

小熊把手摆在椎的肩膀上，用平静的口气这么说：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你怎么没戴口罩？」

椎马上就要参加考试了，该念的书都已经念完，现在正为了考试当天调整身体状况。医院虽然是治病的地方，但也是容易让人感染疾病的地方。要是现在染上流感，潜伏期结束后的发病期又拖得太久，她很可能连要去东京考试都做不到。自从新年假期结束后，每当椎要去车站前面或市公所那种人潮众多的地方时，椎的父母都会要她戴上口罩，但椎总是爱理不理的。

椎左右摆动身体，嘴上不断重复说着「因为」。小熊轻抚椎的头发，努力帮她恢复平静，同时用目光找寻护士铃，但又改变主意对着窗边的病床喊道：

「不好意思……中村小姐，请问你有口罩吗？」

中村轻轻笑了出来，同时打开床头柜的门，拿出里面的东西。

「嗯，我有准备。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小熊接住中村丢过来的口罩。椎像是要撒娇般主动把嘴巴凑过来，小熊打开包装，帮她戴上口罩。最近有不少直播主都会戴上白色口罩，把口罩当成是一种服装配件，但椎不太适合戴这种东西。

椎戴上口罩后，就一副得到来医院探病的许可证的样子，正大光明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那颗小脑袋在小熊身上磨蹭。

小熊把口罩的包装袋翻了过来，看向贴在背面的价格标签。这似乎是在医院里的小卖店买来的东西，价格比街上的药局还要便宜，就跟一杯自动贩卖机卖的咖啡差不多。小熊看向中村。

「别放在心上。这只是我送给未来室友的小礼物。」

向中村点头致谢后，小熊伸手抚摸椎戴在脸上的口罩。椎像是耳朵后面被人抚摸的小狗般眯起眼睛。小熊刚才还在思考不求回报的人际关系是否存在，这副口罩说不定就是那种人际关系的一环。

像是要打消小熊这种天真的想法，樱井小声呢喃。

「嘻嘻嘻，这个代价可是很大的喔。」

小熊希望自己能尽快摆脱右腿上的牵引装置，就算必须拄着拐杖，只要可以下床就好。她得趁着自己还付得起一副口罩的本金滚出来的利息时，尽快请中村喝杯咖啡还清这份人情。

不光是中村，小熊还有好几个还没算完人情债的对象。等她出院以后，就得去还清自己欠人的人情，也得去讨回别人欠她的人情，甚至是欠别人更多人情。

所谓的人际关系，或许就是建立在这种没算完的人情债上吧。

椎离开小熊身边，走到中村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谢谢你的口罩。还有，今后要麻烦你多多关照我家小熊了。」

顺利卖小熊一个人情，让中村在刚才露出暗自窃笑的表情，但她现在就像是发红包给亲戚的孩子，听到孩子向自己道谢的大人一样，表现出难为情的样子。至少在处理人情问题这方面，椎似乎不像小熊那么随便。

椎似乎决定在这里待到会客时间结束，拼尽全力照顾小熊。当她无视于摆在床边的圆椅凳，直接坐在小熊床上时，又再次有脚步声逐渐接近。

对方的步调不快也不慢，但光是听到RED WING BECKMAN工作靴发出的响亮脚步声，就让小熊有种不好的预感。

「呀哈哈哈哈！你真的摔断腿了！有够蠢的！你现在看起来蠢到不行耶！呀哈哈哈哈！」

小熊心目中那个人际沟通的负面教材，同时也是人情债的超级负债王姗姗来迟了。

「礼子，你来干嘛？」

第五卷 四

16　鬣狗

礼子笑了好一阵子后，才换上认真的表情这么问：

「Cub呢？」

小熊告诉她Cub就寄放在警察那里后，礼子立刻转过身体，准备走出病房。

「慢着，我不打算报废Cub。」

礼子一脸无趣地回过头来。

「可恶，我本来还想叫你把那具五十二cc的引擎送给我。」

小熊抬起没断的那条腿，同时这么回答。

「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把引擎送给你。」

因为右脚被固定住了，让小熊连想要用左脚踢礼子都办不到，心中无比悔恨。

每当喜欢骑机车的家伙遇到车祸时，同伴们就会透过机车骑士特有的情报网，得知有人发生车祸的消息，赶到出事的家伙身边。

他们的目的是得到那辆全毁机车的零件。同伴们会像是鬣狗或秃鹰那样，聚集在坏掉的机车旁边，拿走还能使用的零件。而且在那些零件之中，也有一些是来自其他的事故车。

同伴们通常会给车主一些钱当成谢礼兼慰问金，虽然金额比起把事故车卖给回收业者还要多，但很多机车骑士都是笨蛋，连断掉的骨头都还没接上，就会把那些现金拿去付下一辆机车的头期款。

小熊不打算让自己变成那种笨蛋，所以她决定要修好那辆Cub。根据筱先生的说法，小熊那辆Cub的引擎是百中选一的好东西。要是让礼子拿到那具转速可以拉得很高，能发挥出充分扭力的好引擎，天晓得她会进行什么乱来的改造。

小熊看向人在病房斜对面的樱井。小熊心想，虽然樱井也是在骑机车时遇上车祸，但她应该没有这么不客气的骑士同伴吧。樱井一边看着影片，一边随口说道：

「在我遇上车祸当天，车队里的大家就全都跑来了。他们不是说要拿走NSR的悬吊系统，就是说要拿走引擎，连我的赛车服都不肯放过。我不想给他们，就决定把车子全部修好了。」

发现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落空后，礼子立刻准备走人。她应该不想在医院这种找不到什么乐子的地方待太久吧。

小熊用下巴指着从刚才就坐在床边，一直乱摸她身体的椎，对礼子这么说：

「顺便帮我把这家伙带回去。」

椎说着「咦，为什么？」并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小熊。因为脸上戴着口罩，让椎那双虹膜颜色比寻常日本人还要淡，虽然整体不大却有着大瞳孔的眼睛，变得比平时更显眼了。

虽然小熊想告诉椎会客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椎摆出一副别人订下的无聊规矩，在她想做的事情之前毫无意义的态度，赖着不肯离开。

小熊还记得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椎好像不是这种女孩，但说不定这才是椎真正的样子。椎几乎是独自做出参加大学联考的决定。这应该也是她这种个性的体现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椎变成一个对自己的欲望很诚实的人呢？小熊想着这个问题，伸手抚摸椎的腰际。

椎发出惊讶的尖叫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小熊无视于椎的反应，在制服裙的腰际摸来摸去。小熊的手掌比普通女生还要大上一些，因此得以使用小号的男用机车手套。如果小熊用双手的指头围成一圈，彷佛就能一把抓住椎的柳腰。椎平常骑着Little Cub出门时，总是会用钥匙圈把机车钥匙固定在裙子的腰际上，但小熊现在却找不到钥匙。

「你怎么过来的？」

椎笑着挺起胸膛，小熊把手伸进她胸前的衬衫口袋，拿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把比Cub钥匙还要小的钥匙。

「Little Cub被慧海骑走了，我是骑爸爸那辆Moulton脚踏车来的。」

椎在去年冬天摔进河里，把那辆Alex Moulton的小径公路车摔烂了。因为车架跟变速器都摔坏了，让前去回收车子的礼子说那已经是辆废车。不知道椎是把车子重新修好，还是又买了一辆新车。

「我把车架送到筱先生店里，请他用焊接机和压力机重新修好了。齿轮也换成在Mercari买来的中古货。修理费比送回给代理商便宜多了。」

小熊抓起椎的衬衫，把Moulton脚踏车的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说出这样的感想。

「机械就是棒。只要使用合适的机材，就能立刻修好。」

椎探头看向小熊的眼睛。那眼神像是想要看穿藏在小熊这番话背后的真心话。虽然口罩遮住了嘴巴，但小熊还是明白椎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慧海说她明天才要过来。关于你给她的KLIM防摔衣，她好像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因为摔断脚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对慧海来说应该只是家常便饭吧。她现在正骑着椎的Little Cub前往某个地方。小熊大致知道她跑去哪里了。小熊的脑海中浮现出跟慧海同班，最近才开始骑Honda Motra的伊藤史的脸孔。

「我今天就想见她。」

椎戳了戳小熊的鼻子。

「如果你也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就会带她一起来了。」

小熊心想，虽然她跟那位事故负责人交涉的过程还算顺利，但她好像还是有不擅长应付的交涉对象。

礼子似乎觉得很无聊，一副想要马上回家的样子，但樱井突然向她搭话。

「你该不会就是礼子吧？骑Hunter Cub的礼子。」

突然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让礼子盯着樱井的脸看，但她好像不记得自己有这个朋友，疑惑地歪着头。

樱井指着自己的脸，不断说着「是我啦！」，然后把手伸到床底下，拿出了某样东西。

樱井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那是一顶以只要照到光就会发出七彩颜色，名为「变色龙」的涂料为底色，上面还画着白银十字架这种夸张图案的BELL牌全罩式安全帽。

在看到那顶安全帽的瞬间，礼子立刻冲向樱井。

「淑江？你是骑NSR的淑江？我听说你死在升仙峡了，原来你被送来这种地方了吗？」

樱井似乎也不是因为看到礼子的脸，而是因为看到她拿在手上的安全帽，才认出她是礼子。对这群在路上认识的机车骑士来说，不是透过长相，而是透过安全帽与赛车服，甚至是机车的改装方式来记住对方，似乎是常有的事情。

「我跟NSR都还没死啦！我很快就能拿到一大笔事故赔偿金了，我要用那笔钱把车子修好。」

打从双方第一次交谈的时候，小熊就这么认为了，但这个名叫樱井的女人果然很笨。她跟礼子这么有话聊就是最好的证据。礼子用手肘轻轻推了樱井几下。

「铝合金骨架一旦扭曲了，就算重新矫正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强度。如果你有钱的话，还是买辆新车吧。我认识的车行正好有辆中古的Monkey。」

樱井推开礼子的手肘。

「我才不骑四行程机车呢。只要想到那种引擎的运作原理，我的脑袋就会乱成一团。」

虽然小熊对樱井的脑内已有些想法，但至少关于引擎这部分，如果脑袋不够聪明，就无法理解装在Cub与Monkey上的四行程引擎的气缸盖与汽门是如何运作。相较之下，二行程引擎的气缸盖就只是普通的盖子。

小熊在礼子刚才说过的话之中，听到了无法假装没听见的关键字。小熊把乖乖坐在自己旁边的椎推到一旁。

「中古的Monkey？用的是哪种化油器？电瓶是十二v的吗？骨架有被焊接加热过吗？价格是多少？」

如果能顺利拿到停业赔偿金，小熊也能得到一笔现金。她当然会把Cub修好，但在工作时骑过VTR的经验，让她发现骑Cub以外的机车拓展视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最让小熊感到在意的事情，就是跟中古机车行之间有着神秘管道的礼子，竟然说那辆中古车是Monkey。Monkey是一种包含引擎在内，许多零件都能跟Cub共用，但副厂零件比Cub更容易取得的迷你机车。根据机车杂志里的说法，只要稍微改装一下，最高时速就能达到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公里。

只要能凑到买Monkey的头期款，以后只要从每个月的收入中拿出一些去付车贷，就能慢慢买齐需要的零件自行改装。听说只要从不小心摔车的Monkey骑士那边拿走零件，就几乎不用花到什么钱了。换句话说，这其实就跟免费的一样。

「麻烦你说清楚些。」

礼子准备开始说明那辆Monkey的规格，但也许是为了发泄被小熊冷落的怒火，椎使劲捏了礼子的脸颊。

在会客时间结束的同时，椎跟礼子也一边拉拉扯扯一边离开了。

17　高科技

入院当天的晚上。

小熊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习惯，但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己的处境了。

右脚还是一样痛，但只要想到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不会放在心上了。不知道这是用秤锤矫正弯曲骨头的痛楚，还是从骨折部位传来的钝痛，但小熊觉得看起来最痛的地方，也就是为了进行牵引处置而用电钻在膝盖上打出来的洞，或许是止痛药生效了，反倒只有被拉扯的感觉。

尽管右脚被固定住很不方便，但住院生活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受。正当小熊开始这么认为时，老天爷似乎想要挫挫她的锐气，有一件麻烦的事情找上门来了。

自从今天早上骑着Super Cub出门后，小熊就一直没上过厕所。

小熊在床上动来动去。虽然因为刚才接连跟许多人见面交谈，让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在无事可做的时候，生理现象就突然向她袭来了。

因为右脚被固定在病床上，她不可能正常地走去上厕所。可是，她实在不想靠着长期卧床病人使用的器具解决这个问题。当小熊左思右想的时候，生理需求也变得越来越急迫。

护士曾经告诉小熊，要她遇到麻烦就按下护士铃。虽然小熊很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按，但既然她现在真的遇到麻烦，那不按也不行了。

查理·布朗的朋友雪米曾经说过，人生中总会有些不得不吃的苦药。若是因为药苦就摇头拒吃，就不能算是个大人。不过，小熊现在感受到的痛苦，跟吃苦药不太一样。正当小熊下定决心，准备按下护士铃时，一道声音从她脚边传来。

「我看你好像遇到麻烦了。」

中村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病房中央，低头俯视着小熊。自从小熊被送进这间病房后，中村就一直很照顾小熊，但小熊还不是很瞭解她，不想欠她太多人情。可是，小熊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小熊强忍着羞耻，准备向中村求助。

「你是要上厕所吗？」

中村抢先说出小熊想说的话，实在让人觉得可疑又可恨。小熊点了点头后，中村就笑着告诉她。

「如果只是要上厕所，应该还不需要特地叫护士过来。」

小熊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露出狐疑的表情。中村走到小熊的病床旁边，把手伸向枕头旁边。

比起刚被送进这间病房的时候，小熊的身体已经稍微恢复行动能力了。她在不会弄痛脚的范围内扭转身体，回头看向病床的床头板。

在连接着病床的墙壁上，装着在普通家庭和饭店里不会看到的医院特有器具。包括阅读灯与电源插座，还有连接着护士铃线路的插座。小熊后来还听说上面那种像是瓦斯阀门的东西，其实是提供给无法自主呼吸的患者使用的氧气机。中村拿起用吊钩挂在旁边的有线遥控器，按下上面的按钮。

躺在病床上的小熊感觉到腰部附近有东西在动。她拿起棉被一看，发现病床的中央部位自动打开来，露出底下的白色陶器。

中村熟练地操纵着遥控器，接着又按下其他按钮。这次换成病床的上半段开始往上升起，就像是重新升起的汽车座椅。

每当病床稍微升起一些，中村就会问小熊「这样会痛吗？」。虽然身体弯曲会感到疼痛，但比起那个更迫切的生理问题，小熊就觉得这不算什么了。她就这样让中村帮忙升起电动病床。

中村把两个有线遥控器交给小熊，还为她说明用法。一个是电动病床的遥控器，另一个是这张病床内建的马桶的遥控器。据说不但具有温水清洗的功能，连干燥与消臭的功能都有。

中村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卫生纸，摆在小熊的旁边这么说。

「之后你有办法自己解决吧？大家还没办法下床时都是这么做的。你不必感到害臊。」

尽管得欠下比刚才那副口罩还要多的人情，小熊还是接过卫生纸，向中村道谢。中村只留下一句「那你慢慢来吧」，就把小熊病床周围的隔帘拉上，回到自己的病床了。

小熊躺在病床上解决生理问题。即便心里觉得怪怪的，她还是操纵遥控器让马桶冲水，接着又把升起来的电动病床恢复原状。

没多久后，中村再次帮忙拉开隔帘。樱井正笑眯眯地看着小熊。

「最新型的医院病床用起来如何？科技的进化很厉害对吧？」

当隔帘被拉上时，后藤似乎一直偷偷听着小熊这边的动静。她从病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在日光灯底下像是银发的褐色长发，说出了这句话。

「我去上厕所。」

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后藤似乎有着各种兴趣，像是偷听别人说话之类的。现在的她像是要跟小熊炫耀一样，用自己的双脚走出病房去上厕所。

中村用摆在病床旁边的钓竿，一下子把自己病床周围的隔帘拉开来，一下子又重新拉上。

「在还没习惯之前，你应该会觉得很不方便，但只要忍到动完手术，不需要继续做牵引处置就行了。不过，要是你跟淑江一样太过习惯，连隔帘都懒得拉上，也敢直接脱裤子解决的话，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樱井红着脸反驳。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要是我在隔帘里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结果出事的话该怎么办！」

也许是解决了上厕所的问题，小熊似乎松了口气，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厕所回来的后藤看到她们三个都在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小熊回过神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医院员工穿着有别于护士的蓝色制服，推着推车走进病房，把番茶倒进各个床头柜上的杯子里，然后拿出床头桌，放上原本摆在推车上的晚餐。

第一天住院的小熊似乎没有饮食方面的限制，可以吃正常的饭菜。今晚的菜色是香草烤鱼、葱花豆腐味噌汤、白酱菠菜与小杯果冻，还有容器大小介于茶碗跟碗公之间的米饭。

小熊原本正逐渐在住院生活中看到曙光，但她现在又再次感到沮丧。她今后三餐都得吃医院准备的食物了。虽然这些饭菜都经过专业营养师的调配，不但健康，品项也丰富，但都不是小熊平常会积极买材料回来料理的菜色。

小熊很怀念过去那段身体健康，可以独自随意过活的日子。虽然当时吃的东西没有眼前这顿晚餐这么丰富，但基本上都能在喜欢的时候吃自己爱吃的东西。虽说住在医院里，晚餐的份量都会有些不够，但她连想要从冰箱里拿披萨或汉堡出来吃都不行。

如果只有一两天的话，还能当作自己是住在附有三餐的旅馆，享受这样的饮食生活，但想到这种生活得持续超过一个月，小熊就很担心自己是否能够忍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乡愁吧。小熊如此想着，同时环视周围。

后藤把脸埋进手上的碗公，像是怕被别人抢走自己的晚餐一样大口狂吃。中村和樱井用筷子戳弄那道洒了罗勒叶，疑似今晚主菜的法式鱼排，开始讨论了起来。

「大姊，这到底是什么鱼啊？」

中村把裹粉烤过的白肉鱼肉片翻面，在边边咬了一小口后，就歪着头努力思考。

「我自认对鱼还算瞭解，但这种鱼吃起来既像是比目鱼，又像是鳕鱼，还有点像是鲨鱼，让我毫无头绪……」

就算心情沮丧，肚子也还是会饿，于是小熊决定开始用餐。她吃了一口鱼肉。虽然这道法式烤鱼不是由外包业者制作，而是在医院里刚烤好没多久的料理，味道跟小熊平常吃的冷冻食品完全不一样，但这完全无法抚慰她的心。把鱼肉吞进肚子后，小熊开口了。

「这应该是鲇鱼*鲇吧。」

小熊从事机车快递工作时，曾经偶然接到运送这种鱼的工作。

在静冈的知名旅馆举办的「当地鲜鱼料理」菜单研讨会上，刚好突然需要用到在山梨养殖的食用鲇鱼，于是便委托小熊所属的机车快递公司，请小熊骑着工作用的本田VTR把鲇鱼送过去。

虽然鲇鱼顺利送到客户手上，但因为双方联络时发生失误，导致有些多出来的鲇鱼，结果小熊也免费拿到了几条。虽然小熊怀着感恩的心把鲇鱼带回去，但机车快递公司的办公室里却没人想要，于是她只好把鲇鱼带回家里，直接做成生鱼片吃。鲇鱼过去在超市和回转寿司连锁店里，都是被当成一种鲷鱼在卖，吃起来的味道并不算差，只要价钱负担得起，她甚至愿意自己买来吃。

中村定睛看着鱼肉片，点头如捣蒜。

「原来这是鲇鱼啊……我从来没有钓到过鲇鱼，所以才没发现。」

还没听到小熊说出这种鱼的真面目，樱井就已经把法式鱼排放进嘴里了。她很快就把鲇鱼吃光，现在正忙着把自己带来的芥末粉撒在剩下的饭菜上。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还在密西西比州读国中的时候，妈妈经常做鲇鱼生鱼片给我吃。」

后藤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刚才还摆着鲇鱼，但现在已经被她吃光光的空盘子。

「怎么办？我吃了鲇鱼。要是引发地震的话该怎么办？」

中村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插进鲇鱼的白肉，优雅地把鱼肉放进嘴里。

「食用鱼的养殖技术也在进步呢。想不到鲇鱼已经变得这么普及，价钱便宜到可以用在住院餐上了。」

对于自己过去的食物，小熊从来不曾想得这么深入，但她也对鲇鱼的滋味感到满足，喝着味噌汤如此想着。

不管是内建马桶的电动病床还是鲇鱼，能让人类感到幸福与安乐的科技，似乎大致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进步。

18　手术

住院第四天。

关于小熊原本担心的事故处理后续事宜，因为浮谷社长似乎有帮她向对方要求停业赔偿金，让对方寄了一封文件过来，保证会支付能让小熊满意的赔偿金。车祸发生几天后，警察也来到病房做笔录，那位警官似乎很忙，头上还戴着警用机车的安全帽，只让小熊简单确认过和解内容与对方受到的惩罚等事项就结束了。

总之，小熊担心的几件事情都解决了。她正在思考，自己曾经觉得每年两次的学生流感疫苗预防接种很可怕，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们大人还要自己跑去人挤人的医院，想办法事先预约才能打到疫苗，但学校已经帮你们这些学生全部免费准备好了，真是令人羡慕！」小熊记得因为妈妈曾经这么说过，让她不太怕打针，但还是免不了被众人的氛围与体育馆里的消毒水味道影响，表面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印象中，小熊不曾向先被叫去打针的同学打听会不会痛。她应该也明白就算问了也是没用吧。因为对方可能早就失去平常心，只会说出很极端的感想，不然就是为了吓人，故意做出夸大的反应。

小熊马上就要高中毕业，却难得想起小学时代的回忆，不是因为医生帮她诊断复原状况后，决定提前在明天帮她动外科手术，而是因为眼前这家伙。

在午餐时享用过米饭、清蒸鸡胸肉、青花菜、春卷和杏仁豆腐后，时间来到了午后。同房的樱井占据了摆在小熊病床旁边，给探病访客使用的圆椅凳，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我当时就躺在担架床上，被人推进手术室里。就是在连续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手术室。超可怕的。我当时真的怕死了。我记得还有看到『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

樱井说着自己动手术时的经过，而且还是别人听了也没什么帮助的主观感想。小熊想听更客观的情报，让她知道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患者又该如何去应对，但小熊明白就算要樱井做出脉络清楚的说明也没用，只好叫她继续说下去。

「麻醉真的很可怕，一下子就让我失去意识，下一瞬间手术就结束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她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我。我当时心想，妈妈来看我了，我希望她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内裤不够穿了，我还想吃零食，最好是Twinkie，希望她能去帮我买回来。对了，小熊，你知道Twinkie要怎么吃吗？只要把Twinkie切开一条缝，把香肠塞进缝里，再加上一些起司喷雾，就会变得超级好吃喔。」

不擅长说明事情的家伙，总是经常偏离正题。

为了让樱井的脑袋与精神恢复正常，小熊拿起许多住院患者都会摆在病床旁边的东西，也就是用来拉上隔帘，或是操纵电灯开关的棒子。

每个人使用的棒子都不同，中村用的是钓竿，樱井是用一种可以捡起掉在伸手摸不到的地方的东西，名叫「捡拾器」的磁铁伸缩棒，后藤则是使用疑似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天线。

小熊也拜托慧海替她准备某种够长的棒子，这件事似乎传进史的父亲耳中。因为他在自卫队的军乐队里担任长号手，于是便在前来探望小熊时，带了一根长度将近七十公分的塑胶棒过来。

小熊听说这是清洁长笛时使用的工具，在他工作的地方要多少就有多少。这种棒子不但轻巧，长度也适中，所以用起来非常方便。从Twinkie聊到Chips Ahoy和Butterfinger，一直说着零食话题的樱井，被小熊拿这根棒子敲了两下脑袋后，也顺利把原本偏题正题的话题拉了回来。

樱井稍微清了清喉咙，眯起因为阳光射进病房而从灰色变成绿色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手术结束后，我并不觉得特别难受，也不觉得痛。不过我还是哭了出来。原因我也不晓得。我当时非常冷静。当妈妈默默帮我擦去眼泪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到不行。」

在不会疼痛也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让别人用手术刀切割自己的身体，然后若无其事地被重新缝起来。小熊想像着樱井流下的泪水，明明不曾有过那种经验，身体还是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触。

然后小熊又问了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变化，以及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但樱井说她记得不是很清楚。

没有加入小熊和樱井的对话，而是在窗边读着钓鱼杂志的中村抬起头来。

「全身麻醉结束后都会发烧。我记得淑江当时也受了不少折磨。」

小熊就是想听这样的亲身体验，但樱井这位当事人却说「有这回事吗？」，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既然她能轻易忘记，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严重吧。

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后藤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后藤白天时总是一直躺在床上，让人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睡觉。后藤现在依然躺在床上，只把脸转向小熊。

「你怕动手术吗？现在心情如何？」

与其说是担心小熊，那表情更像是因为找到别人的弱点而暗爽偷笑。小熊明明只是因为对从旁边传来的这句话感兴趣，才会转头看向后藤的脸，但后藤却像是被天敌盯上似的，再次躲进棉被里，像乌龟一样缩起身体。小熊看着天花板小声呢喃。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害怕。」

中村阖上杂志，指着小熊的膝盖说：

「别担心。你只要想着到时候就能拿掉那个可恨的牵引器就够了。」

小熊轻轻抚摸把自己固定在病床上的牵引处置器具，也就是那个名叫波查德式牵引器的东西。虽然刚装上这东西时，小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拷问一样，但在习惯各种不方便的地方后，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把它拿下来。

话虽如此，但小熊也不能一直让膝盖上插着一根金属棒，更不能一直让秤锤拉着右脚。如果治疗骨折必须循序渐进，就得前进到下一个阶段，不能在此停留。而且小熊也差不多想要自己走去上厕所了，她还想要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而不是用清洁喷雾和头发干洗剂来清洁身体。

小熊问了过去接种流感疫苗时，因为在班上没有朋友而无法问人的问题。

「会痛吗？」

听到小熊单刀直入地这么问，樱井似乎有些吓到，想了一下后才如此回答。

「会啊，痛死人了。说什么做了麻醉就不会痛都是骗人的。其实人在做了麻醉后还是清醒的。当医生用手术刀在我身上切下去的时候，我痛到都快要死掉了。」

中村小声偷笑。后藤再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想要欣赏小熊害怕的样子。小熊再次拿起刚才用来敲樱井的头，敲完后就丢到床边的棒子，然后把棒子插进樱井的鼻孔。

「其实根本不会痛对吧？」

虽然鼻孔被塞住了，樱井还是在笑。她保持着让人很想立刻用手机拍下来的怪脸，回答小熊的问题。

「你说呢？」

小熊握着棒子的手使劲往前一推，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细薄鼻梁的小鼻孔撑了开来，让樱井胀红着脸大喊。

「好痛！不会痛啦！真的不会痛啦！好痛！别这样！不会痛啦！不对，这样很痛耶！拜托你快点住手！」

鼻孔只不过是开始，小熊之后又拿着棒子在樱井身上到处乱戳，但她还是没有从小熊的床边逃走。当小熊忙着跟樱井打闹时，太阳下山了，晚餐时间也到了。享用过已经变得稀松平常的住院餐后，很快就来到熄灯时间了。

小熊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当她把电动病床放下来躺好后，却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明白，虽然明天只能把一切都托付给医生，但接受手术还是需要用到她自己的体力吧。

隔天早上。主治医生来到病房里，匆忙地向小熊说明手术的事情。医生说他今天下午还要动脑外科的手术，所以打算在上午把小熊的手术与其他事情全部搞定。把金属骨钉打进大腿骨这种小手术，对负责执刀的医生来说，应该就跟流水作业一样容易吧。自己的手术被当成杂事对待，让小熊觉得不太开心。

虽然Cub也是一样，比起维修跟人脑一样复杂的引擎内部，维修悬吊系统所花费的时间要来得少多了，但小熊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不认真做。总之，在从现在开始的短暂期间内，对方是握有小熊生杀大权的人。那种听起来毫不紧张的说法，或许也是医生用来减轻患者不安的一种话术吧。小熊决定把这当成对方的善意。

固定器被人拿下来后，小熊换上手术衣，被人从病床搬到担架床上。中村来到小熊旁边，在担架床的枕头上敲了三下，中村自己每晚都会这么做，据说这是能够招唤食梦貘来吃掉恶梦的幸运咒语。

病房里一次进来好几个人，让后藤怕得躲进棉被里，但她还是稍微抬起棉被的边缘，只露出眼睛看着小熊。

因为昨天那样打闹的缘故，樱井的鼻子还有点红。她一边摸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像是在诅咒小熊一样，不断说着「会很痛喔」。

当小熊躺在担架床上，被人从病房推出去时，之前一直忙着吓唬小熊的樱井，也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被银链吊着的十字架，朝着窗外祈祷。

小熊躺在不太舒适的担架床上，在走廊上被人推着走，还在途中搭乘电梯，最后被人送到手术室门口。她果然看到了经常在连续剧和电影中出现的「手术中」红色指示灯，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小熊就跟在连续剧里看到的一样，在灯光下被人搬到手术台上，穿着青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也开始摆弄她的左手。为了注射点滴，每天都扎着针头的手臂上，有个用透气胶带固定住的流量调节器，而医生正把小熊没看过的点滴瓶连接到流量调节器上，操纵上面的止逆阀。

下一瞬间，无法让身体保持现在这种姿势的感觉袭向小熊，然后她就这样陷入沉睡，重新醒了过来。

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熊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才刚睡着的下一瞬间，自己就回到午后的病房了。

礼子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被小熊丢在枕头旁边的机车杂志新刊。

一滴眼泪滑过小熊的脸颊。礼子还在看杂志。

我醒过来了。小熊如此想着。

（插图p129）

19　损伤状况

小熊仰躺在病床上呼唤礼子。

「礼子。」

礼子就坐在病床旁边的圆椅凳上，专心看着小熊向同样身为机车骑士的樱井借来的杂志。

「我快看完了。」

这段对话听起来就好像这里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课间休息时的学校教室。每次她们两人说着同样的对话时，小熊总是会抢走礼子手上的杂志，但她现在觉得身体很沉重，完全动弹不得。

「这本杂志上说有种可以用点菸器的电源烧开水的热水壶耶。不知道Cub能不能用？」

想也知道凭Cub的小型电池和发电机电盘，根本不可能让需要大容量电源的热水壶运作。而且小熊现在没办法骑Cub，还要听她聊Cub的事情，实在是很让人不爽。虽然小熊很想发泄内心的各种不满，却没力气开口说话，只能勉强说出几个字。

「你来干嘛？」

听到小熊这么问，礼子似乎想起自己跑来医院的目的，不客气地把杂志丢在小熊的病床上。小熊还以为杂志会砸到固定她右脚的牵引装置，但那些器材早就被拿走了，她脚上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杂志直接砸到小熊骨折的右脚，但她一点都不会痛。

小熊这时总算发现，从刚才就一直让她感到难受的痛楚，并不是来自右脚，而是来自全身，尤其是头部。虽然这不是那种会让人想要吃止痛药的尖锐疼痛，但她现在有种不同于疲劳与感冒发烧，以及她前几天才刚经历过的骨折休克症状的倦怠感。小熊就连想要操纵枕头旁边的电动病床控制钮，让自己挺起身体都办不到。

礼子毫不顾虑小熊现在的身体状况，用跟在教室与停车场里时同样的口气说了起来。

「筱先生已经去警察局领走你的Cub了。他说虽然机车外壳伤得有点重，但引擎跟骨架都没事。」

小熊知道自己因为全身麻醉而变得沉重的身体，又开始热血沸腾了。虽然疼痛与倦怠感都变强了，但身体依然蠢蠢欲动。她现在就像是一辆车身与悬吊系统都严重损坏，就只有引擎拉到高转速的机车。不知道是车祸损坏的Cub，还是我自己的状况比较糟糕。小熊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问了必须确认的事情。

「前叉呢？」

骑机车发生意外的人最先确认的事情，通常都是前叉有没有歪曲。这通常会变成决定修理方式的分水岭，没歪就能使用中古零件与手边的备用零件便宜搞定，歪掉就得花大钱订购并换上全新零件。至于决定是要修车还是报废的引擎与骨架的损伤，通常都是看一眼就能发现，也没人想在身心虚弱时亲眼确认。

尽管Super Cub的固定式前叉比普通机车的伸缩式前叉还要强韧也不例外，一旦前叉与收纳在其中的避震器和预载环破损变形，就很难自行修理矫正了。就算要去找寻可供替换的中古零件，许多事故车也都是车身前段损坏，就连因为里程数过长而被送到解体厂的报废车，前叉也经常会因为长年使用而自然扭曲。

「根据筱先生的说法，至少他用肉眼看，前叉是没问题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自己用测定器量量看比较好。」

小熊知道只要零件齐全，一天就能修好Cub的外壳与悬吊系统。至于用来检测车身歪斜的测定器，只要使用在百元商店就能买到的水平尺、游标尺跟建筑用的水线，就能自行制作。早在出车祸之前，小熊想利用时间充裕的第三学期，骑着Cub进行各种挑战时，就在事前调查的过程中学到这件事了。

如果前叉没有受损到明显歪曲的程度，那容易因为出车祸，或是快速行驶造成的负担而变成弱点的骨架两端，应该也没事吧。如果那些部位出现歪曲或裂痕，就得把引擎和悬吊系统全部拆下来，用焊接的方式修补骨架，或是直接换上新骨架，最多可能得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还得花上昂贵的零件添购费。

想好这些事情，让小熊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小熊完全理解自己所说的话，用眼神要她继续说下去后，礼子才补充说明。

「我去胜沼的解体厂时，有顺便帮你打听零件的事情。蓝地先生说他会帮你找好外壳与前叉的相关零件。就算店里没有库存，也能向专门处理业务用Cub废车的同业调货。」

那位名叫蓝地的机车解体厂老板，因为长得像是在卢卡斯电影里出现的杀手机器人，而被小熊和礼子取了「火柴人」这个外号。如果是跟他不是很熟的人，只会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机械漏气的声音。因为曾经帮忙解决他遇上的感情纠纷，才让小熊变得能听清楚他说话的声音，但礼子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能听懂他所说的话了。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后，礼子就站了起来。老实说，这家伙就算跑来探病，也只会制造噪音，害小熊的伤口更痛。事实上，礼子刚才也说了让小熊血流加快的话题，害小熊觉得伤口变痛，但她今天这么快就要走人，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让小熊感到不满。

因为想不到适合用来表达这种感情的词汇，让小熊很想伸手揪住礼子的衣领，但躺在病床上的她努力伸出手，也只能无力地下垂。

准备回去的礼子转过身来，把手伸向自己那件工作裤的屁股口袋，拿出一条红色头巾，在小熊的脸颊上擦拭。因为碰在皮肤上的木棉布感觉湿湿的，才让小熊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礼子把头巾塞回屁股口袋里，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看了小熊一眼。

「我还会再来。」

小熊从床边垂下的手握紧了拳头。

「别再来了。」

礼子微微一笑。自从认识她以后，小熊看过她的这种表情好几次了。每次故意要跟人唱反调的时候，她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礼子一副这样小熊就能明白她想法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出病房。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小熊在病房里眺望着窗外，试着把自己伸到病床外面的手收回来。

也许是因为麻醉药还残留在体内，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收回伸出去的手。

20　重获自由

手术的内容似乎是用雷射手术刀在臀部纵向切开十公分左右，把长度将近六十公分，直径将近一公分的金属骨钉，打进断掉的大腿骨内部，然后再把切开来的部位重新缝合起来。

当小熊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听男生们吹嘘自己受过多严重的伤，还有被医生缝了几针，但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态。经营中古机车行的筱先生不久前也露出跟当时那些小学男生一样的表情，让小熊看看他被工具弄伤的手掌，还说他被医生缝了二十针。

直到这次出车祸之前，小熊一直不曾受过需要缝合伤口的重伤，但她现在稍微可以体会那些男生的心情了。如果将来不能把这种痛楚拿来炫耀，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麻醉造成的睡眠中，手术一瞬间就结束了，虽然缝了八针的臀部伤口不是很痛，但麻醉造成的发烧依然折磨着小熊。

小熊现在总算明白，手术明明顺利结束了，她为何还躺在这间大型病房里只有一张的附厕电动病床上。

有别于过去体验过的感冒发烧，小熊觉得全身疼痛，还充满了倦怠感。好不容易摆脱把右脚固定在病床上的器具，她却连想要挺起身体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是站起来了。

向前来探视的护士打听后，对方告诉小熊，如果用强烈的药物压下麻醉造成的疼痛与发烧症状，只会让发烧的情况拖得更久，她只能努力忍耐撑过这一两天。

无法起身的小熊自然也无法进食，但手术后原本就要禁食一整天。虽然手术前也有禁食，但她当时没有食欲，并不觉得很难受。虽然手术后还是不觉得饿，但光是无法进食，就让她觉得彷佛被人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手术当天的傍晚，小熊看着室友们享用晚餐的样子。

就算看到自己平时爱吃的沙丁鱼生姜煮，小熊也毫无食欲。中村跟平常一样挺直背脊，坐在病床的边缘，用十分可疑的优雅仪态吃着晚餐。樱井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用平板电脑看影片，一边啃着沙丁鱼的头。后藤似乎觉得被别人看到自己吃东西时的嘴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才会在吃饭时把整张脸埋进碗里。虽然看到后藤的吃相，小熊就不觉得那些料理好吃，但她还是很羡慕能够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在太阳下山后享用晚餐的三位室友。

麻醉造成的发烧症状还没消退，让小熊觉得非常口渴。椎的父母来探病时，送给小熊一个「Diner Mug」的乳白玻璃马克杯。小熊拿起那个马克杯，把倒在里面的茶一口喝光。小熊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但她也没有在意自己外表的余力了。

虽说麻醉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退，但那段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小熊平时经常加入三位室友的对话，但她现在根本做不到。在聊起机车话题的时候，同样经历过全身麻醉的樱井，无视于小熊的身体状况，想要把她拉进来一起聊，结果被中村制止，露出觉得无聊的表情。至于后藤则是把小熊痛苦的模样拿来配饭，她一边像是隔着萤幕欣赏别人的不幸般偷偷观察小熊，一边难得把饭菜全部吃光，吃掉的零食也比平时还要多。

小熊就跟平常一样，很想帮吃相难看的后藤把嘴巴擦干净，但她没办法把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论外表狼狈的程度，她自己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这段无事可做的时间，她平常总是会滑着向机车快递公司借来的平板电脑打发时间，但她现在没那种心情。

感觉比平时还要漫长的放空时间结束后，病房就熄灯了。

平常就算病房熄灯了，樱井也会泡杯咖啡或茶继续找人聊天，但在中村的要求之下，她今天提早就寝了。后藤似乎正躲在棉被里玩笔电，还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中村来到小熊旁边，即便小熊也能自己拿棒子搞定，她还是帮小熊拉上了隔帘。

「要是身体觉得不舒服，你随时都能告诉我。想按护士铃的时候也不必客气。你明天肯定就会觉得好多了。晚安。」

中村露出的笑容让人觉得她之所以如此客气，说不定并不是因为怀着恶意，而是因为她真的是个温柔的女人。听说人在大病一场后，总是特别容易被人诈骗。虽然小熊想要向中村道谢，却只能轻轻点头。

当中村准备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时，樱井从旁边探出头来。

「既然你是个机车骑士，就给我忍着点吧。就算机车骑士发生意外，天主也不会给予我们无法忍受的痛楚。」

虽然樱井总是把机车骑士的信条挂在嘴边，但小熊已经逐渐明白她是个光说不练的家伙，于是就挥了挥手把她赶走。

后藤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她一直盯着看的笔电萤幕上，显示着女主角惨遭虐待的游戏画面。后藤的眼神看起来比白天时还要闪闪发亮。

「到了晚上就会开始痛了喔。」

小熊伸出拳头后，后藤就再次躲到棉被里，回到游戏的世界。当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床上后，手术当天的夜晚就开始了。

只要睡着就不会觉得痛了。

尽管小熊只记得自己曾经感冒，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经验法则，但这种痛苦似乎不适用于这种法则。

虽说身体状况会随着时间逐渐好转，但身体一直没有要退烧的迹象。病房还没熄灯之前，小熊身旁的众人还能帮她转移注意力，让她觉得没那么痛，但在黑暗与寂静中面对自己身上的痛楚时，痛楚就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弱她的精神。

麻醉会逐渐消退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小熊的右脚开始发烫，并且痛了起来。小熊发现只要稍微移动右脚，那种抽动般的痛楚就能得到舒缓后，就一下子弯曲右脚，一下子又把右脚抬起来，但那些姿势很快就无法止痛了。为了让发烧的身体冷却下来，她想要喝杯茶，却发现杯子里空空如也。

小熊把手伸向护士铃，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了请人帮忙倒茶，就吵醒从白天忙到晚上，到了深夜才累得闭上眼睛补眠的值班护士。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右脚的疼痛也逐渐变得难以忍受，连心脏都开始乱跳。

怀着就算给别人添麻烦，也好过就这样死掉的想法，小熊把手伸向护士铃后，护士很快就出现了。

小熊告诉护士，说她的脚痛到难以忍受。其实小熊很不喜欢向别人诉苦，而这也是让她不知道该不该按下护士铃的主因，但护士二话不说就替她准备了肌肉注射式的止痛针，打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小熊听说肌肉注射是最痛的一种注射方式，但比起右脚发出的疼痛根本就不算什么。护士还替她倒好了茶。

虽然止痛针的效果没有想像中那么好，但还是成功地让专心睡觉的小熊进入梦乡。

到了隔天早上，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小熊的身体依然沉重。

根据医生早上前来看诊时的说法，虽然体质会导致每个人的状况不太一样，但至少要等到手术结束二十四小时后，麻醉造成的发烧现象才会结束，患者也才能恢复行动能力，而且在那之前都必须禁食。

得知这段比骨折当天还要难熬的时间还得继续下去后，小熊一边让护士帮她打着每天都要打的点滴，一边陷入忧郁的情绪。

早餐已经被送到其他三位室友面前。虽然医院里的时间还是一样过得很慢，但小熊比昨天更明白该怎么跟这种痛苦相处了。

小熊知道只要换个位置与姿势，就能让右脚不那么痛。她现在正一边小心避免伤口裂开，一边用脚掌勾住病床护栏，让右脚膝盖稍微立起来。

如果想要打发时间，就只能靠着阅读来转移注意力了。可是，平板电脑和手机都摆在床头桌上，她现在也没办法坐起来使用那些东西，就算想要躺着看，她的双手也没有那个力气。小熊只好学隔壁病床的后藤，用趴着或侧躺的姿势，浏览摆在床上的平板电脑。虽然这种姿势也没办法让她长时间使用平板电脑，但至少让她比以前更能掌控体感时间。

小熊现在总算体认到牵引处置的固定器已经被拿下来，自己变得可以随意移动右脚了。不过，看来医院这种地方只会慢慢把自由还给患者，不会一次就全部还回来，她现在离可以随意掌控自己身体的状态还有一段距离。

小熊一边跟停滞不前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奋战，一边努力撑过这个上午。到了中午的时候，小熊看向挂在病房墙壁上的时钟。她动完手术快要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虽然人体的生理时钟不可能那么准时，但至少心情会变得不一样。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感冒头痛的时候，吃了号称三十分钟就会生效的感冒药，正在等待三十分钟的到来一样。

虽然小熊顺利撑过了这段时间，但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小熊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大口喝下感觉好像能让身体退烧的茶后，就睡起了午觉。

当小熊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她能闻到食物的味道，知道摆着晚餐的推车正在接近。她今天似乎整天都得禁食，明天早上才能恢复进食。小熊喝着护士帮她倒好的茶，看着晚餐的凉拌高丽菜沙拉、豆腐海带味噌汤和苹果果冻，还有中村口中那种名叫「鬼头刀」的南太平洋鱼的炸鱼排，被摆在其他室友面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能感觉到饥饿了。

病房里的三位室友吃着看似会刺嘴的酥脆炸鱼排。中村只撒了盐巴，樱井把随附的塔塔酱和伍斯特酱都加了下去。后藤没有沾酱，只吃了一半的炸鱼排，然后就把塔塔酱从袋子里挤出来舔。反正你也吃不完，不如就给我吃吧。小熊有种想要这么说的冲动。

中村还是一样只撒了盐巴，就开始吃起凉拌高丽菜沙拉。小熊彷佛感觉到那种清脆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樱井撒在白饭上的芥末粉，也让小熊想起过去的记忆，在自己的口腔里重现出那种辣味。小熊的肚子叫了起来。

小熊没想到不能吃饭是这么难熬的事情。虽然她很庆幸自己不是出生在饥饿问题严重的国家，但她正在衣食无缺的日本捱饿。虽然小熊靠着喝茶转移注意力，但看到后藤喝着味噌汤的样子，就让她怀疑自己刚才为何不能是喝汤，而是只能喝茶。她很想立刻下床，冲到由知名连锁便利商店经营的地下卖场，把店里的便当、面包和饭团全部买下来。

虽然护士告诉小熊，让肠胃活动有可能对伤口造成不好的影响，但她目前并不觉得痛。她还对自己的体力与恢复力有信心，觉得提前一晚开始进食不会有什么影响。小熊开始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尽情吃东西了，但她想起关于职业摔角手力道山死因的诸多传闻，因为手术后乱吃东西也是其中之一，才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毕竟无视眼前显而易见的风险而执意行事是笨蛋的行为，而小熊早已从Cub上学到这一点。

吃过晚餐后，大家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聊天，但小熊只能靠着喝茶忍受饥饿。虽然小熊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好转，已经有办法短暂加入众人的对话，但这个无法进食的漫长夜晚并不会因此缩短。

小熊怀着强烈的空腹感进入梦乡。因为右脚到了半夜又开始痛了起来，小熊只好拜托护士帮她打止痛针。她很庆幸自己没吃晚餐，因为听说吃晚餐会让药效减弱，但还是只能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时睡时醒的浅眠中等待天亮。

隔天早上，小熊重新开始进食了。

这是一顿平凡无奇的早餐，内容是火腿蛋吐司、鲔鱼沙拉和葡萄柚。小熊捱饿时还以为自己肯定会吃很多，但结果并非如此。不过，她总算能坐在床上用餐，享受久违的自由了。吃完早餐后，物理治疗师也来到病房，教小熊拐杖的用法。她还在护士的帮助之下，用自己的双脚去上厕所，也顺便洗了个澡。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小熊的身体失去了将近一星期的自由。现在她总算成功找回身为人类的尊严了。小熊怀着这种想法看向窗外，眼中映照着医院里的部分日常风景。

小熊看到前来医院的患者与员工，而在这些进出医院的人当中，也有一些人是因为工作来到这里。那就是洗衣业者与医疗器材公司，还有派报员。

小熊看到一位派报员骑着Super Cub进到医院，把晚报塞进院区里的信箱，然后就离开医院了。

「我还不是自由的。」

小熊还得找回另一个自己不可或缺的东西才行。

第五卷 五

21　圣女

重新接上大腿骨的外科手术结束后，因为麻醉造成的发烧与倦怠感都消退了，让小熊的住院生活前进到下一个阶段。

把右脚固定在病床上的器具被拿下来后，小熊开始使用拐杖，虽然有不少限制，但还是能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变得不需要麻烦别人，也不需要使用器具，就能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需求。

生活上的变化也让居住环境跟着改变。这间普通病房一共有六张病床，小熊原本躺在靠近走廊的唯一一张附厕电动病床上，但现在已经被移到窗户旁边的普通病床上了。

后藤的病床从小熊的右边变到左边，樱井的病床从小熊的右前方变到左前方，中村的病床则是从小熊的斜对面变成对面。

听说比小熊早一个月因为骨折住院的樱井，也曾经换过床位，就跟现在的小熊一样。中村曾经说过当时的事情。

「淑江在动过手术后，床位也是被改到窗户旁边，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泣。因为她哭着说要回去找妈妈，床位才会换来我旁边。」

因为习惯熬夜，白天总是用棉被盖着头睡觉的后藤，从棉被里露出那头像是银色的褐色长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后藤与樱井的个性完全相反，就算在学校或职场中结识对方，也应该不会走在一起。根据中村的说法，虽然樱井看起来是这种样子，但她对后藤还算颇为照顾，不过有些家伙就是会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累。樱井看着窗外的夜空哭泣的模样，应该让后藤看了觉得很爽吧。

每当这种时候，樱井总是会立刻用脏话替自己辩驳，但她今天顺利请假外出，回去见自己的家人了。

相较于父母经常前来探望，跟家人感情良好的樱井，在小熊住院的这一个星期，别说是家人了，后藤连个会来探望她的朋友都没有。唯一曾经来找过后藤的人，就只有保险公司的业务。对于保险公司业务做做样子的关怀，后藤毫无反应，只默默地在对方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名。这个举动似乎让她耗尽了用于人际交流的能量，结果那一天除了用餐时间之外，她都一直躺着不动。

樱井在傍晚时分回来了。直到住院满四个星期之前，她都还在使用拐杖，但现在已经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她穿着不知道是否适合外出的五分裤与无袖衬衫，还在外面披了件拉风的Vanson Star皮夹克。

中村似乎想起大家刚才在病房里聊的话题，笑着这么说：

「你回来得还真晚。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今天只是回去跟家人吃顿午饭，吃完就会立刻回来。」

樱井先脱掉那双鞋尖特别尖，不像骑车用也不像外出用的编织皮靴，接着又脱掉那件有着红色条纹与标志的黑色皮夹克，小心翼翼地挂在枕边的墙壁上当成装饰。

「因为我工作的地方打电话过来了。我在住院前负责的客户，好像还有些帐务问题还没解决。」

小熊扬起眉头，向樱井问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

樱井粗鲁地脱掉夹克底下的衬衫，只穿着内衣如此回答。

「咦？我没说过吗？我是位修女，在清里的教会里工作。」

挂在樱井脖子上的银色十字架项炼，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自从住进这间医院后，小熊头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种家伙有办法从事圣职吗？要是小熊死在那场车祸中，让樱井替她诵经的话，她肯定会从棺材里爬起来，赏樱井一个耳光，叫她认真工作吧。

看到小熊惊讶的样子，樱井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别看我这样，在我们那间教会里，我可是大家公认的优秀修女。我已经可以独自前往丧家，与客户洽谈葬礼相关事宜，还曾经拿下整个管区的业绩冠军。」

小熊心想，据说七零与八零年代的F1赛车手——尼基·劳达，曾经在比赛时发生事故，受到严重的烧烫伤。当医生认为他没救了，请圣职人员在他枕边举办临终的仪式时，他听到诵经的声音，结果反倒因此振作起来脱离险境，最后成功以赛车手的身份复出。樱井这种家伙或许也会为了尽快结束工作，在祈祷时混水摸鱼，让死者气到从三途川跑回来也说不定。

即将西沉的阳光，从小熊开着没关的窗户射了进来。

自然光比日光灯更能突显人种的差异，强调了樱井的金色头发与透明白皙的肌肤，以及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瞳孔。

如果只论外表的话，就算她背后长着白色的翅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樱井的样子让小熊有些看傻了眼，但想起她的个性与说话口气后，小熊又立刻摇了摇头。虽然小熊完全不想在教会里听这种家伙说教，更不可能向她告解，但只有一个条件能让小熊破例。

如果樱井身为机车骑士的技术与成绩比小熊更强，小熊就愿意听她说教。

复健期与观察期都结束了，樱井只要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出院。于是小熊向她问道：

「对了，你的机车怎么样了？」

樱井换上被她当成病房睡衣的汗衫与短裤，同时拨弄着那头及腰的金色长发。

「我的NSR已经开始修理了。我要去一趟卖场喔。」

樱井再次拿起挂在墙壁上的皮夹克，披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就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病房，让连拿着拐杖都走不好的小熊羡慕不已。

22　复健

手术结束后，小熊变得有能力拄着拐杖在医院里走来走去，而帮助她恢复步行能力的复健疗程也正式开始了。

她现在还是靠着金属骨钉连接着腿骨，让腿骨得以保持强度，虽然骨头本身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复原，却不会对复健造成影响，如果尽快开始复健，似乎也能更快康复。

小熊记得在她过去看过的事故与住院纪录中，有许多文章都提到复健的过程非常辛苦，但她并不清楚复健疗程的具体内容。

因为医生告诉小熊，只要在医院指定的时间去做复健就行了，于是她不太灵活地拄着拐杖，只靠着一条腿前往位于医院地下的复健中心。

虽然小熊想要跟在连续剧或电影中受伤的主角一样，使用那种可以固定在手臂上的伸缩式铝合金拐杖，但那种洛氏拐杖是给重心还不稳定的人使用，以小熊的症状来说不需要用到那种东西。

听到医生这么说后，小熊突然觉得这种老气又占空间的木制腋下拐杖是个好东西。据说在古埃及的文献里也能看到这种腋下拐杖，虽然素材与制作方式都进步了，但外型几乎没有改变。

既然人类的体型没有改变，那最适合特定用途的东西，外型当然也不会改变。这让小熊联想到Super Cub。

小熊想着想着，突然开始想念自己那辆已经一星期没碰过的Cub。为了顺利完成义务，让自己能重新骑上Cub，小熊走进复健中心。

这个没有门的房间，感觉像是有些狭窄的健身房。

穿着医院提供的患者服与自备睡衣的住院患者们，不是在类似跑步机的机器上走路，就是坐在类似健身器材的机器上，活动上半身的肌肉，不然就是在上下爬楼梯。

物理治疗师正忙着指导患者，让患者坐在一个有斜度的台座上，疑似正在进行脚踝的复健训练。当小熊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那位物理治疗师后，对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确认小熊的病历，然后就叫小熊躺在诊疗台上，试着活动那只断掉的右腿。

因为小熊之前不是躺着，就是慢慢走路避免弄痛右脚，所以一直都没发现，但她的膝盖现在只能打直，变得几乎无法弯曲。

长达一星期的牵引固定处置，让由细小组织组成的肌肉互相沾黏。而小熊要做的复健，似乎就是要让这些沾黏的肌肉分开来，让膝盖变得可以跟原本一样任意弯曲。

物理治疗师把小熊才刚动完手术的右脚随手一折，又拿出类似量角器的东西摆在旁边，确认只能弯曲十度左右后，就拿来某种大型器材，装在小熊的右脚上。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只装在腿上的动力装甲。

当物理治疗师在那种机器的操纵介面上输入数值后，机器就开始动了起来，让小熊无法弯曲的膝盖弯到不能弯为止，然后又再次把膝盖拉直。

据说这种复健每次都必须持续五分钟左右，借此让膝盖可以弯曲的角度逐渐变大。这段让膝盖不断弯曲打直的过程十分无聊，让小熊后悔没把手机带在身上。虽然在复健开始前与结束后，物理治疗师都会亲手弯曲小熊的膝盖确认角度，但就算加上这个步骤，整个复健过程也用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复健结束后，物理治疗师告诉小熊明天做复健的时间，然后就把她赶出略显拥挤的复健中心。

虽然被不会手下留情的电动机器弯来弯去的膝盖有点痛，但只要想到这是为了重获自由，小熊就不讨厌这种痛楚了。

小熊原本想在回程时顺便去一趟卖场，但光是要拄着拐杖从位在地下室的复健中心走回三楼的病房，就已经是件苦差事了，这让她决定直接回去病房。

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躺在床上，让小熊站立时的血液循环变得不太顺畅，也让这张疑似在她去复健时换好床单的病床，躺起来感觉特别舒服。

据说有些住院患者会因为过于适应住院生活，而变得不想出院。虽然小熊一直觉得住院就跟坐牢差不多，但她现在稍微能够理解那些人的心情了。小熊开始觉得，如果不需要烦恼学业、工作与经济上的问题，继续过着这种生活也不错。如果还能骑Super Cub的话就完美无缺了。

当小熊沉浸在舒服的疲劳感之中，从病床旁边的窗户眺望逐渐泛红的天空时，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随着晚餐推车一起进到病房，晚餐也被端到小熊拿出来的床头桌上。

这间医院的住院餐菜色里经常会有鱼，今晚却难得出现了汉堡肉、炖红萝卜与四季豆、马铃薯沙拉、潘趣酒，以及装满一个小碗公的白饭。虽然份量还是只能让人吃到八分饱，但俗话说「吃得少，活得久」，为了身体健康，这种份量应该才是最好吧。

吃饱饭后，小熊把餐盘推到旁边。只要在午餐时间结束后，把这些餐具摆在来到病房的推车上，就会有人帮忙拿去洗干净，还会在茶壶里重新倒满茶。

即便刚开始的时候，这种住院生活让小熊感到悲观，但她现在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就算有一个多月无法去上学，也能靠着参加补习从高中毕业，因为过年期间的繁忙时期已经结束，小熊的机车快递工作也正好能在最棒的时间点，得到意想不到的休假。

小熊至今见到了许多因为机车事故、工作过劳与急病而住院的患者，他们也大多都不会摆出一张遇到不幸的苦瓜脸，而是露出摆脱某种坏东西的表情。

关于住院费用的部分，车祸对方投保的保险公司会负责支付。关于Cub修理费的部分，对方也承诺会给小熊足以买下同级中古车的补偿金，而不是用年式计算折旧率后的不合理金额，如果自己把车子修好，还能赚到其中的差价。至于停业赔偿金的部分，小熊刚才已经确认过自己的户头，对方确实把之前说好的金额汇进来了。

尽管有受到一些限制，但小熊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如果可以保持平安无事，她应该能在预定的住院期间里治好右脚，回到原本的生活吧。

正因为如此，小熊决定把自己在现在这种生活中，心中一直存在的某个问题解决掉。

小熊拿起拐杖起身下床。在她斜对面的病床上，吃完晚餐的樱井抬起头来。她平常总是会把住院餐全部吃光，还一直喊着吃不饱，今天却难得完全没碰汉堡肉，在自己买来的鲭鱼罐头放上梅干，当成白饭的配菜。即便身份跟外表与个性完全对不上，但从事圣职的樱井，在星期五似乎都不吃肉。

「我们去喝咖啡吧。」

樱井开心地站了起来。自从小熊有能力下床后，樱井就经常想要跟她一起外出。虽然她们通常都只是跑去地下卖场，或是一楼大厅的咖啡自动贩卖机处理一些小事，但樱井这人走出舒适圈就会变成胆小鬼，只要去到熟人不多的地方，就会立刻变得依赖小熊。

只爱吃些给小孩子吃的食物，总是没把住院餐吃完的后藤，立刻就叫樱井把那块汉堡肉让给她。每次小熊和樱井聊天时，中村总是会很自然地加入对话，但她今天却不发一语，一脸狐疑地看着小熊。

樱井拿起那件每次离开病房时，总是被她当成针织衫穿的皮夹克，像是要推着小熊前进般走出病房。

23　复活

小熊拄着拐杖，从三楼的病房来到一楼的大厅。

樱井跟小熊一样都是大腿骨骨折，但她动完手术已经过了一个月，不需要拄着拐杖，在小熊身后慢慢走着。

樱井再过几天就要出院了。因为机车事故被送进医院的樱井，似乎很期待能再次骑上她心爱的本田NSR。

白天在冬至后稍微变长了一些，但也还是要迎来结束。冰冷的LED日光灯照耀着一楼的医院大厅，因为挂号时间已经结束，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穿着患者服的住院患者与医院相关人士，还有几位外来的访客。

有些人跟小熊她们一样，是来享用晚餐后的咖啡，或是要去卖场购买甜点。有些人是趁着会客时间将要结束时，来到这里跟利用下班跑来探病的家人短暂共处。有些人则是在跟保险公司的人谈事情，因为意外住院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要做这件事。

因为小熊是个半工半读的高中生，身份缺乏保障，跟车祸对方交涉时费了不少力气，但樱井在清里的教会担任修女，而且还是正式员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让那场车祸被当成通勤时的事故，还被保险公司认定为职业灾害，明明就是单一事故，却只需要提出几项文件，就能得到充分的赔偿。

她们来到位在大厅前方通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双手都拄着拐杖的小熊把皮制零钱包交给樱井，请她帮忙操作按钮购买咖啡。

樱井拿起装有小熊常喝的微糖少奶油咖啡的热腾腾纸杯，摆在没有椅背的沙发上，然后就准备拿出钱包，买自己要喝的咖啡，但身后的小熊阻止了她。

「我请客。」

「Thank You！」

樱井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跟日式发音的「Thank You」不一样。那是日本人无法发出的声音。樱井从小熊的零钱包里拿出零钱，又帮自己买了一杯咖啡。那是不加砂糖与牛奶的黑咖啡。

整排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耀着沙发，樱井准备直接坐下来，但小熊却如此提议。

「我们去景色更好的地方喝吧。」

樱井回过头来，一脸开心地点了点头。在自然光底下会被强调的白皙肌肤、蜂蜜色头发和绿色瞳孔，只要来到日光灯的蓝白色光芒底下，就都会变得带有一点灰色，跟那些占据夜晚的便利商店门口，喜欢染发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樱井用双手拿着自己跟小熊的咖啡走在前面，同时还会回过头来，用眼神问小熊要去哪里，小熊用拐杖指向她们刚才搭乘的电梯。她们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后，小熊用腋下夹住其中一支拐杖，按下通往四楼的按钮。

小熊与樱井在她们住的病房楼之上再一楼，也就是四楼走出电梯。这里有一半的房间是病房，另一半的房间则是仓库。小熊沿着走廊走到底，请樱井帮忙打开通往安全梯的逃生门。

四楼上面就是屋顶，但门被锁住了。虽然平常连安全梯的入口都会上锁，但院方似乎在订购新的逃生门时出了点差错，就只有钥匙还没到货，让逃生门处于可以任人开关的状态。

樱井轻轻推开逃生门，免得让声音传到护士站那边，然后一边回头顾着拿拐杖的小熊，一边爬上混凝土安全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很冷。小熊靠着拐杖与左脚，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楼梯。小熊心想，当我变得跟樱井一样不需要用到拐杖的时候，臂力应该也变强了不少吧。

来到从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中间的平台后，小熊环视周围的风景。

这间医院位在韮崎市区与干线道路附近。现在还是能在路上看到人潮的时间，让夜景看起来特别美丽。当小熊过去还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时，就是樱井把这个地方告诉她。樱井把纸杯拿给小熊。气温低于冰点的屋外空气，让纸杯里的热咖啡冒着白烟。

喝了一口特调咖啡后，小熊开口了。

「你的机车怎么样了？」

樱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回答。

「非换不可的零件太多了。我还在找。」

小熊仔细观察樱井的反应，而不是她所说的话。

「那辆机车是95的SP对吧？零件应该都还找得到。」

NSR250R是一辆很受欢迎的仿赛型机车，即便停产超过二十年了，也还是能在市面上找到其新车、中古车与各种零件，本田技研前些时候也才刚宣布要重新生产欠缺的零件。

根据小熊听到的消息，虽然樱井从悬崖上摔了下去，但NSR撞到护栏就停住了，只有机车外壳和悬吊系统的几个零件坏掉而己，修理应该用不了太多时间。就算引擎与骨架等部位也有受损，让车子变得无法修理，但如果樱井提到过的职灾给付金的金额属实，应该也能买下一辆状况还算不错的中古车才对。

樱井一口气喝完热腾腾的黑咖啡，虽然有些被呛到，但还是大声叫了出来。

「我那辆机车可不是Cub！没那么好修理！我现在已经在想办法了啦！」

樱井伸手指着小熊。即便光线昏暗，小熊也能看出那是一只白皙柔嫩，而且非常干净的手。

只要是骑机车的人，双手都会变脏。

维修机车时沾到机油留下的黑色污垢，虽然可以用洗手乳洗掉，不至于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还是会在指甲边缘与指纹深处留下黑色的痕迹，而且好几天都不会消失。

更何况机车手套也都是使用皮革这类难以清洗的素材制成，很少人能够一直让机车手套保持干净。机车骑士总是把换手套会让骑车时的感觉跑掉当成借口，很少人会准备备用的手套经常替换，但真正的理由是没那么多钱。

一旦遇到下雨天，机车手套的染色剂就会沾到手上，而且连味道都会沾上去。

早在看到樱井伸过来的手那么干净，而且还散发出些许婴儿爽身粉的味道时，小熊就发现自从遇到车祸后，樱井就一直没碰过机车，以及跟机车有关的东西。然后，当小熊又看到樱井把指甲留长，还涂上了指甲彩绘时，就决定要做接下来这件事了。

小熊把拐杖摆在旁边。虽然医生不准她用断掉的右脚踩在地上，但就算医生说不行，也不代表她做不到。

小熊就这样把手伸向樱井的脖子，还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樱井的双颊染上一层绯红，翠绿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

「嘿咻。」

小熊就这样把樱井举起来，把她的上半身推到楼梯平台的矮墙外面。

「你想做什么！我会摔下去啦！」

樱井大声惨叫。小熊说出今晚来到这里之前，就一直藏在她心里的想法。

「你根本什么都没做。」

小熊现在很生气。

眼前这位女骗子干净的手指，让小熊感到难以言表的愤怒。

樱井背靠着扶手的上缘，努力让身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同时扯着嗓子大喊。

「臭小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放开我！杀修女可是会下地狱的喔！」

樱井喊着不该从圣职者嘴里说出的四个字母的英文单字。小熊不是很清楚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以为那就跟被吊扣驾照差不多，于是便继续利用铁管扶手与自己的手臂架住樱井的身体。

「我还没有前科。只要去听一天的讲习就没事了。」

小熊使劲压着樱井的脖子。只要她再稍微用点力，樱井就会从四楼摔落到一楼的水泥地板上。

「你已经不打算骑机车了。这种家伙在我面前自称是机车骑士，是我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小熊比樱井矮了一个罐装咖啡的高度，手脚也不比身材跟好莱坞明星一样结实的樱井强壮。可是，小熊还没有柔弱到无法压制一个只有身材高大，但意志力薄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迷惘的家伙。

樱井像个孩子一样哭闹。用银链吊着的十字架从衣领里跑了出来。

「妈妈！救命啊！我还不想死！神啊！请祢救救我吧！我的小熊被恶魔拐走了！」

基于在这次事故中跟计程车公司谈判的经验，小熊觉得有必要让这次的谈话对自己更有利一些，于是便决定试着做出比刚才更强势的举动。小熊一只手抓住樱井的柳腰，还用另一只手让她转过头，看向下方的地面。樱井是个修女，这样也算是让她有机会为自己祈祷吧。

「你还是去死一死，下辈子重新做人吧。」

樱井害怕到了极点，碧绿色的瞳孔失去了光芒，还露出一副就快要能见到她身为圣职者信仰的上帝的表情。看到樱井的反应后，小熊把手臂往其他方向一甩。樱井的身体摔落到扶手内侧，倒在小熊的脚边。

樱井像是胎儿般卷曲着高大的身体哭泣。她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完全配不上她平时挂在嘴边的机车骑士理想样貌，也配不上她穿在身上的VANSON STAR机车夹克。

也许是被吓到快要尿裤子了，樱井似乎开始在意自己裤子里的状况。确认樱井变得有余力担心那种事后，小熊在她面前蹲下，说起自己的想法。

「如果找不到修理机车的零件，我会帮你找到。我还能帮你介绍会修车的人，也能帮你跟对方交涉，把修理费控制在你能负担的范围内。如果你再也不打算骑车了，我也能帮你找到愿意高价买下那辆NSR的人，让你可以把那笔钱用在全新的生活与兴趣上。如果你不打算卖掉车子，我也能帮你保管。我只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谎，变成那种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冒牌骑士。就算你要变成那种低贱无耻的女人，我也完全无所谓，但这会对我的心情与伤势造成不好的影响。」

樱井就跟第一次去幼稚园，被迫跟母亲分开的孩子一样哭个不停。当小熊像是较为懂事的幼稚园孩童一样，轻拍着背后安抚这位同学后，樱井就边哭边说出原因了。

「恶梦……我做了恶梦。」

小熊轻抚着把脸埋进自己胸前的樱井的秀发，听着她慢慢从口中挤出话语。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被自己那辆NSR用钢炼和链轮扯断身体的梦。我能听到肉被撕裂的声音，感觉痛到不行，血也流了好多。我的手脚和脑袋也都不见了。我不想放弃骑车。可是，那个齿轮的恶梦就是不肯放过我。」

小熊不曾做过被自己的机车杀掉的恶梦，所以无法理解樱井的心情，但她听说礼子也做过几次那样的恶梦。心理学认为这种恶梦是潜意识发出的警告，但这种警告似乎对笨蛋并不管用。礼子说Hunter Cub是因为太过喜欢她，才会让她做那种梦，还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感觉十分恶心。

「如果那个齿轮的恶梦消失了，你就会重新开始骑机车吗？」

樱井没有回答，而是紧紧抱着小熊，把脸埋进她的身体。

到了后天，樱井出院的日子准时到来了。

这种大型医院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院与住院。实际现场跟连续剧里演的不一样，没有护士为樱井献上花束，只能看到她忙着结帐，以及办理出院后的回诊相关手续。

樱井住院时一直穿着无袖衬衫和短裤，但现在却换上了奇怪的服装。那是一件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修女服。听说她出院后就得立刻赶去上班的地方。

樱井跟住在同一间病房的中村握了握手。

「大姊，谢谢你的关照。我会来探望你的。」

身为这间病房的头号老鸟，见过许多人出院与住院的中村，只对她说了句「保重身体」。

经历过名为「住院」的奇妙体验后，樱井现在正准备出院，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村知道那句「我会来探望你的」绝对不会成真。

后藤在住院期间一直跟樱井处不来，总是在樱井背后说着「期待她赶快出院」，但今天却从早上就一直躲在棉被里不肯出来。樱井只好耸耸肩膀，隔着棉被摸摸后藤。

「如果你出院后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随时欢迎你来我们的教会。我至少还能教你赚钱的方法。」

樱井在最后看向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病房，留下最不适合她的话后就离开病房了。

「愿主赐福给各位。」

樱井完全没有跟小熊说话。当樱井走出病房后，小熊也默默跟了上去。就算樱井没有放慢脚步配合小熊，小熊现在也能拄着拐杖跟上她的脚步了。樱井来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后，就开始环视周围。小熊用拐杖戳了戳樱井的背后。

「东西已经帮你送到后门了。」

樱井转过身体，一副想要马上冲过去的样子，但她发现只能用单脚走路的小熊，还没办法跟上奔跑的速度，就来到小熊身旁，拉着她的手要她走快点。

小熊为樱井准备的东西，就停在医院后面的员工停车场的角落。

那是一辆本田Fusion。

这辆白色的大型速克达原本属于小熊的雇主浮谷社长，她把这辆机车拿来骑着玩，而不是用在工作上，还对这辆机车做了许多改装。浮谷还是一样有着为机车命名这种令人难为情的习惯，才会把这辆有着纯白车身的机车取名为「白鸦」。

樱井戴上跟行李一起拿过来的机车手套，把名叫「Wimple」的修女头巾脱下来，戴上以「变色龙白」为底色，还画着白银十字架的BELL牌安全帽，然后轻轻抚摸白色的车身。

樱井一直做着被机车齿轮撕裂身体的恶梦，不愿意再次骑上NSR。为了帮助因为深爱着机车而害怕机车，但还是想要骑上机车并为此哭泣的樱井，小熊替她准备了这辆没有传动齿轮的速克达型机车。

小熊知道浮谷社长虽然打造了这辆Fusion，却只有骑过几次就放着不骑的事情。似乎有很多人都是在试着改车后，才得到原厂机车的马力与平衡做得最好的结论。小熊把这件事告诉浮谷社长后，她就表示愿意把这辆机车卖给小熊，而且只收取添购新零件的费用。

从NSR这辆有着最强性能的二行程仿赛型机车，改骑四行程的大型速克达，让樱井有些不太情愿，还说出「这等于是降低我身为机车骑士的等级。我不想被降级」这种话，但小熊只用一句话就让她决定付钱了。

「工作时也能骑喔。」

在购买速克达型机车的顾客之中，也包含那些被人称作圣职者的家伙。如果要穿着僧衣前往葬礼会场的话，速克达似乎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当然，穿着修女服的修女也不例外。

樱井想像了一下自己穿着修女服，骑着机车前往葬礼与礼拜会场的样子。那是NSR无法办到的事情。尽管樱井说她只打算把Fusion当成修好NSR之前的代步工具，却还是希望因为骑着NSR时发生意外，被救护车送进这间医院的自己，能够骑着Fusion出院，而小熊也配合她的愿望请人把机车送到这里。

把行李塞进后行李箱后，樱井穿着修女服骑上Fusion。

因为车身漆上了能让东西看起来变得更大的白色，让这辆大型速克达跟身材娇小的浮谷不太搭调，但是当身材高挑曼妙的樱井骑上去之后，看起来就显得十分速配。

一双绿色眼睛闪闪发亮的樱井发动Fusion的引擎。从250cc改到320cc的高压缩比引擎发出的震动与排气声，让樱井流下了眼泪。那是曾经一度死亡，如今却又再度重生之人流下的泪水。

也许这是樱井每次骑机车时都会进行的仪式，在转动油门握把之前，她先用胸前的十字架在握把上碰了一下，然后她又看了小熊一眼，就默默骑着Fusion出发了。

小熊同样不发一语。她没那么不识相，不打算出声打乱这种有如宝石般的引擎声。就算在这里跟樱井分别，她们也一定还会在马路上重逢，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彼此的骑法，展开更深刻的交流。

樱井淑江再次骑上机车。她将来或许还会摔车哭泣。凡是骑着机车之人，都得经历过许多次身为机车骑士的死亡。车祸、负债、来自家人的压力，还有本人自己放弃的时候，都会让机车骑士变成一个光说不练的冒牌骑士。对于一个把骑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来说，那就跟死亡没两样。

曾经一度死亡，却又再度重生的樱井，就这样跟着爆改Fusion霸气的引擎声一起离开了。

明天以后，这间病房里的患者就只剩下小熊、中村与后藤这三个人了。

光是少了一个颜色比较淡的家伙，这间病房似乎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后藤原本一直说她很期待樱井离开的那天，但现在却躲在棉被里不肯出来，就像是在等已经出院的樱井过来捉弄她一样。

中村看着摆在床头桌上的整排鲈鱼假饵，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听说刚才被送进急诊室的女孩，也会住进这间病房。」

小熊等人使用的这间整形外科女性专用普通病房，虽然只住了三位患者，但这间医院并没有太多床位。既然这里是急救责任医院，就应该会有源源不绝的患者住进来才对。因为太过怕生，后藤对自己身边的人都怀有近似敌意的恐惧，听到这个消息，让她缩起身体躲在棉被里面。

不久后，中村说的话成真了。有位患者躺在担架床上，被人推了进来。

那女孩像是孩子一样哭着喊痛。小熊手里的平板电脑掉到床上。她不可能忘记那个声音。

这位被送进来的急诊患者正是樱井淑江，也就是那位在清里的教会当修女的金发碧眼女子。

小熊很快就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件修女服的膝盖与手肘部位都破掉了，而且樱井的腿还弯成了ㄑ字型。才刚在五星期前摔断左脚的樱井，这次换成摔断右脚，又被送进医院了。

骑车骑士在某些时间点特别容易出事。那就是身心状况欠佳的时候，还有天气不好的时候，以及刚遇到事故之后。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骑车时还以为自己的体能跟出事前一样，导致判断失准，还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不怕出事而太过逞强，还是因为害怕出事而让反应慢了半拍，小熊听说有少数机车骑士会在出事后立刻再次发生意外。虽然这种人其实还有更多，但大家都因为觉得丢脸，而不太愿意说出来。就是因为这样，樱井这种笨蛋才会在重获自由后又立刻被关回来。

就跟小熊被送进来的时候一样，为了在腿上安装牵引装置，樱井正被医生拿着电钻在膝盖上打洞。小熊一边吃着刚才在卖场买回来的烤鸡肉串，一边欣赏樱井大声哭喊的狼狈模样。「你又不是第一次了！给我忍着点吧！」护士说出这句话，使劲把樱井按在床上。

即便眼前的医护人员正拿出碘酒帮樱井消毒伤口，小熊还是喝了一口颜色跟碘酒很像的可乐，把看上去跟现在的樱井差不多的烤鸡肉串吞进肚子里。然后，小熊拿着吃到一半的烤鸡肉串，戳了戳无视于现在肯定伤得更重的Fusion，只顾着自己哭泣的樱井。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小熊的脚，还顺便看了看那支烤鸡肉串后，樱井想起是什么东西为她们带来痛苦，还夺走她们肉体上的自由，并且打乱她们的生活。那是尽管大家都叫她放弃，告诉她那很危险，还说那非常愚蠢，但她依然坚持不肯放手的东西。

那东西并非机车这种实际存在的物体，而是存在于骑着机车的自己心中的无形之物。虽然无法用肉眼看见，却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宝贵。

身为机车骑士的樱井曾经死过一次。可是，机车骑士这种人不管死了多少次，都会自己推开棺盖，骑到把自己埋进坟墓里的机车上，挖开名为逆境的泥土重新复活。

樱井强忍着痛楚，凭着意志力挤出无畏的笑容，对着小熊这么说：

「愿主赐福给我心爱的笨蛋们。」

这人就算死了，也肯定不会学乖。

（插图p177）

24　医院里的一天

如果说自从开始住院后，小熊有学到什么事情的话，那应该就是没有比静养更好的治疗方式，规律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良药了吧。

医院今天也随着清晨的阳光开始动了起来，接替大夜班护士的日班护士与刚起床的住院患者，似乎都开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小熊也从床上起身，拿起已经用惯的拐杖，用一只脚站了起来。

因为早餐差不多该送过来了，小熊决定先去盥洗室一趟。她一手拄着拐杖，又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拐杖拉开病床周围的隔帘，把隔帘全都收到隔壁病床旁边。

住在小熊旁边的后藤还是一样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她用棉被盖住全身，甚至还把棉被卷到自己身体底下，借此躲避阳光。

小熊摇了摇后藤的身体，但她毫无反应。小熊硬是掀开棉被，把跟从土里挖出来的昆虫一样缩起身体的后藤拉了起来。

「我们去洗脸吧。」

后藤总是穿着自己带来的旅馆浴衣，而不是医院提供的患者服。她用身上那件浴衣紧紧裹住身体，说什么都不愿意起床，但小熊小声说了句「你好脏」后，她就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当后藤站起来后，小熊脱掉那件被她穿得乱七八糟的浴衣，然后拿起挂在床边的另一件浴衣。墙边还挂着好几件浴衣。每件浴衣看起来都像是从某间温泉旅馆偷走的一样。后藤有时候会自己把这些浴衣拿去洗。因为后藤好像没有会来探望并照顾她的亲人。

虽然后藤这人对生活总是毫不关心，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疑似有「自我忽视」的倾向，但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种像是疗养院患者的服装风格，小熊发现只要刺激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她就会乖乖听话。

后藤想像中的自己是一位得到不治之症，住在疗养院里的女孩。她的美感似乎不允许自己穿着脏衣服。

但其实后藤是一位因为肋骨与胸骨骨折而住院的外科患者。当她忙着在社群网站上跟人激烈笔战的时候，为了把自己家里的所有笔电、智慧型手机与平板电脑全都拿来攻击对方，她想要拿出摆在柜子上的备用机，结果不小心踩到放在地板上没拿去丢掉的超商便当摔了一跤，才会摔断胸骨剑突与好几根肋骨。

即便摔断了骨头，后藤还是打算继续在网路上跟不知道长相的陌生人吵架。而当时帮她叫救护车的人，就是那个在网路上跟她吵架的家伙。

对方为了攻击后藤，似乎早就查到她的地址与本名，帮她叫救护车也有一半是为了整人。

虽然后藤跟小熊一样举目无亲，但姑且还是有能力在社会上讨生活的样子。因为墙壁上还挂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写着甲府的IT企业系制造业者的名字。因为后藤是在家里发生意外，无法拿到职业灾害补偿金，只能靠着公司为了取代劳保，而让临时雇用人员投保的失能扶助险来支付她的住院费用，但给付金就跟每个月几百元的保费一样寒酸。

在我们这些住院患者当中，后藤是投保了给钱最大方的寿险的人，虽然保险公司给的钱比不上第二大方的劳保，但她只需要一台电脑就足以满足住院期间的娱乐需求，除此之外的兴趣也只剩下吃零食与垃圾食物，只要她还在这里住院，似乎就不会遇到缺钱的问题。

后藤从以前就喜欢欣赏别人不幸的样子，热衷于躲在安全的地方攻击别人。即便在住院期间，她也还是一样埋首于自己的兴趣，一到晚上就盖上棉被，紧盯着比小熊与樱井使用的平板电脑还要落伍的实体键盘式笔电。她在白天时总是时睡时醒，想吃就吃，无时无刻都盯着笔电。听说她一共带了三台笔电进来。

而告诉小熊这些事情的人，就是在这间病房里待了最久的中村。她现在不在病房里面。

喜欢钓鱼的中村顺利请假外出，跑去参观在东京都内举办的钓具博览会了。在因为工作意外住院之前，中村一直过着无法休假的忙碌生活，对她来说这种只要喊痛就能不断延长的住院生活，似乎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再也无法戒掉，但就算她会出去参观钓具，也不会跑去钓鱼。

在小熊刚住院的时候，后藤似乎对跟自己一样举目无亲的小熊很感兴趣，总是在旁边不断问着一些没礼貌的问题，像是小熊失去父母的经过，以及她在班上被人孤立的情况等等。可是，当后藤后来得知小熊靠着机车快递工作赚了许多钱，而且已经确定要去就读东京都内的公立大学，又看到一直有访客陆续前来探望小熊，让她擅自认定小熊跟自己不是同一种人，变得不太爱跟小熊说话。

小熊无法理解后藤那种明明感到自卑，却又极度自恋的矛盾性格。不晓得是不是她每天都用笔电熬夜浏览的那些网路论坛、社群网站与社群软体，造就了她的那种人格。

不过，根据后藤的说法，她在网路上购买中古笔电只需要花费五千元，小熊想到自己透过Super Cub得到的乐趣，后藤只花了这点小钱就能得到，也不免觉得有些羡慕。

动完手术之后，小熊变得可以下床，而且再过不久就能请假外出了。虽然她已经开始准备修理自己那辆因为车祸而损坏的Super Cub，但每当筱先生拍下Cub的照片，透过Line传送过来，让小熊订购需要更换的零件时，钱都会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小熊的帐户里飞走。

如果要等到后藤自己换好衣服，早餐时间可能就要开始了，这让小熊决定帮后藤穿上浴衣。后藤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这种现成的浴衣不管怎么穿，袖子和下摆都会显得太长，但她本人似乎很喜欢这样，总是跟讨厌被人束缚的猫一样，自己把小熊帮忙绑紧的腰带与衣襟松开。

至于后藤那头在睡觉时都会随便绑起来的长发，小熊也帮她整理到至少还能见人的程度。就算把麻花辫解开来，这些细长的头发也不会乱翘，很快就会变得笔直柔顺。

当小熊忙着帮后藤梳理那头接近褐色，在日光灯底下会闪烁着银光的长发时，躺在门口旁边的电动病床上的樱井，露出羡慕的表情看着她们。

樱井比小熊早一个月因为车祸摔断左腿，在完成治疗顺利出院之后，却又立刻摔断右腿被送回医院。她还是一样穿着短裤与汗衫，让小熊觉得这些家伙的打扮都很糟糕，同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

小熊穿着医院提供的蓝色患者服长裤，以及印有工具制造商标签的T恤。因为身上只穿着患者服，会让小熊觉得自己跟长期住在其他医疗大楼里的老人变成同类，小熊才会把家里的钥匙拿给礼子，请她帮忙把自己房间里的T恤全都拿过来。

只要一个人的兴趣是骑机车，家里就会有好几件T恤。因为T恤很适合拿来跟骑士服一起穿，在机车骑士经常出入的店家也能拿到促销品，想要支援需要赞助的车队时也会购买T恤，而且比起会起毛球的毛巾，旧T恤更适合拿来当作修车时使用的抹布。虽然可以找到许多借口，但最重要的理由是机车骑士没有能花在治装上的钱，很多人都是与漂亮衣服无缘的邋遢鬼吧。

小熊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自己的刷牙用具，还让后藤也拿着牙刷，准备就这样走出病房。

樱井故意让固定右脚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

「小熊，我也要刷牙。」

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樱井，正为了无法一天刷四次牙的事情叫苦。虽然就算樱井没有说出来，小熊也能体会她的痛苦，但也没义务照顾她到那种地步。其他跟樱井一样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患者，也都是由护士拿着脸盆，每天早晚帮忙刷两次牙。

樱井似乎想起自己被效率极佳，就算患者喊痛也不管的护士帮忙刷牙的回忆，拿出自己的牙刷如此要求。

「我比较想让小熊帮我刷。」

尽管小熊知道这家伙脑袋不好，人品也很糟糕，但是被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苦苦哀求，小熊还是很难拒绝。不过，中村现在不在这里，她也没办法同时照顾后藤与樱井。小熊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找了一下，最后拿出一个包包，把里面的东西丢给樱井。

「哇！是口香糖耶！」

樱井开心地叫了出来，接住小熊丢过去的东西。那是小熊还只能躺在床上时，慧海来探病时带来的伴手礼之一。据说在世界大战中已经证明，吃口香糖不但能取代刷牙，还有能让人心情恢复平静的效果。从当时直到现代，口香糖都是美国军粮里必备的品项。

因为那是慧海带来的礼物，小熊原本打算省着点吃，但小熊觉得要是她把这些口香糖分给在旁边吵着要刷牙的家伙，慧海听说之后一定会称赞她的行为。

樱井立刻拆开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然后叫了出来。

「怎么是酸梅口香糖啦！」

老实说，小熊不是很喜欢那种口味。

后藤穿着完全融入医院风景的浴衣，跟着小熊一前一后地走向盥洗室。

小熊总是尽量避免跟别人并肩走路。当她在马路上跟其他Cub一起奔驰时也是这样。在干线道路上骑车的时候，总是会有速度不一样快的车子从旁边经过。小熊有时候也会追过别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前进时也是一样，有些住院患者还没完全睡醒，走路速度比较慢，但也有些护士会快步前进，甚至是小跑步追过她们。

电视剧里的护士跟现实中的护士有个最大的差别。那就是在现实中的医院里，不会有那种为了让画面拍起来好看，在走廊上慢慢走路的护士，大家都在赶时间。

当她们一起前往盥洗室刷牙洗脸时，住在同一栋医疗大楼里的其他患者跑来搭话了。虽然小熊住的病房里都是年轻女性，但整间医院里的住院患者大多都是老人，这些老爷爷和老奶奶似乎都觉得年轻女孩很稀奇，只要她们出现在卖场和大厅里，旁边的老人都会向她们搭话。

小熊运用自己在打工时练就的社交技能，总是能得体地跟对方交谈。她有时候还能听到些有趣的事情，或是有帮助的情报。后藤总是用那头褐色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闭口不语。老奶奶们似乎也都明白后藤的个性，不会硬要逼她说话。

当她们洗好脸也刷过牙，重新回到病房时，护士已经开始配膳了。今天的早餐是米饭、竹荚鱼干、梅子醋腌萝卜、烤面筋味噌汤、马铃薯沙拉与蜜柑。这顿早餐还是跟往常一样营养均衡且品项丰富，就跟监狱里的伙食差不多。

因为无法只吃自己爱吃的食物，小熊刚开始的时候对这种住院餐不抱任何希望，但她现在反倒开始担心自己出院之后，她还吃不吃得惯自己煮出来的东西。

与小熊隔着一张床的樱井明明摔断了腿，才刚被医生打了好几种止痛针，却已经可以把竹荚鱼从头啃到尾，大口喝着味噌汤了。虽然吃相很难看，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牙齿与下腭充满了力量。

后藤用一只手敲打着摆在床头桌上的笔电键盘，同时还把竹荚鱼和腌萝卜放在碗里的白饭上，把整张脸塞进碗里大吃特吃。也许是因为小熊硬把后藤抓去洗脸，让她在走廊上走了点路，稍微运动了一下，平时总会剩下超过一半的住院餐，今天被她吃掉了八成五左右。

小熊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变得跟旁边那两个家伙一样。她对自己能够挺直背脊吃饭一事心怀感激，慢慢地把早餐全部吃完。就算后藤把自己吃剩的马铃薯沙拉拿给樱井，樱井也把装着洋芋片的袋子扔向后藤，小熊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早餐后，小熊躺了下来。虽然她并非过着吃饱就睡的怠惰生活，但因为骨折住院的患者都必须打点滴才行。在这瓶点滴打完之前，她都没办法下床。

帮小熊、后藤与樱井打点滴的护士看着手表，操纵装在点滴管上的流量调节器，调整过点滴的流速后，就离开病房了。

在打点滴的期间一直在睡觉的后藤，现在也依然在睡觉。笔电已经盖上萤幕了。因为后藤平时一直忙着浏览的网路社群，在平日上午都没什么访客，她才会习惯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小熊躺在床上，用一只手滑着平板电脑，确认自己还没看过的讯息。椎还是一样在问能不能过去探望小熊。因为觉得没必要回覆，小熊就一直已读不回，结果椎才会问个不停。也许是觉得正面进攻行不通，椎传讯息说要带着慧海一起过来，让小熊也传了讯息过去，说她会准备好饮料和点心等她们过来。

礼子还是一样都在讲机车的事情。稍微报告一下小熊那辆Cub的现况后，她就不断向小熊炫耀，说着自己骑Hunter Cub去了什么地方，或是自己帮爱车装了什么新零件之类的事情。礼子毫无顾虑地对一个无法骑车的人，说着这些令人感到难受的话题，让小熊决定出院之后必须给她点教训才行。

至于浮谷社长传过来的讯息，主要都是抱怨在客户那边遇到的麻烦。当社长的人可以这样吗？虽然小熊心里这么想，但看她好像不必烦恼钱的问题，这应该能算是一件好事吧。

小熊心想，她自己做的事情跟后藤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就只有取得情报的管道不一样。小熊还不至于会认为自己比一个已经能自食其力的社会人士还要聪明，还要了不起。她没那么愚蠢。

与小熊隔着一张病床的樱井似乎觉得点滴的流速太慢，忍不住擅自操纵流量调节器，把点滴的流速调到最快。小熊心想，她在上个月骑着NSR发生车祸，不久前又骑着爆改Fusion发生车祸，说不定就是因为干了这种蠢事，把机车的油门催过头了。

「天啊！小熊，这种感觉超猛耶！我觉得心脏好像有点凉凉的，这种感觉真的好猛！」

樱井按着自己的胸口，露出觉得这种未知的感觉很有趣，而非感到痛苦的表情。尽管心里觉得对不起忙碌的护士，小熊还是按下了护士铃。

樱井被立刻赶来的护士痛骂了一顿，流量调节器也被顺便调了回去。

虽然小熊不认为自己是这些人之中特别聪明的家伙，但比起那些世界上到处都有的超级大笨蛋，她觉得自己还是聪明多了。当然，小熊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礼子的脸孔。

打完点滴后，小熊前往复健中心，努力做着类似健身课程的训练。在帮助小熊弯曲膝盖时，物理治疗师对她恢复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不断说着「十多岁年轻人的肌肉果然厉害」。这些话让小熊听得很爽，把撕开沾黏肌肉的疼痛抛在脑后，告诉物理治疗师多弯一点也没问题。

当小熊忙着自己按摩比昨天更能弯曲的右脚时，物理治疗师一边帮助其他患者弯曲脚踝，一边不断喊着「太棒了！简直无法想像这是七十岁老人的肌肉！真是太棒了」。

做完复健后，小熊前往外科处置室，让医生帮她消毒在手术后缝合的伤口。当她搞定这件事时，也到了吃午餐的时间。今天的午餐是日式拿坡里义大利面、法式清汤与蟹肉棒沙拉，甜点则是水果杏仁豆腐。

后藤只吃了义大利面与甜点，同时还忙着玩笔电。当社畜们开始午休的时候，网路世界的居民似乎也会有所行动。后藤一边小声说着贬低那些休息时间结束就得回去工作的社畜的话语，一边用足以担任资料输入员的打字速度敲着键盘。

樱井一边看着学生美式足球比赛的实况转播，一边抱怨自己母校的接球员打得太烂。

吃完午餐后，下午就无事可做了。

小熊就只是躺在床上，偶尔看看平板电脑，又睡了个午觉，太阳就下山了。虽然小熊必须为出院后的补习与补考做预习，还得准备搬进春天后要住的木造平房，以及准备用来修理Cub的零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相当多，但也许是受到整间医院的氛围影响，她就是想把事情拖到明天再做。

毕竟大腿骨还没完全接上，动手术的伤口也还没痊愈。小熊告诉自己，她现在的工作就是专心静养，享受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悠闲时光。后藤整个下午都在睡觉。樱井似乎一时兴起，想趁着住院期间考取对修女工作与加薪有帮助的证照，决定开始为此做准备，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着会计考试的题库。

到了快要吃晚餐的时间，请假外出去参观钓具的中村回来了。中村说她带了伴手礼要给大家，把真空包装的鱼肉块分给了每个人。

「这是烟熏过的大西洋蓝枪鱼。据说这是牙买加的一种乡土料理。」

因为这间医院平常就一直让患者吃鱼，让后藤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樱井觉得非常开心，还说「这个拿来下酒一定很棒」。这些看似生鱼片的鱼肉看起来很美味，要是用酱油与柠檬下去调味，应该可以拿来配饭吧。怀着这种想法，小熊也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礼物。

中村在自己床上坐了下来，看起来十分平静。她肯定是把这间医院当成饭店之类的地方。

不久后，晚餐就送上来了。如果这间医院是饭店的话，应该属于客房服务相当充实的星级吧。今晚的主要菜色是烟熏蓝枪鱼，再配上四季豆、春雨汤、白饭、腌菜与馅蜜。

买了蓝枪鱼回来的当天，晚餐里就出现了蓝枪鱼。这种亲自准备每天伙食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的偶然巧合，让樱井哈哈大笑，小熊也跟着笑了出来。中村也忍不住露出苦笑。就连一直努力憋笑的后藤，也忍不住发出「噗噗噗」的笑声。

吃完晚餐后，中村说她要去医疗大楼的每一楼都有的交谊厅，用电视看棒球比赛，小熊也因为好奇决定跟去看看。

樱井故意让装在自己脚上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吵着说要去外面喝酒，但小熊无视于她的要求，把她留在病房里面。因为网路世界到了晚上就变得热闹起来，让后藤正忙着到处发文。

虽然小熊并不觉得棒球的夜间比赛很有趣，但她对聚集在交谊厅里的住院患者们散发的氛围很感兴趣。

每当选手打击出去，或是来个美技接杀的时候，患者们都会发出欢呼声，然后互相提醒别太大声吵到别人，或是开始讨论选手刚才的表现，有些老人还会开始讲起过去的精彩比赛。

比起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电视萤幕，中村更在意自己身边的观众们的反应。尤其是在开始播放广告的时候，她还小声读秒，同时观察众人，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开始觉得不耐烦。

比赛结束后，小熊怀着彷佛自己有尽到某种义务的心情离开交谊厅。小熊心想，我应该不会再来这里看棒球比赛了吧。可是，中村又对小熊说了这句话。

「听说大家明天还会来这里一起看摔角比赛。」

摔角的规则比棒球还要简单好懂，而且观众也会觉得很兴奋。小熊觉得就算对摔角不感兴趣，去体会一下那种氛围也不错。

看完棒球比赛回到病房后，也正好到了熄灯的时间，整间医院都暗了下来。躺到床上后，小熊看了还在滑着平板电脑与笔电的室友们一眼，决定要早点睡觉。

小熊上次这么早就睡觉，应该是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

她还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深，睡得这么舒服了。

离小熊出院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

25　充足

「水好像煮开了。」

听到中村这么说，小熊起身下床。

中村的病床就在小熊对面，旁边摆着一张用来代替侧桌的木制圆椅，圆椅上有一台冒出蒸气的Tefal牌电水壶。

小熊透过这次的车祸学到了几件事情。那就是住院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之一就是零钱。

虽说医院看似能满足患者食衣住方面的需求，但因为住院餐的份量不是很够，让患者必须花钱添购副食与零食，还得多少买一些生活用品，所以身上的钱会不断消失。其中还有一样绝对不算少的花费，那就是拿来买饮料与咖啡的钱。

虽然小熊习惯每天喝一杯咖啡，在活动时间比较长的时候，她甚至会一天喝上两三杯咖啡，但她在家里可以喝自己买来备用的即溶咖啡，如果去椎与慧海的双亲经营的内用面包店BEUREE，还能拿出以前救了椎一命时得到的免费招待券喝免钱咖啡。可是，她在这里每喝一杯咖啡，就得被自动贩卖机收一次钱。

既然如此，如果小熊能让自己在病房里喝到咖啡，就跟在家里一样的话，就可以省下不少钱了。更重要的是，这样她就不需要拄着拐杖跑到一楼。想到这个好处，她当然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二度住院的樱井，因为右脚上装了固定器而无法下床，一直跟小熊吵着说要喝不是罐装的咖啡，但这件事并非主因。

虽然后藤以前曾经用过可以让人在病房里冲咖啡的电水壶，但那台电水壶后来坏掉之后，就被她丢在床底下的抽屉里放着不管。于是，小熊就叫后藤把那台电水壶拿出来给她看看。

小熊借用了樱井的GERBER牌瑞士刀，把电水壶拆开来一看，发现故障的原因是接触不良。因为樱井的耳朵比东方人敏感，所以都是用棉花棒掏耳朵。小熊向樱井借了棉花棒跟婴儿油，拿来清理过接点后，又用适合拿来导通电路的铅笔笔芯在上面稍微摩擦了一下，就顺利修好了电水壶的加热功能。

小熊靠着樱井的工具修好了后藤的东西，但这个电水壶却不知为何摆在中村的床边。

在医院这种大家一起生活的地方，通常都有许多禁止事项，以及虽然实际上不会怎么样，但还是不能公然去做，也没有明言禁止的灰色地带。中村说「这就跟学校一样」，还是高中生的小熊也可以理解。

电水壶不但会发出声音与异味，还比智慧型手机的充电器与读书灯更耗电，要是不小心打翻还可能会害人烫伤，而且还可能有卫生上的问题。如果是在这间病房住了最久的中村拿出这种东西，总觉得院方好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有人觉得这样不好，她也好像能够顺利说服对方，大家才会决定把电水壶摆在那里，而中村也愿意接下这个负责捱骂的任务。

小熊觉得中村就像是工地现场的火源责任者。

小熊现在正为了使用刚煮开的热水，拿着杯子与装着即溶咖啡粉的瓶子，来到中村的病床旁边。白天时总是跟毛毛虫一样赖在床上的后藤，也立刻拿着买来的泡面走过来。樱井故意让固定右脚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但小熊没有理她。

世上似乎有着像是恒星一样的人，就算自己动也不动，别人也会像行星一样主动靠过去，擅自绕着那个人旋转。小熊发现自从她住进这间医院后，也经常照着中村的指示与意图行动。后藤肯定也是这样吧。

至于樱井，她八成不是行星，而是被降级为矮行星的冥王星。

总之，多亏了这个电水壶，小熊不需要离开病房，也能享用热咖啡了。后藤也拿重物压着泡面，满心期待地等面泡好。这台电水壶的容量很大，里面的热水还足以帮喜欢喝茶胜过咖啡的中村泡一杯奶茶。就算重新烧开水，也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

樱井躺在小熊以前使用过的电动病床上，一脸羡慕地看着小熊那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她看了病房门口一眼，确认附近没有护士后，就从床头柜里拿出三得利的酒瓶，说她要加点热水稀释后再喝，但中村看向小熊，用双手比了个叉叉。

中村认识樱井的时间比小熊还要长。据她所说，樱井几个月前才刚满二十岁，一旦喝酒就很容易体温上升，也会出现轻微的过敏症状，让还在打点滴注射止痛药与抗生素的她喝酒，似乎有点危险。

樱井先是看了看故意在旁边吃泡面给她看的后藤，又看了看正在喝咖啡的小熊，最后努力吸着空气，表现出就算只能闻味道也好的可怜模样。因为那种样子让人看了很烦，小熊拿着马克杯，在樱井的病床上坐了下来，然后抓住她那颗与体型不符的小脑袋瓜，摆在自己胸前，喂她喝着咖啡。

樱井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声响，开心地享用着温度适中的咖啡。小熊只让她喝了两三口就拿走杯子，结果她竟然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小熊。只有外表像是天使，就是这家伙可恨的地方。

考虑到咖啡因的负面影响，让小熊狠下心来，回到自己的病床。樱井总是在医院里背着上帝恣意妄为，给她这点惩罚也只是刚好。

中村一边喝着茶，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周围的景象。因为这里变得可以泡茶，让这个用她喜欢的钓具装饰，还摆着MacBook Pro的空间又变得更舒适了。

听说她是高龄驾驶肇事事故的受害者，因为腰椎骨折被送进这间医院，但因为她谈到了很棒的和解条件，又有投保住院补偿金丰厚的寿险，所以住院时间越久就能拿到越多的钱。

只要她跟医生喊痛，不管多久都能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如果换个说法的话，就是中村的伤势非常严重，只要还有一点疼痛就不能掉以轻心，但她看起来明明就很健康，却还是不断地把出院的日子往后延。

不管可以拿到多少保险金，小熊都不想过着这种无法自由骑Cub的生活。事实上，她最近才刚因为禁止骑机车这个规定，就放弃住进条件良好的学生宿舍，靠着自己的力量与人脉找到新居。

中村为自己打造了舒适的住院环境，享受着当一个患者的生活，但听说在遇到车祸之前，她也是一位社会人士，在专门接电视台外包的案子的影像制作公司上班。

小熊曾经看过中村的手机，以及她还在公司上班时的行程表。行程表上以分钟为单位排满了工作，睡眠时间所剩无几。行程表上之所以有许多少了通勤时间的日子，是因为只要工作排得太满，她就会在办公室里把椅子排成一列当成床铺，或是躲到桌子底下睡觉。

虽然在厘清车祸的肇责归属后，结论是加害者要负全责，但在车祸发生的当下，中村也是走在平常没人会走的人行道边缘，在非常接近车道的地方被车子撞到。中村自己也是透过职场的工作时间表，以及写在手机软体中的行程表，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出去买宵夜，但她当时几乎毫无知觉，连自己走过什么地方都不记得。

中村借着这次出车祸的机会，很干脆地辞掉了自己原本相当向往的电视节目制作工作。有其他公司的人看上她的实务经验，前来医院挖角好几次，但她似乎不打算继续从事与电视相关的工作，想在出院后回老家帮忙家业，同时享受自己喜欢的钓鱼活动。

事实上，根据小熊的观察，虽然中村会在病房里看网路上的钓鱼影片，或是她还在电视台工作时负责制作的偶像类影片，或是些由外行人制作上传的东西。但她对那种由职业艺人登场表演，经过专业制作人与导演之手打造的电视节目毫无兴趣。

虽然中村偶尔会跟小熊一起去交谊厅或会客室，看电视直播的运动比赛，但她的目的并非是影片本身，而是与其他住院患者交流。只有一直仔细观察中村的小熊知道，她每次看着电视萤幕时，都会观察影片转场与结束时的断点，偷偷发出不满意的咂嘴声。

中村今天也享受着从事电视相关工作时几乎不曾有过的悠闲时光，喝着茶欣赏自己喜欢的影片。

小熊一边把玩着咖啡杯，一边看向自己的旁边。把泡面全部吃光后，后藤蜷缩着身体睡着了。樱井似乎想起自己身为修女的职责，慵懒地躺在床上拿着十字架做礼拜。

虽然小熊并非想要找人说话，但她还是向中村这位不常聊天的室友搭话。

中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MacBook Pro看，还忙着敲打键盘，不太像是只有在看影片。

「你在做什么？」

第五卷 六

26　无法割舍

中村没有回答小熊的问题，但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而是一边敲打键盘，一边稍微动了动自己的左肩。

你过来这里看看吧。小熊对中村的反应做出这样的解释后，就拿着咖啡杯走到对面的病床。

虽然医生还不允许小熊不用拐杖走路，但她觉得在病房里走几步应该没问题，就直接走到中村身旁，而中村也露出微笑轻轻点头。得到中村的允许后，小熊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这女人果然是专门差遣别人的那种人，我应该只是被这种女人掌控的货色吧。小熊的脑海中闪过那位栗红衣女子的脸孔，但她慌忙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中村不是那种会为了私利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她希望这位还要一起生活好几个礼拜的室友不是那种人。

中村摆在床头桌上的笔电萤幕里，显示着一位虚拟偶像，也就是用3DCG合成的虚拟人物。

由CG制成的少女占据了半个萤幕，在里面跳舞移动。剩下的另一半则是小熊根本看不懂的设定画面。

中村让少女的身体一点一点慢慢移动，同时调整设定值的数字。

「你在做这个吗？」

中村没有停下手来，就这样开口回答。

「角色的外表、声音与动作都是那位业余直播主独自完成的。我只是受对方所托帮点小忙罢了。」

小熊一边喝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一边听中村讲话。中村的茶杯就摆在床头桌上，但里面的茶只剩下一半，而且早就冷掉了。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做影像处理的工作，但我还在从事电视相关工作时，私底下就一直很照顾那个创造并扮演这位虚拟偶像，在网路上开直播的女孩。」

看着桌上那杯茶，小熊好像明白中村在住院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她的工作一定是让人忙到没时间趁热喝茶，不然就是只能靠着流进喉咙里的热茶，稍微补充一点活力。

「她前阵子请我帮忙的时候，我原本是打算推辞的。她也知道我受伤的事情，虽然提出了高于行情的报价，但她自己也不认为我会接下这个案子。」

中村看着在萤幕上反覆做着同样动作的虚拟偶像，不断修改着设定，看着把数值化为图表的另一个视窗调整动作。小熊觉得这就跟设定机车引擎的油耗量与点火系统差不多。

「可是，我知道如果要让她创造出来的这个虚拟偶像得到好评，无论如何都需要拥有专业技术的人帮忙打造。而我认为让她的作品就此埋没有些可惜。我从以前就很看好她这个人，不希望她的才华被掩盖。」

也许是刚好做到一个段落了，中村按下确定键，而且还伸了个懒腰，背靠着升起来的床垫。她还拿起摆在床头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是因为那杯茶很难喝，还是因为凉掉的茶的滋味让她想起了什么，中村有好一阵子都茫然地望着虚空。

中村平时虽然不会特别隐瞒自己的事情，但也不会主动说出来。这次说了这么多话，似乎让她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就把那杯茶全部喝光了。

「我去帮你再泡一杯茶吧。」

小熊拿走杯子，确认电子壶里还剩下多少热水后，又从床头台的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茶杯。她在杯子里放进茶包与热水，还加了比第一杯更少的鲜奶油粉与砂糖，然后把泡好的茶摆在中村桌上。

小熊心想，之后把这两个杯子一起拿去洗的人，肯定还是我吧。谁叫我遇到了一个有能力让别人这么做的家伙，也只能认命了。

小熊觉得如果自己也拥有某种才华，中村说不定也会愿意为她做点事情，但她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只有泡茶。

中村没有打开原本那个工作用的视窗，而是打开另一个视窗，在显示着平假名五十音的萤幕里输入某种讯息。

小熊把冒着白烟的茶杯摆在桌上。中村拿起茶杯，先稍微吹凉后才喝了一口热茶，然后重新开始敲打键盘。

萤幕里的虚拟偶像动了起来，看着萤幕外面的小熊这么说。

『谢谢小熊。这茶很好喝喔。』

这句话流畅得不像是合成语音，让小熊不由得笑了出来。

中村把无线键盘摆在一旁，专心品味着那杯茶的香味与温度。等到她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后，小熊才主动问道。

「等你做完那个案子出院以后，你就不会再做影像制作的工作了吗？」

原本一直看着杯子里的中村，抬起头来看向小熊。她露出过去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的表情，但她不可能没有想过。

「我已经不会把这种事当成工作了。不过，我可能会把这当成兴趣继续做下去吧。我做这个案子也没收钱。」

小熊把咖啡一饮而尽。

「我想你一定会继续做下去吧。每个人都会变成他该有的样子，待在属于他的岗位上。」

小熊心里很清楚。虽然中村因为工作过劳发生意外搞坏身体，还说她再也不会从事影像制作工作，但她最后还是会自己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就算她说只会把那当成兴趣，也肯定很快就会把那变成工作。

像中村这种明明没有得到任何报酬，却还是愿意为了推广出色创作者制作的优秀作品，理所当然地做着这种麻烦工作的人才，周围的人绝对不可能置之不理。

不管是辞掉工作，还是故意不出院过着安逸的生活，肯定都只是她身为影像制作人员的职涯发展过程的一环。在因为突然住院而失去工作的人之中，有不少人后来都会说那段时间也是有必要的。小熊觉得中村应该也明白这件事，但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情，中村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我很期待能在不久的将来，看到有你参与在其中的作品。」

小熊朝向中村伸出手。

中村彷佛要对影像制作这个无法从她身上割舍的事业，展现自己的意志一样，使劲握住了小熊的手。

27　请假外出

「伤口已经没问题了呢。」

今天是小熊住院的第十天。

小熊动手术留下的屁股伤口，比预定的一个星期还要提早两天就拆线了。

小熊在上午来到处置室，让外科医生用剪刀帮她把每一针都打个结的缝线剪掉，随随便便地把线拆下来。接着用碘酒随便消毒过伤口后，今天也很忙碌的医生很快就把小熊赶出去了。

一旦伤口愈合，缝线也拆掉后，住院生活就会变得更为自由。小熊再也不需要为了避免在医院的浴室里弄湿伤口，像是在表演特技般弯着身体淋浴。而且也不需要花上许多时间，让护士用点滴帮她注射抗生素。此外，她现在终于可以请假外出了。

小熊按着刚拆完线还有点痛的屁股，踩着轻快的步伐，拄着拐杖前往护士站，提交请假外出需要填写的文件。

「你今天刚拆完线，是明天要外出吗？」面对护士的这个问题，小熊如此回答。

「我今天下午就要出去。」

至于请假单上需要填写的事由，小熊写的是「办理升学手续」这个最不会有问题的理由。小熊早就办好就读大学所需要的相关手续了，但前提是她要能完成补习与补考，顺利离开目前还无法毕业的高中。

回到病房后，小熊急忙地开始准备外出，让难得在上午起床的后藤向她搭话。

「你要去哪里？」

后藤难得不是对网路里的人，而是对活生生的人感兴趣。在感到稀奇的同时，小熊如此回答。

「当然是有Cub在的地方。」

那是高中毕业后的大学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小熊可不能放着坏掉的Cub不去修理。这也是很重要的升学准备工作。

樱井似乎早就猜到小熊会先跑去什么地方，现在正因为少了一个陪她打发时间的家伙而闹脾气，用枕头盖着自己的脸睡觉。中村专心做着最近才开始的虚拟偶像制作工作，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敲打MacBook Pro的键盘。

小熊脱掉难看的医院患者服长裤与在车行拿到的赠品T恤，穿上发生车祸后就不曾穿过的牛仔套装。如她所料，皮带变得有点紧。看来她又得推着Cub走路减肥了。

小熊找不到那件冬天穿的羊毛内里机车夹克。当小熊发生车祸时，安全帽就放在Cub的后箱里面，被警方一起带回去保管，或许那件夹克当时也一起被放在里面了吧。

只穿牛仔套装实在有点冷，但小熊还是无法压抑那股想出去的冲动，决定就这样出发。就在小熊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口袋里准备出发时，有样东西朝向她的脸飞了过来。

那是一件厚重的外套。在皮革的味道之中，还夹杂着小熊熟悉的味道。

尽管身体被固定在病床上，樱井还是拼命伸出手，抓住她爱穿的VANSON STAR皮夹克扔了过来。

「我那辆FUSION也寄放在筱先生那边，麻烦你帮我看看，顺便拍个照片回来。」

小熊穿上这件对她来说有些太大的皮夹克，拿出手机这么说。

「我不太会用相机。」

樱井再次用水汪汪的绿色大眼睛看着小熊。

「要是继续让我远离机车，人家就要变成恶魔了啦。」

姑且算是个圣职者的樱井想要改行做什么虽然跟小熊无关，但她可不希望病房里播放的音乐从圣歌变成黑金属音乐，便决定带走相机的附属工具。

「你也要来吗？午餐就让我请客吧。你已经可以请假外出了吧？」

后藤原本一直看着小熊与樱井隔着她对话，因为小熊突然跟她说话，让她想要跟田螺一样钻进棉被里，但小熊迅速抓住了她。

「我去不了。」

后藤不是不去，而是去不了。小熊对此感到疑惑，为了得到解答，她硬是把拒绝来到阳光底下的后藤拖了出来。

「你为什么去不了？」

虽然后藤比小熊矮，手脚也更为纤细，却意外顽强地抵抗着小熊的拉扯。就只有想要躲进巢穴里的力量很强这点，不管是拒绝外出的人类，还是穴居的小动物都一样。

小熊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强硬，稍微放轻了双手的力量后，后藤就躲进棉被里，只把脸露出来这么说。

「我没有能穿出去的衣服。」

就小熊所知，后藤带到病房里的衣服就只有几件浴衣，还有上班时穿的全套工作服。她只需要有这些衣服，就能满足住院生活中的需求。看来她放在甲府家里的衣服，也都是些不方便穿出去的衣服吧。

后藤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小熊，但小熊自己的外出服也只有这件牛仔套装。正当小熊打算拿樱井的衣服给后藤穿时，有人把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拿到她面前。

「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穿吧。我刚洗好而已。」

中村不知何时来到小熊面前，拿出一套干净的运动服。后藤也转动眼睛看着那套运动服。

问题很轻松地就解决了。小熊轻轻一拉，后藤就像是被牙签插住的海螺肉一样，很干脆地从棉被里出来了。小熊帮后藤穿上的这套爱迪达运动服，就跟她平常穿的浴衣一样有着白底与蓝色条纹。考虑到只穿这套运动服无法抵御室外的低温，中村还把她以前出外景时爱穿的针织毛线外套借给后藤。

后藤在运动服外面套上那件别名「Coutin Sweater」，使用加拿大猎人爱用的天然素材制成，有着暗灰色图案的毛线外套后，中村俐落地帮她解开麻花辫，还拿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把她打造成可以外出见人的模样。后藤现在就像是个在寒假中多了几分女人味，试着穿上时髦外套的高中女生。

做好准备后，小熊推着后藤走出病房。她们先前往护士站帮后藤请假，然后就搭乘电梯来到一楼。

穿过经常跑来买咖啡的大厅后，小熊走过出来散步过几次的前院，最后终于走出大门来到医院外面。

当小熊大口深呼吸，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空气时，后藤拉了拉她的皮夹克下摆，想要把她拖回医院里面。

「公车站在里面啦。」

有些兴奋过头的小熊赶紧往回走。

28　修理事故车

在医院前方的站牌搭上公车后，小熊跟后藤一起前往旧武川村地区。

那里离位在韮崎车站附近的医院并不远，也难怪礼子和椎会经常跑过来。如果小熊可以重新骑上Cub，应该不到三十分钟就能往返一趟了吧。即便乘车时间并不长，后藤也依然打开笔电，忙着在网路上到处浏览发文。小熊原本还在担心她会晕车，但她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所以看起来毫无变化。

公车在牧原的十字路口左转，往跟小熊家相反的方向前进，开往位在别墅区入口的横手。当公车行经小熊就读的高中，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小熊按下下车铃，带着后藤下车。

因为后藤是被小熊硬拉着过来的，小熊原本想帮后藤付车钱，但后藤拿出了自己的PASMO交通卡。虽然小熊伸手制止，但后藤却露出有种莫名优越感的表情这么说。

「我已经是社会人士了。」

小熊向来都遵守着自己的原则，不会去管对方是谁，但她这次决定乖乖地让后藤付钱。就社会地位来说，小熊还只是个依靠助学贷款生活，需要半工半读的高中生，后藤的社会地位确实比她更高。

小熊走向公车站牌附近那间由蓝色钢筋搭建的屋子。从医院前面搭乘公车来到这里的路上，周围的人都对身材娇小，而且还拄着拐杖的小熊十分亲切。小熊走到那间门口摆满中古机车的屋子前面，开门走了进去后，屋子的主人抬起头来。

「你来啦。」

自从小熊在这里买下Cub后，这间中古机车行的店长一直都很关照她。简单打了声招呼后，筱先生就重新把桌上那堆装在旧书店塑胶袋里的昭和时代漫画拿起来看。

后藤怯生生地跟着小熊走进店里，使劲嗅着店里飘散的机油味。筱先生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一副想要跟她说几句客套话的样子，却被小熊出言打断。

「我要开始动手了。」

筱先生重新把漫画拿起来看，还顺便丢下了这句话。

「车子就停在后面。」

不管是话语还是态度，筱先生都完全没有表现出对小熊这位骨折伤患的关心。事实上，在机车骑士出入的地方，区区骨折就跟感冒没什么分别。筱先生平时用来处理文书工作的桌子，不但摆着有在他手中漫画里登场的机车模型，还摆着一个笔筒。除了原子笔与用来拓印的铅笔之外，那个笔筒里还插着几根他锁骨骨折时用过的骨钉。

向筱先生轻轻点头后，小熊走进熟悉的店里，来到车行的后面。

车行后面有个地上铺着水泥的屋外空间。筱先生平时都待在有空调的店里修车，只有在帮机车烤漆与抛光时会在这里工作。小熊跟礼子也偶尔会借用这个地方。

这个露天场地的周围堆满了装着零件与工具的箱子，而小熊的Super Cub就停在角落。

小熊拄着拐杖快步冲向那辆Super Cub。小熊把车身伤痕累累，少了些零件的Cub的车架放倒，然后又把拐杖放进前置物篮，只用一只脚把车子推到作业区的中央。

因为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让后藤觉得很不自在，小熊就把她跟礼子修车时当成椅子使用的啤酒箱搬过来给后藤坐。小熊还替自己搬了一个啤酒箱过来，摆在Cub旁边坐了上去，开始确认车子的损伤状况。

Cub变得像是被巨大怪兽咬过又吐出来一样。

后照镜、车灯与外壳上的树脂制零件都坏掉了。看起来会破掉的地方全都破掉，看起来可以拿掉的地方也全都掉下来了。

后藤在小熊背后这么问道。

「有办法修好吗？」

对于最喜欢看到别人不幸的后藤来说，小熊因为修不好Cub而唉声叹气的样子，似乎是一种能让她无比愉悦的享受。自从来到这间中古车行后，后藤一直摆出觉得无聊的样子，但现在眼睛却变得闪闪发亮。

小熊把左侧被自己的膝盖撞出一个大洞，右侧几乎完全消失的护腿板拿下来，同时如此回答。

「嗯？车子根本没坏啊。」

在小熊看来，就只有外壳的零件需要更换。那些都是只要变得老旧，或是看到喜欢的新颜色，小熊就会经常更换的零件。需要动到车身，也就是可能让车子报废的重要部位几乎毫发无损，也找不到需要长时间修理的地方。

如果要把这辆Cub变回原本的样子，只需要换掉那些在车祸时负责吸收撞击力道，已经功成身退的零件就行了。这就跟换个机油与灯泡没什么差别。

听完这些话后，后藤兴致全失，打开了自己的笔电。小熊把目光移向她身后的作业区角落，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熊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走向她刚才看到的东西。那是一个摆在正规零件的俗气纸箱之间，用鲜艳的红色与绿色包装纸和缎带装饰的显眼大箱子。

撕开包装打开箱子后，小熊在里面找到了Cub的中古零件。各种外壳零件都放在里面，就连小熊原本担心会歪掉的机车前叉都有。这些零件都被擦得闪闪发亮，一点都不像是中古零件，还分别用不同的袋子装了起来。

在跟零件一起摆在里面的交货单上，写着胜沼水果路上那间跟小熊交情不错的解体厂的名字。小熊想起那位说话声跟蒸气泄漏声一样听不清楚，外表像是由机械零件组合而成的火柴人店长，轻声笑了出来。

小熊以前到那间解体厂购买零件时，他还直接把被风雨和机油弄脏的零件拿出来卖。跟那位火柴人聊过几次后，小熊想要开个玩笑，就对他说「你这间店还算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礼物包装服务」。那位火柴人当时没有答话，但似乎不是对此没有想法。

这肯定是那位在前阵子住进那间解体厂，自称是火柴人女友的栗红衣女子造成的影响吧。

对于曾经是位优秀民俗学家的火柴人跑去经营解体厂这件事，那位栗红衣女子当初并不认同。可是，自从她得知这份工作也是田野工作的一环，目的是为了彻底调查过去曾经在山梨肆虐的风土病之后，就变得愿意接纳火柴人的新生活了。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就算了，但那位栗红衣女子突然有了愚蠢的想法，想要把火柴人那间虽然店面与零件都很脏，但品质与稀有零件的库存量都受到专业人士肯定的解体厂，改造成喜欢骑机车的情侣档可以去那边约会，顺便购买各种回收零件的商店，而火柴人似乎也不打算阻止她。

火柴人在几年前舍弃女友搞失踪，他当时对此没有任何感觉，这件事可能是他现在做出的一点补偿吧。老实说，小熊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帮他们两人重修旧好。

需要用到的零件全数到齐，不但看起来跟新的一样，连用来安装的螺丝都附上了。看过箱子里的东西后，小熊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确认了一下交货单上的数字。

那间解体厂的零件过去都是以公斤计价。看到交货单上的请款金额后，小熊嘴里念着「那个混帐」，把交货单揉成一团。

虽然零件的品质没有变差，但看来之后还需要跟对方好好讨论一下单价的部分。

在职人的世界里有句俗话是「八分准备，两分行动」。小熊没有违背这个准则，在开始工作前就把需要的零件与工具全都准备好，还使用了自己家里没有的专业气动工具，所以修理Cub的过程十分顺利。

工作内容就只有拆下旧零件，把新零件装上去而已。幸好没有需要实际试骑才能进行调整的零件。小熊还用自己的手脚与屁股，以及修车时用的油压千斤顶，把在车祸发生时成了缓冲区保护骑士的前置物篮复原。

小熊原本打算用掉整个下午，在天黑前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但整个修车工作似乎能在下午茶时间之前就搞定。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跟樱井讲好了要做某件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尽管有一只脚不太方便，也不影响小熊修车，让Cub很快就逐渐变回原本的样子。对此一直漠不关心，也不打算帮忙，就只是看着笔电的后藤终于开口了。

「小熊，你好厉害。」

29　普通

忙着修车的小熊没有转头往后看，直接问了回去。

「厉害？」

小熊忙着修理Cub的同时，后藤也忙着用笔电浏览某个网站。因为这个缘故，让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普通厉害。」

小熊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没办法把「普通」和「厉害」连结在一起。至少讨厌「普通」这个词汇的礼子，就是为了把普通的Cub变成厉害的Cub而花了许多钱。

「普通也算厉害吗？」

后藤把她原本盯着看的笔电盖了起来。虽然小熊知道只要电脑还是启动状态，还是能够立刻重新开始工作与浏览，但总是很快就逃避现实的后藤愿意从萤幕移开视线，依然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很厉害。你有好好地去上学，也有好好地工作，还能友善地跟别人聊天，享受着健全的嗜好，也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后藤重新打开一度盖上的笔电。刚才还一直睁大眼睛盯着萤幕看的后藤，现在却兴致索然地用指尖摸着摆在自己大腿上的笔电。

「你举目无亲，也没有钱，却还是能当个普通人。在你眼中，我应该就跟垃圾没两样吧。」

早在更换坏掉的零件时，小熊就很在意那些没坏掉的链条与刹车。她一边调整那些东西，一边如此回答。

「你说得对。」

虽然后藤开着笔电，却听不到她敲打键盘的声音。

「我是个机车骑士，凡是无法理解机车魅力的人，在我眼中都是垃圾。至于那些讨厌机车又阻碍机车的家伙，更是连垃圾都不如，」

后藤对小熊说的话毫无反应。从小熊身后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笑声。

「小熊真是个怪人。」

小熊不认为自己有偏离一个善良凡人该走的正道。虽然她的境遇跟别人不太一样，但她还是做了许多努力，让自己可以当个普通人，而且结果还算不错。

「我也是个怪人。」

说完，后藤又再次把笔电的萤幕盖起来。小熊还听到后藤用手掌拍打笔电的声音。

「我从小学时代就一直沉迷于网路。不分昼夜都在玩游戏或是看影片，但网路留言板才是最有趣的地方。那里有许多怪人，只要我稍微捉弄他们一下，大家就会立刻吵起来。」

小熊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是喔」，然后就为了检查Chain line※而趴在地上。不懂修车的人只会觉得这个举动很奇怪。

注：由链条、飞轮与大盘所形成的直线

「上网真的很有趣。毕业就职之后，我还是一直沉迷于网路世界，也一直觉得很有趣。可是，我是个怪人。我竟然会觉得做这种事很有趣，身边没半个朋友，做的也是最底层的工作，也没有其他兴趣。甚至还因为这样骨折住院。我并不普通，是个怪人。我将来肯定也会继续保持这样，没遇到任何好事就死掉了。」

后藤没有哭泣也没有生气，平静地说着自己失败的人生，彷佛那是别人的人生一样。小熊觉得这些话根本不值得听。就算后藤沉迷于网路世界，偏离了幸福的人生道路，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明明有许多方法能摆脱那种人生，却没有选择去做，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可没有那么奇怪。」

后藤没有打开刚才盖上的笔电，而是反驳小熊的言论。小熊觉得后藤会变得这么积极，实在是很难得。

「不，你很奇怪。你明明发生车祸摔断了腿，却还是跑来这里修车。你的朋友也都是些机车骑士，整天都想着机车的事情。」

虽然小熊只对最后那句话有些意见，但她发现在普通人眼中，自己可能确实不太正常。小熊在不久前差点为了Cub失去许多东西时，有件事情让她想了好几次。她怀疑自己可能因为机车变得不正常了。

「那又如何？」

小熊曾经想过，不管是热衷于机车还是网路，那些人可能都让自己变得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群体，也变得无法得到普通的幸福了吧。后藤也跟小熊一样，以为只有自己怀着这种想法，身边那些沉迷于某种事物的其他人并非如此。而后藤现在就是被这种想法困住。

凡是有着某种兴趣，沉迷到一定程度的人，都会经历过一次，甚至是好几次这样的迷惘。

当小熊一边轻抚自己的断腿一边修车时，车行门口传来一阵声响。这间平常总是门可罗雀的中古机车行，似乎有其他客人上门了。

那位访客似乎是从车站搭乘计程车过来。他是一位年纪看起来跟小熊差不多大的少年，而且还坐在轮椅上。

这位双脚都打了石膏的客人，用双手转动着轮椅的滚轮，进到筱先生的店里。

「筱先生！我的Cub修好了吗！」

看到少年在这种冬天里挥洒着汗水，像是要撞上大门一样猛冲进来，筱先生伸手指向店里的角落。

店里的作业区停着一辆送报用的Press Cub。虽然车身上画着动漫角色的图案，但左半边的乙烯基贴纸消失不见，让图案里的美少女没了脑袋。

「我刚刚才搞定。车子已经能上路了，你有办法骑吗？」

坐着轮椅的少年没听筱先生把话说完，就用双手支撑身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对方的情况跟小熊不一样，不是那种只用一根不锈钢骨钉固定骨头就能解决的单纯骨折，而是下肢的复杂性骨折。而且这位坐轮椅的少年还是两脚都断了，双脚好像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把轮椅当成助行器使用，几乎是爬着走向那辆Press Cub。

「那位大姊！麻烦你过来帮个忙吧！」

被那位少年指名后，小熊无奈地摇了摇头，先用抹布把手擦干净，然后就用下巴示意后藤一起过去。她们两人走进店里，扶着那位比小熊还要娇小瘦弱的少年，帮助他骑上Press Cub。

筱先生没有过来帮忙。明明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骑上机车，却还是要大家帮忙把自己搬上去，这在赛车场上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顺利骑上Cub，好不容易才踢开脚架后，少年挥了挥手，不让别人继续帮忙。仔细一看，在他身上那件画着动漫角色图案的运动外套底下，还穿着医院的患者服。或许他不是跟小熊与后藤一样，透过正当方式请假出来的吧。

少年用断掉的双腿踩着地面，确定自己能够勉强保持平衡后，便露出彷佛得到最棒的拐杖或轮椅般的表情。因为少年瞪了帮忙扶着他与Press Cub的小熊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女人！别妨碍我骑车」一样，让小熊说出了这句话。

「你有办法踩发吗？」

因为刚才还满脑子只想着骑车的少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窝囊表情，小熊只好继续让后藤帮忙扶着车身，自己开始帮忙踩少年那辆Cub的踩发杆。这辆疑似把引擎从50cc改到110cc的Cub，从排气管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少年转动油门握把，提高引擎的转速，同时抚摸着自己的爱车。

「你在哪里出事的？」

「我是因为前后轮同时爆胎，才会在御坂旧道那边摔车。因为有个怪人叫我自己维修悬吊系统，我才会那么做，但结果还是出事了。」

小熊觉得自己过去好像曾经见过这位少年，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她露出了不管自己以前是否见过眼前这位少年都无所谓的表情。

小熊心想，要是继续跟这位少年聊下去，让他没办法骑车，搞不好会被他踢一脚，只好拍拍他的肩膀，祈求他能平安无事。

拍肩膀在赛车场上也是告诉赛车手准备完毕与可以出发的暗号。

从轮椅改骑Press Cub后，少年向筱先生这么交代。

「麻烦你之后帮我把请款单送到御殿场。顺便帮我保管一下轮椅。」

筱先生只说了一声「好」，就让少年骑车离开了。这人可不是普通的大人，不会叫别人不要逞强，也不会提醒别人注意安全。虽然外表上了年纪，却依然是个只会叫乱来的朋友继续往前冲的小鬼头。一个内心始终是个少年的男人，根本听不进大人的劝戒。

少年急匆匆地骑车离开后，小熊也回到车行后面开始修车，还对后藤这么说。

「那家伙真是个怪人。」

后藤只随便应了一声就打开笔电，开始在网路上四处浏览。

老实说，小熊也很想骑着修好的Cub出去奔驰，但遇到那个奇怪的男生，反倒让她冷静了下来，决定在就算摔车也能自己爬起来之前，忍住那种想要试骑的冲动。我可不是那种怪人。虽然小熊心里明白，她越是否认这件事，就越像是在欺骗自己。

绝大多数发现自己的价值观有别于社会大众，并且为此苦恼的人，都会在熟知人情世故并遇到许多人之后，得到一个结论。

那就是虽然自己可能真的很奇怪，但跟这个世界为数众多的各种怪人相较之下，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小角色罢了。

后藤就像是待在病房里时那样，透过网路不断玩着永无止尽的游戏。她在住院前肯定就是这样，今后恐怕也暂时不会改变。对后藤来说，那就是最能让她感到自在的时光。在这个辽阔的世界里，这种家伙多到数不清。

后藤似乎在网路上被别人的发言惹火，一边小声呢喃一边敲打键盘。

「对我来说，这就是普通。」

（插图p233）

30　晚餐

顺利换好Cub的零件后，小熊心满意足地回到医院。

因为小熊说好了要请客，就带着后藤到医院的地下餐厅吃咖喱饭。虽然后藤看起来不是很满意，但反正她吃饭的时候都在上网，不管吃什么应该都没差吧。

自从开始住院后，小熊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间员工与访客兼用的餐厅。除了周围客人聊天的内容都很沉重这个缺点之外，这里的牛肉咖喱饭还算好吃。比起咖喱饭本身的味道，吃咖喱饭时只需要用到一只手，可以边吃边玩笔电这点，似乎才是最让后藤满意的地方。

回到病房后，小熊把那件让后藤不曾在冬天的屋外喊过冷的针织毛线外套还给中村。虽然小熊还叫后藤把运动服脱下来还给中村，但中村说后藤穿着那套运动服很好看，就把运动服送给后藤了。

尽管嘴上说着「穿运动服出门很令人难为情」，但后藤还是丢下一句「我要去卖场买点东西」，然后就踩着比平时更轻快的步伐走出病房。

小熊原本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某件事，回到病房后才总算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情。那就是樱井要她替还在修理的FUSION拍几张照片回来。

因为小熊用手机帮自己的Cub拍了几张照片，想要把照片带回病房里欣赏，而在那些照片的角落可以勉强看到，樱井那辆继承前车主浮谷社长取的「白鸦」之名的FUSION，于是小熊就把照片放大后拿给樱井看。樱井看完后立刻发出惨叫。

樱井重新住院后曾经告诉小熊，她是在拿到那辆FUSION的当天，因为油门催过头导致轮胎空转，才会让机车在路上横向转了一圈，又在路上弹起来在空中翻转一圈。

樱井从过去受伤的经验中学到教训，在摔车的瞬间立刻护着自己的左脚。可是，白鸦就像是在嘲笑樱井的肤浅想法般压断了她的右脚，彷佛这是一场测试车手是否够资格驾驭自己的考验。如果要小熊说出自己的感想，这辆比樱井还要聪明许多的白鸦，已经差不多被筱先生修好了。

小熊还担心被自己的机车辗过的樱井会付不出钱，拜托筱先生尽量只用便宜的中古零件帮她把车子修好，而这次筱先生难得忠实达成了小熊的要求。

那辆FUSION就跟前车主浮谷社长所取的「白鸦」这个名字一样，曾经有着纯白的外壳，但原本的外壳已经破裂剥落，只能利用解体厂收到的引擎烧坏的报废FUSION，把上面还能使用的零件，拿来修理那辆白色的FUSION，结果就是原本的白色车身装上了许多黑色的外壳零件，让那辆FUSION变成黑白相间的模样。

每当小熊看到那辆樱井为了耍帅而骑的白鸦变得跟熊猫一样搞笑，她就会忍不住笑出来，但樱井一直觉得纯白FUSION跟身为修女的自己很速配，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樱井一边让装在右脚上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一边不断喊着「这是什么烂配色啦」，让小熊呛了一句「有意见的话，就自己重新烤漆吧。」

看着樱井的丑态，小熊心里想着。不知道樱井是否有发现，就算白鸦变成一辆由中古零件拼凑而成，骑着上路会让人感到丢脸的机车，也还是好过变成一辆使用昂贵的全新零件也没机会修好，再也无法骑上路的机车。而且小熊觉得这辆黑白相间的机车，跟即便身穿洁净无暇的修女服，但人品却糟到极点的樱井十分速配。

因为再过不久就得动手术，让内心感到不安的樱井不愿意积极接受治疗，但她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FUSION重新漆回白色，而且绝对要出院，再次骑着那辆FUSION上路。看到樱井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小熊听到护士推着餐车接近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在叫。

原本让小熊觉得非常难吃的住院餐，现在已经变成小熊旅行或外出回来的时候，会让她感到放心，而且觉得最美味的食物了。

第五卷 七

31　病房里的女男爵

小熊已经住院两周了。

因为痊愈的速度比原本的预期还要快，让小熊的住院生活迎来了折返点。

小熊已经习惯只用一只手拄着拐杖走路，如果距离不是很远，她也能够不用拐杖了。而中村有事拜托这样的小熊。

根据中村的说法，她必须要有小熊的帮忙，才能完成她正在病房里制作的虚拟偶像节目影片。

那位虚拟偶像是一位专门直播钓鱼的偶像，因为钓鱼是中村与那位身为虚拟偶像的灵魂，负责说话与演出动作的中之人共通的兴趣，而那种让虚拟偶像穿着钓鱼装，拿着钓竿进行直播的节目风格，也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在虚拟偶像这个行业里，玩游戏之类的室内活动实况占了多数，让专门直播钓鱼这种有着固定客群的娱乐活动的实景融合型实况很受欢迎，也让那女孩有机会踏上一流虚拟偶像的舞台。可是，身为制作人的中村认为，如果没有再多找出一个看点，那女孩恐怕无法在竞争激烈的虚拟偶像世界里生存下去。

而中村想到的解决之道，就是加入比过去更冷门的题材。具体来说，就是她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溪钓作为题材，让虚拟偶像骑着机车前往钓场，直播在该处钓鱼时的实景影片。

在实况界里，利用车载摄影机拍摄的骑车旅游节目与钓鱼节目都颇受欢迎。而中村想要试着把这种做法用在虚拟偶像的实况节目。

虽然以实景为背景的虚拟偶像说起来并不难做，也能轻易找到相关的软体工具，但因为个人直播主的相关技术与硬体设备性能有限，想要制作出可以见人的影片，可说是困难重重。那位中之人女孩也遇到了技术上的瓶颈。于是，中村运用她过去练就的电视节目影片制作技术，把那女孩制作出来的素材变成高水准的节目影片，而且还是免费帮忙。

幸好那女孩也拥有轻机驾照，还透过中村的人脉，得到知名户外用品专卖店的赞助，借到一辆几乎全新的Cross Cub，但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虽然她拥有轻机驾照，却几乎从来不曾骑过轻机，只是一位纸上骑士。

中村拜托小熊，希望她能教那位女孩骑车，直到那女孩能骑着载有钓竿的轻机，在山林中的林道里前进。

虽然小熊有些怀疑，觉得中村打从一开始就是怀着这种想法，才会一直这么照顾自己，但因为住院第一天拿到的口罩这些有形与无形的恩情，让小熊无法轻易拒绝中村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这种一直无事可做的住院生活，让小熊觉得很无聊，于是她接下了这个委托，请假离开医院，前往中村告诉她的地址。

小熊在对方位于长坂的单房公寓里，见到了那位中之人。虽然对方是一位几乎不需要露脸，只靠着说话与动作进行表演的实况主，但她仍然有着身为一位表演者该有的亮丽外表。

少女说她目前正一边打工一边就读戏剧学校，当虚拟偶像不是她的正职。不过，如果她没办法在毕业前把这份工作变成正职，就必须回老家务农了。

虽然那女孩借到了全新的Cross Cub，却连要怎么骑上去发动都不懂。小熊只好从行前安全检查的做法开始教起，还教她该怎么骑车，以及Cub特有的变速技巧，甚至是发生意外时的处理方法。小熊没有实际骑车示范给她看。因为小熊早就决定，在还没出院骑上自己的Cub之前，她不会骑任何机车。

据说这名少女在高中时代都是在山路骑着脚踏车上下学，所以她很快就学会了驾驭Cross Cub的技巧。后来她平安地骑着Cross Cub，前往自家公寓后面的那座山，找到一个走路过去说不定还比较快的钓场，并且实况转播她找到钓场的过程。

根据中村的说法，因为那位中之人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直播时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着观众说话，让那部实况影片在发布后得到了许多的观看次数。

隔天，中村在病房里透过Skype进行指导，让那位中之人在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开始直播溪钓的实况影片，却再次遇到一个问题。虽然那位中之人也喜欢钓鱼，却只专钓岸边海钓与鲈鱼，就算她熟知钓鲈鱼时该使用的假饵，也不清楚溪钓时该使用的假饵。

每当需要用到某样工具时，那位中之人都会搞错。即便中村会告诉她正确的做法，但是用手机与Skype实在很难把话说清楚。就连在病房里观看直播的小熊，都能感受到中村心里的焦躁。

中村站了起来，从病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后，里面摆着以钓鱼背心和假饵收纳盒为首的全套溪钓装备。

小熊拿出自己的手机，传送讯息给事前就联络过的对象，然后这么告诉中村。

「我认识的机车快递公司社长已经在楼下待命了。只需要十分钟，她就能把你送到溪钓实况节目的现场。」

樱井也有所行动。在手术完成后，尽管还无法好好走路，还是从门口旁边的电动病床搬到中村隔壁病床的樱井，把请假单拿给了中村。

「请假单已经帮你填好了。再来只要你在上面签名，后藤就会帮忙把请假单送去护士站。」

樱井把文件跟笔一起递过去，中村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上面签名，然后把文件交给后藤。在后藤跑去护士站请人盖章，拿着外出许可证回来的这段期间，中村没有脱掉在病房里穿的薰衣草色连身运动服，直接穿上一种名叫「涉水裤」，高度及胸的橡胶长靴与钓鱼背心，还戴上遮阳帽与偏光太阳眼镜。还没等到后藤回来，她就拿着自己的钓竿与钓具箱冲了出去。

小熊从病房的窗户往下看，眺望着中村冲向在医院大门前方待命的浮谷社长与FUSION的身影。

虽然中村在小熊等人面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以制作人的身份在病房里对虚拟偶像进行监修，但她现在却拿着疑似在走廊上跟后藤擦身而过时收下的已盖章外出许可证，用在病房或街上被人撞见时会遭到取笑的蠢样在奔跑。

这都是为了她最喜欢的钓鱼，为了她认同其才华的女孩，也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

至于这间足够宽广，必备物品一应俱全，让人想要一直待下去的病房，对于再次拿起一度舍弃的钓竿的中村而言，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小熊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看着由中村负责监制，由才华被她认同的中之人亲手创造的虚拟偶像，在萤幕上进行直播。

这个影片网站可以让观众即时输入留言，小熊也在上面输入了简短的讯息。那是小熊与那位中之人少女暗中策划，要将躲在病房里的制作人骗到现场的计画，第一阶段宣告成功的暗号。

『女男爵走出宅邸了。』

不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为数众多的留言中看到小熊的讯息后，扮演虚拟偶像的少女露出微笑拉起钓竿，钓起一尾金黄色的虹鳟。

（插图p245）

32　出院

第二天以后，小熊再次过着无所事事，也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日子。

动手术的伤口愈合了，复健疗程也大致结束，车祸善后的相关事宜与Cub的修理工作也全都搞定了。小熊希望能在住院期间把可以解决的问题全部搞定，但用来补足上课时数的补习与补考预计在出院后开始进行，让她无法实现这个愿望。

即便能活着迎接早晨这件事让某些住院患者心怀感激，小熊还是每天都理所当然地迎接早晨的到来。小熊躺在病床上，享用护士送过来的早餐，还在早上让医生替她做诊断与抽血检查，打了注射量与时间都比刚住院时少上许多的点滴，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就这样来到吃午餐的时间。

小熊下午也没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是陪在手术后没能顺利恢复行走能力，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希望小熊待在自己身边的樱井玩，就是跟依然喜欢在网路上与人笔战，比过去还要沉迷于网路世界，因此把玩电脑和不玩电脑的时间分得更清楚的后藤一起去餐厅。因为中村现在经常会请假外出，也变得会积极接下制作影像作品的工作，不光是她过去帮忙过的那位虚拟偶像，她还会帮其他虚拟人物，以及跟钓鱼有关的游戏制作影片，让小熊有机会帮忙中村，成为动态捕捉的素材。

这种好像有不少事情要做，又好像没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只是在打发时间的时间就这样不断流逝，来到晚餐时间，小熊也在医院熄灯的同时陷入沉睡。

原本那么漫长的每一天，现在转眼就过去了，小熊就这样度过了好几个早晨与夜晚后，那个重要的日子就这样到来了。

「后天就可以出院了。请你先做好准备。」

小熊原本预计要住院五个星期，但因为动手术的时间与术后复原的进度都比预期的还要快，让住院期间被缩短为四个星期。

听到护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就对各种事物毫无感动的小熊，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感触。

小熊用在不知不觉间不需要拐杖的双脚走遍各个地方，付清住院的费用，收拾好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还预约了出院后回诊的时间。当小熊忙着处理各种杂事时，出院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虽然小熊跑去跟主治医生、护士与物理治疗师一个个道谢，但场面并没有很感人。大家要负责照顾的患者都很多，今天也有好几个人出院，也有好几个人开始住院。

回到病房后，小熊先去向过去这段时间很照顾自己的中村道别。

「谢谢你的关照。希望那件虚拟偶像的案子可以大获成功。」

中村起身下床，跟小熊握手。

「小熊，多亏你的帮忙，让我成功走出了一直离不开的病房。不过，如果要我走出现实中的病房，可能还要一点时间就是了。」

虽然小熊也有去跟后藤道别，但后藤没有看着小熊，而是继续盯着萤幕敲打键盘。小熊放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连续发出了好几次Line收到讯息的通知声。这肯定就是后藤与人道别的方式吧。如果与人面对面道别是社会人士的正确规则，那后藤已经拥有自己相信的正确规则了。

小熊觉得自己也该对樱井说几句话，但已经能正常走路的樱井，在不知不觉中抱住了她的腰。

「放开我。」

「我不要。」

樱井抱住小熊的身体不放，还把脸埋进小熊的衬衫，藏起来不给她看。

「天主对我降下了圣旨。他说我跟小熊绝对不能分开。」

小熊轻轻抚摸樱井那头蜂蜜色的长发。

「很遥远喔。现在的你离我非常遥远。」

樱井把脸拿开，抬头看向小熊。那张哭脸看起来脏兮兮的，就只有那双湿润的碧绿色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不过，不管骑着FUSION的你身在何处，永远都是跟我紧密相连。」

樱井把小熊推开，然后又指着小熊放话。

「哼！要是让我骑上那辆黑白相间的FUSION，你的Cub一下子就会被甩到后照镜看不到的地方了！」

小熊抱住樱井，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我会在路上等你。」

因为在一月上旬发生的车祸断腿住院的小熊，在二月快要过一半的时候平安出院了。

33　修复机能

自从小熊出院后，有好几天都一直骑着Cub乱跑。

因为住院让小熊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必须透过补习与补考把上课时数补回来。因为身体已经习惯医院那种干净整洁的环境，让小熊必须动手整理跟货船舱底一样散乱的房间。她还必须处理掉冰箱里的东西，以及放了一个月没有处理的各种帐单。虽然生活过得很忙碌，但她只要找到空闲时间就会骑上Cub。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太适应轻机的移动速度，只在附近绕了一下就想回家，但她后来逐渐拉长骑车的距离，总算是成功找回了出车祸前的骑车感觉。

虽然椎的父母邀请小熊，说他们想要举办一场庆祝小熊出院的餐会，但考虑到椎就快要去考试了，小熊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出院过了几天之后的下午。

小熊在上完课也结束补习后骑上了Cub。

小熊明明因为骑车出事摔断了腿，却又若无其事地骑着机车来上学，让班导看了觉得很傻眼，出了一大堆功课给想要拿到毕业学分的小熊，但小熊觉得功课可以等到晚上再写。虽然睡眠时间会变短，但她住院的时候已经睡得够多了。

当小熊在下午的干线道路上，骑着传动系统丝毫感觉不出有受到车祸影响的Cub奔驰时，突然有一道可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是改装机车特有的连续低沉爆裂声。

当后照镜映照出那道红色的车影时，虽然小熊试着转动油门握把甩开对方，但那辆红色的改装机车还是追上小熊的Cub，并且靠了过来。

「欢迎回来。」

自从小熊出院后，已经在教室里跟礼子见过好几次面了，但这是她们头一次在骑着Cub时相遇。

礼子骑着Hunter Cub追过小熊的Cub，然后用手势叫小熊180度回转。

小熊跟着礼子在干线道路上180度回转，又继续行驶一段距离后，转弯骑进一条小路。

礼子再次把机车靠到小熊的Cub旁边，用工作靴的鞋尖轻轻踢了小熊几下。

「椎的父亲想请你过去一趟。」

小熊应该已经郑重拒绝餐会的邀请，但对方依然表示希望她过去一趟，就代表其中应该有某种理由。因为椎的父母制作的料理很有魅力，份量也比健康朴实的住院餐还要多，就算那可能是件麻烦事，小熊还是无法抗拒。

小熊用手势表示瞭解后，就跟礼子一起前往BEURRE。

来到店里后，椎的双亲用全身表现出他们的欢喜。

「恭喜出院！可以跟你这位朋友再次一起用餐，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小熊拉下机车夹克的拉炼，同时如此回答。

「住院期间承蒙您的关照。今天没有准备回礼就这样过来，实在很不好意思。」

慧海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小熊身后，非常自然地做出贴心的举动，帮小熊脱掉夹克，然后细心地挂在衣架上。

彷佛要让小熊放下顾虑，椎的母亲开朗地这么说。

「在医院里只能吃到难吃的饭菜对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每天都来这里吃饭吧。」

小熊在慧海帮她拉好的椅子上坐下，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医院的伙食其实并不差。不过，我一直很想念这间店的料理和咖啡。」

礼子即便到餐厅吃饭也很讨厌别人帮她拉椅子，而慧海也很清楚这件事。礼子用眼神向慧海道谢后，就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拉出来的椅子上。

「要是让我吃那种跟牢饭差不多的饭菜，我当天就会立刻逃狱。」

小熊在礼子的脸颊上揍了一拳。

「不健康的饮食让你的身体满是毒素。我看你还是来场车祸住院一段时间比较好。」

看着小熊跟礼子的互动，椎的双亲面露微笑。

BEURRE的晚餐每次都非常出色。今天的主厨似乎是椎的母亲，所以内容偏向美式传统风格。那道有着丁骨的厚切红屋牛排，每次咬下都会在嘴里爆出肉汁，另一道跟橄榄球一样大的焗烤马铃薯，里面也加了满满的酸奶油、洋葱与酥脆培根，份量与品质都足以让平时的小熊当成主菜。副菜的猪肉炖豆也比罐装的好吃许多。

沙拉是由一种名叫「洛克福起司」，味道比较强烈的蓝纹起士跟莴苣混在一起制成，虽然小熊也想自己回家做做看，但光是买起司跟莴苣的钱，就抵得过小熊好几天的餐费了。

由椎的父亲负责制作的甜点，则是一种名叫「皇帝煎饼」，切成小块并且淋上苏梅酱，滋味浓厚的松饼。小熊还喝到了对她来说味道太苦，但让礼子觉得非常开心，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二战士兵的橡子咖啡。小熊向椎的父亲这么问道。

「说吧，你想跟我商量什么事？」

虽然小熊等人每次来访时，椎的双亲都会拿出自豪的料理招待她们，但今天却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例如，小熊明明已经拒绝过一次，他们却还是再次拜托小熊过来。小熊等人平常来做客的时候，椎的双亲都是喝啤酒或葡萄酒之类的酿造酒，但今天却拿出了四玫瑰的波旁威士忌与用马铃薯蒸馏制成的琴酒，而且根本没喝多少。更重要的是，每次只要小熊造访，总是会率先扑进她怀里的椎一直没有出现。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椎的父亲缓缓开口。

据椎的父亲所说，他跟椎目前正因为考试的事情有些意见不合。

再过几天就要去考试的椎，说她要骑着自己的Little Cub前往位在东京的考场。

山梨的北杜市距离考场所在的千代田区纪尾井町大约有一百五十公里。虽然这并非轻机到不了的距离，但风险还是很大。

考虑到天气不佳、交通阻碍与发生车祸的危险性，让椎的双亲建议椎搭火车过去，不然就是让他们开车送她过去，但椎坚持说要骑着Little Cub自己过去。根据椎的说法，当天的考试内容并非只有在考卷上写字，以及回答面试官的问题。那也是一场看看她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在那间大学与新环境活下去的考验。

椎说如果她不知道自己在没有小熊跟礼子的地方，只靠自己跟Little Cub能够做到多少事情，就没办法在东京做一个大学生，让椎的双亲非常头痛，只好找小熊和礼子过来，想请她们帮忙说服椎。

也许是顾虑到小熊大病初愈的身体，椎的双亲才拿出不含咖啡因的橡子咖啡。小熊一边感受着橡子咖啡的苦味，一边听着椎的双亲说话。礼子把慧海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雀巢三花炼乳加到咖啡里，弄成越式咖啡来喝。小熊想起礼子曾经说过，她要在毕业后骑着Hunter Cub环游亚洲的事情。

小熊看向慧海。慧海把渣酿白兰地倒进咖啡里，还用精湛的手法让酒瓶停止注酒。注意到小熊的视线后，慧海喝了一口白兰地咖啡，说出自己的想法。

「姊姊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听到慧海这么说，小熊这么告诉椎的双亲。

「你们就让她去吧。我有个好主意。」

34　椎的挑战

现在是二月中旬的凌晨三点。

惠庭椎从BEURRE的后门走了出来。

椎穿着从小学一直穿到现在，上面画着水蓝色图案的米白色滑雪服，把停在车库里面的Little Cub推了出来。

椎按下启动按钮发动引擎，在骑上Little Cub之前，走到店前的马路蹲了下来。

把手套拿掉后，椎用手掌抚摸柏油路，确认路面冻结的情况。

椎起身做了一次深呼吸。现在是山梨北杜一年中最冷的时期，还是一天里最冷的时段。椎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从南阿尔卑斯山吹过来的零度以下空气，略显不安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家。

椎的Little Cub还在家里的车库中发出引擎声。小熊和礼子的Cub所缺少的电控汽油喷射系统，让这辆机车可以适应全日本，甚至是世界上远比山梨还要寒冷的各种地方。

椎的表情像是从Little Cub得到了勇气，套上从脖子一直覆盖到嘴边的羊毛护颈，然后戴上安全帽。

做好一切准备后，就到了该出发的时候，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念出上面的内容做最后确认。

Little Cub的前后轮、刹车、油量、车灯、口袋里的皮夹、智慧型手机、零钱包与准考证都检查完毕，没有任何问题。为了在这些东西全都搞丢的时候不至于陷入困境，她还把一个跟神社护身符差不多大的袋子挂在脖子上，在里面放了准考证、保险证与驾照的备份，以及Cub的备用钥匙与最低限度的紧急预备金。

点了点头后，椎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家，嘴里念念有词。椎骑上Little Cub，定睛注视着前方，彷佛在看着距离这里一百五十公里的目的地，然后就打了低速档驶向前方。

一位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时间配送报纸的送报员，骑着Press Cub追过了即将在零度以下的深夜里骑着Little Cub奔驰的椎。

「她出发了。」

小熊骑在Super Cub上，对着装在安全帽里的麦克风这么说。

从扩音器里传来一句随口回答的「OK」。

早就发动好Cub引擎的小熊，伸手碰触装在挡风镜背面，用手机架固定起来的平板电脑。

萤幕上显示着附近的道路地图。有一个水蓝色的光点在县道上移动，从小熊等人就读的高中附近经过。

小熊再次对着麦克风说话。

「GO。」

这次对方没有答话，但小熊听到了免持通话装置的按钮被人开关两次的声音。

平板电脑显示的地图上出现了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开始朝着跟椎一样的方向前进。

因为椎坚持要骑着Little Cub去考试，让她的父母很担心，找小熊商量这件事。小熊听完后说出了一个提议。

那就是让小熊跟礼子瞒着椎，偷偷躲在Little Cub的前面跟后面，三个人一起从山梨北杜骑到东京的纪尾井町。

虽然小熊不知道她们应该距离多远，才能避免被椎发现，又能在椎发生意外时立刻赶到，但礼子很快就说出了答案。

「一千公尺。」

只要保持这个距离，万一发生意外的时候，在前方待命的礼子就能在六十秒之内赶到椎的身边。就算椎本人遇上无法联络别人的情况，跟在后面的小熊也能立刻发现。

礼子之所以决定保持这种距离，是因为她所使用的欧米茄Speedmaster计时手表拥有测速仪功能。

这种测速仪可以从行驶一千公尺耗费的时间算出时速。换句话说，只要看看自己骑车时的时速刻度，就能知道需要几秒才能到达距离一千公尺的地方。当然，礼子预设的时速跟善良老百姓驾驶的轻机与汽车的标准大为不同。

小熊也同意保持这样的距离。如果间隔一千公尺的距离，只要对方的视力不是非常好，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就算这段距离会因为交通号志等因素变得时远时近，也能透过调整速度轻易修正回来。

对于这种特殊的骑车任务，小熊跟礼子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了，根本难不倒她们。

椎的双亲不断向小熊与礼子道谢，还说要是她们有什么需要，一定会帮忙到底。小熊与礼子向椎的双亲表达谢意，感谢他们招待这顿晚餐与甜点，还诚实地说出自己对于橡子咖啡的意见，然后就走出BEURRE了。

小熊发动自己的Cub，准备骑向位在日野春车站前方的公寓，但准备往反方向回家的礼子突然向她搭话。

「我有个问题想在实际动手前问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化油引擎在严寒时期容易出状况，小熊静静等待Cub暖好引擎，同时这么回答礼子的问题。

「我们之前去爬冬天的黑姬山时，你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小熊拍了拍自己的右脚。这条腿现在已经可以顺利完成踩发的动作了。

「因为我觉得漫无目的地骑车，没办法让这条腿真正复原。」

礼子看向小熊的脚。一个多月前，那条腿还在膝盖上被打进一根金属棒，用秤锤与绳子拉着牵引。不曾经历过骨折的礼子，原本并不相信那条腿还有办法重新骑车，但那条腿现在已经复原，让人无法从小熊走路的样子看出到底是哪一条腿曾经摔断。

礼子跟小熊同样都是机车骑士，可以理解小熊为何会觉得这样还不算是完全康复。光是在日常生活中骑车，伤口是不会愈合的。如果没有再次体验那种在特殊情况下骑车的感觉，下次又发生意外的时候就无法逃过一劫，而小熊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椎肯定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才会选择骑着Little Cub去考试吧。

小熊歪着头，反过来问礼子。

「那你呢？」

礼子想也没想就如此回答。

「我想确认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不这么做，我觉得自己就无法前进到下个阶段。」

当小熊为了拯救孤立无援的村子，骑车爬上冬天的黑姬山时，就是这么告诉礼子的。而礼子现在也说出了同样的理由。

因为自己说过的话被礼子擅自拿去用，让小熊踢了礼子的Hunter Cub一脚。礼子也踢了小熊的Cub一脚。

轻轻挥手道别后，小熊跟礼子就骑着自己的Cub，分别朝着相反的方向回家了。

（插图p264）

35　守护与被守护

虽然中央高速公路是直接以隧道与陆桥贯穿山区，但与之并行的国道二十号却是沿着地形上下起伏左弯右拐。而椎就骑着Cub在国道二十号上奔驰。

在这个许多货运公司连高速公路通行费都想要省下来的年代，晚上的干线道路可说是货运的动脉。每当速度比较快的货车从后方接近时，椎就会骑着Little Cub往路边靠，在路比较宽的地方让对方超车，还会像是吸盘鱼一样紧跟着速度与Little Cub差不多的货车，灵活地穿梭在车阵之中。

椎必须面对的最大考验，并不是迫使骑士必须不断展现这种骑车技术的轻机性能与法律上的限制，也不是可能让弯道前方的路面冻结的低温，更不是绝对不能迟到的考试时间，而是看似还不打算结束的夜晚。

椎从以前就很怕黑，也害怕寒冷的夜晚，一旦早晨降临，天空亮了起来，她就能够感到放心。直到她认识小熊跟礼子之后，这样的心境才出现变化。

看到小熊跟礼子骑着Cub，不分昼夜前往各种地方，让椎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夜色昏暗，只要开灯照亮就行了。如果天气寒冷，只要多穿几件衣服就行了。如果觉得害怕，就去确认看看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吧。

椎轻轻抚摸正在为自己照亮前路的机车大灯。包含重新改款的Cub在内，许多新型车都改用LED灯或氙灯了，但Little Cub的大灯还是使用再过几年就会被淘汰的白炽灯泡，摸起来非常温暖。

这趟由小熊跟礼子把椎夹在中间，一前一后地保护着她前进的机车之旅，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虽然要配合椎的速度让人觉得有点麻烦，但那个能够即时显示出椎目前的所在地，在小熊跟礼子的平板电脑萤幕上闪烁的水蓝色光点，正稳健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当小熊想到这个计画时，她立刻发现如果要让三辆机车上的三支手机发出的位置资讯，同时显示在导航软体上，就需要进行复杂的设定，但市面上已经有方便好用的机车导航软体，唯一的难题就只有该如何偷偷变更椎的手机设定。早在自己的父母打算找小熊跟礼子商量的时候，慧海就已经大致猜到她们两个会怎么做了，于是她就趁着椎去洗澡的时候，代替不太会用Android手机的小熊与礼子，修改了椎那支手机的设定。

骑着轻机前往东京的时候，经常会在国道二十号的东京都与神奈川县交界，也就是大垂水峠地区的禁行轻机路段遇上麻烦，但椎在还没进到该路段的相模湖改走国道四一三号，成功避开了那个路段，又从国道四一三号经由桥本改走国道十六号，通过从以前就开放轻机行驶，最近还因为还款完毕免费开放的八王子支线，在天亮时回到国道二十号。

小熊跟礼子没有教她任何事情。为了执行这个计画，椎似乎自己做过许多调查。这些行车资讯在过去必须由每位骑士不断累积经验，或是从其他骑士前辈口中才能得知，但现在任何人都能轻易取得这些群体智慧的累积。虽然这能帮助机车骑士避开许多意外，但有时候也会因为情报过时或是筛选失误，而让这些情报失去效果。

进到东京都心后，也许是因为各种奥运工程让路况每天都在改变，导致真实路况跟椎事先调查好的情报有所出入，条条大道都通往皇居的都心地区道路系统让椎分不清东南西北，结果走错路了。

椎一边骑着机车，一边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不断看向用支架固定在Little Cub握把上的智慧型手机，以及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导航地图。她很快就把Little Cub暂时停在路边，拿起智慧型手机与纸本地图，重新确认自己的所在地与正确的路线。

只要椎继续笔直前进，然后在途中转弯，就可以用抄近路的方式抵达考场附近。她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刚才走错的十字路口，重新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椎毫不犹豫地让Cub掉头回转，她没有选择虽然好走，但途中不晓得潜藏着什么风险的近路，而是选择用最少的时间，回到原本计画要走的路线。

因为东京都内的红绿灯太多了，让跟在椎后面的小熊被拉开了距离。虽然她原本想要用抄近路的方式缩短跟椎之间的距离，但她很快就改变主意，跟椎一样老实地骑回原本的路线，走同样的路线跟在椎的后面。计程车司机让客人下车后，也不会继续笔直前进，然后走别条路离开，基本上都是直接折返。

小熊再次看向刚才害椎走错路的饭田桥十字路口。原来如此，这个十字路口确实很容易让人走错路。小熊心想，如果她是第一次来的话，说不定也会在这里迷路。

虽然小熊骑车跟在后面保护着椎，却不知为何有种椎也在保护着她，教她该怎么骑车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有提早出门，当椎抵达考场的时候，离考试开始还有不少时间。

椎在担任考场的大学附近停下来，推着Little Cub在附近闲逛，想要找个地方让受冻的身体暖回来，顺便复习考试的内容打发时间，最后她找到一间以后就读这所学校后，可能会经常光顾的咖啡厅走了进去。

虽然小熊已经阻止过了，但礼子还是假扮成在附近施工的道路施工人员走进店里。根据礼子的说法，那间咖啡厅是学生与学校职员聚集的地方，一个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女孩在里面翻阅题库，似乎非常引人瞩目，让周围的在校生跟教授都跑去找椎说话。听到他们的建议，还在交谈的过程中体验到校风后，椎似乎也变得不再紧张了。

考试顺利结束后，椎来到提供给骑机车或脚踏车来学校的学生与职员使用的停车场，骑上她停在那里的Little Cub。向告诉她考生也能把机车停在里面的停车场管理员道谢后，椎发动Little Cub的引擎。

这个停车场有把机车停放区与脚踏车停放区划分开来，所以周围还停放着几辆机车。椎总觉得自己那辆Little Cub像是一个新来的菜鸟，正在向今后要一起停在这里的其他机车拜码头。想到今天考试的结果，椎觉得Little Cub的努力应该不会白费。刚才面试的时候，让自己变得这么勇敢的Little Cub就在附近这件事，以及她今天是骑着Little Cub来到这里这件事，也让椎对自己充满骄傲，展现出无所畏惧的态度。

当椎忙着考试的时候，小熊跟礼子就跑去附近的家庭餐厅打发时间，回程时也跟过来的时候一样，一前一后地护送椎回家。虽然午后的路况较为拥挤，跟车流较快的早上不太一样，但椎还是骑得很顺利，也让小熊跟礼子轻松多了。

在山梨不太有机会跟这么多的车子与机车一起行驶，虽然小熊跟礼子总是会凭着胜过其他车子的速度与技术奔驰，但椎不会坚持自己的骑法，而是会配合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其他车子，一起朝向目的地前进，让小熊觉得自己从她身上学到了在都市里骑车的方法。虽然小熊跟礼子都不知道，但其实绿灯快要结束时是不能够全速硬闯的。

沿着夕阳西下的甲州街道回家的路上，小熊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她在路上看到了好像有些眼熟的黑色FUSION与粟红色的凌志SUV。此外，还有一名头发在夕阳下会发出橘色光芒的女子，光明正大地骑着一辆黄色的Motra，先一步出现在小熊跟礼子认为这条路上比较容易发生意外的几个地点。

平安回到BEURRE后，椎打了通电话给小熊。

当椎说自己要骑着Little Cub去考试时，小熊没有阻止她，只交代她回来后要打通电话报平安。

「小熊，考试已经结束了，我刚回到家里。」

小熊只回了一句「这样啊」，然后准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询问她是怎么骑到东京，还有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但椎抢先一步这么说。

「所以，你们已经可以解散了。今天真的很感谢大家。」

椎似乎全都知道了。小熊还记得椎从家里出门，骑到干线道路上没多久后，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在当时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小熊觉得自己被椎摆了一道，当椎说出「那个……这是不是代表小熊很重视我，今后也想永远跟我一起生活……」这句话时，小熊没让她把话说完就挂掉电话。

小熊拍了拍自己那辆Cub的座垫。就跟椎的Little Cub与礼子的Hunter Cub一样，不管她们三人今后身在何方，都会一直坐在这个座垫上。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36　自由

小熊穿着一套RUSSELL ATHLETIC的运动服，还在上面披了件机车夹克，然后就穿着布制的篮球鞋走出公寓。

小熊踩下踩发杆，发动Cub的引擎，然后戴上安全帽与机车手套。比平常还要短的暖车时间结束后，Cub就上路了。

小熊并不打算去很远的地方。因为做晚餐的食材用光了，她只是要去离家里最近的超市买些调理包与熟食配菜。

她身上穿着的运动服，是住院时的室友中村送给她的睡衣兼居家服。

机车夹克的口袋里放着钥匙、皮夹和手机，就跟她走路或骑脚踏车外出时没什么分别。

骑着比脚踏车更省力的轻机去购物，载着比徒步背着走还要多的东西回家。这是小熊以前想要拥有一辆轻机的时候，就想要实现的愿望。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小熊曾经骑着Cub爬上全日本最高的山，也曾经骑车搬运关系到人命与公司存亡的货物。

可是，反倒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最能让小熊体认到自己能骑着机车奔驰的事实。

小熊曾经一度失去，却又重新找回这种能自由骑着Cub的生活。

不过，小熊并没有完全回到原本的生活，今后还必须回医院好几次。为了在一年后动手术取出打进腿里的骨钉，她到时候还必须住院五到六天才行。

在小熊认识的机车骑士之中，那些过去曾经骨折的人是这么告诉她的。

「伤不会完全痊愈。每到雨天就会痛。」

虽然小熊对此还没有自觉，却觉得这句话或许是事实，而且必须是事实才行。因为只要遭到撞击的部位稍有偏差，就有可能会让人失去生命，所以人体肯定不会让人把自己受过的伤忘得一干二净。

当小熊准备从超市回家，把Cub骑到干线道路上时，她发现眼前有辆轻型汽车开得很慢。

小熊不知道对方是高龄驾驶还是新手驾驶，但要是配合这辆轻型汽车慢慢前进，刚买来的熟食配菜就要冷掉了。小熊想要找个路比较宽的地方超车，便把Cub骑到那辆轻型汽车后面，但她立刻有种难以言喻，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于是马上放慢速度拉开车距。

下一瞬间，前面那辆轻型汽车做出连菜鸟驾驶都不会有的举动，很不自然地靠向路边，然后撞上了电线杆。

瞬间确认过自己跟后方来车之间的距离后，小熊把Cub骑到路边，然后从Cub上跳下来，冲向那辆轻型汽车。

小熊打开车门一看，发现里面坐着一位年轻的男性业务员，而且他正脸色苍白地按着自己的胸口。小熊把手伸进车内，转动车钥匙让引擎熄火，避免车子烧起来。

因为安全气囊没有爆开，小熊发现驾驶不是因为车祸时的撞击伤到了胸口，立刻对着紧急停车的后方来车挥手。

「有人心肌梗塞！这附近有AED吗？我立刻帮他叫救护车，麻烦帮忙拿出紧急信号灯跟三角警示牌！」

当后方来车的驾驶冲向远方的农业协会，原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妇女也拿出车用紧急信号灯时，小熊拿出手机通报消防单位，说明了发生车祸的地点与现场状况。

不管是极其平凡的生活，还是理所当然的日常与自由，都会因为一点小事情就轻易失去。

多亏有周围众人的帮助，小熊才成功找回失去的宝物，这让她无法对眼前的车祸视而不见，决定尽量帮忙别人。

小熊或许会再次面对痛楚与失去。她下次可能无法得救，也可能变成一位加害者。

只要她还是一位机车骑士，就绝对不能忘记这件事。

即便如此，小熊还是骑着Super Cub。

完

第五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这次的主题是机车骑士无法不去面对的「机车与住院」。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住院，是因为骑车出事造成的左脚骨折。我也跟书中的小熊一样觉得沮丧，对突然造访的生活变化感到困惑，还接触到住院生活特有的人际关系与时间感，让那段日子变成一个既奇妙又有趣的难忘经验。

不管怎么装作视而不见，骑机车这种兴趣就是有着危险的一面。有许多名人都是因为骑车出事离开这个世界。

在机车骑士聚集的地方，经常可以看到有人把自己骑车受到重伤与骨折的经验，说得像是得到感冒一样云淡风轻。

虽然保护自身安全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骑机车，但我实在无法做到这件事。要是我不骑机车，就算身体不会出事，心灵也会变得不太健康。

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否曾经也是如此，但我还记得医生允许我暂时回家，让我得以享受久违的自由时，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好啦，来去骑机车吧。」

最后，我要向于本作出版时鼎力相助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K先生、笔下少女总是栩栩如生的博老师、把原本只有文字的原作台词赋予力量画成漫画的蟹丹老师，以及每次都会帮忙完成作品的本田技研工业高山先生，致上由衷的谢意。

纵使要我牺牲手脚与生命，我也不会放弃骑机车。然而，我还要工作，不能轻易死去，也无法随便住院。为了避免因为车祸失去各种东西，我每天都有努力注意行车安全。

トネ·コーケン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轻书架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1　毕业典礼

说也奇怪，平常总是喜欢乱穿制服的同学们，今天都系好了领带，还把外套的钮扣都扣上了。

小熊与其他三年级学生今天从一大早就在体育馆集合，乖乖坐在摆放整齐的钢管椅上。

同学一个接着一个被叫到名字，小熊听着身旁学生的啜泣声，心里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拿走一张这种坚固又意外好坐的椅子。

因为自己的名字按照名簿上的顺序被叫到了，小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她走过坐在前面的礼子身边时，礼子说出了这句话。

「这种东西怎么不做成PDF就好了？」

小熊想起礼子前几天帮Hunter Cub的任意险续约时的事情。

据说现在这个时代似乎是以无纸化作业为主流，在网路上签订的保险契约都没有实体证书，被传送到自家电脑里的保险证电子档就是证书了。

至少对礼子来说，高中的毕业证书这种东西就是比在出车祸时很重要的保险证还要没价值，就连拿到真正的证书与纸筒，她都觉得太占空间。

对于这种世人都很看重的东西，小熊还没办法看得像她那么开，只决定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就这样爬上楼梯，走到讲台上的校长面前。

「我想你现在应该感慨万千吧。」

听着校长的话语，小熊露出暧昧的笑容，伸手接过了毕业证书。

小熊过去的高中生活确实不算一帆风顺。她父亲早已过世，母亲也在她读高一时失踪，让她变得无父无母，但她在高二那年遇到了名叫Super Cub的机车，展开了一段多采多姿的时光。

也许是得到这种生活的代价，她在高三的第三学期骑车遇到意外，摔断了自己的右腿，因为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害她差点就要不能毕业，但她直到毕业典礼的前一天都忙着补习与补考，才勉强得以顺利毕业。她昨天才刚刚修完毕业所需要的学分。

小熊拿着以纸来说有点沉重的毕业证书走下楼梯，在走回自己座位的同时这么想着。这种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果然跟机车的登录证与保险证不一样，还是有拿到实体的证书比较好。

因为也有一些东西需要拿在手上确认其存在，才能得到真实感，而且只要拿到了，就不需要跟保险证的电子档一样，在每次发生意外或续约时都拿出来重新检查一遍。

小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礼子也是一样，在毕业典礼上一直偷偷滑着手机的椎也早就知道了。

毕业典礼终于结束，毕业生也开始离场了。同学们纷纷列队前进，依依不舍地缓缓走着，但其实小熊一直在等待走出体育馆的瞬间。

今天的毕业典礼正好遇上晴天。当阳光照到脸上，春风轻轻吹拂的瞬间，小熊离开队伍，小跑步冲了出去。

因为学生名册上的顺序问题，比小熊更早踏出体育馆的礼子跟椎已经冲了出去。她们三人无视于那些跟蚂蚁一样排队走进校舍的同学，就这样跑到校舍后面。

虽然她们本来应该还要在教室里听班导致词并举办谢师宴，但小熊已经在毕业典礼开始前向直到今天都在帮她补习的班导口头道谢了，而且就算没有出席谢师宴，也不会害她无法从高中毕业。

礼子跟椎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比她们晚了一步，但小熊还是来到这个毕业典礼还没结束时就一直想来的地方了。

这里就是校舍后方的停车场。小熊、礼子与椎的Cub就停在这里。

小熊听着礼子喊着「动作真慢」，从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用踩发杆让Cub发动。她还从后箱里拿出安全帽、手套与骑士夹克穿了上去。

她今天没有带着肩背式书包出门。小熊把身上唯一的东西，也就是那个装有毕业证书的纸筒丢进后箱，然后就骑着Cub前进，追赶已经骑着Little Cub出发的椎。

因为身上穿着拉炼跟钮扣特别多的飞行夹克，让礼子花了点时间换装，但她也立刻骑着Hunter Cub追了上来。

三辆Cub一起冲出高中。小熊在通过校门时看了这间自己待了三年的学校一眼。

虽然她在这间学校里有不少回忆，但她决定晚点再来感伤。她现在只想让差点被毕业典礼会场的缓慢时间牵着走的自己，找回原本该有的速度。

小熊转动能帮她实现这个愿望的Super Cub的油门，骑车前往她们三人的目的地。

（插图p009）

2　回归

高三的第三学期才刚开始不久，小熊就因为车祸住院，上课时数与出席日数都变得不够，直到在二月中出院以后，生活才重新动了起来。

她立刻动手处理在这段期间累积的杂务，为补修与补考做预习，还做了搬家的准备工作，而且还仔细帮她在住院期间一直没有保养的Cub做了维修，然后彻底骑个过瘾。

为了保护鲁莽地骑着Little Cub去东京参加大学考试的椎，小熊跟礼子一起偷偷跟了上去。虽然这个奇妙的体验最后变成白担心一场，让她们白跑了一趟，但小熊觉得这件事帮她找回了因为骨折而退步的骑车技术。

出院几天之后，当小熊回到学校上学的第一个周末即将到来时，小熊在教室里对礼子这么说。

「我今天要去你家。庆祝我顺利出院。」

基本上算是喜欢参加活动的礼子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我最近正好在肉铺打工，应该可以弄到五公斤的沙朗牛排才对。」

虽然小熊很想知道那是不是用正当手段取得的肉，但她还是决定先说出自己该说的话。

「不用了。我会准备东西过去。你借我场地就好。」

「开庆祝会的时候不是都要吃牛排吗？」礼子露出狐疑的表情，椎也从她旁边探出头来。

「我爸妈也说他们要帮小熊庆祝出院喔。他们还说要为你上次帮忙保护我的事情道谢。」

虽然小熊其实也很期待吃到这一餐，但她考虑到椎正在等学校放榜，时机有些敏感，所以昨天就用LINE直接向椎的母亲婉拒了这件事。

因为她听说考生家里有许多不能说的话，所以她无法带着礼子这种说错话就跟呼吸一样自然的家伙过去。

不过其实椎的父母比她本人还要在意考试的结果，当白目的礼子在考试结束后问她「要是没考上该怎么办」时，椎露出那种玩抽卡手游结果大暴死的表情，说出「到时候我就重考」这种话，同时还抱住小熊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管别人怎么说，椎的脑袋里都已经只有愉快的大学生活了。而且她脑袋里还有几分之一的空间，想着万一自己没考上大学时，该如何愉快地度过重考生活。

椎一边不断拉着小熊的手臂，一边说出了这种话。

「小熊，你上次用手机拿给我看的新家，看起来好像很宽敞呢。」

小熊暗自想着当初不该向椎炫耀自己的新家，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iPhoneX，打开储存在里面的照片。

虽然那是位在东京都内的独栋房屋，但房租相当便宜。小熊原本以为椎看到那间老旧的木造平房，还有周围那些疑似让租金变便宜的丧礼会场与墓园后会感到害怕，但椎反倒指着摆在房子旁边的ISO货柜，说出「我觉得这个颜色不是很好，绿色是青蛙的颜色，不是很适合你。我们可以用雷夫·罗伦的油漆重新涂成漂亮的蓝色」这样的感想，擅自帮小熊做了许多决定。

人只要开始骑机车，就会变得容易怀有期待，经常相信凡事都有最好的结果，所以才会每次都被宣传标语中的效果极不合理的改装零件欺骗。而且骑车还会让人习惯设想最坏的情况，变得擅长处理无法避免的灾难。一个月前的小熊就是这样。

总之，因为小熊不想让货柜屋的墙壁、家里的装潢与家具跟Super Cub，甚至连她自己都被重新染成椎的颜色，所以她把手放到椎头上，说出了这句话。

「请你帮我转告你父母，等你确定考上大学后，我就会去你家作客了。」

直到大学放榜之前，小熊都不会去她家里这件事，似乎让椎感到有些不满，但她用双手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小脑袋，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对小熊这么问道。

「那我去你家总行了吧？」

小熊用还留有椎身上香味的手搔了搔自己的头发，说出了这句话。

「当然可以。」

高三学生在二月期间的闲散课程在中午左右就结束了，礼子与椎也骑着Cub各自回家了。

为了帮庆祝会做准备，小熊必须先去其他地方跑一趟，于是便在平常都会直接骑往车站方向的牧原十字路口右转，在甲州街道上奔驰，同时稍微想了一下。

虽然她们晚点就会在礼子住的小木屋集合，但她们并没有做出任何约定。客人通常要事先说出自己要登门拜访的时间，还要准备伴手礼，主人则要把家里整理干净，准备好用来招待客人的点心，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她们三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现在这种关系，而且总是这样相处。想去谁家就直接过去，也不需要事先做好准备。

小熊心想，即便她们从高中毕业了，这种关系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

3　探病

小熊从连结日野春车站与高中的县道跟国道二十号线交会的牧原十字路口，骑着Cub前进了十几分钟。

虽然这个地方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只要骑着Cub很快就会到，但小熊倒是希望这个地方离自己远一点。顺利来到这里后，小熊在停车场把Cub停好，还用钢丝锁锁了起来。

小熊是在一个多月前第一次来到这里，当时还不是骑着Cub，而是搭乘其他交通工具过来。那是一种可以不用理会红灯与速限，上面装着红灯与警笛的白色车子。

小熊再次来到那间自己曾经住院的综合医院。

医院大楼里充满着在这里生活时完全不会在意的消毒水味道。怀着想要早点离开的想法，小熊前往柜台，帮自己拿了一张号码票，然后立刻就被广播叫到了。

小熊就这样拿着号码票，还有几张从肩背式书包里拿出来的文件，走到只有味道与制服跟银行不一样的窗口，结算上次住院的医药费。

由车祸对方的保险公司给付的住院费顺利结清后，小熊又多填写了几份文件，然后交给柜台人员就办好手续了。这间医院似乎没有银行与政府机关那么死要钱，没有跟小熊收取手续费，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这样自己来这里要做的事情就几乎都办完了。小熊怀着这种想法，回头看向候诊室。

跟热闹拥挤的白天比起来，小熊对患者回家后的晚上更有印象。当她还在这里住院的时候，也经常在晚上来到候诊室，跟其他住院患者一起霸占那些好坐的椅子，喝着从商店买来的咖啡闲聊。

因为还要整理刚拿到的各种文件，小熊找了张椅子坐下。因为这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量产椅子，就算可以免费拿走，正忙着帮新家找寻家具的小熊也不会想要。

小熊坐在那张贴着冰冷的塑胶合成皮坐垫的便宜椅子上，彻底感受到住院生活已经结束，自己真的从这里出院了。

小熊迅速地把分类好的文件放进透明资料夹，然后放进书包里面。她没有休息就立刻站了起来，朝着跟入口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因为她今天来到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她想趁着自己还没打消念头的时候，让自己走到那个地方。

小熊走进位在一楼访客区角落的电梯，按下熟悉的楼层按钮来到三楼，走向那间她连要走几步才会到都知道的病房。

她看了病房门口的名牌一眼，然后就走了进去。在小熊看来，这间她直到前几天都还住在这里的病房完全没有改变。

这是一间摆着六张病床的大型病房。小熊刚来这里时使用过，后来改由同房的樱井使用的重伤患专用无障碍病床，现在已经无人使用了。

在隔壁那张病床上，从小熊住院到出院为止都一直使用那张中间病床的后藤，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

后藤穿着运动服侧坐在床上，专心看着笔电的萤幕，没有发现小熊走进病房。她似乎连住院生活中的兴趣都没有改变。

后藤看着正在播放某种影片的笔电仰头大笑。小熊还在住院的时候，从来不曾看过她的这种样子。因为她就连平常在网路上找乐子的时候，也总是会把情绪藏起来，露出努力忍住笑意的笑容。

虽然小熊很怀疑不过就是几天没见面，一个人到底会不会这样就改变了，但女孩子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你在看什么？」

直到小熊开口，后藤才发现她来到身旁，吓得发出怪声跳了起来。

后藤重新盖上原本摆在身旁用来放手的棉被，探出头来这么回答。

「电影。」

小熊没想到后藤竟然会看那种东西。因为她在住院期间表现出对电视剧与动画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她似乎认为那种常见的创作，也就是那些把低俗与违背金主意愿的内容完全排除掉的影像作品，就只是给无知人类观看的低级东西。

而这样的后藤居然会看电影，这让小熊怀疑这种名为住院的半强制共同生活，改变了一直避免与别人扯上关系的后藤。

虽然看到后藤朝着以人类来说算是正确的方向改变，但小熊发自内心的感想，却是觉得她变成一个凡人，为此感到有些无趣。

小熊在后藤的床上坐下，探头看向笔电萤幕，上面显示的是某部被上传到网上的电影。因为以前曾经偶然在礼子家里看过，所以小熊刚好知道这种作品。

萤幕上正在播放一种名叫冲击影像，在一九八零年代拍了许多，通常都是被归类为西洋片的电视台电影。

小熊看着那些自己看了实在开心不起来的事故与意外影片，露出了微笑。因为她发现后藤没有改变。有一群人喜欢这种影片，喜欢到甚至不惜对其进行数位修复并放到网路上跟更多人一起观看。即使是后藤这种人也能以原本的样子生存的世界，其实早就已经存在了。

小熊在不知不觉间专心看着那些冲击影像，但又突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打开书包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是来探病的。」

小熊带来的伴手礼是巧克力口味美味棒的三十根装量贩包。价钱不贵，看起来却不会显得寒酸，如果打开量贩包，里面的美味棒还能当成货币使用，拿去跟其他住院患者交换点心与伴手礼，也能当成问候别人时递出的名片。当然，自己拿来吃也很不错。

为了在今天过来探病，小熊在韮崎的零食批发卖场买了好几种口味偏甜的美味棒。因为只要吃几支这种甜点类的美味棒，就能帮人稍微压低容易摄取过多的盐分。

后藤从小熊手中抢走美味棒的量贩袋，躲进棉被里这么说。

「谢……谢谢你。」

这说不定是后藤头一次向别人道谢。后藤一直对自己喜欢嘲笑别人的不幸这个嗜好感到很在意，就像是跟体内的有害病菌共生一样，她说不定学会该怎么跟自己的个性相处了。

后藤再次陷入沉默。虽然这女人还是一样很难聊天，但这点其实大家都一样。小熊指着后藤正在观看的冲击影像这么说。

「这个好看吗？」

后藤的眼神稍微改变了。她在一瞬间看向小熊的眼睛，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笔电萤幕，开始说明上面正在播放的影片。

这些冲击影像原本是一种名叫「残酷纪录片」的世界惊悚影片全集，在八零年代与九零年代极为盛行。

因为这种从国外买回来的影片非常昂贵，所以后来就随着经济不景气退流行了，直到近年才被人当成是回顾昭和与平成时代历史的纪录片，在网路上重新得到肯定。

虽然看到后藤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让小熊有点被吓到，但这个讨厌着世间万物的女人，说不定也终于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就跟残酷纪录片大师亚科佩蒂的成就一样，这个世界的潮流经常是被一位代表人物带起来的。虽然做这种工作的人都需要具备社交能力与责任感，而后藤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实在不太可能变成一个能引领潮流的人，但如果与她个人的意愿与能力无关，而是周围的人让她去做这件事，她肯定完全不会发现那是一种工作，就只是觉得自己在做喜欢的事情，为拥有相同嗜好的人带来冲击才对。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作的。

4　停滞

当小熊跟后藤交谈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从旁边那张靠窗的病床冲了过来。

小熊不需要确认对方是谁。因为那人体格高大，动作也毫无效率可言，也不先看看对方是谁就随便靠过去，如果遇到野生动物肯定马上就会被吃掉，而且还有被阳光照到就会闪闪发光的蜂蜜色头发，以及跟宝石一样的绿色眼睛。

樱井冲向小熊，直接抱了上去。

「你终于耐不住寂寞，跑来这里看我了呢！」

小熊使劲推开抱住自己的樱井。樱井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摔倒，依然稳稳地站着。樱井是因为左脚骨折而住院，出院之后又立刻摔断右腿，如果她接受的疗程跟同样摔断右腿的小熊一样，那她也差不多该完成复健，很快就要出院了。看到樱井用双脚稳稳踩在地上的样子，就能知道她最近应该没有乱来，恢复得相当顺利。

樱井没有学到教训，又再次靠了过来。小熊用手挡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因为小熊的态度很冷淡，让樱井气得鼓起脸颊，但是当她看到小熊从书包里拿出肉桂苹果口味美味棒的三十根装量贩包要给她时，她就立刻气消了。想到只用将近半价的零食批发卖场促销商品就能让樱井开心成这样，就让小熊觉得这个女人还是一样好搞定。

樱井才刚拿到礼物就立刻撕开包装袋，把里面的美味棒倒在床上，然后她丢了一根给小熊，又打算自己打开一根来吃，结果好像打不开的样子。虽然她还同时用上右手与牙齿要撕开包装，但医院提供的易消化食物似乎让她的牙齿与下巴，还有意志力都退化了，结果她只能让包装袋被拉长，就是撕不开来。

小熊从樱井手里抢过美味棒，一边帮她撕开包装一边这么问。

「你的手怎么了？」

樱井甩了甩还缠着绷带，看起来无法行动自如的左手这么说。

「我上星期终于可以请假出去了，就想要亲手修理自己那辆白鸦。结果我在检查悬吊附近的时候失去平衡摔倒了，因为我当时用手去撑地，所以骨头就裂开了。」

小熊把打开包装的美味棒拿到她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修车的时候要坐着修。一定要坐在椅子或地上修。如果不想在修车的时候出意外，就绝对不能蹲着修。」

樱井直接让小熊拿着美味棒喂她吃，还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为了让她确实记住自己的警告，小熊使劲把美味棒塞进她嘴里。樱井从嘴里发出怪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熊跟樱井聊天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从别人身上感受不到的感觉。虽然樱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她总是可以让小熊变得激动。

即便是跟小熊交情不浅的礼子与椎，甚至是她那个失踪的母亲，都不曾让她有过那种感觉。虽然小熊也知道自己对别人的行为总是很冷感，但她每次跟樱井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显露出自己的情绪。

因此，当小熊发现樱井不愿意再次骑车时，她才会拼尽全力也要让樱井说出真心话。因为她们都毫无保留展现出自己的情感，让樱井说出自己还想再次骑车的愿望，而听到她的真心话之后，小熊也为了帮她实现愿望而四处奔走。

直到现在，小熊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那种帮助别人的事情。这可能是因为樱井在清里的教会当修女，也可能是因为她们同样都是机车骑士，也可能只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樱井可以让小熊变得激动。因为小熊不是很喜欢这样，所以她暗自决定不会再跟樱井见面了。

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

因为小熊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跟樱井闲聊，所以她决定要先完成原本的目的。

她转头看向樱井对面那张靠窗的病床，发现对方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了过来。小熊前几天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位在这间病房住了最久的患者，现在也依然住在这里。

小熊向中村低头敬礼。对方也露出微笑，向小熊这么说道。

「你来得正好。」

小熊从书包里拿出糖霜口味的美味棒。虽然她在另外买了单包装美味棒试吃各种口味之后，觉得这个口味最好吃，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这个礼物配不上中村与她对小熊的恩情。

中村把摆在床头桌上的MacBook Pro与她最近带来的外接式硬碟推到旁边。那是比后藤的中古笔电跟樱井的平板电脑还要贵上十倍的专业级电脑。事实上，中村刚才使用这台Mac也不是为了玩乐，而是在工作。

虽然中村开心地收下美味棒量贩包，但小熊发现自己好像送了个很占空间的礼物，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因为中村就是有能力让别人这么想，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身在何处，她总是会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周围的人还会擅自帮她做事。就是因为这种能力太过强大，她才会因为制作电视节目的工作太过忙碌，最后搞坏身体住进这间医院。

看到小熊呆站在自己身旁，中村立刻请她在床边的圆椅上坐下。这就是中村的能力。虽然每个人都能伸手指向一个地方请客人坐下，但可以让小熊觉得没有得到许可就不能坐下的人并不多。

小熊在那张圆椅上坐下，看着那台MacBook Pro的萤幕这么问道。

「你接到其他工作了吗？」

在住进医院的同时，中村就辞掉原本从事的电视节目制作工作了，但她后来因为不想见到别人的才华被埋没，便以个人的身份无偿帮一位VTuber担任制作人，重新回到制作影片的世界，而小熊在住院期间也曾经帮过她的忙。

萤幕上显示着另一位角色，而不是小熊过去帮中村制作影片时的那位VTuber。虽然当时那位角色全身上下都是钓鱼的装备，开直播时还拿着一支钓竿，但眼前这位中村正忙着修正其身上细节的角色，却穿着小熊十分熟悉的服装。

这位角色穿着骑士夹克与牛仔裤，还穿着皮革制的工作靴与手套，头上还戴着一顶安全帽。

一位穿着机车骑士服的VTuber，正在萤幕里跳舞。

中村俐落地用小熊以前帮忙修好的热水壶泡了两杯茶，然后拿了一杯请小熊喝，还说出这样的话。

「我这次住院认识了你跟樱井，虽然我对机车不是很懂，但也对机车骑士这种人产生了兴趣。于是我便提出企划，结果谈得很顺利，现在正为了后天的简报会议努力赶工。」

虽然小熊跟樱井每次聊机车的时候，中村从来不曾加入讨论，让小熊无法理解她怎么会选择机车作为题材，但眼前这位虚拟人物有个连在这方面完全外行的小熊都能看出的致命缺陷。

「这样不就看不到脸了吗？」

因为这位疑似女性的虚拟人物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所以只看得到她的眼睛与鼻子，还有从安全帽里露出来的长发。虽然这样还是可以让人隐约看出她是个美女，但也让人无法确定这个角色脱下安全帽之后是否还是美女。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就认识脱掉安全帽后反倒变得不漂亮的人。

「是不是只要课金就看得到脸了？」

中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她按了几下键盘，让小熊看那位角色脱掉安全帽之后的长相。这角色果然长得很漂亮，就跟小熊想像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

「如果这女孩真的出道了，肯定会有一些粉丝动手画出她脱掉安全帽之后的长相。我不认为阻挡那种潮流是个好主意，而且我也想要看看人们为此积极活动的样子。」

小熊完全不懂虚拟偶像的世界，只知道她不明白虚拟偶像要怎么赚钱，但她还是知道中村不懂的事情，于是便决定完成自己的义务。

「这种靴子其实有问题，不适合在骑车的时候拿来穿。」

那位虚拟人物穿的工作靴采用了最传统的外缝式鞋舌，虽然这种设计的工作靴穿起来舒服又耐用，却会让机车骑士变得很难操纵换档踏板。

虽然礼子也曾经说过「反正骑Cub的时候都是用鞋底换档，所以不会有问题」，然后就买了这种工作靴来穿，但骑Cub有时候也会需要用鞋尖换档，所以她最后还是改买了没有外缝式鞋舌的素面鞋。

听到小熊这么说，让中村看着萤幕陷入沉思。每个虚拟人物似乎都要顾虑到身上服装的平衡感，不是只要让骑机车的人物，穿上机车骑士专用的鞋子就好。

小熊觉得不管一个外行人有何想法，都不会对这个领域的专家有帮助，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

「我觉得她应该很适合穿西部牛仔靴。」

虽然普通观众看不到她的长相，无法得知她是不是个美女，但她有着一头偏硬的黑色长发，还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给人一种很锐利的感觉。这让小熊觉得她很适合穿着尖锐的服装。

中村像是得到天启一样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没有使用那台用来工作的Mac，而是拿出她另外带来的iPad开始搜寻西部牛仔靴的图片，但她似乎对兴奋到忘我的自己感到羞耻，很快就把iPad放到旁边了。

「对了，我差点就忘记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了。」

中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保丽龙制作的保冷箱。

「我刚刚才从护士站的冰箱里把这个拿出来。」

小熊恭敬地接过这个跟橘子箱差不多大的保冷箱。中村是在昨天用LINE联络小熊，说要把这个箱子里的东西送给她。虽然她在工作的地方收到了这个东西，但因为身边没有人要，她才会告诉小熊，说如果她要过来拿，就愿意免费送给她。而小熊决定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个东西。

小熊就这样抱着保冷箱，跟中村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她们两人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虽然她们的交情没有好到可以继续悠闲地喝茶聊天，但要是拿到东西就立刻走人，又会让小熊觉得自己是个不够社会化又现实的家伙。遇到这种时候，茶就是一种很适合用来拖时间的工具，但也在她听着中村说话时全部喝完了。

正当小熊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时，中村率先开口了。

「小熊，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别再来这里比较好。」

小熊突然感到很不安。因为中村这个女人就像是被行星围绕的恒星。小熊心想，如果会发光的太阳突然消失了，地球应该就是这种心情才对。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樱井与后藤正忙着交换美味棒来吃，没听到中村与小熊的对话。中村轻轻碰触小熊的头发，一边温柔地抚摸一边这么说。

「不，是因为你已经动起来了。你正要展开行动，但这里是个停滞的地方。我不想扯你后腿。」

小熊就这样被中村摸着头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才回答。

「就算你叫我别来，我还是要来。」

中村一边用手指敲打自己的MacBook Pro一边笑了出来。在这台她用来工作的专业级笔电里，一个完全虚拟的女孩动了起来，准备变成一个可以赚到不少钱的企划案，但这对中村而言应该还不能算是一份工作。

「当停滞不前的我再次动起来时，我们还会见面的。」

小熊就这样用左手抱着保冷箱伸出右手，跟中村握手道别。

离开医院后，小熊直接前往礼子住的小木屋。

她按了几下Cub的喇叭代替门铃，然后就擅自开门走了进去。椎已经先到了。

小熊才刚把在医院拿到的保冷箱摆在2by4的手工木桌上，难忍饥饿的礼子就立刻打开盖子，然后吓得往后仰起身体。

因为箱子里装着三尾还活着的龙虾。

虽然礼子被那三尾在木屑里乱动的龙虾吓到了，但她身旁的椎意外地没被吓到，一边用手指按压龙虾确认肉质，一边这么问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小熊脱下骑士夹克挂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根中村给她的美味棒这么回答。

「我是用这个钓到的。」

椎纳闷地歪着头。虽然马上就要被煮来吃掉，但那些龙虾还是拼命地挣扎求生，挥舞着虾螯吓唬小熊。

5　龙虾

小熊先帮自己拿到的三尾龙虾洗掉身上那些用来保湿的木屑，然后就丢进不知为何出现在礼子家里的圆桶大锅里去煮了。

虽然这些号称是从加拿大的哈里法斯被活生生空运到日本的龙虾，还被装在保丽龙保冷箱里的时候就只会缓慢行动，根本看不出是死是活，但小熊才刚把它们丢进滚烫的热锅之中，它们就激烈地跳了起来，一副就要自己从锅子里面跳出来的气势，让被安排来负责煮龙虾的礼子拼命喊着「我做不到」，就这样吓得退到后方。

结果是椎一边说着「不行喔，难得的龙虾都被糟蹋掉了」，一边用夹子捡起那三尾从锅子里逃出来的龙虾，无情地重新丢进锅子里煮。

椎就这样按着锅盖，让据说身体没有痛觉的龙虾在里面拼命挣扎，还说出这样的感想。

「既然这里有这么大的锅子，我下次想要把活着的螃蟹煮来吃掉。」

虽然龙虾在锅子里垂死挣扎的甲壳碰撞声，让礼子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但椎反倒认为那是这些龙虾比普通海鲜餐厅的龙虾还要新鲜的证据，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小熊在这段期间一直忙着制作用来当配菜的烤马铃薯。

小熊听说在国外的许多国家，烤肉跟煮虾子通常都是父亲的工作，所以她让礼子这个不及格的家长去帮忙布置餐桌。

礼子先用抹布擦拭那张足足有一块榻榻米这么大的2by4手工木桌，然后又摆上餐巾、大盘子与刀叉，还在三个玻璃杯里倒了用富士山矿泉水制作的无糖气泡水。

椎拿着夹子把彻底煮熟完全毙命的龙虾从锅子里夹出来，将还冒着蒸气的龙虾放到三个大盘子上。小熊将炒过的香菇与四季豆摆在红色的龙虾旁边，还放上用烤箱将十字切口烤得酥脆的酸奶油烤马铃薯以及培根。

小熊觉得这样蔬菜好像稍嫌太少，就立刻用莴苣、洋葱与番茄做了沙拉，用跟脸盆差不多的大碗装起来，摆在餐桌的中间。

虽然做好准备后，小熊想要跟平常在家里一样打开收音机，但她这次没有那么做就直接入座了。因为今天有两个比收音机还要吵的噪音来源。

礼子与椎也坐了下来。她们三人用装着气泡水的玻璃杯轻轻干杯后，就开始享用这顿沙拉、马铃薯与龙虾大餐了。

不管是淋上椎上星期来到这里时制作的香脂醋橄榄油酱的沙拉，还是刚开始时很怀疑是否好吃的奶油酱龙虾，以及用来当成配菜的马铃薯跟四季豆都非常好吃。

虽然她们三人都不晓得龙虾该怎么吃，但礼子用手机上网问过之后，立刻就有来自网路的各路专家用影片详细教导她们。

简单来说，就是龙虾跟需要把骨头从肉里挑出来的鱼不一样，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可以把虾壳剥掉，里面的东西好像几乎都能吃。

礼子直接扯下龙虾的尾巴，对着完全裸露出来的虾肉大口一咬，让自己的嘴巴沾满奶油酱。因为没有吃龙虾时专用的剪刀，椎只好用叉子握把剥开足以划伤手的锐利虾螯，然后用刀子挖出里面的肉。她还露出就算手会受伤也要吃到肉的表情。

小熊也淋上奶油酱与从餐具柜拿出来的酱油，好好地品尝了龙虾。虾黄与虾卵都滋味浓郁十分可口。

当小熊住在那间餐点里经常有鱼的医院里时，虽然她曾经认为住院餐也不难吃，但现在实际吃到医院里吃不到的东西时，才让她真的感觉到自己重获自由了。

小熊现在总算明白因为腰椎受伤的疗程太长，至今一直没办法出院的中村，为何愿意这么大方地把这些要价不斐的龙虾送给她了。

虽然脑筋灵光的中村应该有办法在病房里煮龙虾给大家吃，但这些龙虾有着太过强烈的外面世界的滋味，只会让觉得现在这样还算幸福的自己感到难受。

椎也专心吃着龙虾。听说她在准备考试的期间因为压力太大而缺乏食欲，又在考试结束后因为竭尽全力的充实感而慢慢恢复体力，但是到了马上就要放榜的时候，她心里好像又再次充满了不安，从前天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为了不让小熊等人为自己担心，椎在小熊与礼子面前总是装出开朗的样子，但椎的妹妹慧海曾经告诉小熊，跟食欲不振的问题比起来，只要独处就会感到不安这点让她更为难受。

最擅长在天空飞行的动物是鸟，最擅长游泳的动物则是鱼。慧海在大自然之中度过了许多时间，所以对各种人事物的长处从来不曾看走眼。而她相信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小熊也会帮忙解决椎的烦恼。

因为慧海对自己怀有这么高的期望，让小熊想要化身为会飞也会游的飞鱼，所以才会主动帮自己举办出院庆祝会。

看到椎忙着吸吮从虾螯流出来的汤汁，让小熊觉得椎的食欲不振问题目前算是有所改善了。不过，她不知道另一个问题要怎么解决。她甚至不确定那个问题是否必须解决。

毕业典礼再过不久就要来临了。小熊、礼子与椎之后就得朝着自己的未来迈出脚步。而且必须独自前行。

小熊觉得这个问题对现在的她们来说相当敏感，所以用餐时一直故意避免提到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事情。

小熊看向礼子，结果正好跟忙着用全麦面包擦掉盘子上的酱料的礼子四目相对。小熊觉得礼子应该也能体会她的心情。

礼子大口吃着沾满龙虾汤汁与奶油酱的面包，又喝了一口气泡水，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春假就快要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没错，礼子就是这种人。

第六卷 二

6　旅行

小熊没有想太久，马上就开口回答礼子的问题。

「搬家。」

平常不管礼子问什么问题，小熊都很少立刻回答。毕竟礼子是个只要别人说错话，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家伙，而且她有时候还会说出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回答的话，所以当她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通常都是椎率先回答礼子的问题。

椎看向小熊的脸，露出显然觉得无趣的表情这么说。

「不要啦，人家想去毕业旅行。」

在小熊看来，椎面对别人的问题时，经常没有想太多就回答了。不过，她会观察对方的反应，改变自己的说法。她跟小熊这种总是谨慎踏出第一步，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贯彻始终的家伙不一样，她都是先迈出脚步再说，要是走错路了就修正方向。虽然这也让她经常做错事，但她懂得变通，总是很快就能振作起来，适应能力也很强，所以她完成某个目标需要用掉的时间与成功机率，其实跟小熊没有太大的分别。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小熊才会畏惧椎说出口的话。

现在离让小熊等人从高中生活得到解放，宣告春假开始的毕业典礼还有一个多月。小熊当前的目标是拿回因为住院而失去的学分，所以必须接受补习与补考才行。

虽然在她们班上，已经有一些打算在毕业后到外县市升学或就业的同学，开始为搬家后的生活做准备了，但小熊如果没有赶在毕业典礼当天之前消化掉那些多到不行的补习时数，就无法做任何事情。

她早就已经找好新家。不过，她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把Cub跟为数不少的家具搬到东京，还要整理行李跟申请水电，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跟小熊一样要去东京念大学的椎，早就在看房子的时候请她妈妈用那辆雪佛兰皮卡车分几次把大型物品都搬过去了，椎还说她在搬家当天只需要用自己那辆Little Cub载着装有随身物品的行李箱，就可以直接骑去东京了。椎似乎觉得自己骑车前往东京的样子有着某种美感，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至于小熊自己的搬家计画，则是向中古机车行的筱先生借用那辆用来搬运机车的日产Sunny卡车，那辆Sunny卡车早就已经跟小熊自己的车子一样，经常被她开来开去了，所以应该可以顺利借到才对。小熊在脑海中计算过旧家里非得搬走不可的家具与行李的体积了。就算要全部打包带走，那辆卡车的货斗也完全装得下。

搬完东西后，她会回到筱先生的店里归还卡车，然后只要再骑着Cub前往东京，就几乎算是搬好家了。整个过程恐怕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

只需要一天就可以结束。

搬好家之后，她还有打工的事情要处理。毕竟她现在还是甲府昭和那间机车快递公司的员工，在大学正式开学，她要开始忙着熟悉新环境之前，她还必须去那间说要挖角她的东京物流公司露个面才行。

小熊就这样看着抬头看过来的椎，找寻可以让自己不去旅行的借口。

她不想去旅行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钱的问题。对小熊来说，旅行是在生活中有余力时才能做的娱乐活动，而她现在没有多余的闲钱，也不打算跟动画与漫画那样靠着抽奖去参加免费的旅行。

至于另一个理由，她还无法在脑海中找到合适的话语。

椎用双手紧紧抓着小熊的手臂，使劲拉向自己。这让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星期天不想带孩子出门的老爸。虽然小熊想要跟个老爸一样用身体疲倦当借口，拒绝椎说要去旅行的提议，但椎应该也会跟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出去玩的女儿一样，无法接受小熊的借口才对。

小熊用求救的眼神看向礼子。她们三人提议要做某件事的时候，通常都是礼子率先表示赞同，但即便听到椎说要去旅行，礼子也没有跟平常一样吵着要去，而是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如果是无法决定高中毕业后要做什么，选择过着放浪生活的礼子，应该会对想要去毕业旅行，一心只想好好享受这个高中女生重要活动的椎，说出某种狠狠泼她冷水的话。小熊暗自怀着这样的期待。

礼子低头沉思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看着那辆停在小木屋里的Hunter Cub这么说。

「旅行……现在的我们说不定有需要来场旅行。」

小熊站了起来，拿起摆在烧着柴火的暖炉上的滤压壶，泡了三人份的咖啡，同时这么问道。

「有需要？」

虽然摆在桌上的龙虾与马铃薯都吃完了，但谁也没有动手拿出甜点。也许是因为礼子刚才说出口的话语，在小熊与椎，还有礼子本人心中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小熊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装满草莓牛奶果冻的大型保鲜盒。虽然她住院的时候，医院也经常用果冻当作住院餐的甜点，让她出院的时候就已经吃腻了，但实际出院之后又变得想吃，所以她就找了食谱，自己动手做了这些果冻。

做法是先在炼乳中放进许多草莓，然后用明胶使其凝固，最后放进冰箱冷却。小熊把完成的果冻随便切一切，装在三张盘子上，然后将盘子摆到椎与礼子面前，重新问了礼子这个问题。

「我们在四月以后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不认为丢下那些准备工作，跑到观光景点享用美食到处玩耍是有需要的事情。」

椎轮流将用滤压壶泡好的重口味黑咖啡，还有滋味酸甜的新鲜草莓牛奶果冻放进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想在展开新生活之前，为现在的生活划下句点。」

听到椎说要划下句点，让小熊心中那股无形的情感稍微有了反应。

小熊也把果冻放进嘴里。只要在这个季节跑去胜沼附近的果园，就能买到极为便宜的草莓。夏天是桃子，秋天则是水梨与葡萄。如果搬去东京，这些水果就得花上不少钱才买得到了。

礼子用汤匙压碎草莓，吃着变成粉红色的炼乳果冻，还用汤匙指着另外两人这么说道。

「不管是你们两个还是我，在展开新生活之前，不是都得先去一个地方不可吗？我们必须去那里看看，熟悉那里的环境。」

小熊将还有温度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吃相还是一样难看，嘴边满是果冻的椎紧紧抓住小熊的手臂。因为她也能看出礼子要提出馊主意时的征兆。

礼子一掌拍在桌上，说出了这句话。

「那个地方就是东京。」

7　东京

小熊一边玩弄摆在盘子上的草莓牛奶果冻，一边回答礼子的问题。

「我已经去过东京了。」

实际说出这句话之后，小熊才发现东京对她来说是个意义复杂的地方。

虽然那里聚集着来自全日本，甚至是世界各地的人，而且有许多人都是跟去读大学的小熊与椎一样专程移居到那里，这种移居还有着「上京」这个只有搬到东京才能使用的专门术语，但那里对小熊来说并不是遥远的异世界。

东京都就在山梨旁边，只要有一辆Cub随时都可以过去。事实上，小熊在准备升学与搬家的时候，还有打工跟漫无目的骑车兜风的时候，就去过东京好几次了。如果是在上午就放学的日子，她还可以在放学后跑去东京办事，然后赶在吃晚饭之前回到家里。

虽然坐火车到东京要花上不少钱，但如果骑着Cub到东京四处乱跑再回到山梨，油钱也用不到一千日圆。

当然，如果她骑着做快递时使用的本田VTR，或是开着偶尔会向筱先生借用的Sunny卡车，就可以使用高速公路，想去东京也会变得更容易。

不过，在小熊的心目中，东京仍然跟山梨以外的地方不太一样，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即便是在物流变得更便利的今天，还是有许多东西必须要去东京才买得到，也有许多东西只有到东京才看得到。

因为那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人潮与建筑物的规模也非常巨大，让小熊每次去东京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种其他县市所没有的压迫感与磅礡感。

至于马路这方面，虽然小熊对自己将来要住的南大泽地区，以及打工时去过好几次的东京都官厅区与商业区，都还算有些熟悉，但小熊觉得那里的马路实在太过错综复杂，她就算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掌握。

小熊的脑海中有一张以自己去过与熟悉的地方为基准画出来的地图，虽然那张地图上有一个名叫东京的地方，但那里几乎是一片空白，里面就只画着几个点与线而已。

虽然小熊几乎记不得了，但她那个失踪的母亲曾经说过，小熊是在崎玉县南部出生。而小熊自从在小时候搬家之后，就一直定居在山梨，所以脑袋里有一张色彩丰富的山梨县地图，上面不光是画着交通路线图，甚至还注明了各地的气候与特性。如果她今后要在东京生活，就必须在那张空白的东京地图上画出路线，并且涂上各种颜色。小熊觉得这件事不能等到大学生活开始后才抽空慢慢进行，而是必须尽快去做才行。

小熊觉得礼子应该也是怀着同样的想法，于是便配着咖啡将草莓牛奶果冻吞进肚子里，然后抬起头来。

礼子露出不是想要等小熊回答，而是想要单方面说出自己想法的表情，拿出手机给小熊看。

「离开高中与日本之后，全世界就都是我家了。如果要实现这个目标，我就必须先瞭解自己的根，也就是日本这个国家的核心。」

礼子在高中毕业后不打算升学与就业，而是决定要骑着Hunter Cub浪迹天涯，所以只在志愿调查表上写了一句「我要为了出国留学进修外语」就交了出去。而她拿给小熊看的手机萤幕上，就显示着她的未来。

「我只看到这上面写着『越南泰国三日游！亚洲美食之旅！』这几个字。」

礼子指着一间大型旅行社的团体旅游广告，以及其中的骑机车逛摊贩行程，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里就是我的第一站！不过我不懂那里的语言，更不知道该怎么订机票与饭店房间！」

小熊现在知道自己更加不打算积极学习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了。她还明白这些话根本没必要听。

小熊决定听一些更有价值的意见，于是就用吃果冻的汤匙握柄在椎身上轻轻戳了几下。

因为侧腹突然受到刺激，让椎忍不住跟小狗一样打喷嚏。而她直接把嘴贴在盘子上狂吃的牛奶果冻也喷了出来。

因为鼻子好像被草莓的酸味呛到了，让椎赶紧用礼子乱丢的毛巾捂着自己的脸，还发出跟猫咪一样的呻吟声，但她最后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看向小熊。小熊直接开口问道。

「礼子说要去东京，你想去吗？」

椎正忙着跟千金大小姐一样优雅地擦嘴，只是手里不是餐巾，而是毛巾。小熊心想，她实在无法想像椎的妹妹慧海因为被呛到就把食物吐得到处都是的样子，但如果慧海真的被呛到了，她应该也会跟帮患者伤口擦掉鲜血的外科医生一样，展现出精准又不失优雅的仪态才对。

如果是慧海的话，现在就会俐落地把毛巾折好放在大腿上，不然就是默默拿过来，请别人帮她换一条新的，但椎却咬着那条毛巾，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想去东京！我要先去小熊的新家，然后还要请你到我住的公寓走一趟！我还是想要先跟你讨论之后，再来决定要把家具摆放在什么地方。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也想去礼子家里走走。」

椎没有从刚才的丑态学到教训，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大口吃着牛奶果冻，结果好像被草莓卡住喉咙，难受得睁大眼睛。

小熊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被补习与补考占满时间的行程表，对礼子这么说道。

「如果我可以在毕业典礼之前拿到所有学分，在搬家当天之前就有时间了。去东京稍微走走或许也不错。」

听到小熊这么说，礼子竖起了拇指，还露出心怀不轨的笑容，挥拳打了过来。好不容易才吞下草莓，正在打饱嗝的椎也赶紧伸出小手过来击拳。

她们的交情没有好到会一起去毕业旅行。不过，只要有着明确的想法与目的，小熊并不反对跟她们一起前往同一个地方。

而且她们还拥有可以办到这件事的Cub。

8　束缚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她们就要三个人一起去东京了。

做出这个奇怪的约定后过了几天，椎就得知自己顺利考上大学了。

椎当初选择参加东京纪尾井町某大学外语系的普通入学考试，从夏天结束以后就一直都在准备考试，直到这天才终于摆脱累积在娇小身躯里的压力，整整睡了一天。

不管是忙着准备考试的时候，还是考试结束等待放榜的时候，就算椎想要睡久一点，也顶多只能睡上五个小时，而她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但根据慧海的说法，椎最近都穿着那件被她当成睡衣与便服，同时也是在家里附近走走时的外出服的水蓝色运动服，霸占家里客厅的沙发，就算她父亲在旁边使用声音跟电动工具一样大的咖啡磨豆机，她也不会醒过来，就算偶尔醒过来也都是吃母亲或妹妹慧海做的三明治，或是其他可以用手抓着吃的食物，吃饱了就又会回去睡觉，不断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日子过得极为堕落。

到了第二天，她父母都去开店了，但椎还是待在无人的客厅里，用毯子裹着身体在沙发上睡觉，这副模样就像是蝉或蚕的幼虫。就算小熊骑着Cub去接她，她也不愿意去学校，让小熊觉得直接把她打包起来用Cub载去学校比较快。当小熊忙着找寻合适的纸箱时，才在今天早上传LINE讯息过来，拜托小熊把姊姊带去学校的慧海正好出现，向小熊说出了「要不要干脆让我扮成姊姊，代替她去三年级教室上课算了？」这样的提议。正当小熊也决定要这么做时，椎才不情愿地从毯子里探出头来。

虽然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的慧海不可能假扮成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椎，但世界上还是有慧海这种可以轻易办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的家伙。至少慧海偶尔去小熊与椎就读的三年级教室露面时，总是会被众人用热情的目光看着，而班导又经常向小熊等人打听慧海的事情，如果慧海看着她的眼睛说自己就是椎，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就翻开点名簿，在椎的名字旁边画上圆圈吧。

椎挺起上半身伸出双手，让小熊把她抱进浴室。小熊还帮她洗澡，又帮她把头发吹干，连制服都帮她穿好了。

明明还没有从高中毕业，但椎好像已经把自己当成大学生，不是很愿意穿上绑手绑脚的制服。不过小熊还是帮她打好了领带。

虽然小熊与椎确实很快就不用再穿制服了，但她们今后变成大学生与社会人士之后，身上的束缚反倒会变得更多。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拿起摆在壁炉装饰架上的momo飞行帽跟手套，丢给慢吞吞地把课本与资料塞进书包的椎。

在这个为了配合日本的建筑法规，特地用防火玻璃罩住的壁炉的装饰架上面，摆着两顶同样的momo飞行帽，而那顶尺寸比较大的飞行帽则是慧海的东西。

虽然慧海之前一直对机车不是很感兴趣，却在前阵子很干脆地买下了一辆轻型机车。

那是一辆比雅久伟士牌机车。是一款来自义大利的知名小型机车，也是目前在日本市场相当流行的速克达机车的原型。

慧海是在火柴人的解体厂找到那辆在日本相当昂贵，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伟士牌50s，而向来不会乱花钱的她，立刻就决定贷款买下那辆机车。

虽然这个举动相当突然，但小熊可以猜到她为何会这么做。那个真正想要买下那辆伟士牌机车，却只能咬着手指观赏的人肯定不是慧海，而是经常跟她在一起的同学伊藤史才对。

那辆伟士牌机车毕竟是被送到解体厂的东西，所以车况相当糟糕，但也已经送到筱先生店里做过完整的维修与调整，引擎状况相当良好，不过慧海几乎没在骑那辆伟士牌机车，总是骑着向史借来的Honda MOTRA。

至于发生意外时的保险与赔偿问题，因为她们两人都买了家用机车附加险，不是以机车本身，而是以骑车的人作为保险对象，所以好像不会有问题。

虽然小熊觉得一开始就由慧海买下那辆Honda MOTRA，由史买下那辆伟士牌机车，就不需要搞得这么麻烦了，但根据史的说法，让史骑慧海买下的伟士牌机车，让慧海骑史买下的Honda MOTRA，就是她们两人心目中最合理的做法。

因为一个人只要骑上自己的机车，就很容易会想要挑战自己能力的极限，在骑车时做出危险的行为，但如果是骑别人的机车就不能那么做了。为了避免做出超出自己能力的行为，总是喜欢做出危险行为的慧海，还有身体绝对不算健壮的史，才会选择互相借对方的机车来骑。

慧海跟史不见得随时都会在一起。每当慧海独自行动，不需要顾虑到史的时候，也还有史的Honda MOTRA陪伴在身边。这让慧海无法做出会伤害到Honda MOTRA，让史伤心难过的事情。当慧海身在远方无法帮助史的时候，也至少还有那辆伟士牌机车陪伴着她。这也让她行动时变得更谨慎，以免伤害到自己的身体跟慧海的伟士牌机车。

虽然小熊很怀疑机车能不能做到那种事，但得知许多事情在自己住院一个多月的时候有了进展，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小熊决定下次要向慧海借那辆Honda MOTRA来骑，尽情地骑个过瘾。

椎戴上小熊拿给她的安全帽，背着书包从客厅走到玄关。自从她开始骑Little Cub之后，小熊就叫她最好改穿可以包覆住踝骨的鞋子，而她也听进这个建议，从原本穿的Tretorn帆船鞋改为Scarpa的登山鞋。绑好鞋带之后，她又戴上了momo的皮革手套。

看到原本动作慢吞吞的椎，因为穿上这身装备打起精神的样子后，小熊也戴上自己的安全帽，穿上手套与鞋子走出玄关。

小熊的Super Cub与椎的Little Cub已经在外面等她们了。

小熊与椎发动Cub的引擎。

人在从孩子变成大人的过程中，身上的束缚也会越来越多。骑机车时需要的各种东西就是一个例子。

不过，要在身上穿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那并不能算是一种束缚。

9　义务

小熊尝到了彷佛被人用束线带或钢索绑在椅子上的滋味。

现在是二月下旬的下午。

以季节来说，现在可说是最冷的时期，但今天正好是晴天，有一股让人感觉春天即将到来的暖意，与冬天的清澈空气相得益彰，营造出一幅北杜的美景。

听说礼子与椎都骑着Cub出去兜风了。然而，在这个最适合骑机车的午后时光，小熊却被迫在教室里补习。

小熊知道这是她自己不小心出车祸招致的结果，也知道自己请了一个多月的病假，却只需要接受补习与补考，校方就愿意让她毕业已经算是很好心了。不过，她就是会感到不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熊试着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虽说这是为了在高中取得好成绩，帮她考上好的大学，得到建立美好未来最确实的门票，但她早就确定有大学可以念了。而这堂补习课的内容，也是专攻文科的小熊恐怕一辈子都用不到的地理。

小熊跟机械一样动手抄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想着自己将来有一天应该会看着介绍地层与沉积物的电视节目，享受着满足学术好奇心的乐趣才对。

虽然这件事可能会发生，但如果自己真的变成那样，比起在这种小房间里不断吸收文字资讯，她更想要骑着Cub去现场参观日野春七里岩的断层。

当小熊努力扼杀自己的心，专心消化上课的内容，度过这段毫无意义的时光时，补习终于宣告结束，冬天的黄昏也提早到来了。

把课本与文具收进书包后，小熊走出校舍来到停车场，骑上停在那里的Cub。

小熊用踩发杆发动引擎，就这样骑着Cub出发。虽然她往充满复杂林道的南阿尔卑斯那边看了一眼，但她最后还是直接骑向日野春车站准备回家。

当小熊白天看向窗外的时候，只觉得今天的天气很适合骑着Cub四处兜风。可是，一旦太阳下山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她是骑着Cub，但是在这么寒冷的晚上，制服与骑士夹克的防寒能力实在有些不够。

如果是在晴天，天空到了晚上就会发生辐射冷却效应，让路面冻结。而小熊在冬天骑着机车在森林里奔驰时，那些最危险的坚硬树枝也会冻结，变得更加锐利。

重点是她今天下午都在补习，早就身心俱疲，而且明天放学后也还要补习，这个事实让小熊决定直接回家。骑车经过不知道骑了多少趟，跟在学校上课一样无趣的放学路，来到这栋位在日野春车站附近的集合住宅。

小熊在停车场停好Cub，跟白天一样用防盗钢丝锁将Cub绑在铁柱上，然后就走到玄关，在途中打开信箱。

信箱里放着直邮广告单，还有因为小熊在夏天时帮忙完成机车杂志的企划，所以每个月都会寄过来的赠书，以及一个信封。

进到房间后，小熊把脱掉的安全帽放在鞋箱上，又把书包往床上随手一扔，然后就打开收音机，将那封信拆开来看。

虽然小熊每个月都很期待收到信，有别于可以当成情报来源的机车杂志，她早就猜到这封信的内容不会让人感到愉快，但实际把信拿出来看后，她发现这封信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信封里放着小熊购买Cub时，因为比随意险还要便宜而选择的强制责任险的缴款单。因为小熊还没支付上个月的帐单，保险公司才会寄信警告她快点付钱，否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她昨天也同样收到了电信公司寄来的恐吓信。

因为她整整一个月都在住院，所以有几项每个月都要缴纳的生活费都还没有去汇款。虽然房租跟信用卡的卡费都会自动从她的户头里扣缴，但需要支付的款项多了，缴纳的管道就会跟着变多，而自从她开始骑Cub后，需要支付的款项也倍增了。

虽然小熊用磁铁把缴款单贴在冰箱上，但她想到要是在这个小房间里休息时看到这种东西会觉得很不愉快，觉得只要自己有记得缴钱，对方应该就不会有怨言，于是就把汇款单塞进放着钱包与钥匙的玄关置物篮里面。

虽然小熊在机车快递公司打工的薪水，完全足以支付她目前尚未缴清的费用，但如果要去汇款给这些公司，就必须跑到对社会人士与高中生来说都很不方便，只在平日白天营业的银行或信用金库。

小熊冲了个澡，换上在家里穿的运动衫，准备做晚饭来吃，结果发现她出门前忘记把米放在电锅里泡水了。她打开流理台底下的柜子，结果找到装着酥煎乌龙面的袋子。这让小熊决定今晚要做什锦乌龙面来吃。于是，她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开始切起。

虽然在放假有空的时候亲手做菜还算有趣，但是在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时，做菜就只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小熊把白菜、豆芽菜、青椒、胡萝卜与猪肉炒过之后，又在锅子里加水煮成中式清汤，然后加进太白粉勾芡，最后淋在酥煎乌龙面上。然后小熊又帮自己泡了杯茶，一边把醋跟香辛料倒在做好的什锦乌龙面上，一边在脑海中整理自己今后必须去处理的事情。

首先，为了从高中毕业，她非得完成补习与补考不可。然后，她还得把那些缴款单全部缴清。她刚才还发现家里的调理包跟面条都吃完了，所以还必须去添购。等到补习顺利结束后，她还要跟礼子与椎骑着Cub去东京毕业旅行，而且不是直接在当天出发就行，事前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旅行结束之后，她还要搬家，处理各种随之而来的相关问题，并且为大学生活做准备。

小熊一边吃着什锦乌龙面一边这么想着。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难道真的非得背负着这么多的义务不可吗？

如果她活在没有学校与公家机关，也没有银行业的原始时代，说不定只需要为得到每天的食粮狩猎就行了。

吃完什锦乌龙面后，小熊把平常都会放到隔天早上再一起洗的餐具洗干净，放进流理台旁边的篮子里摆好，然后就在运动衫外面又穿上一件WORKMAN的防寒连身工作服。

小熊戴上安全帽，拿起钥匙与钱包，还瞥了那张缴款单一眼，然后才拿起来塞进口袋。

因为缴款单上有注明可以到便利商店缴款，而不是只能去银行。小熊觉得把这当成是饭后的运动，顺便去晚上的便利商店缴款也不错。

如果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就得肩负各种义务，那只要可以将其逐一完成，之后就会变得更为轻松。虽然完成义务的过程很麻烦，但只要拥有一辆Cub，就能帮她大幅减少需要耗费的劳力。

小熊戴上安全帽，走到阴暗寒冷的屋外，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向Cub。

虽然这些杂事会让心灵感到疲倦，但有时候也能让人感受到完成义务的成就感。

因为今天直接从学校回到家里，没有绕到其他地方走走，那一直累积在她心里的挫折感，说不定也能因此稍微减轻一些。

小熊发动Cub的引擎，骑向那条需要绕点远路才能抵达最近便利商店的路上。

10　记忆

小熊觉得自己彷佛在从事一件劳动，继续过着整天补习与补考的日子。

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通常都比较轻松，课程在上午就结束了，班上同学也纷纷踏上归途，但小熊为了在下午继续接受补习，拿出了装着便当的铝制野炊饭盒。

因为小熊还用了从百圆商店买来的保温袋，让野炊饭盒的盖子还留有些许余温。饭盒里装着用白饭、蛤蜊罐头与酱油，还有在超市买来的牛蒡根煮成的蛤蜊饭。

这个在去年冬天购买的野炊饭盒不管是容量还是形状，都很适合拿来当成便当盒，而且既坚固又不会太重，但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优点，那就是野炊饭盒料理的食谱非常多。

因为上课与补习让小熊没有太多时间处理生活中的琐事，这让她想要用白饭与蛤蜊罐头做个简单的便当，就用从打工的地方借了却一直没还的iPad上网调查，结果马上就找到可以使用野炊饭盒制作的蛤蜊饭食谱了。

她吃了一口按照网站上指示的步骤做好的蛤蜊饭。虽然只有用酱油调味，但煮过的蛤蜊流出了美味的高汤，让这道蛤蜊饭足以满足她的味蕾。

小熊是在骑着Cub乱跑时偶然找到一间可以便宜买到瑕疵商品与倒店货的店，在那里买了一堆因为货车发生意外，虽然没有超过保存期限，但还是必须报废的贝类罐头。她突然觉得在明天用蒜香牡蛎罐头做牡蛎饭来吃也不错。

正当她想着预定也要补习的后天该吃什么便当时，她突然换了个想法，决定帮自己做个咖喱便当。

虽然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但她不希望让高中生活与学业有关的最后一段回忆，也就是这段参加补习的时间跟贝类绑在一起。因为她不想自己将来在外面吃饭看到贝类的时候，都想起高中时代忙着补习的事情。

小熊是在最近学到记忆与食物之间有着密切关系的道理。因为小熊之前摔断腿住进的医院经常给住院患者吃鱼，害她现在每次看到烤鱼或煮鱼的时候，都会立刻想起病房。

虽然小熊不觉得那是一段不好的回忆，但她不想让自己轻易对某种事物怀有固定的印象。

虽然教室里还有几位准备留下来补习或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但他们都不是小熊平时会说话的对象。大家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吃起自己的午餐。

不管人数多少，学校里的班级好像都会自动出现小团体这种东西，将这些需要补习的学生连结在一起。正当小熊觉得这种气氛有些讨厌时，有个女生跑去其他要补习的学生旁边坐下，向小熊这么问道。

「小熊同学，你要不要过来这边一起吃饭？」

对方似乎是看到小熊自己一个人吃饭，才会好心邀请她。虽然小熊其实不是很想跟那位同学一起吃午餐，但她觉得拒绝这个邀请会让自己的人际关系变差，于是就点头答应过去吃饭了。

这位同学的发型很夸张，身上还戴着许多饰品，虽然小熊根本没问，但她还是自顾自地说起自己在补习结束后的春假有何计画。

她一下子说自己要跟朋友一起出国旅行，一下子又说要去东京的高中生限定俱乐部玩，说得好像自己很有钱一样。

小熊看了她的便当一眼。保鲜盒里就只有加热过的冷冻食品。如果不去幻想着美好的春假，她应该就没办法让自己继续保持动力，吃着这种便当，待在煞风景的教室里补习了吧。

「小熊同学，你有什么计画吗？」

小熊原本一直吃着用野炊饭盒煮好的便当，专心扮演听别人说话的角色。听到那位同学这么问，小熊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才这么回答。

「我得先搞定搬家的事情。搬好家之后，我打算在东京的朋友家里住几天。」

其他同学也兴致盎然地对小熊这么说道。

「小熊同学，我原本还以为你只会骑机车呢。」

小熊又吃了一口蛤蜊饭。就像小熊觉得那个装着五颜六色冷冻食品的便当很廉价一样，对方说不定也觉得她的蛤蜊饭便当很穷酸。不过小熊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机车只是我的兴趣之一。」

因为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延伸下去，大家就吃着各自的便当，重新聊回补习的事情。那些小熊只觉得是麻烦义务的补习课程，还有老师的长篇大论，都让其他同学说得像是很快就要告别的东西，表现出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

小熊跟这几位同学的兴趣、社交圈与未来的出路都不一样，只要再一起度过几天，今后恐怕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将来顶多只会在同学会上碰面，但也不是那种会开心聊着往事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小熊才不想让她们认定自己就是个骑机车的家伙。

如果情况允许，她希望对方忘记自己，也打算立刻忘了对方。可是，如果与本人的意愿无关，一个人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高中生活，以及在高中认识的人们，那她希望眼前这几位同学，可以对自己留下更好的印象。

第六卷 三

11　声音

当小熊耗费整个下午完成补习与补考，骑着Cub回家的时候，冬天的黄昏也已经提早到来了。

在正常的放学时间还足以御寒的骑士夹克与羊毛内里，似乎也对太阳下山后的冰冷空气没辙，虽然小熊骑车的速度不快，距离也没有很远，但身体还是完全冷掉了。

她还顺便去了超市一趟。虽然她觉得回家后一定会很累，想要让自己在准备晚餐时轻松一些，打算买咖喱或井饭的调理包就好，但又觉得要煮饭很麻烦，于是就伸手拿起了便当跟盒装的小菜。

小熊骑着机车经过因为是通勤时间而塞车的国道二十号，回到位在日野春车站附近的家里后，立刻就脱掉外套随手一丢，一边解开领带一边体会着上班族的心情。

这个被日光灯照亮的房间就跟外面一样冷，而且只能听到家电发出的噪音。当小熊打开收音机的开关，转到NHK-FM频道时，她总算明白在都市里独居工作的人想要养宠物的心情。

还有那种想要结婚的心情。

因为懒得放热水，小熊只打算随便冲个澡，把便当丢进微波炉里加热，就这样打发掉吃晚餐这个生活中的义务，但她在离玄关不远的地方坐下后，就迟迟没有起身走到浴室了。

补习、补考、洗澡、吃饭……如果要忙着处理这些不想做的工作，小熊觉得冬天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季节。因为寒冷会让人失去体温与各种动力。不过，如果她是在夏天满身大汗地回到家里，她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当小熊不情愿地挪动沉重的身体，努力要去浴室里冲澡时，胸前突然传来震动与声音。

原来是她放在制服衬衫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小熊一边想着是谁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如果对方是来要钱的，她就要拿汽油弹代替现金扔给对方，一边看向手机的萤幕，结果发现对方竟然是慧海。

原本还瘫坐在地板上的小熊立刻正襟危坐，轻轻按下萤幕上的通话图示。

「是我。」

慧海的声音比她姊姊椎还要沙哑，听起来就像是弦乐器的声音。如果世界上绝大多数女人的声音是用便宜夹板大量生产的乐器，那慧海的声音就是用厚实的三角枫精心打造的贝斯或大提琴。小熊认为慧海的声音跟其他人价值完全不同。

「我正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先听到慧海开朗的笑声，然后又听到比收音机播放的交响乐还要悦耳的声音。

「我父亲说要请你吃晚餐。虽然有些突然，但他好像拿到了很棒的食材。」

在小熊与礼子的帮助之下，椎顺利考完大学，在前几天收到了上榜的通知。小熊早就听说椎的父母无论如何都想要向她们道谢了。虽然小熊整个冬天都因为顾虑到要准备考试的椎，很少去椎家里做客，但如果是要庆祝椎考上大学，她应该有资格出席才对。

小熊隔着电话这么告诉慧海。

「我大概三十分钟后会到。」

慧海只说了一句「我会等你过来」就挂断电话了。她不会多说废话，也不会做出等对方先挂电话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这让小熊总是很在意慧海的话语跟一举一动。

小熊迅速站了起来，把从超市买来的便当放进冰箱。虽然看到便当被冰箱灯照亮的样子，让小熊想起「紧急搜捕令2」这部电影里，克林·伊斯威特在半夜吃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汉堡发抖这一幕，但她又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吃到豪华的晚餐，隔天早上还能立刻享用这个朴素的便当，就开心地关上了冰箱的门。

小熊脱掉制服冲了个澡，还用吹风机吹干住院期间一直没剪，结果好像有些变长的头发，然后开始穿起衣服。

她先穿上Damart的内衣，又穿上Lee Riders的牛仔套装。她又想起太阳下山后的寒冷空气，放下手上那件棉制骑士夹克，拿起向筱先生借了就一直没还的KADOYA双拉炼黑色皮衣。

虽然这件筱先生在年轻时订做的双拉炼黑色皮衣，早就塞不下他的肚子了，但他还是说只要他减肥成功了就要拿回去，不过只要小熊在底下多穿一些，这件男用骑士夹克就会完全契合她的腰围，而且绝大多数的进口骑士夹克袖子都太长了，只有这件骑士夹克的袖子长度刚刚好，所以小熊完全不打算把这件夹克还回去。反正筱先生很明显完全没在节食跟运动，为了让他有个目标，小熊觉得还是暂时帮他没收这件夹克比较好。

小熊重新戴上刚刚才脱下来的安全帽，一边从玄关走到屋外一边戴上皮手套。不管是夹克还是手套，直到因为自己的体温变得温暖之前，皮革都比用纤维做的衣服要来得冷。虽然小熊觉得穿那件WORKMAN的防寒连身工作服可能比较好，但她又觉得外观也很重要，所以还是拉上了这件双拉炼黑色皮衣的拉炼。

小熊发动引擎还留有余温的Cub，然后就骑车前往椎与慧海的家了。

12　山梨

今天的气温好像比往年要来得低，虽然骑往椎与慧海家里经营的店BRURRE的路程只有十几分钟，但还是让小熊的身体变冷了许多。

当小熊看到从那间充满欧洲阿尔卑斯风格的店里发出的灯光时，心中立刻有种要被温暖的光芒吸引过去的感觉。

虽然小熊骑着Cub过来时使用的县道，刚好有经过旧武川村的中央地区，所以沿路都被住家、店铺与路灯照得还算明亮，但路上那些没有灯光的地方还是又暗又冷。

东京就不是这样了。

小熊之前为了处理升学与搬家的事情跑了几趟东京时，即便是在晚上，干线道路上的灯光也绝对不会中断。就算看向路边的风景，也能看到每个地方都是灯光，根本不存在黑暗这种东西。

小熊觉得自己说不定就是被那些不会消失的光芒吸引，才会决定要去读东京的大学。事实上，她现在也像是被BEURRE的灯光吸引一样，推开了挂着包场告示牌的大门。

小熊进到店里，发现开了暖气的店里充满着暖色LED的光芒。

椎的父亲用双手展现出内心的欢喜。椎的母亲也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小熊露出微笑。慧海走到小熊身后，帮她脱下了那件沉重的皮衣。

这里是个温暖的地方。

派对好像已经开始了，礼子坐在椅子上，指着小熊这么说。

「慢死了！你是去上班了吗？」

小熊先向细心地帮她把皮衣挂在墙上的慧海道谢，然后才这么回答。

「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她今天没去打工，但整个下午都在补习，直到刚刚才终于解脱，体会到了一边吃着简便晚餐一边工作的人的心情。小熊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就像是个刚下班的社畜。

椎坐在大桌最里面的主座，朝着小熊轻轻招手。

虽然小熊不好意思打扰她们一家人的庆祝会，也觉得与其帮忙照顾吃相不太好看的椎，她宁愿坐在离出口最近的未座还比较自在，但如果连慧海都亲自帮她拉椅子，那就另当别论了。小熊就这样在椎旁边坐了下来。

摆在餐桌上的晚餐跟平时不太一样。

在一张「能穴烧」的大盘子上摆着各种生鱼片※。虽然主要都是鲔鱼，但也有鲑鱼、鲷鱼与扇贝。

注：「能穴烧」是一种日本传统陶器

除了那盘生鱼片之外，桌上还有用粗乌龙面、蔬菜与味噌汤熬煮而成的馎饦锅，以及一碗煮过的鸡内脏。

当小熊看到那瓶不含酒精的白葡萄酒时，她立刻就看出这些料理的意图了。

「这些都是山梨的名产吗？」

椎的父亲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点了点头。因为小熊发现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了。

众人干杯之后，就开始享用这顿以生鱼片为主菜，充满山梨名产的晚餐了。

虽然山梨不靠海，但来自太平洋与日本海的海产以前都会先被送到甲府的鱼町，然后才运送到附近的县市，所以即便能够让鱼保持冷冻运送到末端通路的冷链已经完全成熟，甲府也依然有着许多水产店与寿司店，而山梨县民每年吃掉的鲔鱼也是全日本最多的。

虽然因为财力的问题，让小熊平常没机会吃到生鱼片，但她经常在超市购买偶尔会打特价的鲔鱼、鰤鱼与鲣鱼的边角料，做成煮鱼或烤鱼来吃。

「不过我在医院里就已经吃了很多鱼呢。」

小熊一边苦笑一边夹起生鱼片，然后喝了一口来自胜沼的无酒精白葡萄酒。因为两者相得益彰，让她的筷子完全停不下来。

虽然餐桌上主要都是日本料理，但椎的父亲似乎想要展现自己的个性，硬是做了一道烤鲭鱼。那好像是一种名叫「Steckerlfisch」的德国鱼肉料理。这道菜吃起来没有日本的烤鲭鱼那么咸，跟用来搭配的黑麦面包简直就是绝配。

礼子很快就把馎饦全部吃光，还说出「没有白饭我吃不饱」这种话。

椎的母亲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马上就拿出一大碗白饭。据说那是本地生产的武川米。虽然那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品牌米，但是因为可以用比其他县市的米还要便宜的价钱，从本地农会的直营店、农产品直销站或认识的农夫那边买到，所以这对小熊跟礼子来说就只是每天都能理所当然地吃到的东西。

饭后的甜点是一大盘草莓。慧海还说「如果有桃子或葡萄就更棒了可惜今天买不到夏季的水果」，但现在正好是草莓在一年里最好吃的时候，就算不加炼乳那种东西，只要配上气泡酒，不管要吃多少都不成问题。

这顿以热腾腾的南部茶收尾的晚餐，让大家的胃与心灵都得到了满足。

为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离开山梨的小熊跟礼子，还有自己的女儿，椎的父母准备了这顿用本地名产制作的晚餐，但小熊无法理解他们的意图。说不定他们是希望小熊等人在东京读完大学后，可以回到这个充满美食的山梨。

至于小熊现在的真心话，捧着大肚子的礼子几乎都帮她说完了。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因为吃了许多住在山梨却没机会吃到的名产，让小熊觉得自己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山梨了。虽然她无法想像自己以后住在东京都会吃些什么样的食物，但应该不愁没有地方可以吃到山梨的特产了。

当然，她对其他地方的美食也很感兴趣。至少小熊不希望只吃过山梨的美食就算了。为了实际去做这件事，礼子才会决定在高中毕业后浪迹天涯。

虽然这场派对是为了庆祝椎考上大学而举办的，但小熊跟礼子都沉迷于这顿豪华的晚餐，没有用太多时间陪伴椎，让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虽然她还想要把小熊留下来过夜，但小熊想起自己明天还要补习的事情，便告诉她自己要回去了。

即便如此，椎还是突然喊着肚子痛，还说她那辆用来当成Little Cub备用车的Alex Moulton单车的设计师亚历克·伊斯哥尼斯的亡灵出现在她房间里，让她不敢一个人睡觉，拜托小熊在她房间里过夜，但小熊告诉椎只要把那辆Alex Moulton单车稍微受损的橡皮悬吊系统换成新的，那个亡灵就会升天，然后就把还在耍脾气的椎丢给慧海处理，就这样自己回家了。

虽然这条黑暗的马路上就只有Cub的头灯可以依靠，但是在充分感受到人情的温暖后，反倒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那些再过不久就无法见到的黑色山脉，现在只让小熊感到怜爱。

13　旅行计画

即便时间来到三月，忙着上课与补习的日子依然没有结束。

生活环境马上就要出现巨大变化，现在不过是在那之前的风平浪静时间。小熊靠着每天补习与补考，确实拿回了因为住院一个多月而失去的学分，但她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今天是三年级学生难得需要在这个时期上课到下午的日子。

小熊、礼子与椎自从买了Cub之后，就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跑到社团办公室大楼里的一个房间吃着便当。

在去年的梅雨季，因为觉得不能在雨中吃便当，小熊、礼子与椎便以Cub很容易被偷为借口，硬是拜托学校让她们使用这个空房间。

梅雨季结束后，因为夏天到了，她们在闷热的社团办公室大楼里也待不下去，就经常跑到通风良好的户外停车场吃午餐，进到秋天后才又把Cub停在这个房间。

虽然比起在外面风吹日晒要来得好，但是在这间比没有暖炉的教室还要冷的社团办公室里吃午餐的机会，也只剩下几次了。

当小熊坐在Cub的坐垫上，手里拿着野炊饭盒，吃着淋上罐装咖喱的白饭时，礼子也坐在旁边那辆Hunter Cub的坐垫上，吃着自己亲手做的胚芽面包三明治，把用面包夹住的义大利香肠、酸黄瓜、洋葱与起司吞进肚子，说出了这句话。

「我正在思考要去什么地方。」

礼子不是在说今天或明天的事情，也不是在说今后的人生那种不切实际又暧昧不明的东西。礼子从停车场看向远方群山的眼神，让小熊至少还能看出这件事。

她们三人已经决定要去毕业旅行。虽然她们计画骑着Cub前往东京，借此熟悉今后将要定居的东京，但对于到底该去什么地方这件事，她们还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虽然她们已经决定要去礼子在八王子的老家，还有小熊在町田租来的房子，以及椎在世田谷的公寓参观，但只做这点事情根本无法填满大学开学前的假期，而且这样她们特地出门旅行也就失去意义了。

椎不是坐在自己那辆Little Cub上，而是坐在礼子带来的啤酒箱上面，吃着自己的起司通心面，还拿出手机给小熊看，说出了这句话。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萤幕上显示着一个活动。那就是在涩谷举办的跳蚤市场。

椎一手拿着叉子，一手拿着手机，姿势实在算不上端庄，嘴巴旁边还沾满切达起司，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在这里可以用比二手商店还要便宜的价钱，买到衣服跟各种小东西。在最近举办的跳蚤市场当中，这里是规模最大的地方。」

虽然就在山梨旁边，但是搭火车到东京还是要花上几个小时。而小熊身边的同班同学跑去东京最常见的理由，就是买东西。

因为东京是聚集着大量物资的城市，所以各种东西都会聚集在东京。小熊迎接新生活也需要有几样必备的物品，而添购那些东西就跟这趟认识东京之旅一样重要，都是她必须在春假期间完成的事情。

礼子歪着头看向手机，问了这个问题。

「那里有卖机车的东西吗？」

椎一边用手机浏览跳蚤市场执行委员会的官网，一边这么回答。

「好像有。」

听到这句话，礼子很干脆地回答了。

「那我要去。」

礼子那种行动力强过头的坏习惯又来了。不过，其实这个习惯在这次不见得算是坏事。至少她是个行动原理与动机都很单纯的家伙，跟她在一起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

小熊跟礼子都知道，只要眼光够好，在那种可以亲眼看到中古货并直接买下的跳蚤市场，可以用比拍卖场跟邮购还要便宜的价格买到东西，而且还能实际摸到要买的商品，仔细研究之后再买。

她们三人以前也去过一个名叫「二手市集」，在神奈川举办的机车用品中古货展售会，虽然当时的收获还算不少，但她们那次去的二手市集已经是最后一届，今后好像都不会举办了。

而如果椎找到的涩谷跳蚤市场可以取代二手市集，小熊并不反对过去看看，于是便看向活动日期，发现是在三月底。

现在有几个问题。

一个是那天正好是这间高中的毕业典礼。另一个是小熊能否在那天之前完成补习，取得毕业所需要的学分目前还是未知数。

对于第一个问题，礼子说出了一个简单易懂的解决办法。

「我们可以在傍晚过去。」

跳蚤市场与二手市集的精华时段，就是可以比别人更快找到好东西，刚开幕之后的那段时间。而另一个精华时段，则是活动即将结束，卖家懒得带着商品回去，开始跳楼大拍卖的那段时间。

毕业典礼会在中午左右结束。如果她们在典礼结束后立刻出发，应该刚好可以在太阳下山时赶到会场。

至于另一个问题，在小熊补习时给了她许多帮助，连已经修完的学分都顺便帮忙检查的椎，歪着头这么询问小熊。

「你来得及吗？」

小熊吃下最后一口咖喱，还喝了口茶，然后才顺便这么回答。

「我会设法赶上的。」

14　解放感

小熊觉得自己参加补习与补考的时候，好像变得比昨天之前还要专心了。

除了小熊之外，还有几位同样在教室里参加补习的学生。

他们都是些旷课太多，不然就是成绩不好，或是跟小熊一样曾经住院的学生。其中还有那种几乎全勤，成绩不上不下，但一年里迟到超过上百次的学生。小熊原本还以为那家伙有在早上打工，结果对方好像只是早上爬不起来罢了。

小熊平常几乎不会跟他们说话，因为其他这些跑来补习的学生，身上都散发出劣等生特有的颓废感，让小熊从来不曾跟他们有所交流。她总觉得只要跟这些人混在一起，那些确实存在于自己心中的堕落性格也会变得更强大。

就身为一个废材这点来说，小熊知道自己也跟这些人差不多。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在成绩与人际关系这方面有问题，但是她的运气很差，这让她在学业方面欠下的负债，在这群人之中独占鳌头。

也许是早就做好觉悟，准备连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春假都要继续补习，让这群学生显得不是很有干劲，但即便周围都是这样的家伙，小熊也没有疏于预习与复习，确实完成每一天的补习与补考，努力避免让自己需要重新补习与补考。

而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东京机车之旅，还有作为其第一站的涩谷跳蚤市场。

即便徒具形式的第三学期期末考结束了，补习也还要继续进行。

就算考试结束开始放假，已经拿到毕业学分的普通学生都不来上学了，小熊也还是要来学校参加补习。

而且她还不是只要参加补习与补考就行了。为了顺利升学，她还有一些关于那间大学与提供奖学金的财团的事情要处理，也还有一些资料需要交给负责管理新家的不动产业者，还要处理搬家时的各种资料变更问题，而且还要为东京之旅做好准备。这让她拖着因为补习与各种杂事变得疲累不堪的身躯，把换洗衣物与需要用到的东西塞进旅行袋，就像是要确认未来还有快乐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一样。

自从学校开始放假后，礼子马上就骑着Hunter Cub在山梨县境内与隔壁县市的林道到处乱跑，享受着自由的滋味，还在不想听到那些话的小熊面前炫耀。礼子不升学也不就业，打算到世界各地流浪，只要等到高中毕业就能尽情享受自由的滋味，但自由是她立刻就想要得到的东西，连片刻都无法等待，应该是她理所当然要拥有的东西。

椎则是坐着她父亲那辆Rover Mini，还有母亲那辆雪佛兰皮卡车，到她在东京的新家与准备就读的大学跑了几趟。听说为了可以用便宜的租金住进那间她父亲的亲戚持有的公寓，还有到她母亲恩师任职的母校读书，她必须去拜访的人还不少。

对小熊来说比毕业典礼更有意义的旅行出发日就快要到了。

如果她能顺利完成每一天的补习与补考，就能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补完学分。小熊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排行程，努力照着自己制定的时间表接受补习与补考。

小熊觉得这就跟骑着Cub赶路的时候一样。时间紧迫时最需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速度与捷径，而是照着平时的速度骑在常走的路上。比起用风险更高的手段赚取时间，避免因为发生意外让自己损失时间，反倒会带来用最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这个结果。

简单来说，就是要在早就决定好的期限内完成必要的工作。小熊觉得比起那些不需要补习与补考的学生，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或许对将来出社会以后更有帮助。

小熊就这样按照计画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完成补习，总算有资格拿到毕业证书了。

不过，她还不能好好休息。因为她还必须赶在明天之前为出门旅行做好准备。

她早就打包好行李了。再来就是帮Cub做行前检查，完成之前利用补习空档进行的维修工作。

最近除了上学之外，小熊完全没有骑车。虽然她现在也依然没空，但是为了避免机车在明天出发旅行后出状况，她还是必须检查那些需要维修保养的地方有没有异状。

小熊先从学校回到家里，明明太阳早就下山了，她也没有吃晚餐，而是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Super Cub。

结果小熊就这样骑着Cub出去兜风，感受久违的震动，欣赏沿路的风景，享受完成补习的解放感，让身心都变得舒畅。当她跑遍整个山梨县境内的国道回到家里时，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小熊在舒服的倦怠感之中沉沉睡去，然后又被手机叫醒。

在闹钟响起之后，她好像又睡了一段时间。因为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还要晚。

从床上爬起来后，小熊赶紧准备出门。她先去冲了个澡，穿上今天过后就不会再穿的制服，帮自己打上了领带。

她又在没有烤过的吐司上涂上迷你果酱，直接拿起整罐番茄汁来喝，还喝了昨天在便利商店买来的咖啡欧蕾。

因为冰箱跟微波炉都已经搬到新家了，家里就只剩下棉被与睡衣，还有她刚才吃完的早餐。

虽然小熊想让自己在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早上过得更从容，但是在吃完早餐之后，她还是把房间里的东西都装进垃圾袋里，在制服外套外面又穿上一件骑士夹克，最后戴上了安全帽。

就连这样的早晨时光，到了明天也会变得不同。即便搬到东京生活，也只是学校从高中变成大学，她仍然是个学生，但许多事物都会变得跟高中时代不同。

虽然小熊觉得自己应该再多看看这个房间，但因为她正在赶时间，所以她没有太多感慨就走出玄关了。她还在停车场前面的垃圾集中场，丢掉了那个装着棉被与睡衣的垃圾袋。

她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如果要缅怀过去的自己，只要等到以后有空的时候，不然就是停止朝着未来前进的时候再做就行了。

而她现在正忙着迈向未来。

15　高中毕业

今天是小熊、礼子与椎从高中毕业的日子。

关于在今天骑着Cub到东京旅行的计画，她们三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因为礼子提到那个在毕业典礼当天举办的涩谷大型跳蚤市场，说就算她们要买那些留到傍晚的滞销品，如果不快点过去，好东西也会先被别人买走，主张她们应该不管毕业典礼，直接在早上出发，但椎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不要啦，如果在高中的最后一天没有留下任何回忆，我会觉得很寂寞的。」

小熊也想要参加毕业典礼。因为她觉得自己必须参加高中生活的最后一项活动，在自己心中做个了结，而且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向直到昨天都还在陪她补习的班导道谢。

不过，就只有无事可做，也不需要去做的闲人才有那种资格，但小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还必须让那间自己成功租到，但里面还只有家具与基本生活用品的木造平房，变得让人住起来可以更舒适一些。

虽然小熊早就利用补习的空档，将现在那栋日野春车站集合住宅里的家具，只开着货车跑一趟就全部搬到新家了，但因为新家比旧家还要大，她自己也变成大学生了，所以还有许多必须添购的东西。因为她已经花了不少钱，所以这笔搬家的费用也算是不少了。

不管是这次的东京之旅，还是可以添购生活必需品的跳蚤市场，都不是因为小熊想去才去，而是非去不可的地方。既然如此，那这种出于告别高中生活的哀愁与感伤，只有行有余力之人才能享受的活动，就是她非得舍弃不可的东西。

小熊发现自己越来越赞成礼子的想法，但又忍不住怀疑这样到底对不对。因为椎也没有说错，如果没有在高中毕业时留下任何回忆，就好像是在暗示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样，让小熊觉得不太舒服。她担心自己可能会变成一个孤独的大人。

虽然礼子跟椎的意见正好相反，但只要小熊做出决定，就会从原本的一票对一票，变成一票对两票。小熊发现真正的最后决定权就握在自己手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她不太愿意想起的人说过的话。

小熊是在自己常去的机车解体厂，认识了那位在盛城的大学里研究民俗学的副教授候选人。因为不想记住对方的名字，小熊根据她身上衣服与那辆凌志SUV的颜色，在私底下都叫她「栗红衣女子」。而那名女子每次去做田野调查，都会在找到研究对象时说出这句口头禅。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要选择折衷方案就对了。」

在针对口述历史与个人收藏的文献进行田野调查的时候，不见得一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每当遇到对过去事件三缄其口的老人，以及可能会影响到现有研究成果的新资料时，研究人员经常会陷入两难之中，不知道是要耗费更多时间设法取得资料，然后用这些新资料完成论文，还是要以准备不够充分为理由，放弃目前正在研究的题目。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那名女子都会先用目前取得的资料与访谈结果作为材料，先把论文完成再说。

那位栗红衣女子的观念跟她宣称是自己男友的解体厂老板正好相反。为了彻底查明过去在山梨县境内大肆流行的风土病被人克服的过程，他才会离开大学，改当一位解体厂老板，在山梨定居下来。结果那位栗红衣女子主动跑去找他，就这样在山梨住了下来，还帮小熊找到了现在的新家，一直保持着好像是朋友又好像不是的关系。

小熊不喜欢那名女子的个性与说话方式，还有她的穿着打扮，但她那种自私自利的行事作风，虽然小熊算不上喜欢，但也开始觉得颇为有趣，这让小熊在听过椎与礼子对于毕业典礼的想法后，提出了结合双方愿望的折衷方案。

「我们还是参加毕业典礼吧。拿到毕业证书之后，我们就立刻出发。」

小熊斜眼看向毕业典礼的预定行程表，确认毕业证书会在典礼快要结束之前颁发。如果她们不去参加毕业典礼结束后的谢师宴与其他活动，直接从学校前往东京，就可以在上午出发，赶在傍晚时分抵达会场。

礼子与椎都同意小熊提出的方案，就这样来到毕业典礼当天。

这是一场让人手忙脚乱的毕业典礼。不管是日后回忆起来，还是要拿来当成话题，这都是一次不错的经验。

毕业典礼当天，当在校生代表与毕业生代表轮流致词的时候，小熊、礼子与椎一直忙着用手机讨论之后的计画。

她们要从山梨的日野春骑车前往东京的涩谷。虽然路线就跟椎在不久前去东京考试，而小熊与礼子也偷偷跟去的时候几乎一样，但小熊还是透过导航地图发现有几个地方正在进行年底施工，于是便提出了许多可以绕过去的新路线，但因为礼子说出了「路只要边骑边找就行了」这种话，让小熊觉得很有道理，结果她就开始专心研究路线以外的计画了。

「这样真的好吗？」椎对小熊跟礼子草率的计画感到惊讶，但小熊这么告诉她。

「这样比较有趣。」

校长开始颁发毕业证书了。因为座号的顺序排在前面，椎早早就被叫了上去。就算站在讲台上，椎也还是跟那些坐在椅子上的老师差不多高，必须挺直背脊伸出双手，才有办法接过毕业证书。

想到连这么娇小的女孩都能顺利从高中毕业，成长为一位大学生，就让小熊有种莫名的感慨。

又过了几个人之后，这次轮到礼子领毕业证书了。她的心似乎已经踏上东京之旅，就这样飞快地冲上讲台。看到这样的礼子，让校长在颁发毕业证书之前清了清喉咙，伸手指向礼子没打好的领带，还有没扣好的扣子。

礼子敷衍地搔了搔头发，重新整理好仪容后，才总算拿到毕业证书。

座号在她们之中排在最后的小熊终于被叫到名字了。小熊站了起来，走过参加者座位旁边的走道，踏上通往讲台的阶梯。

为了不让自己跟礼子一样露出丑态，小熊一边回想自己做机车快递去拜访客户时的做法，一边走到校长面前。校长看着小熊这么说道。

「因为你之前去黑姬地区参加救灾活动，那间分校的老师还专程写了一封感谢信给我呢。」

小熊原本以为只要规规矩矩地走到讲台上，拿到一张纸就能走人，却意外听到平常只能在朝会上见面的校长这么说，所以有些慌张地这么回答。

「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自己。」

校长一边把毕业证书拿到小熊面前，一边这么说道。

「听到你出车祸受伤，也让我很担心呢。请你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小熊深深地一鞠躬，然后才伸手接过毕业证书。

校长又颁发毕业证书给几位学生之后，毕业生就开始离场了。接着他们将会前往教室，听各自的班导致词，然后从这间高中徒步走到这附近唯一的娱乐场所，也就是一间健康休闲中心，在那里的宴会厅举办谢师宴。

小熊、礼子与椎从列队前进的学生之间冲了出去，然后就这样冲向停车场。

她们三人的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

而且现在才正要开始。

第六卷 四

16　踏上旅程

小熊、礼子与椎走向她们停在停车场的Cub。

她们早就做好出门旅行的准备了。虽然第一站是涩谷的跳蚤市场，但她们还没决定下一站要去哪里。

她们可能会跟上次跑去九州时一样，随便找一间商旅或网咖解决住的问题，也可能会跟游牧民族一样，过着找到地方就睡的日子。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世上没有比连自己都不晓得目的地还要有趣的事情。

虽然小熊以前骑着Cub去过各种地方，但不管去了哪里，总是有个必须回去的地方。

而这趟东京之旅，并不是那种跟绑着牵绳去散步没两样的旅行。

她没有在山梨留下任何东西。小熊将要踏上一场不会再回来，也不用回来的旅行。

在礼子那辆Hunter Cub上装着一个大型邮务箱，里面放着三人份的睡袋与帐篷，还有银色睡垫、汽油炉与圆形饭盒等东西。

当她们在去年的这个时间，三个人一起骑车去旅行时，椎还只能坐在Hunter Cub的后座，让礼子没办法载露营用品，但椎这次也骑着自己的Little Cub。

虽然礼子说出只要有这些东西，不管要旅行多久都没问题这种大话，但小熊检查过那些露营用品后，觉得还是把睡帐篷当成逼不得已的手段，或是一种稀奇的有趣体验就好。

因为那些睡袋都是用五百日圆在二手商店买来的春夏专用睡袋。虽然礼子说出「反正最冷的时期早就过去了，而且东京比较温暖」这种话，但小熊觉得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虽然那顶帐篷确实可以给两到三个人使用，但里面的空间不大，就算让椎躺在中间，也只能勉强让三个人都躺进去。因为那台一直没有还给小熊的Coleman汽油炉好像有一阵子没用了。所以她有些担心那台瓦斯炉会不会在要用的时候故障。

更重要的是，小熊不确定东京到底有没有可以搭帐篷露营的地方。

小熊那辆Cub的钢制后箱里放着她自己的行李，还有无法塞进Hunter Cub后箱里的礼子衣服与盥洗用品。椎那辆Little Cub也载着用在垃圾收集场找到的塑胶箱，以及用拉炼托特包做成的箱套改造而成的行李箱，但里面已经放着椎的行李，还有椎的父母让她带着的粮食。

那个行李箱里装着耐放的大型黑麦面包与罐头，还有他们店里的特调咖啡，以及可以在外面泡出浓缩咖啡的摩卡壶。小熊也不太确定这些行李是否值得带在身上。

因为她们不是要横越沙漠或荒野，而是要去东京，应该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食物才对。咖啡也是一样，只要去便利商店或速食餐厅，就能买到高级的咖啡，虽然在山梨还只有几间星巴克，但是在东京随便找都有一堆。

想到这里，小熊突然发现自己对只有去过几次的东京怀有成见。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要去亲眼看看那里。

如果让礼子负责携带露营用品，自己负责携带衣服，椎负责携带粮食，让各自的行李箱里只装着一种东西，要是有人不小心脱队了，她们就会失去箱子里的东西，还有那些东西所能带来的选项，所以她们适当地重新分配了行李。

她们三人同时发动Cub的引擎，戴上安全帽与手套，然后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性急的礼子率先冲了出去，小熊跟椎也跟着轮流出发。

她们三人以前一起骑车的时候，经常都是让椎这个新手骑在中间，由小熊与礼子一前一后保护她，但她们现在都是看情况改变队形。

如果在干道上让礼子带头，她们就能保持良好的步调，如果路上的车子比较多，让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小熊带头，她们三人也比较不会被红绿灯或其他车子打断队形，让人因为这样跟丢。

如果来到都市地区，让椎带头会比小熊与礼子还要更好骑车。因为椎骑车的时候可以跟周围的车子与机车保持合适的距离，但这可能不是技术，而是人格的问题。

小熊、礼子与椎从记不得走过多少次的校门来到外面。

后照镜里映照着以后再也不会去的母校。

虽然小熊觉得自己应该回过头去，向照顾自己三年的母校道谢，但她只能一边压着椎那辆在后面积极逼车的Little Cub，一边专心跟着礼子那辆急着要冲出去的Hunter Cub前进。

眼前的风景实在太过耀眼，让她无暇回头看向后方。

17　街道

三辆Cub以东京涩谷为目标，在国道二十号上奔驰。

对她们这三位Cub骑士而言，这条连接着新宿与长野县松本市的甲州街道，可说是日常购物与外出游玩时都会用到的常用道路。

自从开始骑Super Cub之后，小熊就学到在干线上骑车的技巧了。在需要确认Cub做过维修与调整后的车况时，小熊也经常利用这条宽广平坦，可以放心全速奔驰的甲州街道。礼子跟椎肯定也是这样。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现在明明是新旧年度交替之前的白天，路上却没有太多车子，路况可说是近来少有的舒适。

小熊总觉得这条路看起来像是舍不得跟她们道别一样。

小熊觉得自己今后应该还有不少机会在甲州街道上奔驰。虽然她已经从家里搬走，应该在学校与公家机关办理的手续也都办完了，但该处理的事情与遗忘的东西，总是会在觉得已经没有的时候跑出来。不过，当她下次骑车经过这条路时，这里就不是家里附近的马路了。因为她已经搬家到东京，这里就只是一条远方的马路。

原本一直当成自己身上一部分的马路，也会变成一条远方的马路。亲人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陌生人。机车偶尔会让人得到这样的领悟。这种事今后应该还会继续发生才对。

虽然小熊对这条甲州街道的路宽、红绿灯切换时间与路面起伏都瞭若指掌，但她依然像是要仔细吟味一样，骑着Cub在这条路上奔驰。

她们从武川经过韮崎、甲府与胜沼，骑车爬上通往笹子隧道的漫长上坡。

虽然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小熊对Super Cub 50那颗走平地没问题，但爬坡就显得不太够力的引擎颇有微词，但她已经改过引擎，改用高转速活塞与汽缸，所以现在可以轻松爬坡了。或许不光是引擎的性能，她爬坡时的骑车技术也变好了。

小熊用后照镜看了椎一眼。小熊原本还以为椎会体验到她当时经历过的痛苦与烦闷，但因为Little Cub是使用电子控制燃油喷射系统，还拥有小口径轮胎与四速变速箱，所以爬上坡时意外地轻松。椎还露出从容不迫的表情，这应该也是她那种知道慌张也没用就会干脆慢慢来的性格使然吧。

虽然这也让她有些缺乏危机意识，但自从她开始骑Cub后，这点似乎改善了许多。

即便同样都是骑Cub，得到的体验也不会只有一种。至少小熊不想跟骑在前面的礼子一样，每次来到笹子峠都会变身成山地游击队战士，做出假装要狙击山道的各个角落找乐子那种蠢事。

当她们穿越笹子隧道来到山口的另一边时，空气立刻为之一变。

从甲信越地区的南阿尔卑斯山与八岳连峰特有的硬质空气，变成关东地区的秩父与丹泽那种略为柔和的空气。

她们还在山梨县境内，离县界还很远，但只要深深吸一口气，就能闻到东京的味道。

小熊从山坡上下来，穿越还残留着驿站村风情的大月市中心，享受在以前曾经很害怕的连续弯路上骑车的感觉。虽然椎现在的表情有些紧张，但只要她再多骑一段时间，说不定也会变成小熊这样。

从山梨县进到神奈川县之后，她们又经过相模湖，来到在周末禁止轻型机车行驶，但在平日可以正常通行的大垂水峠，被一辆开在前面的小货车挡住去路，引领她们爬上爬下，在不知不觉中从神奈川进到东京。

高尾、八王子、立川……每当她们来到下一站，周围房屋的密度就会随之变高。刚才还在翠绿树林之间奔驰的三辆Cub，现在却变成在都市丛林之中穿梭，让小熊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今后就要经常跟这片灰色的森林相处了。小熊并不想回到绿意盎然的山梨马路上。马路两旁都是房屋。如果是以前还没骑车的时候，这副景象在她眼中可能会是许多同样的箱子排在一起。不过，她现在知道这些箱子里都装着各种不一样的东西了。

所以她要打开箱子，在里面找寻宝物。

她们在不分昼夜都是物流动脉的甲州街道上不断奔驰，最后在高井户从都下来到东京二十三区。

周围变得不是只有货车，普通的车子也开始变多。虽然也能看到计程车与普通汽车，但还是白色的营业车最多。

现在是由擅长在都市地区骑车的椎带头。椎不会在车阵里乱钻，还会配合其他因为塞车速度变慢的车子，就这样带领着小熊跟礼子慢慢前进。

周围房屋的密度又变得更高了，马路两旁塞满了房屋，就像是完全不想浪费地价高昂的临路土地一样。

新旧大楼与住宅的窗户发出白色灯光，让人感受到强烈的生活气息。

只要住在东京，肯定就不会感受到孤独了吧。

也许是没空感到孤独也说不定。

三辆Cub继续沿着首都高速公路四号线高架桥下奔驰，然后在进到新宿副都心的地方右转。

她们沿着十二社街南下，来到与井之头街交会的地方，又沿着旁边就是广大绿地的马路行驶后，就抵达这次要来的代代木公园了。

小熊关闭Cub的引擎，从车道将机车推到步道上，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卡西欧电子表。现在离跳蚤市场闭幕还有不少时间，她们把时间抓得刚刚好。

椎放下Little Cub的侧柱，从坐垫上走了下来，但骑车太久让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礼子则是拿下安全帽甩了甩头，把Hunter Cub停在步道角落，准备就这样走向公园，满足一直压抑至今的欲望。

小熊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叫住礼子，然后对回过头的礼子这么说。

「机车要停在哪里？」

在她们还没抵达代代木公园的正门，沿着公园旁边的马路行驶时，小熊就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

因为她找不到可以停机车的地方。

从毕业典礼会场冲了出来，意气风发地跑到东京的小熊等人，马上就要接受东京的洗礼了。

18　停车场

小熊、礼子与椎一脸茫然地站在公园门口。

礼子环视周围，然后伸手指向几辆停在以都心来说相当宽广的步道角落的机车。

「停在那里应该就行了吧？」

虽然小熊不是很想把容易失窃的Cub停在显眼的地方，但她找到了刚好可以用来绑钢丝锁的铁栏杆，也决定要把机车停在那里时，她发现礼子突然板起脸孔。

小熊跟着礼子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有个身穿绿色制服的人，站在礼子刚才指着的那几辆机车旁边，拿着某种机器输入车牌号码。

那人肯定就是据说会在东京出没，专门取缔违规停车的交通助理员吧。虽然山梨与其他县市可能也有那种人，但至少小熊过去从来不曾见过。

小熊以前总是骑着Cub在山梨的山区奔驰，除了恶劣的天气、机车故障与车祸之外，她最常遇到的威胁，就是偶尔会在山里见到的野生动物。

小熊还记得自己曾经在八岳的山区道路，差点撞上从眼前冲出来的鹿。椎也曾经遇到身长约有五到六公尺的锦蛇，因为慧海说「那种蛇不好吃，最好还是别吃了」，所以她们就一起逃走了。礼子也坚称她曾经在南阿尔卑斯山遇到超人力霸王里的雪人怪兽。

小熊等人原本以为到了东京应该就不会遇到危险的野兽，却亲眼见到会伤害比自己身体更重要的驾照的怪兽嚣张跋扈的样子，只好赶紧推着Cub跑掉。

她们先在附近找了间便利商店稍事歇息。虽然便利商店在山梨不只是买东西的地方，也是机车骑士与汽车乘客的绿洲，但到了东京就只能在现代大楼的一楼占据一小块地方，而便利商店应该都要拥有的大货车停车场，在这里完全不见踪影。

小熊把手伸向护腿板后面的饮料架，拿起装着保温套的宝特瓶，按下一个动作就能打开的瓶盖按钮，喝了一口里面的饮料。

如果需要长时间骑机车，就必须准备水瓶或饮料瓶。因为缺水会让体力流失，导致判断力变差。有时候就算感到口渴了，想要找个地方买饮料，也不见得可以在几十公里以内找到。

不管是饮料架和保温套，还是瓶盖跟那瓶饮料，通通都是在韮崎的百圆商店买来的东西。礼子与椎也同样拿起宝特瓶，开始喝起自己的饮料。虽然她们三人原本对装饮料的水壶都有自己的讲究，有人爱用运动水壶，也有人爱用保温瓶，但她们最后都同样选择了耐用又能轻易淘汰的宝特瓶、保温套与一键式瓶盖这个完美组合。

小熊关上宝特瓶的瓶盖，把宝特瓶放回饮料架上。虽然在山梨可能会因为天气太冷导致瓶口冻结，但在东京应该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了。小熊还发现不管是机车骑士还是行人，这里完全找不到带着水瓶的家伙。

看向便利商店与附近后，小熊发现到处都是自动贩卖机，这才总算是找到答案。因为在东京根本不会找不到买饮料的地方。

因为饮料喝完了，小熊到便利商店里买了一罐铝箔包茉莉花茶，一边倒进宝特瓶里一边这么问。

「机车要停在哪里？」

礼子喝着同样从便利商店里买来的绿茶不发一语。

礼子现在很焦虑。跳蚤市场这座宝山明明就在眼前了，她却因为找不到地方停机车这种狗屁理由无法进去。

小熊早就跟礼子一起骑车无数次了，所以她看得出来。礼子沉默不语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想不到办法。每当她心中已经有某种想法，只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去做时，她经常会有这种反应。

礼子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是不想那么做罢了。

椎也喝光从家里装好带来的咖啡级特浓麦茶，然后又从便利商店里买了麦茶出来。

椎从机车后箱里拿出另一瓶麦茶，把刚才买来的麦茶放了进去，还用一只手滑着手机，然后把萤幕拿给小熊看，说出礼子没有说出口，还在犹豫是否该做的事情。

「只要停在停车场不就得了吗？」

手机萤幕上显示着随便搜寻就能找到的机车停车场位置。这附近也有几座停车场。小熊指向其中一座停车场，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她们三人用手推着Cub过去那里，幸好停车场里还有空位，让她们成功地在那里停好Cub。礼子在这段期间一直抱怨个不停。

「停机车居然要付钱，天底下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吗？三个小时就要一百日圆耶！只是借放一下机车，停车费就可以买一罐铝箔包饮料了喔！」

小熊也大致同意礼子的说法。在小熊的印象中，她从未在山梨利用过需要付费的停车场。

听到礼子不满地这么说，椎只好说出「要是乱停车被抓到，可是要罚好几千元喔」这种话安抚她，然后又突然使劲抓住小熊的手臂。每当椎遇到某种极为可怕的东西时，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小椎一边发抖一边伸手指向某个地方，让小熊也跟着看了过去。那是旁边那座汽车停车场的看板。写在看板上面的停车费金额，让小熊看了也被吓得花容失色。

小熊觉得那种几分钟就要价一百日圆的金额简直就是在开玩笑，不然就是要用比较委婉的方式禁止别人停车，但那座只能停三辆车的停车场，早就已经停满高级轿车了。

小熊跟被那块看板吓到快要软腿的礼子四目相对，说出了这样的感想。

「停三小时只要一百日圆还真是便宜。」

小熊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办法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了。

（插图p117）

19　消费

不管网购与二手拍卖今后变得如何普及与先进，这种在法国被称作「跳蚤市场」，在美国被称作「二手市集」的户外个人展售会，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任何改变。

在付费停车场顺利停好Cub，终于可以踏进跳蚤市场的会场后，小熊等人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虽然在山梨也有由地方自治团体主办的市集，但这里的规模跟那些活动完全不同。每位卖家都有两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可以铺上垫子，在上面贩卖自己的商品，而且整个一望无尽的会场满满都是这种摊位。

小熊觉得在毕业典礼途中跑来这里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她早就取得足以毕业的学分，如果她们不去参加那场令人感伤的毕业典礼，一大早就从山梨出发，应该就可以在这里逛得更久了。

在东京停机车还要付钱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粗暴规矩，让礼子跟椎似乎都感到有些挫折，但是在亲眼看到这座巨大的宝山后，她们的心情好像都变好了。

因为活动时间再过不久就要结束，大家想找的东西也不一样，小熊便提议要三个人分头行动。

礼子还没有开口说好，就立刻跟脱缰野狗一样冲向那片中古商品大海。椎刚开始时还畏惧着周围的人潮，不敢离开小熊身边，但在看到贩卖义甲周边商品的摊位时，她就开始找起球衣与外套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小熊在摊位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她是来这里找寻新家要用的东西，但生活所需的家具都已经从山梨的旧家搬过去了，没有非得马上购买不可的东西。

她只是想要帮那间春天就要住进去，位在町田市北部的木造平房，找几样适合自己的装饰品，才会来到这个跳蚤市场。如果可以在这里便宜买到几样东西，就算是赚到了。

小熊沿着会场的其中一条通道走到尽头，找了张长椅坐下来休息。

她直到前天都还忙着补习与补考，今天又从山梨骑了超过一百五十公里来到东京。就算身体感到疲倦也不奇怪。小熊知道让自己感到疲倦的原因。因为在眼前流通的大量物资，让她受到了震撼。

因为做过机车快递工作，小熊也去过大型网购公司的仓库与批发市场，见过更多商品流通的样子。不过，那些商品都装在箱子里，只要交给物流业者就行了，她并没有实际见到东西，以及想要买下那些东西的客人。

现在小熊眼前有许多人正在买卖商品，将商品带回家去。这让小熊感到有些害怕，担心自己会被那种消费的洪流冲走。

小熊打算就这样悠闲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会场角落的摊位随便买点东西来吃，顺便打发时间，到了闭幕时间就拿出手机跟另外两人联络。

虽然她做了万全的准备，骑着Cub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来这里买东西，但她现在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当作自己是来野餐就行了。

小熊打开从Cub的饮料架上拿走带来的宝特瓶瓶盖，喝了一口装在里面的茉莉花茶。茶已经完全凉掉了。

只要从长椅上起身走几步，就能在自动贩卖机买到热咖啡，而且旁边就有卖章鱼烧跟土耳其烤肉的摊位。虽然小熊不是懒得走到那里，但她现在连要花点小钱的动力都没有。

因为她是要来买东西，所以钱包里的现金很充足。可是，不管是要买饮料还是轻食，只要买了东西，就得用那笔钱来支付。而小熊为了得到这种名叫钱的东西，过去不晓得扼杀了自己的内心多少次。

如果她现在就能得到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汽油与机油，还有Cub的耗材，她应该就能再也不必碰触钱这种低级又丑陋的东西，永远一直骑着机车了吧。

小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就这样继续坐着休息，结果肚子发出了叫声。就算得到可以永远骑下去的Super Cub，身为机车骑士的自己也还是得花钱填饱肚子。这实在是一件无趣的事情。

小熊无法忍受饥饿，只好迎合这个资本主义社会，拿出钱包准备起身。这里是东京，跟山梨不一样，不管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不过，当她在那些摊贩花钱购买轻食时，她应该会尝到一种自己屈服于今后将要居住的东京，露出肚子表示顺从的屈辱滋味吧。

「我认输。」

正当小熊怀着这种想法准备起身时，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猜猜我是谁。」

听到这个甜美的声音后，小熊如此回答。

「学椎学得很不像的礼子。」

她不需要听声音，只要看手掌的大小就知道了。

当礼子放开遮住小熊眼睛的双手时，真正的椎也出现在她眼前了。椎还把用黑麦面包夹着厚切培根、莴苣与番茄，结合美式与德式风格的三明治拿到小熊面前。

「我忘记爸妈有帮我们做便当了。我们一起吃吧。」

椎拿出Aladdin的大型保温瓶，将热咖啡倒进杯子。椎硬是把小巧的屁股塞进小熊坐的那张长椅，礼子则是坐在长椅的椅背上，像是要向这些东京市民炫耀自己吃着山梨的米跟水果才长成这样的身高。

她们三人就这样吃着三明治。小熊看向椎与礼子。她们身上都没有带着其他东西。她们两个好像也都没买东西。

小熊没有询问理由。因为大家的想法应该都差不多。不管她们三个怎么逞强，她们都是刚从山梨出来的乡巴佬。如果在憧憬的东京亲眼看到这么多东西，都会有些消化不良。

虽然最后没有任何收获，但她们还是怀着满足的心情，迎接跳蚤市场的闭幕时间，而冬天的傍晚也提早到来了。

享用完三明治与咖啡，还有餐后的苹果后，小熊站了起来。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椎探头看向小熊的脸。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礼子没有看向小熊，而是看着眼前这片高楼大厦这么说。

「我们已经不需要回去了。」

20　没有界线的城市

小熊骑着Cub出门时，总是会留意回程的问题。

她一直都有做好准备，让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意外，都至少还能回到家里。

而Cub在这种时候永远都是小熊的同伴。因为Cub坚固耐用，很少会在外面坏掉，就算坏掉了，也很容易在当地买到零件立刻修好，重点是回到家里所需要的费用很便宜。

就算Cub坏到无法修理，没有办法骑回家里，也可以改天再开着小货车用人力载回去，只要做好防盗处理，就可以丢着Cub自己先回去了。

就算骑Cub可以到日本的任何地方，也需要花一点油钱就能回到家里。不过有时候也会跟她上次出车祸的时候一样，花了超过一个月才能回家。

尽管小熊骑着只要有马路就能前往各种地方，而且必定可以回到家里的Super Cub，但她现在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虽然她在山梨那间集合住宅的租约还没到期，但她已经把家具都搬走了，所以现在根本没办法住人。

她在东京的大学附近租的那间木造平房，也只有放着那些她借用货车从山梨载过去的东西，但都还没有安装，根本没办法使用。

小熊头一次尝到无家可归的滋味，忍不住看向礼子。

虽然高中毕业以后就要过着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但礼子脸上没有一丝不安，反倒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听说她已经搬离山梨那间小木屋，把家具、工具与Cub的零件都寄放在八王子的老家了。

椎也露出从容不迫的表情。原本住在山梨老家的椎已经搬好家了，所以她在世田谷的那间公寓随时都可以住人。为了迎接即将开始的独居生活，她几乎所有家具都是新买的，所以随时都能回到山梨老家的自己房间去住。因为这个缘故，椎在山梨有自己的家，在东京也有一个。不过，她现在不想回去，也没必要回去。

虽然小熊不确定她们是否跟自己一样，只知道她们三人现在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但谁也没有对此感到悲观。

只要骑着Cub，不管去了任何地方，都有办法回到家里。回不了家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但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回去了。

因为小熊努力参加补习，取得了从高中毕业所需要的学分，才能在毕业典礼上拿到那张证书。虽然她在当时尝到了从高中生这个不自由的身份得到解放的滋味，但她直到现在才实际感受到自由。

眼前是一座黄昏时分的城市。如果骑着Cub在其中奔驰，那些耀眼的灯光想比十分漂亮才对。因为以前在山梨的时候，有禁止高中生在晚上活动的规定，所以她没办法做出那种事。

就法律上来说，虽然小熊等人直到三月三十一日结束之前都还是高中生，但这项限制也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小熊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慢慢享受自由的滋味，于是便看着礼子与椎这么问道。

「我们今晚要住在哪里？」

礼子曾经说过她想要骑着Hunter Cub在夜晚的东京飙车，所以现在好像有些不满。椎也注视着在山梨很少见的时髦咖啡厅与小酒馆的灯光，一副还没有玩够的样子。

虽然小熊也想要就这样不吃不睡，只骑着Cub奔驰就好，但她环视周围的景象后，说出了这句话。

「晚上的东京很危险。」

不管她们怎么逞强，终究只是三个还不熟悉都市生活的女孩，而且还骑着可以卖到不少钱的Cub。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这场宝贵的旅行就要泡汤了。

小熊才刚说出这句话，就刚好传来一阵警笛声，让椎露出畏惧的表情。小熊也发现了，虽然东京没有在山梨经常可以听见的防灾广播，但听到警笛声的频率比山梨还要高多了。

礼子也提高警觉看向周围，也许是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好几名暴徒袭击的样子，她还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腕。看来她也明白如果动手打倒对方，自己也会被警察铐上手铐。

她们就这样在大楼之间的停车场里面面相觑。因为她们接下来必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一个可以休息的住处。

因为呆站在这种封闭的地方思考，可能会让想法变得消极，小熊决定边走边决定下一站要去哪里，于是就把百圆硬币丢进停车场的缴费机。

礼子跟椎也推着Cub跟了上来。虽然只要关掉引擎推着机车走，在法律上就可以算是行人，但走在东京街头的其他行人都没有给她们好脸色看。即便是在山梨的甲府市区那种人潮不少的地方，小熊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想，但东京的人连走路速度都不一样。

虽然往前迈出了步伐，但小熊不知道该把Cub推往哪里。不光是在山梨，只要是在她以前去过的县市，这种时候只要朝着市中心前进就不会有错。不管是燃料与粮食，还是休息场所都找得到。而只要观察人们前进的方向，就能知道那种通常都是市中心的大车站在什么地方。

不过这个名叫代代木的地方，就位在涩谷、原宿与新宿这几个大型城镇之间。就算小熊观察人潮，也只能看到眼前的人潮走向西边，背后的人潮走向东边，左右两边的人潮也都朝着反方向前进，被夹在这些人潮之中，看着这些人潮三不五时就改变流向。她完全不晓得该走向哪里才好。

小熊想起椎的父亲曾经说过，东京是一个没有界线的城市。

椎的父亲以前曾经在东京当个上班族，直到退休搬去山梨之前，他都一直住在江户川区的平井。

据说他小时候每次在漫画与动画上看到「邻镇」这个字眼时，都会感到一头雾水。虽然邻镇应该就是离家最近车站的下一站，但他不确定到底哪里才是邻镇，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变成名为邻镇的异世界。

当椎的父亲长大成人，开始因为上班出差前往东京以外的县市后，他才总算明白邻镇的定义。在日本的各个城镇之间通常都有一条界线，反倒是没有那种东西的东京都心不正常。

因为是在山梨度过学生时代，所以小熊、礼子与椎都明白邻镇是什么东西。不管是在她们以前生活的旧武川村地区，还是日野春、韮崎与甲府，每个城镇都存在着终点，只要走过徒步无法跨越的空间，就能来到邻镇的起点。而那里就是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有机会前去，其他人居住的另一个名叫「邻镇」的世界。

小熊让Cub靠在步道尽头的护栏上，就这样停下脚步。因为她不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进。这是迷路时的原则。尽管身在只要有手机与街上到处都有的告示牌，连要迷路都办不到的东京，小熊还是找不到自己该前进的方向。

小熊不知道这个城市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忍不住抬头仰望天空。她想要照着自己平常维修Cub遇到难题时的做法，先从自己已经找到的问题开始解决，于是便回头看向礼子与椎。

虽然小熊动身寻找今晚的住处，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凭她们之间的交情，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开口说出来，另外两人也能明白。礼子笑着拍了拍Hunter Cub的后箱。

当她们三人在去年的这个时期去九州旅行时，也是每天都在找寻当晚要住的地方，结果也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而现在又比那场九州之旅有更多的选择。礼子的机车后箱里装着可以在任何地方过夜的露营道具，椎那间公寓也随时都能住人。虽然还没有电与天然气，但小熊那间木造平房也至少还能遮风挡雨。

稍微想了一下后，小熊说出这样的提议。

「要不要去网咖过夜？」

小熊、礼子与椎都相当期待这场没有任何计画的东京之旅，也对旅行中的住处充满着各种想像。礼子说过她想要挑战一次冬季露营。椎好像想要在那间公寓里三人同居，为将来的大学生活做预演。虽然小熊也是听别人说才知道，但她对在上次九州之旅没去过的青年旅馆与骑士之家很感兴趣。

结果这三位被东京的庞大吓傻的山梨女孩，还是决定前往她们骑车外出需要过夜时经常利用，早就熟到不行的网咖。

小熊拿出她以前申请的网咖会员证。礼子一边说着「那我们就直接骑到网咖吧！」，一边骑上Hunter Cub。椎伸手指向前方。

「那里不就有一间了吗？」

她们正打算运用手机的情报收集能力，还有Cub的机动性四处找寻的全国连锁网咖，就在离小熊等人不远的地方。

她们三人就这样推着Cub走向那间网咖入驻的高楼大厦的停车场。

礼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东京吗？」

在这个没有界线的巨大城市里，可以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找到任何东西。

（插图p132）

第六卷 五

21　网咖

小熊觉得这种过去利用过许多次的网咖，就像是一个舒适的棺材。

这里有可以让人补眠的躺椅，还有可以上网的桌上型电脑，以及类似家庭餐厅的自助饮料机，甚至连漫画书柜与淋浴间都有。

虽然小熊不习惯长时间上网或是看漫画，但只要把椅背放平，要在里面睡觉也不成问题，在长时间骑机车之后，这种地方很适合拿来度过只需要躺下睡觉的时光。

而那些开在郊区与国道路边，直到深夜都灯火通明的网咖，总是会让小熊联想到椎的母亲曾经提过的美国汽车旅馆。

这间小熊等人为了过夜而踏进的东京网咖，内部装潢与设备都跟她们以前去过的网咖差不多，让小熊松了口气。

虽然就连店里播放的音乐都一样，但这间网咖还是跟小熊以前去过的其他网咖有个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她们在柜台看到的客人。

虽然开在郊外的网咖大多都是旅客与劳工在利用，但涩谷这间店里有许多穿着西装的男男女女。他们应该都是来自附近那几栋办公大楼的上班族，现在正忙着一边滑手机一边工作。

小熊觉得这应该就是只要到了晚上，城市就会二话不说陷入沉睡，让需要休息之人别无选择的郊外网咖，还有不分昼夜都在运作的东京网咖之间的区别。

这里不愧是开在东京的网咖，可以选择的包厢种类非常多，所以椎希望选择可以住三个人的和室包厢。

虽然躺椅都被设计成可以让人睡得很舒服，但小熊总是会有身体被困住的感觉，让她觉得这种包厢应该会比较好睡，所以没有反对这个决定。

虽然网咖里的狭窄睡眠空间对小熊来说就跟棺材一样，但东京网咖里的棺材似乎也从酒桶升级成法老王的棺材了。

如果照人数平摊费用，三个人在一间包厢里住一晚其实很便宜，小熊甚至觉得在这里连续住上几天，随便在东京里四处观光，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收获。

正当小熊差点就要选择比较没有挑战性的旅行计画时，礼子开口了。

「我们明天早上四点出发。」

小熊想起她们刚才推着Cub从代代木走到涩谷时的街景。

当时刚下班的社会人士都来到街上，人潮与物资的密度高得吓人，让她们有种好像要被东京击败的感觉。

如果她们在早上四点出发，东京应该也还在沉睡才对。如果是在山梨，那可说是万物都被冻结的时段。除了物流业者与少数农夫之外，完全不会有人外出。

小熊试着想像自己骑着Cub在都心的马路上奔驰的样子。即便是白天时塞满人车的马路，如果那些人车都消失了，就会变成一条宽敞好骑的道路。骑着机车在灯光熄灭的大楼之间穿梭，想必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椎在考试结束后就过惯了怠惰的生活，立刻说出「不要啦，人家爬不起来」这种话，一副很不满的样子，但她身材娇小，很轻松就能抱起来，明天早上应该随便都有办法让她起床才对。

小熊、礼子与椎就这样来到这间网咖的女性专用区，进到和室包厢里休息。

这个给两到三人使用的包厢差不多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地板上还铺着柔软的地垫，可以让三个人躺在上面。

矮桌上摆着电脑萤幕与键盘，还有卡拉OK欢唱机。礼子马上就打开电源，开始用电脑播放影片。

虽然网咖大厅里有卖便宜的食物，但客人好像可以自由携带外食进来，让椎想在今晚就吃掉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在地板上铺了张垫子，然后把面包、火腿、起士与罐头摆了上去。

小熊则是先跑去洗澡，换上每个包厢都有准备的睡衣，然后到自助饮料机那边倒了几杯饮料，就这样拿回包厢。

椎跟礼子也洗好澡后，她们就开始在包厢里野餐。椎把一种名叫「德国坦克裸麦面包」的黑麦面包切成薄片，然后把法式炖菜罐头跟鱼肉放在里面做成三明治。

她们去年到九州旅行的时候，椎也带了大块的黑麦面包过去，当时这种耐放又能填饱肚子的方便粮食也派上了用场，让小熊在吃着这种黑麦面包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彷佛变成躲在山里的游击队士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生存。

虽然她现在不是待在山里，而是待在水泥丛林之中，但就逃离外界生活躲藏起来这点来说，这两者应该没有太大区别才对。

小熊喝着森林里的秘密基地不会有的自助饮料机咖啡与果汁，想着说不定在东京连山里都有许多自动贩卖机，一直发出照亮周围的灯光，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虽然在这里只待了不到半天，但来到都市还是让她感到有些疲倦。礼子很快就占领了一大块空间倒头大睡，椎也把脸靠在小熊的肩膀上，睡到都流口水了。

小熊把礼子与椎都推到这个小房间的角落，拿出包厢里准备的寝具就躺了下去。虽然这个包厢的隔音很不错，但还是可以感觉得到墙外的大街上有无数的人在活动。

小熊就这样想着明天该去什么地方，在这个高级棺材里进入梦乡。

22　退房

小熊在东京迎接的第一个早上，就是在三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的网咖包厢里被手机叫醒。

椎就跟那种会亲近人但讨厌被摸的猫一样，把屁股贴在小熊身上睡觉。

礼子则是整个人钻进摆着电脑跟卡拉OK欢唱机的矮桌底下睡觉。她现在应该觉得自己变成潜水艇人员或是某种穴居生物了吧。

小熊先轻拍脸颊把椎叫醒，然后又把礼子从巢穴里拖了出来。

明明总算摆脱每天都要早起的高中生活，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了，却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人叫醒，让礼子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但当初说要在清晨四点退房，所以三点就要起床的人正是礼子。

小熊原本还以为她是想要看看早上的东京，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在这个时间退房比较便宜，不过为了让今后不打算升学与就业，要开始过着毫无保障生活的礼子，对自己说过的话与做出的决定负起责任，小熊硬是拉起她那高大的身躯，让她整个人靠在墙上。

因为才刚睡醒，让礼子的眼睛周围皱成一团，露出绝对不能让那些误以为她是端庄大小姐的同学看到的丑脸，不断说着「我要去延长时间」，就这样去淋浴间洗澡了。

椎醒了一次，但果然还是又睡着了，小熊只好再次把她叫醒，夹在腋下抱走，然后找了一个淋浴间丢进去。

椎本来睡得正舒服，却突然被热水淋在身上，不断喊着「我溺水了！我不能呼吸了！如果小熊不跟我一起洗澡，人家就要溺死了啦！」但小熊没有理她，在礼子洗完之后也跑去洗澡。

热水跟洗发精让小熊完全醒了过来，当她洗好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礼子正在外面的公用空间帮椎吹头发。

大家明明都是用同样的洗发精，闻起来的味道却不太一样。小熊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每个人头发的成分都不同，想要伸手摸摸看，却差点被舒服地让暖风吹在身上的椎咬了一口。看来她好像是饿了。

毕竟她们昨晚只吃了三明治与其他轻食。虽然小熊想过要吃些需要付费购买的餐点，但她看过时钟后发现时间有些微妙，不确定离退房还有没有时间。

在课金与付费等行为全都系统化与机械化的东京，只要在付钱时因为人多等理由稍有延迟，费用应该就会直接变高，不会给客人任何情面与折扣。

小熊决定先出去外面，然后再找个地方吃早餐，于是便在和室包厢里脱掉向网咖借来的睡衣，从旅行袋里拿出衣服。

因为过来这里的时候，她们还正在参加高中的毕业典礼，所以是在制服底下穿着运动服裤子，在外套上面穿了件骑士夹克。

虽然她们还没决定今天要去哪里，但小熊总觉得骑着Cub的时间会比走路还要来得多，于是便决定穿上放在旅行包里带来的骑车专用服。

小熊跟礼子穿上Damart的防寒内衣，椎则是穿上HEATTECH的保暖内衣。礼子还在外面穿上毛衣与工作服，小熊则是穿上卫衣与牛仔套装。椎穿了妹妹慧海推荐给她的Gramicc攀岩裤与羊毛上衣。

关于脱下来的高中制服要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让她们三人犹豫不决。礼子说那种东西只会碍事，丢进网咖的垃圾桶就行了。椎说今后可能还会派上用场，还是把制服带走比较好。虽然小熊不明白她们已经从高中毕业，马上就要展开大学生活了，这种西装外套配苏格兰裙的高中制服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最后还是决定把制服带走。

因为如果随便丢弃自己穿了那么久的制服，会让小熊觉得好像在否定自己的高中生活。不过，她也不想再拿来穿。结果她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会暂时保留答案罢了。

她们在最后顺手整理住了一晚的网咖和室，把垃圾都捡了起来。礼子本来也不喜欢让人在机械与人工物品之中睡觉的网咖，但实际住过之后，好像让她改变了想法。

「我也想在家里弄一个这种房间呢。如果买一辆中古的厢型车，把里面改造成这样，就可以一直住在里面了。」

小熊还记得她们上次去九州旅行，在山阴的网咖里过夜时，礼子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从未听说她真的付诸实行。

听到要在东京的网咖过夜时，椎似乎以为这里会跟山梨与其他地方的网咖不一样，住着许多模特儿或艺人之类的时尚人士，但实际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只有来工作与玩乐的疲倦人们，这似乎让她觉得有些扫兴。

椎总算明白网路与电视里那种充满上流人士的东京，其实是由好几十倍，甚至是好几百倍的普通人支撑起来的。

整理好行李后，她们三人到柜台结帐，然后就来到外面了。

小熊等人原本以为天还没亮，屋外应该还是一片漆黑，却看到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光芒。虽然山梨也有自动贩卖机、路灯与电子看板，但东京实在有太多这种东西，让这间网咖门口的巷子，被照得跟白天差不多亮。

推着Cub来到外面的马路后，眼前的景象就变得跟拥挤的白天时不一样，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路上行人屈指可数，眼前这条马路上也只有几辆偶尔经过的计程车与货车。

为了先吃顿早餐，她们朝着涩谷那边推着Cub。不管要吃什么东西，现在这种时候应该都只有便利商店还有营业，如果是在热闹的涩谷，应该可以找到还在营业的便利商店才对。

小熊就这样从代代木沿着公园街走向涩谷车站，结果却发现自己猜错了。

虽然涩谷确实很大，房屋也很密集，但放眼望去却找不到便利商店。

小熊不确定这里是真的没有便利商店，还是都被藏在大楼后面才看不见，但她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在深夜也能用餐的地方。

这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速食餐厅、连锁居酒屋与定时餐厅、荞麦面馆、酒吧与咖啡厅，那些不时可以看到的夜总会应该也能算是餐厅才对。

小熊四处张望，思考要在深夜的街上吃什么东西。这种在山梨看不到的光景，让小熊等人觉得自己彷佛不小心闯进另一个世界，想要找个自己熟悉的地方，于是便把Cub停在一间拉面店的专用停车场。

小熊以前曾经在山梨踏进专门为了货车与计程车司机开到深夜的拉面店几次，椎也不讨厌父母偶尔会带她去的拉面店。她们踏进店里后，发现这里跟山梨的拉面店一样，都是用餐券点餐，这才松了口气。

她们让喜欢吃拉面也经常去吃的礼子负责点餐后，在山梨没机会看到的食物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碗偏硬拉面的份量比小熊以前吃过的拉面还要多，在放了大量油脂与肉的拉面上面，还摆着许多豆芽菜与葱花。

小熊看傻了眼，但椎好像以前就在网路影片上看过这种拉面，感动地拿出手机帮拉面拍照。礼子拿起筷子这么说道。

「快吃吧。这就是东京。」

既然礼子都这么说了，那她也不能输给区区一碗拉面。小熊就这样跟眼前这碗面战了起来。

（插图p145）

23　甜点

小熊、礼子与椎就这样吃起味道有别于东京风格，但恐怕只有在东京才能吃到，份量极为暴力的拉面。

她们吃着份量与热量都远远高过平常吃的早餐，上面摆着蔬菜与叉烧肉的拉面，喝下充满蒜头与化学调味料味道的汤。

因为早上的寒冷空气让人想要吃点温暖的食物，小熊勉强吃下了这碗拉面。因为肚子难受，让小熊的脸色变得有些红润，旁边的礼子看起来也很满足，脸上的光泽好像也变亮了。小熊觉得只要再过个几年，礼子肯定会无法继续维持现在的身材。

椎也吃光整碗拉面，脸色也从红润变成苍白。她们三个最后都勉强吃完这碗东京的拉面了。

小熊还记得自己以前去旅行或住院时的事情，每当来到新环境的时候，直到适应环境之前，她都不太会有食欲，但是到了东京这个不算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似乎只住了一晚就适应了。

因为小熊观察其他客人，发现这间店翻桌的速度很快，客人吃完就会立刻出去，所以她们说了声「我吃饱了」就起身离开。礼子好像吃饱了就想睡，一副要走回刚才那间网咖的样子。椎则是吃得太饱无法直走，小熊只好走到她们后面，像是在运球一样逼她们前进。

她们三人现在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再也吃不下东西了。

小熊决定先前往离拉面店有段距离的停车场拿回Cub，然后再来决定今天的计画。虽然刚吃饱就走路很难受，但只要骑上Cub应该就会好多了。

当她们来到停车场的入口时，一直抱着快要撑爆的肚子痛苦呻吟的椎突然停下脚步，拉住走在前面的礼子的外套，还要走在后面的小熊停下来。

小熊原本还以为是椎的肚子要撑不住了，但她却伸手指着跟停车场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在天还没亮的清晨就开灯营业的烘焙咖啡厅。

店员走到店外。当店门打开时，烤面包的味道与另一种更浓厚芳醇的香味，也随之飘来小熊等人这边。

店员把夹在腋下的看板摆在店门口，上面写着「巧克力爆量可颂面包出炉啰！」，然后就再次打开店门回到店里了。可颂面包的超浓奶油味与巧克力烧焦味立刻钻进鼻腔，给了她们致命一击。

椎、小熊与礼子看向彼此，然后就在停车场入口前面转过身体，就这样直接走向那间烘焙咖啡厅。

甜食是装在另一个胃里。为了在填饱肚子后消化里面的食物，人体就需要摄取可以迅速吸收的高热量。小熊、礼子与椎就这样走进清晨的烘焙咖啡厅，开心地享用咖啡与巧克力可颂面包。

吃完特大碗拉面与甜点后，小熊等人终于体会到一大早就能吃到这些食物的东京有多么厉害，然后才回到停车场发动Cub的引擎，准备骑车出发。

她们一边暖车一边讨论今天要去的地方。因为三个人提议的地方都不同，让她们迟迟无法做出决定。礼子似乎懒得选了，开口说出这样的感想。

「东京还真大。」

虽然面积绝对不算大，但这种房屋密度会让人误以为很大。椎抬头看着小熊这么说。

「到底有多大呢？」

她露出期待小熊说出答案的表情。而小熊也回应了她的期待。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去看看。」

礼子指向还没亮的天空，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要不要干脆横越东京，从最东边骑到最西边看看？」

椎摊开自己的双手这么说道。

「然后再从最北边骑到最南边。」

小熊轻抚暖车完毕的Cub坐垫，说出了这句话。

「只用一天就够了。」

小熊、礼子与椎骑上Cub，就这样骑车冲了出去。

24　江户川

靠着东京的拉面与甜点彻底补充过营养后，小熊、礼子与椎骑车离开涩谷。

白天时极度拥挤的马路，现在几乎看不到车子与机车。在夜晚的东京横行的计程车变少了，支撑着东京的庞大消费的物流货车也还没开始工作，才会有这种极为短暂的平静时光。

礼子把Hunter Cub的油门催到底，骑在三辆机车的最前面，就这样丢下小熊与椎不断前进。

东京的马路明明这么宽敞又平坦，却因为白天时还有其他车子、机车与行人挡在路上，让人无法尽情奔驰，似乎让她心里累积了许多不满。

小熊考虑到自己对这里的路还不熟，保持着可以随时察觉到危险的速度追在礼子后面。虽然那辆Hunter Cub已经在礼子擅自转过去的路口消失不见了，但因为清晨的东京还笼罩在寂静之中，让小熊可以听到从大楼反射回来的声音。只要找寻那种很有特色的改管排气声，就能大致掌握礼子的位置。

椎也骑着Little Cub在小熊后面不断逼车。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椎一直吸着因为人车太多而变得污浊的空气，现在才会想要多吸几口这座不夜城短暂陷入沉睡时的冰冷空气。

这让小熊也跟着把油门催到底。从跟干道并行的铁路传来动静，让小熊知道首班电车就快要发车了。

小熊以前觉得在各种交通工具之中，机车是在街上移动速度最快的一种手段，但她做机车快递工作时认识的东京人却告诉她，就只有在都心地区并非如此。

因为这里的狭窄道路拥挤到让机车无法乱钻，而且只要骑一小段路就会被红绿灯挡下来。把机车骑士当成肥羊，专挑机车开罚单的警察也很多，就算顺利抵达目的地了，也会在找寻停机车的地方时遇到麻烦，而这点小熊昨天也亲身体验过了。

虽然东京都内也有专门运送商务急件的机车快递骑士，但据说在都心地区的商业区与官厅区，一种让专员利用大众运输工具徒步送达货物的「专人亲送服务」正逐渐变得流行起来。

机车在这个城市不是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这个事实原本让小熊觉得很不愉快，但她现在明白例外其实也是存在的。就在此时此刻，夜晚的东京停止了活动，白天的东京也还没醒来，就只有在这段极为短暂的时间，机车可以在都心地区用比其他交通工具更快的速度，抵达各式各样的地方。

小熊一边在黎明的马路上骑车奔驰，一边这么想着。如果觉得在东京的生活有些累人，只要在这段时间出来骑车就行了。因为这个天亮前的美好瞬间，每天都会准时降临。

小熊就这样追着骑在前面的礼子，从涩谷行经四谷来到靖国大道，又骑车经过神田与两国。她们就这样沿着改名后的京叶道路继续往东前进。这条宽敞的直线道路似乎调整过路口号志的时间，所以骑起来非常舒服。

当她们在途中过桥横越隅田川与荒川，来到接近江户川的地方时，礼子往后比了个手势，然后就把Hunter Cub停在路边了。

小熊与椎都停下Cub。礼子指着前面这么说道。

「那里就是东京的尽头！」

小熊看向手机。在她们眼前那条江户川的中间，就是东京与千叶的边界。

虽然东京的最东边好像在其他地方，但是在小熊看得到的范围内，她们确实已经来到东京都地图上最右边的地方。

椎定睛看着那座桥这么说。

「这座桥的对面是什么地方啊？」

小熊也还没去过千叶县这个地方。礼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那里不是东京的外侧吗？想也知道一定是无人的荒野。」

虽然小熊觉得不太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但谁也不晓得自己所在的世界外面是什么样子。因为可以在手机与书本上看到的地图与影片，终究只是间接的情报。

小熊、礼子与椎理所当然地在当下就做出决定。

「我们过去看看吧。」

在越过江户川之后，她们一路行驶过来的京叶道路很快就会变成轻型机车禁行的汽车专用道。来到这个一般道路区间的终点后，小熊等人用手机上网找路，然后骑车绕到靠近江户川下流的行德桥，从那里跨越县界。

小熊越过天亮之前的昏暗河川，就这样来到千叶县的市川市，一边期待着自己将要看到的世界，一边环视周围。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干道周围的景色就跟她们刚才过来的东京毫无分别。放眼望去都是大楼、住家、工厂与店铺，这些人为建筑毫无接缝地占据马路两侧，路上还有提早出门的社会人士与学生。

因为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到了，她们就沿着原本的路再次回到东京。周围的景色果然就跟她们刚才所在的千叶差不多。因为她们之前骑得很快，让小熊打了个信号要礼子休息一下。

礼子找到一间便利商店，就这样骑着Hunter Cub过去了。只要来到这种地方，就连东京的便利商店也会有停车场，比起她们昨天在代代木去过的那种都心常见的不占空间便利商店，这间便利商店的外型比较接近她们在山梨看习惯的便利商店。

她们三人停好Cub进到店里后，马上就跑到饮料架旁边。只要骑机车就会口渴这点，不管是夏天是冬天都不会改变。夏天会让人流汗，冬天的干燥空气也会让人流失水分。虽然饮料架上的宝特瓶里还有半瓶饮料，但是当小熊喝完那些饮料的时候，可不见得马上就能买到新的饮料。

小熊买了用来补充的备用茉莉花茶。虽然椎好像对在柜台旁边发出香味的便利商店咖啡有些感兴趣，但她好像想起今天早上已经在涩谷喝过咖啡了，所以跟小熊一样只买了铝箔包麦茶。

明明才刚在一个多小时前填饱肚子，礼子就已经在对抗肉包、炸物与关东煮的诱惑，最后转头看向了外面。也许是期待晚点会遇到更好吃的东西，让她选择暂时忍耐，结果只买了宝特瓶矿泉水。

她们三人都只买了饮料就走出便利商店，然后再次骑着Cub慌张地出发了。

虽然冬天的黎明还没到来，但早上的车子差不多要上路了。她们想要在马路因为通勤车辆与物流货车变得拥挤之前，骑车通过都心地区。

她们已经看过东京的最东边长什么样子了。至少她们已经亲眼确认在这条界线的另一边，并没有什么人迹罕至的秘境，而是一个跟东京连在一起的世界。

而她们这次必须前往西方的尽头，看看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25　东京的早晨

亲眼看过东京的最东边与外面后，小熊、礼子与椎决定往西边前进。

因为直接沿着原路往回走太无趣了，所以她们沿着江户川骑了几公里来到河口。

因为地价高昂的缘故，东京这个地方的马路、街道与便利商店必然都很小，但就只有河川特别大。

山梨的河全都接近上游，所以流速很快，河面也不宽，但只要像这样骑车在东京的河口附近奔驰，就会觉得这里的河川更像是湖泊，可以感觉到有个满满都是水的空间静静地躺在旁边。

夜里的河川一片漆黑，连流水声都听不见。虽然东京里到处都是灯光，却还是存在着这种一片漆黑的地方，让人在感到不安的同时，更是感到好奇。小熊甚至希望自己从春天就要住进去的町田市新家附近也可以有一条河。

小熊听说椎要住的公寓前面就是多摩川，虽然她原本觉得大学生活开始后应该不太有机会去椎的新家，但她现在觉得偶尔去找椎玩或许也不错。在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都是人与房屋的东京里，光是可以看着夜晚的河川打发时间，就已经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了。

她们在江户川的下流附近再次进到千叶县的市川市。因为县界是沿着已经分歧的旧江户川划分，所以现在这条江户川的西侧还有一块千叶县的土地。虽然她们刚才在河对面看到的千叶县跟东京毫无分别，但就算跨越了存在于马路上的无形界线，也还是感觉不到东京与千叶的差别。

她们在河口右转来到湾岸道路上。这条沿着首都高速公路的湾岸线前进，将东京的港湾地区连接起来的道路，让她们看到了跟之前行驶的国道完全不同的风景。

宽敞平坦的干道笔直延伸到前方，炼油厂在海边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还从烟囱喷出了火炎。这里的东京不是个商业都市，只看得到作为工业都市的一面。而且这里的卡车都开得很快。

虽然早上的东京就连在都心地区，卡车的数量也多过一般车辆，但在这条湾岸道路上就几乎只有大型卡车了，而且每辆卡车都是用开在高速公路上的速度奔驰。

幸好这条路很宽敞，道路两侧的路肩够大，小熊等人才能用比较慢的速度行驶，让那些卡车不断从旁边追过她们。礼子一副随时都会把Hunter Cub的油门催到底，跟着那些卡车开始狂飙的样子。椎则是享受着大型卡车每次经过时带来的风压。虽然小熊也觉得在这条风景优美的道路上奔驰很舒服，但那些卡车司机应该只会觉得她们很碍事吧。

当她们就这样阻碍支撑着日本物流的卡车车队，一边感到有些歉疚一边奔驰时，她们突然看到前面有许多闪烁的红光。那是一支公路车车队。礼子确认后面没有卡车要过来后，就让Hunter Cub靠向右边超车过去。小熊与椎也用后照镜跟自己的眼睛确认后方来车，然后跟着礼子加速超车。

这里确实是一条为了劳工打造的道路，而她们就只是一群没有工作要做，只是来毕业旅行的小女生。她们刚才追过的那些自行车骑士应该也差不多吧。可是，这里是一条公用道路。每一位纳税者在遵循法律与全体用路人的默契的同时，照着自己的速度使用道路，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

那些卡车似乎完全不把骑在路肩的小熊等人放在眼里，就这样不断从她们旁边冲过去。小熊每次做机车快递的工作，经过工业地区与物流据点附近那种让工作车辆使用的马路，看到那些为了休闲娱乐开车或骑车的人时，心里曾经觉得反感，但现在看到这些卡车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她才发现自己身为一位用路人的心态还不够成熟。

在东京的最东边进到湾岸道路后，因为车流的速度很快，所以她们移动的时间也很短，当天空的边缘终于亮了起来时，她们已经骑到靠近都心地区西侧的台场了。

她们避开设有奇怪限制，普通重型机车可以通行，但普通轻型机车禁止通行的彩虹大桥，经过有明来到晴海大道。

小熊等人又从胜哄桥穿越银座，右转来到作为国道二十号起点的日本桥，然后沿着皇居内堀前进，在半藏门左转骑往西边。

虽然天才刚亮没多久，但她们刚才骑往东京最东边时经过的道路，就已经快要醒过来了。公车已经上路，这个原本只有在夜晚工作与玩乐的人存在的城市，很快就会出现许多在寒风中通勤与上学的行人了。

当小熊骑着机车在国道二十号上奔驰，暗自想着就连她原本以为不分昼夜的东京，到了早上也会改变面貌时，自从进到都心地区后就一直骑在前面的椎，突然在新宿御苑隧道前面右转，在骑了一段路后进到靖国大道。

当她们从山梨来到东京时，也是沿着国道二十号不断前进，所以椎可能是觉得骑同一条路太无聊了吧。小熊跟礼子也是这么想的。

当她们来到歌舞伎町时，街上的样貌又变得不一样了。直到刚才还充满清晨风光的街景，又再次变回晚上了。

来自街上各个角落的无数光芒，把这里照得比东京的任何地方都还要明亮。即便天空已经从漆黑逐渐转为蓝色，城市本身却像是要坚称现在还是晚上一样，发出璀璨的光芒，而且路上果然还有一群撑到夜晚的伤停时间才要回家的醉汉。小熊心想，原来东京竟然是个有着这么多种面貌的地方吗？

她们骑车穿越新宿大高架桥后，这个原本一直待在夜晚中的城市也变得安分许多了。因为之前出了车祸，让小熊变得有些害怕计程车，看到那些在深夜的东京四处横行的计程车，在电车与公车开始上路后就变少了，就让她感到有些庆幸。

小熊、礼子与椎就这样骑着Cub，沿着青梅街道往西前进。

第六卷 六

26　奥多摩

从新宿骑车大约三十分钟，越过环状七号线之后，周围的景色就从东京都心变成都下了。

那些原本毫无隙缝的高楼大厦变得没有那么密集，在都心地区总是偷偷躲在大楼一楼的便利商店与家庭餐厅也变得显眼，就算是在山梨，也能在甲府市中心附近看到这种熟悉的风景。

虽然都心地区给人一种工作之人的城市，里面根本没人居住生活的感觉，但她们一路上不是只有看到办公大楼，也有看到集合住宅，偶尔还能看到独栋房屋，所以其实这里同时兼具来工作与住在这里生活的人。

那些偶尔可以看见的超市，也让这个城市的居民生活变得多采多姿。如果把生活与进食划上等号，这里也跟只能买到料理成品的新宿与涩谷不一样，可以买得到需要自己动手做菜的食材。

如果继续往西边前进，东京的房屋密度肯定也会变得更低，最后变得跟山梨与小熊以前去过的其他县市一样，展现出人为建筑物与大自然共存的面貌。

小熊一边跟礼子与椎轮流骑着Cub带路，一边在荻洼越过环状八号线。即便她们在关町从东京二十三区进到市区，街景也没有改变。

小熊之后又在青梅街道上骑了好几个小时，但不管骑了多久，房屋的密度都没有改变。虽然手机的导航地图上显示的地名不断改变，从西东京变成小平，又从小平变成村山，但是从马路上看出去的周围风景，都是彷佛经过管理与调整，在工作与生活之间取得平衡，不断延续下去的人造建筑物。

虽然偶尔也能看到宽广的绿地，但那些绿地都不是山野，而是人为打造的公园。小熊有种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在水里游泳的感觉。

虽然一路上有许多显眼的建筑物与临路店铺，让眼里的风景比在大自然之中奔驰时还要丰富多变，但小熊却觉得自己像是在风景从早到晚都不会改变的沙漠单行道上骑车一样。然后，当她在瑞穗骑过国道十六号时，皮肤终于感受到了些许变化。

虽然周围的房屋与店铺还是一样连绵不绝，但只要从房屋缝隙之中看向远方，就能看到躺在冬天清澈空气中的山脉。

虽然那些山离这里还很远，但光是可以看到这幅景象，就让人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出现了变化。那些从树林吹过来的风，带有一种没被人类生活污染的清冽味道。小熊觉得自己本来一直跟海豚与鲸鱼一样，只能在广大的东京市区里屏住呼吸，但她现在总算可以呼吸了。

虽然她原本打算利用这两天在东京都内骑着Cub乱跑，在网咖里过夜，度过舒适的东京生活，但看来可以让她感到内心平和的事物不会轻易改变。

她彻底体会到自己果然是在山梨出生长大的人。如果她是在海边出生长大，说不定会在看到羽田与台场的大海时感到怀念，也可能会想要骑到千叶与湘南去看看沙滩。正当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骑车奔驰时，离马路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突然出现自然的绿意，而且还逐渐朝着马路旁边逼近。小熊发现这条跟JR青梅线并行的青梅街道，与跟中央本线并行的甲州街道有点像。这条路肯定是从人们还在这里徒步旅行时就长这样了。

她们骑车通过奥多摩车站，沿着湖边奔驰，就这样越过东京与山梨的县界。

道路标示牌上出现了甲府与塩山这些熟悉的地名。

骑在最前面的小熊向后面的礼子与椎打了个信号，然后就把Cub停在路边。虽然她们想要看看东京的最西边，才会骑着Cub从东京最东边的千叶县边界来到这里，但小熊决定要在这里回头了。

因为东京真正的最西边与最东边都在离这里很远的海上，就算只想看看在本土上的最西边，也得从这里徒步爬上冬天的山，而她们不是来挑战登山的，所以该看的东西都已经看到了。

因为她们骑了好几个小时，所以时间已经快要来到中午了。在早上透过拉面跟可颂面包补给的能量也早已耗尽。礼子一副很想立刻在这里拿出圆形饭盒跟汽油炉开始煮饭的样子，椎也一副很想喝杯热茶的样子，所以她们就从山梨县边界往回骑了几公里，走进刚才在奥多摩车站前面看到的便利商店。

小熊一边看着摆在架上的杂志新刊，一边对连在这种观光区都有便利商店的东京感到惊讶。

小熊觉得只要是简单省事的食物就好，于是就买了幕之内便当、饭团跟铝箔包饮料，然后跟礼子与椎一起走出便利商店，在附近的公园吃起了便当。小熊一边吃着温暖的便当，让因为长时间骑车而变冷的身体回温，一边这么说道。

「东京跟山梨不一样，但也有不变的地方。」

礼子一边吃着在柜台加了热水泡好的特大号速食炒面，一边这么回答。

「不过我还不确定是哪里不一样，又是哪里没有改变。」

椎一边轮流把便利商店咖啡与肉酱义大利面放进嘴里，一边这么说道。

「那我们就去确认看看吧。」

提早用完午餐后，小熊等人再次出发了。

她们接下来要去看看东京的最北边与最南边。考虑到范围只限于轻型机车可以前去的地方，她们先骑往离奥多摩只有几公里的日原，完成征服东京最北边的目标，然后就骑着Cub朝着南方前进了。

27　国道十六号

她们称霸东京四方的计画，就只剩下南方还没完成了。

因为如果要骑着Cub前往东京都在地理上最南端的冲之鸟岛，可能要大学休学好几个月才有办法，让她们决定把目标锁定在骑轻型机车到得了的地方，用手机找寻排除海上的岛屿后，东京里最接近南边的地方。

小熊不用上网调查也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东京都的町田市。而小熊搬出那间位在山梨的集合住宅后，即将要搬进去的那间木造平房，就位在町田市的北部。

因为那里是自己将要展开大学生活的地方，所以小熊稍微调查了一下町田的相关地理知识。虽然在东京里面，但那里好像是个充满绿意，很适合机车骑士居住的地方。

关于要怎么从奥多摩骑到町田这个问题，礼子提议从奥多摩周游道路一路飙到甲州街道，但她们用手机调查之后，发现那里现在好像禁止机车在夜间通行，连在白天都设有临检站。这肯定是因为跟礼子一样的家伙太多了。

结果她们还是决定沿着原路折回，从青梅街道朝着东京奔驰。

虽然出来骑车旅行还在同一条路上骑了两次，让人觉得有点无聊，有种吃亏的感觉，但小熊刚好也想再看看刚才在路上觉得有意思的东西。礼子一边骑车一边不断喊着无聊死了，椎则是说出了「我们还是谨慎地享受旅行吧」这种话，两人的意见好像不太一样。

因为在穿越奥多摩与青梅山区进到市区后没有特别想看的东西，小熊觉得可以采用折衷方案，于是便在瑞穗右转骑上国道十六号。

在这条因为从外围包围住东京，而被命名为「东京环状」的国道干线上，可以看到常见事物与新鲜事物结合在一起的景象。

之前都是单侧一车道，就算是在路比较宽的地方，也顶多就是单侧两车道，而现在却变成了四车道，在上面行驶的卡车速度也变得更快。

马路两旁的店铺也变得更为巨大，甚至还有无法尽收眼底的超大型购物中心，以及拥有宽广的停车场，彷佛店里客人全是开车过来的家庭餐厅，而且还有跟山梨的百货公司差不多大的电子游乐场。这里的每一间店铺都大得吓人。

虽然这里算是东京都，地价应该没有山梨那么便宜，却还是有好几间这种超大型商店，原因恐怕是消费者的人口基数不一样。

当小熊看着这幅不太像是日本的景象，骑车在国道十六号上奔驰时，左手边突然出现一座占地广大的设施。那里是美军的横田基地。从停在旁边的运输机往右边看过去，就可以在基地大门与国道的对面，看到几间美式小餐馆与古董衣店。

不光是美军基地，那个建在基地大门前面的小美国，也跟国道十六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这里有着庞大的物资，还有凡事都需要用到车子的生活，以及让人联想到美国的宽敞道路。小熊想起自己曾经听椎的母亲说过，国道十六号其实是用来联络东京近郊各地美军基地的军用道路。

礼子一副很想跑到基地前面的店去逛逛，不然就是越过大门到基地里面参观的样子，故意亮了几下煞车灯打信号，但如果她们要在今天跑遍东京四方，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所以小熊让头灯上下移动，要礼子继续赶路，同时在心里这么想着。不知道从她在町田租来的新家，可不可以快速骑到国道十六号？虽然她不打算去路边的大卖场或美式商店里买上装满一整辆推车的东西，但是到那种可以满足无数人肚子与其他欲望的巨大箱子里面看看，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比起待在都心地区，那样说不定更能让她有在东京生活的感觉。

说不定在那种可以买到任何东西的巨大商店里，连小熊离开山梨到东京生活的理由都买得到。

28　礼子的住处

在八王子越过中央高速公路后，她们跑去加了一次油。果然还是椎那辆使用电子控制燃油喷射系统的Little Cub最省油。椎也说了「我的Cub最省钱」这种话，看起来非常开心。

另一方面，礼子还往那辆比小熊与椎的Cub还要耗油的Hunter Cub里，加了更花钱的98无铅汽油。因为许多地方都经过改造，让那辆Hunter Cub的汽缸压缩比也跟着提升，如果不加98无铅汽油，就无法发挥原本的性能。

自从进到八王子市内后，礼子就一直骑得很快。只要观察进到市区就一直骑在前面的Hunter Cub的跑法，就能猜到耗油量一定比平时还要多。虽然礼子一直乱催油门随便加速，但又马上会被红绿灯拦下来，所以移动速度就跟小熊与椎毫无分别。

为了让跑法像是进到自己地盘的野兽的礼子与Hunter Cub稍微冷静下来，小熊才会从后面打信号，要她先去加油站一趟，但是在Hunter Cub里装满98无铅汽油后，礼子还是显得相当兴奋，一副随时都要骑车冲出去的样子。

因为这间自助式加油站还设有咖啡厅，所以她们就把Cub从加油区推到停车场，决定在这里稍事休息。虽然礼子好像很不满，但还是被小熊拖走了。

听说礼子的老家就在八王子的鹎山这个地方。小熊看过手机地图后，发现从这里徒步走过去只需要十几分钟。

热咖啡的香味似乎让礼子稍微冷静下来了。她看着眼前的国道十六号，小声这么说道。

「在我小时候，这里就是世界的边界。」

小熊喝着机车骑士在冬天最需要的热咖啡，默默听着这些话。

「可以从家里步行前往的地方，最多就只到国道十六号，再过去的地方就只有搭公车，或是坐父母的车子才到得了。虽然没有人不让我过去，但在我心中就是有一条边界，只要越过这条马路就会感到害怕，吓得立刻往回走。」

小熊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每个人在孩童时代都有一个内心认知的世界，这个世界只由自己家里附近与学校组成，周围围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听说在进到高中接受小熊的特训之前，就连脚踏车都不会骑的礼子，小时候曾经是个喜欢在家里附近到处走来走去的孩子。

她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就只是想要认识自己周围的世界，即便被父母阻挡了许多次，她也还是会偷偷溜出家里，在那天决定要去的地区到处乱逛，走遍那里的巷子与马路。

小熊注意到了。其实礼子并不是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是普通人就只会把目的地与前往该处的路线，看成是两个点与一条线，而礼子都会看成是一整个平面，如果不踏遍整个范围内的马路，她就不会罢休。

认识礼子两年多之后，小熊总算明白礼子当初买下Cub的理由，还有她选择在毕业后骑着Cub环游世界，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

自从开始在山梨度过高中生活后，礼子曾经骑着Cub回了几趟老家，也曾经去过比东京更远的地方，但她好像一直都会刻意避开这条国道十六号。当她要回到在八王子市鹎山的老家时，国道十六号并不是非走不可的最短捷径。如果要从山梨过去，从国道二十号沿着以前是收费道路，但现在已经免费开放的鹎山道路北上还比较快。如果要去其他地方，也还有好几条可以替代的道路。

礼子看向咖啡厅的窗外，看着那辆Hunter Cub与后面的国道这么说。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这条只能用脚踩着的马路上骑车奔驰，前往只能看着远方想像的另一边。而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

礼子一口喝光小熊还觉得很烫的咖啡，吸了口气让差点烫伤的舌头与喉咙冷却下来，然后开口这么说道。

「你不觉得我是个成功的大人了吗？」

小熊原本只把国道十六号当成一条买东西好像很方便的路，但她现在觉得跟礼子刚才喝下去的东西比起来，自己这杯咖啡好像稍微变凉了。于是，她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这么回答。

「如果有非去不可的地方跟想去的地方，就得先踏进不能进去的地方，亲手打破那道墙才行。」

不管是谁都一样，当一个人的世界随着环境变化逐渐扩大时，都会撞上一道围绕着自己的无形墙壁。就算打破眼前那道墙壁，也只不过是清除掉好几道墙壁的其中之一，如果要在东京活下去，要是没有再多打破几道墙壁，就会让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小熊才会像这样骑着Cub在东京到处乱跑，想要认识这个地方。

礼子望向远方。决定在高中毕业后浪迹天涯的礼子，正准备打破自己身旁的所有墙壁。

也许是为了让重量取得平衡，帮Little Cub加满油后，椎就冲进厕所，直到现在才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回来。她努力爬上咖啡厅准备给客人坐的椅凳，说出了这句话。

「你们在说什么啊？」

小熊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说明，于是就把礼子一直想骑车在国道十六号上奔驰，这次终于实现愿望，所以现在很开心的事情告诉她。椎看着礼子的侧脸这么说道。

「因为礼子不是想去某个地方的旅行者，而是一位征服者呢。」

椎好像早就看透礼子这个人了。

加油与休息时间结束后，小熊等人再次骑车出发。她们从八王子出发，经过桥本与相模原之后，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顺利抵达町田市最南端这个目的地了。

这样她们就算是亲眼确认过东京的宽广土地与各种面貌了。完成这个目的后，小熊打算先决定好她们的下一步。

「我们今晚要住哪里？」

29　饭店

关于今天要住在哪里这个外出旅行最重要的问题，小熊、礼子与椎直到现在都还没想过。

这可能是因为她们沉迷于只要在其中奔驰就能看到各种事物的东京街道，也可能是因为她们不想决定今晚的住处，前往象征当天旅途终点的地方。

虽然她们就跟不管玩多久都不满足的孩子一样，今天一直骑着Cub到处乱跑，但是当她们听到不光是在山梨才有，连在东京都下都会播放的「晚霞渐淡」这首童谣时，她们才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小熊想要先找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于是便转头环视周围，但町田市最南端只有许多工业与商业设施，放眼望去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礼子拿出手机上网调查后，发现她们只要再骑一小段路就能找到网咖，但她们昨天已经住过网咖了。如果今天也住网咖，她们出来旅行就没意义了。

礼子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跟网咖比起来，她好像更想前往离这里不远的东名横滨交流道，在附近那几间有着夸张霓虹灯的爱情宾馆里过夜。

小熊对手机萤幕上那种外型像是中世纪城堡与豪华邮轮，不然就是看起来极为健全的旅馆很感兴趣，觉得如果价钱可以接受，住在那种地方也不错，但椎好像想到了什么，打开Little Cub的后箱，找寻行李之中的某样东西。

结果椎拿出了一间东京都心知名旅馆的住宿券。虽然有限制只能在星期几入住，房间的等级也不能更改，但好像可以让三个人免费住一晚。

「这是因为我要去考大学，我爸爸特别准备的东西。爸爸跟妈妈原本是计画要陪我坐特急列车过去，在考试前一天住在饭店里面，但因为有你们帮忙，结果这张住宿券就用不到了。」

决定透过普通入学考试进到东京纪尾井町的大学就读后，椎坚持要自己骑着Little Cub去考试。她父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找小熊与礼子商量，最后她们两个在考试当天偷偷跟踪椎的Little Cub，一前一后将她护送到东京。

椎好像很早就发现她们两个的企图，虽然她们也不确定这场行动是否有意义，但椎都说自己可以考上大学是小熊跟礼子，还有那辆Little Cub的功劳。

「如果我是跟爸爸妈妈一起来到东京，从饭店去学校考试，我在考试当天的表情跟心情，恐怕都会跟着受到影响吧。」

只要骑着光是上路就有风险的机车，确实会让人有一种可以靠自己排除万难的感觉。

不过那样相当耗费体力，而且时间也不好掌控。虽然这种行为在当前重视环保的风气下容易受到批判，但人类的能力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排除那些阻碍，让人可以遵守自己的决定，将之付诸实行而存在。

从椎手里抢过那张住宿券后，礼子看着上面的说明这么说道。

「如果我们今晚就要住进去，要是不快点出发，饭店的餐厅就要关门了喔。」

虽然椎主动拿出这张免费招待券，但还是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如果饭店客满，这张住宿券就不能用了。我们还是先确认还有没有空房间吧。」

小熊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拍了拍自己那辆Cub的坐垫。

就算没办法住进那间饭店，只要她们还有Cub，就能骑到东京的任何地方，找到其他住处与办法。

椎的眼睛亮了起来，也跟着拍了拍Little Cub的坐垫。礼子也拍了拍Hunter Cub的后箱。看她的表情，肯定是在想就算她们无法住进饭店，也可以到日比谷公园搭帐篷露营。

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后，小熊等人就骑着Cub出发了。

30　二四六

如果要从町田市南部前往都心，只要沿着国道二四六号线不断前进就行了。

自从开始往东京跑之后，小熊每次要去某个地方，都会先用手机找路，记住那些千万不能转弯的路口名称与附近的地标，还会注意路况与交通规则。即便她已经这么小心了，也还是走错了几次路，不然就是遇上塞车。

要在东京前往某个地方的时候，不能只用距离与车速来计算抵达的时间。

如果要在东京居住，认路说不定是一项必备的技能。

在小熊以前住的山梨，每当要去某个地方的时候，可以选择的路并不多，路线也没有那么复杂。就算在路线上有需要转弯的地方，也不会找不到跟附近的干线道路交会的路口，因为马路本身的结构与位置都很单纯，只要看着手机架上的手机导航地图骑车，就连该走的小路也不会搞错。完全没有任何会让人迷路的因素，可以很顺利地抵达目的地。

在小熊上班的机车快递公司里，还有人是来自人口与马路密度都低于山梨的县市，而那人在来到山梨之前，好像完全没想过要试着去认路。

东京就不一样了。从当前地点前往特定地方的路线可以有无数条，她们必须从其中找出没有塞车，轻型机车容易行驶，路况又比较好的路，而且需要转弯的地方也很多，想要记住并不容易。

山梨的马路都是顺着地形打造。山脚下的马路都是顺着山势开拓而成，绝大多数的干线道路跟铁路也都是沿着河川打造。

而东京的马路就像是一张铺在平面上的网子，彷佛这种自然地形的因素根本不存在一样。虽然这是因为东京的山岳比山梨还要少，但那些以前本来是丘陵的地方，也都在整地之后铺上了道路网。

虽然那间机车快递公司的浮谷社长曾经说过，如果不想在东京迷路，秘诀就是将这些马路分类成东西向与南北向这两种，但这些道路汇集的皇居地区附近，还有那些分成好几圈包围都心的环状道路，都会打乱人的方向感。

幸好还有手机与平板的导航地图，可以让人知道前往目的地的路线，以及每个需要转弯的地方，还有路上塞车的情况，但小熊在东京骑车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导航地图也不是绝对万无一失。

如果要在东京生活，就必须学会认路。小熊会思考这种事情，或许是因为她在朝着都心笔直前进时，发现这条别名「大山街道」的国道二四六号线，跟她过去在山梨生活时经常利用的甲州街道有点像，同时又有着远比山梨还要多的十字路口，让她彻底体认到这里明明也是日本，却跟她过去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第六卷 七

31　椎的住处

当她们离开神奈川，沿着国道二四六号越过多摩川再次进到都心，因为等红灯停下来时，椎从小熊旁边这么说道。

「只要从这道斜坡下去，就到我家了喔。」

椎还指着对向车道上那条通往二子玉川车站的叉路。

黄昏时分已经过去了。因为路上开始塞车，难闻的废气也变多了，让礼子显得有些厌烦，回头看向有着清澈流水的多摩川这么说。

「要不要去看看？」

椎回头看向自己今后将要生活的二子玉川，然后又看向等着自己去冒险的国道二四六号前方。在踏上这场东京之旅前，椎很希望可以带小熊去自己的新家，但她现在好像对凭自己的财力很少有机会住的饭店更感兴趣。

小熊看向手表。因为她们没有在国道二四六号上遇到塞车，一路过来都很顺利，所以还有些许时间。

「我想去看看二子玉川。」

椎脸上露出笑容。今年春天就要在这里生活的椎，露出希望别人知道她不是因为亲戚要便宜出租公寓给她，也不是因为从这里去大学很方便，而是因为其他理由的表情。

灯号变成绿色，三辆Cub都动了起来。椎骑在前面。Little Cub像是要带领小熊跟礼子般闪烁着左方向灯，就这样骑向国道上的叉路。

虽然二子玉川车站跟椎住的公寓方向正好相反，但这里是椎要住的地方。小熊觉得交给她带路应该没问题。

在椎的带领下，三辆Cub离开国道二四六号线，在交错的环状八号线前面左转，然后就这样在住宅区的马路上前进，从国道二四六号线底下钻过去，来到二子玉川车站前面。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先进，而且一切都很新。眼前有近代风格的车站大厅与看起来异常高级的大型百货公司，还有跟车站结为一体的超高层公寓四处林立。

这个让人感到有点压力的城市，在她们骑过以前有名为「砧线」的路面电车通过的旧街时，样貌就突然改变了。眼前是一条到处都是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做生意的店铺，充满着人情味的商店街。

这里不是那种可以在超市买到所有日用品的地方，买肉要去肉店，买菜要去菜店，买鱼的时候也不是找那种兼职员工，而是由真正懂鱼的鱼店老板亲自推荐当天的好鱼。这里还有在店门口卖饭团跟紫菜卷的日式点心店。只要穿越这条商店街，就能看到绿意盎然的国分寺崖线坡道。椎指着一块让人联想到日野春七里岩的河阶，告诉她们那里有几栋名人的豪宅，大平首相与洛克希德事件中的小佐野先生都住在这附近。

当她们骑上坡道，来到上野毛车站附近后，就掉头往回走了。她们沿着原路回去，穿过商店街之后，又骑过一条跟欧洲旧街道很像的石阶路，就来到多摩川了。

椎把Little Cub停在河边的便利商店旁边，指着那座像是河中沙洲的河畔自然公园这么说。

「看到那座兵库岛公园的时候，我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住在这里了。」

从那座公园往车站的方向看过去，就能在田园都市线的铁轨后面，看到一栋比周围房屋显眼的白色两层楼房屋。那栋房屋的一楼还是国外品牌脚踏车的车行。看到那间可以将这条河跟兵库岛尽收眼底的低层公寓后，小熊突然觉得照着椎的希望跑来跟她同居或许也不错。

这里是个表情丰富，新旧街道共存，还有河川跟岛屿的好地方。

椎是个喜欢义大利、咖啡厅跟水蓝色，还喜欢小熊、礼子跟Little Cub的女孩。

这个不会随波逐流，总是亲眼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的女孩，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惠庭椎即将在十八岁的春天，在二子玉川展开新生活。

32　马路的终点

在这个地方绕过一圈后，因为也差不多该去饭店办理入住手续了，小熊等人就离开二子玉川。再次沿着国道二四六号线奔驰。

骑过在二子玉川下一站的用贺后，这条国道二四六线就从大山街道改名为玉川大道了。这条路也变成首都高速三号涩谷线高架桥底下的道路。

虽然这条椎去大学时要走的路不分昼夜都很昏暗，但马路铺得很平坦，也没有小熊骑车时经常会注意的危险叉路、分隔岛、容易让用路人急促变换车道的道路分流设计，以及其他容易造成车祸的危险地方。不光是马路本身，路肩也很宽敞，是一条很适合给轻型机车骑的马路。

唯一让小熊在意的地方，就是陆桥与地下道这种轻型机车禁止通行的地方还不少。不过如果有事先做过调查，这些警察用来赚绩效与罚金的陷阱，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虽然马路因为傍晚的下班时间变得有些拥挤，但也让她们可以看着路旁的景色慢慢骑车。

马路两侧的脚踏车特别显眼。那些公路车与越野车甚至不断追过慢慢前进的汽车。如果要在白天的都心移动，骑脚踏车说不定更快更顺畅。

椎似乎打算利用Little Cub跟从老家带来的Alex Moulton单车，还有可以直达纪尾井町的地下铁去上学。她会决定住进那间亲戚说要廉价租给她的多摩川河畔低层公寓，也是因为去学校的交通手段有好几种。

自从开始骑Little Cub后，椎就学到凭自己的判断找路前往某个地方，还有为此准备的最佳交通手段，都不是绝对万无一失的道理了。

小熊等人沿着玉川大道来到涩谷，骑到接近路口的地方。

如果继续笔直前进，马路就会改名为六本木大道，而国道二四六号的青山大道就会朝着叉路那边继续延伸下去。这是个很容易让不认识路的人，还有想要尽量避开塞车路段的人迷路的陷阱。

看到那块细心显示着这两条路跟首都高速公路路况的电子看板后，小熊朝着骑在前面的礼子打了个信号，然后就骑着Cub往青山大道的方向前进。

如果要前往那间位在内幸町的饭店，沿着六本木大道直走会比较近，但如果要去椎读大学的纪尾井町，那就是走青山大道更近了。小熊想要实际骑一趟椎今后上学要走的路，找出必须注意的地方，然后给不知道还能相处多久的椎一点建议。

虽然东京的马路复杂难走又麻烦，但这也让人可以在选择路线时寄托某种想法。不管是计程车司机还是机车快递骑士，好像都会在选择路线时反映出他们的人格。

她们就这样骑着Cub在马路旁边有许多时髦店家，看起来异常华丽的青山大道奔驰。这条国道二四六号很快就要抵达皇居这个终点了。

小熊可以为椎做的事情也快要做完了。

33　饭店大厅

来到赤坂御苑后，这条青山大道也变得稍微空旷了一些。

骑车经过赤坂见附后，小熊往左手边一看。椎要去读的大学就在眼前这间王子大饭店后面，让小熊想在去饭店的路上顺便看看那间大学的计画落空了。

为了办理入学手续，椎已经坐着火车与父母的车子，还有自己那辆Little Cub来这里好几次了，所以看起来没有特别感慨，刚才在永田町等红绿灯的时候，还说出「这附近完全没有可以喝茶的地方呢」这种话。

礼子好像对右手边的官厅街与国会议事堂很感兴趣。那里就跟路上充满各种车子的青山大道完全不同，是一个到处都是黑色高级轿车的神奇地方。

礼子应该是想要在这个日本最有钱与最有权力的人聚集的地方，让那辆Hunter Cub用钛管发出无法无天的爆音吧。小熊看着礼子的侧脸这么想着，然后又被其他东西夺去了目光。

在小熊等人停下Cub的十字路口，有一辆机车从她们面前骑过去，就这样进到水田町里面了。

那辆疑似CB400 Super Four的中型机车，在后座装了一个大型的FRP行李箱。对方是跟高中时代的小熊同行的机车快递骑士。

那辆CB就这样骑进那条机车骑士这种不道德的存在，一旦不小心闯进去就可能会被射杀的街道。不久后又有一辆挂着外送箱的新型Cub从官厅街出来。从服装看来，那位骑士应该是附近荞麦面店的员工。

自从来到东京后，小熊一直觉得这个城市对机车骑士很不友善。因为这里的马路拥挤又难骑，连可以停车的地方都不好找。重点是旁人都会用看怪人的眼神，看着那些明明搭乘电车或走路就能到某个地方，却还是骑着机车过去的人。

虽然她的看法大致没错，但机车与机车骑士却没有因此灭绝。东京就跟其他地方一样，也需要机车来维持城市的运作。即便是无法马上找到机车的城市，只要多找一下就找得到，就算有比起山梨没那么方便的地方，只要运用自己的智慧与巧思，就还是有办法克服。

小熊身为一位机车骑士，原本就不敢想要得到别人的善待与尊重。就算没有别人帮自己打理好一切，她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出容身之处。

小熊就这样同时感受着放心与不安，在绿灯亮起时让Cub前进。她们在三宅坂来到皇居内堀前面，抵达这条国道二四六号的终点。她们跟着明白该怎么运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在人车密集的都心地区特别会骑车的椎，就这样沿着内堀前进，在日比谷公园右转后，立刻就抵达那间大饭店了。

将Cub停在饭店门口后，小熊其实感到有些却步。因为眼前这栋建筑物散发出的魄力，远远大过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房屋。虽然楼层没有新宿副都心的高楼大厦那么高，却让小熊有种被人瞪着的感觉，实在不想跟看到那些高楼大厦的时候一样兴奋地抬头仰望。

礼子也提高警觉，一副好像有狙击手正从窗户瞄准她的样子。椎不知为何完全不害怕，拿出住宿券给饭店门口接送区的员工看，顺便打听可以停放轻型机车的地方。

即便看到这三个穿着骑士服，不像是来饭店住宿，更像是要拿出散弹枪抢劫客人钱包与珠宝的女生，饭店员工也没有失去礼貌，还将她们带到饭店后面的员工专用停车场。

这里好像没有固定的客人专用停车场。这种豪华饭店应该很少会有客人骑着脚踏车或机车上门才对。她们就这样在比正门多了几分人情味的停车场停好三辆Cub，从机车后箱里拿出行李，徒步走回正门。

饭店大厅让人感受到的精神压力比外面还要巨大。这里可是在到处都很狭窄的东京里，只有少数人可以享有的宽敞空间。只要看看这里的柜台桌子、沙发与墙壁，就能看出每样东西都是用最好的材料与最精致的工法制成。

小熊一边想着如果没穿正式服装就闯进这种地方，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撵出去，一边转头看向站在柜台前方的人群，发现这里不是只有身穿昂贵西装的客人，还有不少穿着休闲服的男子，以及看似跟小熊等人一样出来毕业旅行的女孩。

小熊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拖着以为自己来到敌阵，一边警戒着后方一边滑步前进的礼子走向柜台。

听说饭店柜台会看客人的鞋子与包包来判断等级。小熊斜眼看向身旁客人的鞋子，比较其他客人脚上看似要价不菲的珐琅鞋，还有自己脚上那双拿掉冰刀的溜冰鞋。

正当小熊感到有些尴尬时，有一位波多黎各裔美国男子从她身旁走过去。那人穿着牛仔套装与鹿皮背心，还戴着一顶毛毡牛仔帽，脚上穿着牛仔靴，脖子上缠着红色领巾，胸前还有一朵黄玫瑰，手上拿着小牛皮行李箱。这名男子光明磊落地穿着美国中西部居民的正式服装站在柜台前面，堂堂正正地办理入住手续。

小熊身上的服装其实也不是什么便宜货。不管是鞋子、衣服还是骑士背包，全都是小熊精挑细选的东西。她身为一位机车骑士，身上只有最棒的装备。

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竞争心态，让小熊跟礼子在进到饭店休息之前就累坏了，椎只好带着她们来到柜台，拿出自己那张住宿券。

椎努力踮起脚尖，从比较高的柜台桌子底下探出头来，问柜台人员这张住宿券能不能用，一位穿着董事套装，也就是黑色西装夹克配上灰色西装裤的初老柜台人员，努力收起眼神中的笑意，推荐她们住可以给三个人住的套房。

因为饭店现在没有三间空的单人房，如果她们住提供给小家庭的套房，就不需要多付钱，在经济上比较划算，所以这位男性柜台人员才会这么推荐。椎回过头来想要问小熊的意见，但礼子却像是电影「比佛利山超级警探」里的艾迪·墨菲那样，努力摆出光明正大的态度，代替小熊说了句「就这么办吧」。

从柜台人员手里拿到钥匙后，小熊等人就被带到那间位在三十八楼的套房了。

34　夜景与晚餐

她们今晚入住的房间既宽敞又舒适。

这个小熊不知道自己今后是否还有机会住到的高级饭店房间，让她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话语。

不管是房门、家具、墙壁还是寝具，甚至是浴室的水龙头，都是使用最高级的材料制成，而且没有那种让东西看起来变高级的装饰。这些高级品应该也不需要装饰才对。

也许这种高级的房间与其他高级品，都拥有散发出某种独特粒子的效果，当她们走在外面的走廊上时，就感觉得到空气的浓度与密度都跟以前进去过的其他建筑物不一样了。

礼子拿出她每次住饭店的习惯，开始调查画框后面跟床底下有没有窃听器或炸弹，但小熊只觉得那种行为毫无意义。

因为这种高级房间的窃听器一定也很高级，肯定没办法轻易找出来。炸弹肯定也是使用劳力士的定时引信，还有克里斯汀·迪奥的炸药。

椎看向窗外，感动地看着可以尽收眼底的日比谷公园跟后面的大楼。礼子假装要拿枪狙击底下的渺小路人，但小熊没有理她，走到椎旁边看着夜景这么说。

「夜景真美。」

椎默默点了点头。结果小熊只想得到要称赞这里的夜景。

这间套房有宽敞到可以踢足球的客厅，还有一间独立的卧室。卧室里摆着两张床。

虽然这两张床都是比双人床还要大的特大号尺寸，但这个套房里还是只有两张床。小熊、礼子与椎看向彼此。

「小椎要跟我一起睡对不对？」

椎被礼子紧紧抱住不断挣扎，还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小熊。小熊用双手帮椎量了身体的尺寸，然后指向客厅里的沙发。

虽然那张真皮沙发大得足以睡三个人，但椎还是露出不满的表情。正当小熊觉得现在应该公平地猜拳决定谁睡沙发时，房间的门铃突然响起，饭店的房务员也走了进来。

这位男性房务员穿着用熨斗烫过的制服，为她们解说这间饭店的服务内容。虽然房客使用自助洗衣机跟明天的早餐，还有使用健身房与游泳池都是免费的，但椎带来的那张免费住宿券，好像还有提供免费的客房服务晚餐跟饮料。

这位房务员还拿出客房指南手册给她们看。因为她们是三个人来住这间套房，所以饭店会帮忙设置一张摺叠床，而且还可以选择喜欢的床铺。

那本漂亮的皮革手册上刊载着各种床铺，不但有周围装有音响跟空调的舒适床铺，还有少女漫画里常见的那种天蓬床，让人无法相信这些都是摺叠床。

小熊瞥了犹豫不决的椎跟礼子一眼，看向那两张摆在房间里的床铺，然后指着床铺这么问道。

「可以把这两张床并在一起吗？」

那位男性房务员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马上就说他会立刻找人过来搬床，但小熊跟礼子摇了摇头。

「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房务员露出担心的表情。小熊跟礼子瞥了他一眼后，就分别走到床头跟床尾，举起那张特大号双人床。椎还趴在地板上，帮忙注意床脚的高度，免得弄坏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

结果她们三两下就把床搬好了。小熊跟礼子的呼吸完全没有乱掉。虽然饭店的床比家庭用床铺还要重上不少，但还是比从山路上滑落的Cub还要轻。

那位房务员露出赞叹的表情，还用不给他小费会有罪恶感的恭敬态度说明其他服务，然后就离开房间了。

到房间外面挂上写有「Do Not Disturb」的黑色门牌后，小熊跟礼子心满意足地低头看着自己打造出来的睡眠空间。这个空间说不定跟小熊的房间差不多大。至少比她们三个只能叠在一起睡觉的网咖包厢要来得好多了。

「看起来很好睡的样子。」

「我们来试试看吧。」

为了确认这张关系到今晚睡眠的大床铺是否够稳固，小熊跟礼子从左右两边举起椎的身体，朝着床铺扔了过去。椎就这样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在床上弹跳了几下才滚下床。

看来床垫应该相当高级，可以让人睡个好觉。「你们两个做什么啦！」椎一边这么抗议，一边趴在地板上爬过来，还朝着小熊跟礼子伸出双手，一副想要再来一次的样子。

小熊跟礼子就这样玩了一下，不是在床上又跳又滚，就是把椎丢到床上，然后才决定要去洗澡。

因为这里是高级饭店的套房，跟她们平常住的商旅或网咖不一样，小熊原本以为说不定连浴室都有可以让三个人一起泡澡的大浴缸，结果浴室里就只有将人体工学运用到极致的单人用浴缸，没办法让三个人一起挤进去。虽然说不定可以抱着椎一起泡澡，但椎刚才玩得太疯，现在已经在沙发上躺平了。

大家轮流洗完澡之后，小熊、礼子与椎换上饭店准备的浴袍，再次躺回床上。虽然房间里还有大型电视机跟吧台，以及许多其他可以玩的东西，但她们现在只要有这张床就够了。

她们明天也要骑着Cub东奔西走。不过在她们就这样睡着之前，她们还得先吃晚餐才行。小熊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椎从旁边探头看了过来。

菜单上满是日本料理跟法国菜，还有住普通饭店只能在餐厅吃到的豪华料理。礼子看过那份菜单后，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去外面吃吧。」

小熊跟椎都赞成这个提议。她们脱下身上的浴袍，换上外出的衣服。

离开房间来到大厅后，小熊等人跟服务人员说她们要暂时外出，然后就走到饭店外面了。看了手机一眼后，她们在饭店所在的内幸町走了大约五分钟，在新桥车站前面走进她们要找的牛井连锁店。

小熊找到不像一流饭店的员工那么有礼貌，但也不需要顾虑太多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餐券，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礼子跟椎也显得自在多了。

礼子点的超大碗加蛋牛井，还有椎点的标准牛井跟牛蒡沙拉，很快就被端到她们面前了。小熊也大口吃着加了许多红生姜的大碗牛井，然后再次松了口气。

在这间客人都是上班族的牛井店里，可以从窗户看到小熊等人今晚要住的饭店。虽然她们今天骑着配不上高级饭店的机车来到这里，但小熊不认为自己只能永远过着配不上昂贵食物与奢华生活的人生。等到她将来从大学毕业，开始上班赚钱之后，应该会以配得上那间饭店的打扮上门，把Cub的钥匙丢给泊车小弟吧。晚餐当然要吃饭店里的客房服务，不然就是到餐厅里用餐。

不过，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35　新桥三人组

小熊、礼子与椎吃完这顿牛井晚餐了。

小熊吃饱后就马上走到店外，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再来只剩下回饭店睡觉这件事了。填饱肚子后，礼子马上就打了个呵欠。步伐比较小的椎小跑步追过她们，回过头来这么问道。

「要不要在街上稍微逛逛？」

不过这里可是晚上的新桥，如果要感受那种浪漫的气氛，这里稍嫌有些太吵。小熊跟礼子从后面推着椎，想要逼她回到饭店。椎用从体格看不出来的沉稳脚步把身体钉在原地。说不定小熊的下盘还没有她那么稳固。

椎就像出来散步不肯回家的小狗一样动也不动。小熊就这样跟她互推了好一段时间，然后看向那条让她不想回去的欢乐街。然后，小熊跟礼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起从旁边抱住椎，就这样把椎举了起来。

小熊跟礼子抱着椎在新桥的街头奔跑。椎大声喊着「放开我！我不要回去！人家还要继续玩！」，但小熊跟礼子没有理她，继续把椎架在空中不断奔跑。

虽然一个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女孩发出惨叫被人抓走，在山梨是可能会让人报警的事情，但是在夜色渐深，路上也开始出现醉汉的新桥车站前面，旁人似乎觉得小熊等人是去参加联谊，结果喝了太多酒就开始胡闹的年轻人，所以只用不耐烦的眼神看了过来。

椎似乎放弃挣扎，不再反抗之后，小熊就带着她进去一间碰巧看到的超市。即便是在这种只有繁华街跟办公大楼的地方，也还是有人在这里生活，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才会有这间营业到深夜的连锁生鲜超市。小熊、礼子与椎把进到眼中的零食跟轻食放进购物篮。

她们买了一大袋东西，让刚才被小熊跟礼子搬着走的椎负责拿着，然后回到位在日比谷公园前面的饭店。

从饭店大厅回到房间后，小熊等人把零食摆到两张并排在一起的特大号双人床上，一边熬夜一边聊天。她们聊了刚认识时的事情，还有上次一起去九州旅行的事情，以及今后的事情。

小熊等人一直聊到睡着，多亏了这间每个角落都很高级的房间，让她们可以迎接彷佛看到新世界般的早晨。为了把免费住宿券的优待用完，她们跑到饭店餐厅吃了自助式早餐，享用这间饭店引以为豪，足足泡了一晚的法式吐司，还有加了果干的燕麦片、肉跟家庭餐厅的牛排一样厚的培根蛋、淋上饭店自己制作的酸甜沙拉酱的凉拌高丽菜、让人想要把果汁全部喝光的葡萄柚，以及连对咖啡很严格的椎都满意的咖啡欧蕾。

回到房间后，准备好要退房的小熊、礼子与椎就来到大厅，拿出免费住宿券结帐。那位昨天帮小熊等人办理入住手续的资深柜台经理，还说出了「衷心期盼各位下次再来」这样的客套话。

不过这位柜台经理还在小熊等人手里塞了几张饭店内部设施的折扣券与免费券，看来那些话或许不是客套话也说不定。

小熊等人来到饭店后面，骑上她们寄放在员工停车场的Cub，用踩发杆发动引擎。明明只寄放了一晚，小熊却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骑Cub了。

小熊坐在Cub的坐垫上，觉得自己的心情比骑车整天后躺在饭店床上时还要平静。她以前骑着Cub去旅行时也是这样。跟回到家里的时候比起来，之后骑上Cub准备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更让她有回到自己归宿的感觉。

三辆Cub就这样离开饭店，来到日比谷公园前面的马路上。昨晚那个满是醉汉的繁华街就像是一场幻梦，新桥街上就只有穿着高级衣服的正常行人，还有三辆飞驰而过的Cub。

离开饭店后过了不久，小熊才发现她们还没决定今天要去哪里。小熊知道礼子只要可以漫无目的地骑车就很幸福了，就算问她的意见也没用，于是便转头看向椎。椎注意到小熊的目光，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看看小熊的新家。」

椎曾经说过就算她们毕业了也要永远在一起，为了不让那句话变成客套话跟一张空头支票，她似乎打算要先去踩点了。

小熊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势告诉礼子方向。

三辆Cub就这样一路冲向昨天才刚去过的町田市。

第六卷 八

36　多摩赛车场

她们要从新桥骑到町田，如果走距离最短，但之前已经走过的国道二四六号线，感觉也很无趣，所以她们打算沿着国道一号线往西走，于是就特地来到日本桥，准备从起点出发。

这条马路宽敞又笔直的国道一号线非常好骑，虽然早上的通勤时间已经开始，通往都心的上行路线相当拥挤，但下行路线倒是还算顺畅。她们也开始习惯在经常会被红灯拦下来的都市马路骑车了。

在等绿灯的时候，小熊看向周围的房屋与对向车道上的车子。在小熊左手边的铁路上，还有一辆满载着上班族的电车刚好经过。小熊暗自庆幸自己春天以后可以骑着Cub去上学。因为那种她在山梨从未见过的爆满电车，感觉好像会让人还没到公司就用掉大半体力，只要坐过一次，恐怕就不会想要再坐第二次了吧。

她右手边的对向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汽车，后座上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要去上班的人。那人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阅读，但表情不像是在看有趣的东西，比较像是连通勤时间都拿来工作，正忙着阅读跟工作有关的资料。

小熊觉得Cub果然还是最适合每天使用的交通工具。因为不需要在爆满电车里闻别人身上的恶臭，也不用担心还要请司机开车，自己坐在后座做着看起来就很容易晕车的文书工作。

小熊等人沿着国道一号线，在东京二十三区的南端骑车奔驰，最后来到正好位在县界上的多摩川。只要就这样进到神奈川，穿越川崎的工业地区，就可以进到横滨了。

小熊对一直都是各种电影与电视剧舞台的横滨很感兴趣。从横滨前往她们要去的町田有好几条路可以走，也不需要绕太远的路，但小熊却在县界前面右转，沿着多摩川河畔前进。

她们这场机车之旅的目的是要认识东京。如果要去横滨，小熊可以等到搬家完毕，生活也稳定下来后再去慢慢逛。而且如果要跑去横滨体验当侦探的滋味，穿着这种厚实的防寒衣物就太不解风情了。

沿着多摩堤大道北上，在世田谷大道左转后，小熊等人越过多摩川进入神奈川，沿着一条不像是干线道路，更像是一般道路的马路骑往町田。

当她们沿着小田急线骑过这条高低不平的马路时，礼子硬冲到前面，让右转灯闪烁了几下。

这里是川崎市的多摩区。如果要去小熊在町田市北部的新家，现在就转弯还太早了。小熊心里这么想着，但礼子回过头来这么告诉她。

「我想去看看多摩赛车场。」

小熊没听说过有那种赛车场。她之前住院闲到发慌的时候，曾经调查过她要搬去的町田市与周围地区，积极收集那些跟机车有关的情报，但她从未听说都是住宅区与商业区的多摩地区有赛车场。

因为如果让礼子带路，不知道会被带去什么地方，实在让人无法放心，所以小熊比了个手势，要礼子先骑到眼前那间便利商店。

来到离东京都心有段距离的神奈川后，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也变大了不少。小熊在店里买了饮料后，在停车场向礼子问了这个问题。

「你想去哪里？」

礼子在Hunter Cub的后箱里翻找了一下，拿出她们在这趟东京之旅几乎没看过的纸本地图，说出了这句话。

「这里有个赛车场。」

在礼子手指的地方，确实有一块代表着私人道路的虚线道路图。就算看不懂那些独特的曲折封闭道路，旁边也注明了「多摩赛车场」这几个大字。根据礼子的说法，这里有个公认的越野赛车场，虽然营业期间不是很长，但在表面上对外不开放之后，直到最近都还有在大学社团里玩拉力赛车或机车越野的人会来这里骑车，这里好像还会被用来拍摄特摄片。

小熊从礼子手里抢过地图。这张地图还涵盖了小熊住的町田市北部，但那里的马路跟小熊知道的不太一样，可见这张地图已经很旧了。

椎在旁边滑着手机这么说道。

「已经没有了喔。」

小熊看向手机萤幕上显示的网路地图，但完全找不到纸本地图上的那个赛车场。

小熊喝了一口饮料，向礼子这么问道。

「要去看看吗？」

椎戴上安全帽这么说道。

「我觉得这样没有意义。」

礼子看向那座曾经有过赛车场的山，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漫长上坡这么说道。

「那里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

小熊、礼子与椎就这样骑车出发，准备去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37　绿山

她们在经过读卖乐园后左转，在分不出是公用道路还是私人道路的小路上骑了一阵子，来到可以看到多摩赛车场的地方，但那个赛车场早已消失无踪，就跟她们在最新的网路地图上看到的一样。

这个曾经有过赛车场的地方早就连地形都改变了，上面还开了一条新路。

礼子原本好像想着就算赛道没了，说不定还能找到观众席或维修站，甚至是在赛车场才能找到的废弃赛车零件，怀着一缕希望来到这里，结果却看到这副景象，失望地跪了下去。

因为有位疑似当地农夫的老人碰巧路过，椎便叫住那人向他打听。椎先为打扰对方工作的事情道歉，然后才打听赛车场的事情。老人看着她的样子露出笑容，又在听到多摩赛车场这个字眼时歪头想了一下。

「我记得好像确实有过那种地方。大概在二十年前，我儿子曾经拜托我带他那里去看人家拍戏。」

她们还从这位住在这里很久的老人口中听说了许多事情。过去曾经风光明媚的稻城市山区，目前正耗资数百亿日圆重新开发，因为施工规模太过巨大，甚至连山脉的形状都为之改变，以前在这附近那座落差高达六十公尺的悬崖也消失了。

老人看着椎、小熊跟礼子的Cub这么说。

「小妹妹，你们是雷族※的人吗？那我建议你们可以去乐园坡看看。我儿子说那里是开车跟骑车都很有趣的地方。」

注：暴走族的旧名

小熊不知道雷族是哪个年代的词汇。向这位老人道谢后，小熊跟椎就带着对乐园坡这个地方有些感兴趣的礼子往回骑了。三辆Cub就这样沿着读卖乐园前方的道路往调布方向前进。

她们来到那位老人提过的乐园坡，这个地方从上往下看确实有许多大弯道，马路也还算平坦。这条让人联想到欧洲山区道路的九弯十八拐山路，可说是最适合赛车的连续弯道。整条马路都是坡度极大的下坡，在下山时对轻巧的小型车非常有利，上山时应该也能让大排气量引擎充分发挥扭力才对。虽然小熊觉得自己应该骑着那辆高中时代做机车快递时专用的VTR，不然就是开着筱先生那辆Sunny卡车过来，但实际在乐园坡跑了一趟后，小熊发现这里是连接川崎多摩区与东京调步市的一般道路，所以车流量很大，实在没办法骑车竞速。

虽然小熊曾经想过，就算白天路上的车子比较多，但如果是在深夜到早上之间来骑车，说不定就不会有问题，但经过这里的车子不光是有卡车、公车与各种营业车辆，还因为旁边就是住宅区，所以经常可以看见普通的家用车。这里到了深夜肯定有许多卡车，清晨也会有许多运送报纸跟牛奶的车子才对。这里肯定不具备飙车圣地的必要条件，没有那种普通车辆几乎不会出现的无人时段。

小熊跟着其他车子用安全正常的跑法，骑过最适合压车过弯，把前后轮运用到极限的汤匙弯，同时偷偷看向礼子的侧脸。在等红灯的时候，礼子这么告诉小熊。

「这里不只是没了一座赛车场。那些曾经在场上赌命奔驰的家伙的灵魂也消失了。」

马路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人或物体移动而存在的。那些从事健全社会生活与正当经济活动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面对这个物流的基本原理，只是在同一个地方不断转圈圈的赛车场无法抗衡也很正常。当她们从乐园坡上骑下来时，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天空，让小熊也跟着看了过去，结果看到了那条连接读卖乐园与京王读卖乐园车站的跨山缆车。因为那些死要钱的不动产开发业者比较喜欢缆车，让他们无视于地面上的马路，在空中开了一条连接民营铁路车站与游乐园的道路。

如果科技将来变得更进步，连在空中都可以开辟马路的话，那种可以让机车与汽车尽情奔驰的非生产性娱乐活动，说不定就会得到世人的认可了。

不过，世界上还是有那种就算谁也不允许，也还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家伙。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礼子的背影。那辆Hunter Cub平常总是会用在柏油路上较为不利的越野轮胎甩开小熊，这次却差点就要被小熊轻易追过。

看到礼子有气无力地骑在前面的样子，小熊加速追过那辆Hunter Cub，在前方的鹤川街道左转。

小熊就这样在前面带路，沿着鹤川街道南下。从路上的路牌看来，前面就是町田市了。她们今天早上离开饭店的时候，原本就是要去小熊在町田市北部的新家。小熊觉得她们差不多该前往目的地，结束这场只会让喜欢骑机车的人觉得不舒服的探险活动了。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骑着Cub在比起专门在山路奔驰的仿赛机车，更适合让「Alps Loader」这种专门行驶于欧洲山路的高速越野机车奔驰的鹤川街道的连续弯道上前进。

当然，骑着Cub在上面奔驰也很有趣。

沿着鹤川街道再次离开神奈川进到东京后，小熊从陆桥上越过小田急线的铁路，然后又再次骑上山路。如果要骑到小熊家，虽然在铁路前面右转会比较近，但小熊想要先绕到一个地方。

决定要搬到町田市之后，小熊在调查周围环境时偶然得知的那个地方，就在翻越山顶后不远的地方。

虽然这是一条山路，但却是一条直线道路，一直要到山顶才有通往左侧的叉路。在那条叉路的尽头有个写着「此路不通」的交通标志，还摆着不让车子通过的栅栏。

小熊在栅栏前面停下Cub。礼子也脱掉安全帽，看着前方的废弃道路，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

「绿山！」

小熊等人眼前这条废弃道路，曾经是东京都内的居民，还有附近县市的人都会来朝圣的知名机车旅游景点。

比起汽车与大排气量机车，这条从TBS绿山摄影棚与自然体验游乐园「儿童之国」之间通过的连续弯道，更适合让轻型机车行驶，所以有许多机车骑士聚集在这里，其中也有不少人在这里凋零。

椎定睛看着那条废弃道路这么说。

「比起在这种路上骑机车，我更想在这里悠闲散步呢。」

小熊也同意这个想法，就跑到废弃道路入口附近的医院，向偶然在场的员工取得同意，把Cub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因为那位员工说只要不是开车或骑车，想要徒步或是骑自行车通过那条废弃道路都无所谓，所以她们三人就跨越栅栏走了进去。

因为从左右两侧逼近的杂草与风化侵蚀，让这条过去被誉为机车骑士圣地的马路，看起来正要逐渐回归大地。

左手边是苍郁茂密的森林，右手边是绿山摄影棚。在这条弯道连绵不绝的马路上，刻画着许多故意飘移的痕迹，以及机车骑士与警察对决的历史。

根据灵异网站的说法，因为至今依然有死于车祸的人类亡灵不肯离开，所以本地人都不会接近这条马路，但小熊等人却看到不少在这里散步的老夫老妻。这里似乎也是附近居民日常生活会用到的道路，虽然这条陡峭的马路很难骑着自行车爬上去，但骑着电动脚踏车的当地家庭主妇却轻而易举就爬了上去。

礼子似乎正在幻想自己来到当年还是机车骑士圣地的绿山骑车的样子，每当越过弯道的时候，她就会用嘴巴发出引擎声与轮胎摩擦声，还会倾斜身体做出压车的动作。椎则是兴致盎然地看向围墙后方的摄影棚后门，以及工作人员忙着把某种器材搬到综艺节目拍摄现场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还忘不了死在这里的某人，也或许只是普通的垃圾，小熊看到路旁摆着好几个空罐。

小熊摘了一朵开在路边的花，插进其中一个空罐。

她们先走到绿山的坡道下面，又重新爬了上去，享受过极为健康的散步活动后，就回去向那位借停车场给她们的医院员工道谢，然后骑上Cub离开绿山了。

38　室内与户外

小熊等人接连跑到许多地方，彷佛早就忘记原本的目的地，但她们这次总算要前往町田市北部，到那间小熊从春天就要住进去的木造平房参观了。

她们从绿山笔直朝着北方前进，又沿着世田谷大道改名之后的芝沟街道骑向西边，在右转之后沿着鹤见川继续北上。

她们一边看着右手边的鹤见川源泉，一边在多摩的里山奔驰，当机车冲出苍郁茂密的森林，来到尾根干线道路上时，周围的风景突然为之一变。

眼前有好几座巨大的建筑物，以及一条全新的直线道路。小熊就这样带领着礼子与椎，沿着尾根干线往西边骑了一小段距离。周围有大学与大型物流业者的营业所，以及许多购物中心之类的大型建筑物。

当小熊透过意想不到的人脉决定搬到这里并签下租赁契约时，负责担任仲介的不动产业者曾经告诉她，即便是在有着许多丘陵的南多摩，这里的岩盘也特别坚固，在发生灾难时非常安全，所以包含大型电信业者在内，有不少企业都选择把资料中心设在这里。

只要沿着这块岩盘与崖线再往东边过去一些，就能看到川崎市招揽许多高科技企业建立的川崎电脑城，小熊等人刚才沿着鹤川街道南下时也有经过这里，可以看到好几位IT产业的员工从车站旁边的坡道走了上来。

从干线道路左转骑进一条小路，再稍微前进一段距离，就抵达小熊的新家了。

在路上车辆寥寥无几的马路旁边，有一座看不到人影的公园，还有一块看似无人整理的田地，中间夹着一间小小的房屋。

那是一种在以前被称作都营住宅或农地改良住宅，经常都是好几栋盖在一起的木造平房，但那间房子现在却孤单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正拆除到一半，就只有一户留了下来。

小熊骑着Cub进到这间平房附带的院子，然后向礼子与椎招了招手。因为平房旁边还摆着前一位租客留下的ISO货柜屋，所以小熊把Cub停在从外面看不到的货柜屋后面。

礼子跟椎也将自己的Cub停在旁边。拿下安全帽后，椎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就从Little Cub上走下来，冲向小熊这么说道。

「小熊，还是不要住在这里啦！现在还不迟，你搬去我那里住好不好！」

这里的左右两边是田地跟公园，背后则是一片森林，说得好听是风光明媚，说得难听就是杳无人烟。这间房屋就盖在无人居住，也不会有人来的地方，背后却有一样可以让这里显得没那么孤单的东西。

在那片东京都心找不到的空旷荒地后面，有一座大型墓园跟殡仪馆。

礼子就这样骑在Hunter Cub上，看着从墓园里伸向天空的火葬场烟囱，在引擎熄火之前空催油门，让改管发出的噪音响彻周围，然后才这么说道。

「这个地方还不错。」

在这种没人的地方就可以尽情维修机车，不用担心电动工具发出的巨响跟化学溶剂的臭味会影响到别人。而且眼前就有一条很适合试车，完全没有行人与车子的马路。这样当然就不需要顾虑到机车本身发出的引擎声了。顶多也就只有住在墓园里的死人会跑来抱怨。

小熊没有对椎与礼子的话语做出反应，拿出跟Cub的钥匙挂在同一个钥匙圈上的凹槽钥匙。因为小熊不想听别人评论自己花了不少钱租来的房屋，于是便决定直接带她们进到自己引以为豪的新家。

这间木造平房从外面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但里面的装潢乍看之下还算漂亮。

因为小熊才刚把家当都搬过来，所以还没有需要整理的东西，但浴室与厨房这些地方都已经做过整理，在最近安装了系统式卫浴，厨房也换上了仿大理石贴皮。

小熊打开窗户，让白天的阳光射进来之后，就看得到这间老屋里面老化的地方了。榻榻米跟墙壁全都变色了。虽然那位不动产业者曾经建议小熊重新装潢，但她不想要多花钱，于是便告诉对方只要打扫就行了。

进到屋里之后，礼子马上就动手检查配电箱，还有门好不好关，又检查了窗户底下，然后才向小熊这么说道。

「让我看看地板底下。」

小熊搬开榻榻米，然后又把可以拆掉清洁的地板举起来。早就做好准备的礼子穿上鞋子，拿着LED手电筒钻到地板底下。她用手电筒照了每一根柱子，还用脚踹了几下，然后才带着头上的蜘蛛网从地板底下爬出来，说出这样的结论。

「还不错。看上去没有白蚁，也找不到没做好补强的地方。」

礼子读高中时一直住在小木屋里，平常还会自己动手维修房屋。礼子从口袋里拿出弹珠摆在地上。

弹珠从被放下的地方稍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滚个不停，马上就停下来了。梨子又找了几个地方测试，结果也都一样。

礼子捡起弹珠这么说道。

「嗯，及格。」

据说房屋只要一平方公尺的高低落差超过六厘米，资产价值就会变成零，至少这间房子的倾斜度还不足以让弹珠滚动。如果把这间房屋看成一辆机车，就是外表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可说是车架跟引擎的地基与柱子，还有其他强度零件的情况都还算良好。

当礼子忙着检查房屋时，椎跑去厨房调查，又回来这么说道。

「小熊，这里什么都没有。」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水，瓦斯炉也没有瓦斯。虽然小熊已经差不多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但她决定在四月以后才要开始住在这里，所以维生管线也要等到那时候才会开通。当然，不光是自来水跟天然气，电也还没来。

听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却不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让礼子抱怨了几句。小熊看向礼子，她似乎觉得应该先担心不能洗澡的事情，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椎提议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还拿出手机，但离这里最近的外食餐厅是附近那间大型殡仪馆的餐厅。小熊等人穿成这个样子，不管是死者还是死者家属，应该都不会欢迎才对。

好不容易才能回到家里好好休息，却只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屋顶，无法得到可以给人安全感的食粮。这让小熊觉得这个自己还算喜欢的地方突然变得很没价值。

虽然会有一点远，但小熊打算去大学附近的速食餐厅吃饭，于是就看向从外面马路看不到，但从房间可以清楚看见的Cub，在自己那辆Super Cub旁边，还有椎的Little Cub跟礼子的Hunter Cub。

小熊、礼子与椎几乎是同时想到答案。礼子打开大型落地窗，想要就这样站在屋子里面，从自己那辆Hunter Cub上拿出行李，小熊没有嫌麻烦，直接穿上鞋子走出玄关，就这样走到Hunter Cub旁边，打开后箱拿出行李。

后箱里面放着各种露营道具，不但有三人份的睡袋，还有可以睡三个人的帐篷、汽油炉、提灯、调理器具、天幕与地垫。

她们去年骑车到九州旅行的时候，椎还只能坐在Hunter Cub后面，所以车上能载的东西并不多，让礼子无法携带露营道具过去。为了弥补当时的遗憾，她特地为这次的东京之旅准备了全套露营道具，但在东京露营的机会当然比九州还要少。

小熊、礼子与椎拿出放在Cub后箱里的食材，还收集了小熊搬家时顺便带过来的食材，又到隔壁的公园里取水，把汽油炉摆在外廊上煮了午餐，最后三个人一起享用。然后，她们一下子在榻榻米上面滚来滚去，一下子又骑车跑到车程只有十几分钟的健康乐园，一下子又跑去南大泽的Outlet到处乱逛，顺便买今天的晚餐。

当太阳下山时，她们才回到没水没电的家里。礼子从那些露营道具里拿出提灯点亮。在微弱的灯光底下，她们三人一起吃着买来的晚餐。因为小熊想买新的，把家里的旧棉被丢在山梨了，所以她们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拿出睡袋。为了让身体保持温暖睡个好觉，礼子说她们应该要充分利用体温，于是她们就在房间里搭了圆顶帐篷。

小熊过去跟露营这种兴趣完全沾不上边，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露营居然是在房子里面。椎告诉她「听说凯斯·哈林很喜欢在房间里露营喔」这种完全无法让现况好转或解决问题的情报。

在三个人睡有点太挤的帐篷里，小熊把身体塞进睡袋，决定一直聊到睡着为止。也许是因为今天骑了太久的车，礼子跟椎都一副很想睡的样子，但她早就决定好要说的话题了。

「我想先决定好下一站。」

小熊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去的地方。

（插图p227）

39　了结

在提灯摇曳的火光之中，礼子与椎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小熊平常只要主动开启话题，而且又是提议要骑着Cub去某个地方的时候，礼子总是会开心地附和，所以这次也激动地这么问。

「你有想法了吗？」

椎没有看着小熊，而是看着手机这么问。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小熊摇了摇头。因为她们两个不是不明白，只是假装不明白，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这里是一间没水没电又没瓦斯的平房，差别就只有建材是木头，其他地方都跟露营场的帐篷毫无区别。小熊原本躺在榻榻米上面的睡袋里，突然挺起上半身这么说道。

「我要去山梨。」

礼子一脸无趣地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问了这个问题。

「你有东西忘了拿吗？」

虽然小熊很想踢礼子的屁股，但这间不是组合屋的木造房屋，似乎用它特有的坚固柱子代替小熊做了这件事，礼子不小心撞到柱子，整个人跟被煮熟的龙虾一样弓起身体。

身体连成年人专用睡袋的一半都装不满的椎低着头这么说。

「我已经把东西都搬过去，搬家跟入学的手续也都办好了。只要我骑着Little Cub过去二子玉川的新家，就可以立刻在东京生活了。」

礼子似乎很中意那根刚才让自己尝到苦头的柱子，用被睡袋裹住的身体紧紧靠着柱子这么说。

「我也已经搬出那间小木屋了。我把自己的东西都送回老家，今后就要去世界各地旅行了。不管是无法让Cub发挥所有性能，也不允许Cub展现本色的日本，还是让人感到狭窄难受的山梨，我都老早就告别了。」

小熊从包裹住脖子以下的睡袋里露出上半身。她不确定能否用话语完整传达自己的想法。

「你们有将在山梨的生活好好做个了结吗？」

一直不敢正眼看着小熊的椎抬起头来，露出感到纳闷的表情。

「我已经把住民票转到东京，学生证也还给学校了。没有还要在山梨处理的事情。」

这点小熊也是一样。她早就借用筱先生那辆Sunny卡车，搞定所有搬家的事情了。她在山梨那间集合住宅里就只剩下一张三月底到期的租赁契约。需要去公家机关跟学校办的事情也都办完了。

礼子打开睡袋的拉炼，交叉双臂翘起二郎腿看着小熊。

「你是要我哭着向大家道别，说出『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那种话吗？」

小熊拿起摆在枕头旁边的宝特瓶，喝了一口完全凉掉的饮料，然后才这么说。

「我不打算做那种只有连续剧跟小朋友漫画才会做的事情。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不需要告别在山梨度过的人生，也不代表我们没有需要感谢的对象。」

小熊、礼子与椎都陷入沉默。

礼子撩起自己那头长发这么说。

「我可不会向不是恩人的家伙道谢。」

然后她看向窗外。即便在白天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风景，一点都不像是在东京都内，到了晚上也到处都有路灯，跟山梨那种完全漆黑的地方不一样。

「虽然我没有需要道谢的对象，但我还没去跟南阿尔卑斯山告别。」

原本一直低头沉思的椎抬起头来这么说。

「对了，我想到了！我喜欢的银制果酱匙还放在山梨的老家！要是没有那支果酱匙，我就没办法舔果酱了！」

礼子一改刚才那种消极的态度，变得积极了起来，看着自己那支欧米茄超霸手表这么问。

「你什么时候要去？」

礼子似乎已经打算现在立刻出发，在黎明之前抵达山梨，但小熊亮出自己那支卡西欧F-91W手表的日历这么说。

「明天。」

今天是三月三十日。明天则是三月三十一日，也是小熊、礼子与椎还是法定高中生的最后一天。

椎看着自己那支G-SHOCK手表这么说。

「那就是明天早上了呢。」

山梨有着禁止高中生在深夜外出的条例。虽然小熊、礼子与椎以前还住在山梨的时候，就经常忘记还有那项条例，但小熊觉得至少在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自己应该好好遵守规矩才对。

因为她们吃完晚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聊天之后就觉得饿了，但家里附近没有便利商店与拉面店，就算想要从冰箱里拿出消夜来吃，也因为电还没来，所以里面空空如也。

因为肚子饿的时候，直接睡觉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小熊等人就吹熄提灯钻进睡袋里睡觉，准备在明天早起。

小熊、礼子与椎决定好这趟东京之旅的最后一站了。

40　沉重难行的路

天还没亮。

小熊在睡袋里醒来，发现身上都是汗水。

今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这是自己还能当个高中生的最后一天，所以小熊实在不想浑身脏兮兮地迎接这个还算重要的日子。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闻了闻睡在旁边的椎身上的味道。

她闻到了她们从前天住的那间饭店拿走，昨天在健康乐园里用掉的迷你沐浴乳的香味，知道她们现在的卫生状态还不至于无法见人。

小熊还顺便把椎摇醒，但椎使劲晃着脑袋，还发出不高兴的声音，不知道还得这样叫她起床几次才行。看到椎这种样子，让小熊很怀疑她是否有能力在东京独自生活。当小熊觉得果然还是需要有人陪她住一段时间，让她明白有时候就算身体起不来也得起床的道理时，她在窗外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就是停在小熊跟礼子的Cub旁边那辆Little Cub。那辆Little Cub拥有不同于旧型Cub，就算引擎冷却也能稳定运作的电子控制燃油喷射系统。椎身旁早就有个就算没有父母与小熊，也能告诉她人生道理的帮手了。

礼子早就起床了。早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是个性格阴晴不定的家伙，虽然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她会比椎还要难叫起床，但在当天有计画的时候，尤其是需要骑着Cub出门的日子，她就会起得特别早。

小熊不知道自己跟她们两个混在一起的时间有多长，也不知道跟她们一起骑了几次机车，更不知道人生里的这两年多有多少份量。小熊不知道自从开始骑Cub，认识礼子与椎这两位朋友后的这段时间，对自己来说到底是长还是短。因为懒得去想这个问题，所以她一直故意不去想。

礼子跟小熊从左右两边抬起半睡半醒的椎，走出这间没有自来水的木造平房。虽然天色很暗，气温也还很低，但她们吸进肺里的东京空气，并没有南阿尔卑斯山脚下那种足以让肺部冻结的寒气那么冷。虽然没有被寒风吹醒，但椎似乎也闻到不同于平时的空气味道，终于醒了过来。她们三人来到平房旁边那座无人的公园，用那里的自来水洗脸刷牙。

为了结束这趟似长非长的东京之旅，她们要在今天前往山梨，为自己在山梨度过的日子做个了结。

她们以前居住的山梨，已经是个需要从东京跑过去的地方，再也不是归宿了。为了就读位在八王子的大学，小熊要开始在町田市定居。椎也要在纪尾井町当一个大学生，礼子则是要去国外旅行。

她们三人明天就会变成不同世界的居民。小熊、礼子与椎这三位在山梨认识，一起度过这段时光的朋友，就只能做到今天了。

礼子拿出昨天去健康乐园回来时买的两颗番茄，沾着她总是会放在露营道具里的盐巴来吃。椎也吃着涂上美乃滋的番茄。虽然小熊想要帮吃相还是一样难看的椎把嘴巴擦干净，但椎自己从旅行袋里拿出毛巾擦嘴了。

小熊想起她做机车快递认识的朋友曾经说过，猫咪其实有一种习性，当家里有人快要因为结婚或调职离开时，平常跟饲主与其家人很亲近的猫咪，就会察觉到有人要离开，跟那个人变得疏远。

礼子用手指把吃完剩下的番茄梗弹到窗外，然后就开始准备出发。她只需要把昨天拿出来的行李放回自己的Cub后箱，不需要花太多功夫，也无法拖延时间。

昏暗的天空还没开始泛白，小熊、礼子与椎就骑着Cub离开町田了。

平时只要吸到早晨的冰冷空气就会跑得很顺的Cub，今天不知为何有些笨重。

小熊想要从町田市北部直接北上骑到国道二十号线，却在国道二十号与都道二十号交会的地方搞错路，浪费了一点时间。

她要回山梨一趟，向那些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道别。小熊没想过自己提议要做的事情，竟然会让她感到踌躇不前。为了压下那股快要涌上心头的情感，她决定朝着山梨专心骑车。

平常总是会积极加速的礼子，今天也骑得特别慢。礼子原本想要跟完成任务准备离开陌生小镇的神枪手一样，悄悄地从山梨离开，而她也真的那么做了，现在却得摸着鼻子回去，似乎让她觉得很丢脸。

因为懂得变通又擅长利用其他车子，所以擅长在都市里骑车的椎，今天也一直乖乖跟在小熊与礼子后面。

小熊跟椎相处的时间并不短，知道她不喜欢太过浮夸的离别。椎一直在躲避最关键的那句话，想要在没有明确划下句点的情况下告别，但小熊不确定她要告别的对象是山梨，还是明天就要在其他世界生活的小熊跟礼子。

虽然小熊觉得自己的跑法跟平常一样，但她今天不知为何一直被红灯拦下，也不晓得该怎么在眼前这条路上骑车。她以前来到东京的时候，都是沿着甲州街道的下行车道回家，这条路早就骑得很熟了。虽然她现在认为自己是要离开在町田市的家，前往平常没事就不会过去的其他县市，但身体却擅自用了从外地回家的骑法，让她的想法跟身体无法取得一致。

小熊利用这段没听音乐也没说话，就只是不断骑车的时间稍微想了一下。难道我不想去山梨吗？难道我不想为在山梨的生活画下句点吗？虽然我现在过去那里，可以找到几个需要道谢的恩人，但我根本没有那种会舍不得道别的对象。我只需要过去一趟，跟大家都打声招呼就可以回家了。如果需要完成的义务就只有这样，那我就应该赶快做完这件事，放心地展开在东京的新生活才对。

从东京到山梨，这条过去骑Cub走了好几次的路，今天却变得特别沉重难行。

第六卷 九

41　神奈川

虽然山梨跟东京是只隔着一条县界的邻居，但是要在东京与山梨之间移动时，通常都会经过同时与双方邻接，而且深深陷入其中的神奈川县。

因为东京与山梨直接相连的边界通常都在深山里，所以骑着Cub时几乎都要先进到神奈川县，然后再从神奈川县进到山梨县。

小熊以前把自己当成去东京的山梨人时就是这样，即便她现在是一个要去山梨的东京人，为了成为一个东京人，准备去山梨告别在那里的日子，这点也不会改变。

小熊、礼子与椎骑上国道二十号线前往山梨，经过有着在周末跟国定假日禁止轻型机车通行这个奇怪规定的大垂水峠，就这样进到神奈川县。

小熊对神奈川县的印象并不差。因为那里是个可以从山梨旧家轻松过去的地方，还有骑起来很有趣的路，以及几间有卖山梨很难买到的东西的店家。而且小熊还受到筱先生的影响，稍微接触了一些以机车为题材的电视剧跟漫画，而那些作品的舞台经常都是神奈川，小熊去年夏天骑着Cub在横滨街上奔驰时，看着眼前那种跟日本不太一样的风景，也让她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电影里的主角。

虽然小熊平常不会特别把神奈川放在心上，但今天却觉得这里很碍事。为了在东京展开新生活，她正准备要去为在山梨的日子做个了结，却觉得这条路上好像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如果要从东京直接进到山梨，就必须要走那条从奥多摩湖行经柳泽峠的路。如果最后目的地是北杜市，这样就会变成是在绕远路，而她今天没时间可以走那条路。

小熊有种自己忙着跟老朋友道别的时候，有个好像很熟又好像不熟的家伙一直站在旁边看的感觉。为了尽快穿越让自己的心情变得不稳定的神奈川县，小熊骑着机车在连续弯道上奔驰。

就在她们可以看到相模湖的时候，骑在前面的礼子向椎与小熊打了个信号，然后就在路上右转了。这条路的尽头是JR中央本线相模湖车站前方的转运站。

礼子将Hunter Cub停在转运站角落的停车场，然后对把自己的Cub停在旁边的小熊这么说。

「我们休息一下吧。」

小熊这才想到自从早上吃了两颗番茄后，她就只喝了装在饮料架上宝特瓶里面的饮料。因为早餐摄取的热量不够，刚才又骑车经过高低起伏极大的大垂水峠，礼子好像有点累了。

椎也把自己的Cub停在小熊旁边。或许是因为Little Cub拥有爬坡能力极佳的四速变速箱，以及能迅速适应海拔高度变化的电子控制引擎，也可能是因为她那副看起来不用消耗太多热量的娇小身躯，总之她看起来不是很累的样子。椎兴致盎然地环视车站周围。

「我听说相模湖有很多美食喔。」

脱下安全帽后，小熊等人在相模湖车站前面稍微逛了一下。也许是要卖给准备去上班上学的当地居民，而不是要卖给观光客，有间日式甜点店一大早就冒出热腾腾的蒸气。她们在那里买了刚蒸好的酒馒头，还拿了店家招待的热茶，就这样在店门口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早上起得很早，虽然礼子每次去相模湖时都很期待要去的那间摆着古早弹珠台跟怀旧游戏机台的电子游乐场，今天正好没有营业，但她只喝了热茶跟吃了日式甜点，还在这里稍微散步了一下，就让长时间骑在机车上摇晃的身体得到充分休息了。

小熊等人在车站周围晃了一圈，然后就再次进到刚才那间日式甜点店，买了刚才买酒馒头时就很感兴趣的白兰地仙贝，回到停着Cub的停车场，喝着顺路到便利商店买来的咖啡，品尝神奈川县的著名点心。

正当小熊享受着美食，开始觉得神奈川其实也不错时，她看到一辆Cub停在转运站对面。

那是一辆新型的Super Cub 110。颜色是不太常见的粉红色。不知道是车主重新喷过漆，还是以个人身份将只在泰国销售的国外限定车款反向进口回来，总之那是一辆颜色鲜艳的Cub。车主是一位穿着比不上那辆粉红色Cub，但在相模湖还是很显眼的卡通图案棒球夹克，年纪比小熊等人还小的男生。

那辆粉红色Cub前进时很不稳定。小熊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那辆Cub的前轮早就爆胎了。

少年把爆胎的Cub牵到转运站入口附近的宽广步道上，而另一辆Cub也骑到他后面停了下来。

那是一辆使用电子控制引擎，但车身还是旧型的Press Cub。那还是一辆痛车，车身上贴着华丽的动漫人物图片，比显眼完全不会输给那辆粉红色Cub。车主是一位年纪比小熊等人稍大的女人。

少年比了个手势，要那位从Press Cub上下来的女人在步道旁边的长椅坐下，而且好像还说了几句话。虽然因为距离太远，让小熊等人听不到声音，但还是可以看到那女人在长椅上坐下，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也许是最近脚受伤了正在休养，那位少年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一边保护着那只受伤的脚，一边灵活地只用单脚走路，拆下那辆Press Cub后面的摺叠收纳箱。少年把收纳箱摆在那辆粉红色的Cub 100旁边，从比外表更坚固的收纳箱里拿出工具。少年就这样坐在收纳箱上，动手拆下那辆Cub 100爆掉的前轮。

虽然比不上小熊跟礼子，但那位少年修理爆胎的功夫还算及格。虽然他好像累积了不少经验，但也有许多不够严谨的地方，小熊每次拆下前轮时都会顺便检查煞车跟车轮轴承，但他好像觉得下次爆胎时再检查就行了，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少年从拆掉的前轮取下轮胎，换上从自己那辆Cub的后箱里拿出的新内胎，最后将放回轮胎的前轮重新装上去。虽然手脚不算很快，做得也不是很仔细，但少年只花了不算久的时间就修好爆胎了。

少年还从收纳箱里拿出疑似在百圆商店买来的厨房专用喷雾清洁剂，喷在修好的轮胎上，检查是不是还会漏气，然后还把清洁剂喷在脏掉的手上，用抹布擦了几下。

重新把手弄干净之后，那位少年戴上手套，轻轻举起手来向那个女人致意，然后就骑上他那辆Press Cub准备走人。

当那位少年忙着修理Cub爆掉的轮胎时，那个女人一直坐在长椅上，散发出那种习惯让男人帮自己做事的女人特有的难以抗拒的魅力。而她现在站了起来，还抓住少年的手臂。

女人似乎在向那位少年道谢，而且还伸手指着一间开在车站前面的高级海产餐厅。

少年看向那间气氛严肃的餐厅后，轻轻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都是动漫图案的衣服，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目的不是那间海产餐厅，而是楼上那间旅馆，女人就是不肯放开少年的手臂，让少年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她说了几句话。

女人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看到少年双手合十向她低头后，女人才认输地点了点头。女人走到自己那辆粉红色的Cub前面摆好姿势。

少年无视于那位彷佛会出现在跟厂商合作的机车杂志上，穿着兼具时尚与实用性骑士服的女人，忙着从各种角度拍摄那辆粉红色的Cub。拍了几张照片后，少年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向那位表情变得不太开心的女人道谢，然后就骑着Press Cub离开了。

一直看着这场路边修车戏码的礼子，对小熊这么说道。

「你怎么看？」

小熊看着她从少年开始修理后就设为码表模式的卡西欧电子表，说出了这句话。

「技术还算可以。虽然不够细心，但还不至于不及格。」

椎生气地这么说。

「不过他对待女生的方式不及格。拒绝女生的邀约太伤人了。」

因为享用了饮料与点心，还看了一场好戏，小熊等人体内涌出骑车到山梨的力气，就这样从相模湖出发了。

不管是住在山梨还是东京，都必然会跟神奈川这个奇怪的县市深深扯上关系。而这段让人无法彻底讨厌的孽缘，今后好像还会继续维持下去。

这里有许多机车圣地跟机车用品店，还经常可以看到有人在路边修车，又是好几部机车相关作品的舞台，让小熊觉得神奈川应该有许多热爱着机车的人。

就跟机车骑士喜欢神奈川一样，神奈川肯定也喜欢机车，就像是一对相思相爱的幸褔情侣。

42　感谢

虽然还是提不起劲，但因为身体早就记住跑法，所以她们比原定计画还要更早抵达山梨。

她们三人先前往小熊那间租约还没到期的集合住宅，轮流用热水淋浴，让完全冷掉的身体重新变暖，还吃了途中在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

她们开会讨论要先去哪里，结果大家都想先去最近的地方，于是便决定前往读了三年的高中。

三个人一起前往高中后，小熊等人将Cub停在她们经常拿来吃午饭的停车场，找到因为学年还没结束，放春假也还待在学校里的班导，过去向她问好。

班导先教训了一顿在毕业典礼途中偷跑的她们，然后傻眼地看着都已经因为摔断腿差点毕不了业，也还是没有学乖继续骑着Cub的小熊，说出了这句话。

「不管是骑车还是什么事情都好，千万别把太多时间与金钱浪费在自己的兴趣上。这样不管是学业与工作，还是恋爱与家庭生活，人生里的各种事情都会变得圆满。」

礼子正在嘲笑差点忍不住比中指的自己。椎不断点头，还探头看向小熊，一副希望她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也许是回想起过去的经验，小熊露出夹杂着笑意与痛楚的表情低下头去。

「小熊同学，你是我看过最善良乖巧，也最不需要老师担心的学生。现在回想起来，不管是好是坏，你也是让我在教育之路上成长最多的学生。」

小熊朝向班导伸出手。班导也伸出她柔软的手握了过来。

「谢谢你的关照。我很庆幸可以当你的学生。」

因为班导拿出手帕，让小熊、礼子与椎决定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骑着Cub快跑。

她们三人接着又前往筱先生的车行。

筱先生刚好在店里。他好像打算把礼子那辆在爬富士山时几乎全毁，拿来这里回收的邮政Cub修好，当成自己的Cub来骑，现在正露出玩模型时的表情，忙着修理那辆Cub。

筱先生似乎想要先把Cub漆成自己喜欢的颜色，为了在调配涂料时作为参考，他正在观赏钢弹的新作动画，一边看着红色独眼萨克大显神威，一边招呼小熊等人。

他还是一样热爱机车，也热爱机车玩具与漫画，就像是个身体比较大的孩子。小熊等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过去的事情向他道谢。

筱先生把萤幕画面从动画切换成游戏，像是要隐藏自己眼神中显露的情感一样，看着那架像是吉姆又像是钢弹的苍蓝机动战士这么说。

「反正你们还会来买零件不是吗？我会打八折给你们，有需要的时候就联络我吧。」

她们确实很可能这么做。虽然东京也有许多贩卖Cub零件的零件商跟车行，还能透过网购买到零件，但就只有筱先生最熟悉她们三个的Cub的规格、车况与跑法。而且打八折算是相当便宜了，店家的利润说不定连一成都没有。

为了决定对机车骑士来说最重要的爱车颜色，筱先生在桌上摆满了机器人动画光碟与游戏片，让小熊等人觉得自己好像打扰到他，决定早点告别。

不光是小熊她们这样的高中生，这间车行还有不少因为调职、换工作或搬家而改变生活环境的社会人士顾客。高中生顾客因为毕业与升学前往东京这种事，肯定只是经常发生在他客人身上的情况之一，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筱先生还是一样看着动画，对着走出车行的小熊等人背后这么说。

「我还是打七折给你们吧。」

当小熊回想着自己在这间店里买下Cub开始骑车之后，从高二初夏到高三春天，这段对她来说十分漫长的两年多时光时，筱先生在她们身后小声地这么说。

「时间过得还真快……」

她们接着又前往椎的老家。不光是椎的父母，就连椎那位平常都开着露营车四处旅行的祖父都在家。

小熊跟礼子为了过去的事情（主要都是跟食物有关）道谢后，椎的父亲感慨地看着她们两个这么说。

「我当初放弃在东京的工作来到山梨，其实我至今都还不确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不过，可以交到像你们这样的朋友，让我发自内心觉得搬来这里生活真是太好了。我想这份友谊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吧。」

椎的母亲也用夸张的动作表现出舍不得的样子，说出了这句话。

「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女儿。就算你们搬到比较远一点的地方，这件事也不会有所改变。这里随时都欢迎你们回来。」

小熊紧紧握住椎的母亲伸过来的手，对她这么说道。

「如果你今后又遇到什么麻烦，随时都可以跟我们说一声。我保证一定会立刻赶来，尽全力帮忙解决。」

接着换礼子跟她握手，还对她说出「报酬就是这里美味的咖啡跟晚餐喔」这句话，然后椎的母亲就抱住了她们三个，

「神啊，感谢您赐给我这段幸福的缘分。我真是太幸运了。」

小熊一边跟椎的父母道别，一边偷偷看向屋外。因为她听到了声音。店门突然打开，总是在小熊最需要时现身的人出现了。

「你来了啊？」

椎的妹妹慧海刚才好像骑着小熊帮忙组装的Honda MOTRA出门，正好在这时候回来了。

小熊甩开椎父母的手，走到慧海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决定先说出该报告的事情。

「我今天就要离开山梨，明天开始就要在东京生活了。」

听到小熊吞吞吐吐地这么说，慧海脱下那件她每次骑车时都会穿的登山外套，一边挂在衣架上一边这么说。

「这样啊……还有其他事情吗？」

结束这趟东京之旅，来到山梨向大家做最后的道别之前，小熊的心情一直都很沉重，但现在总算轻松多了。

就算变得分隔两地，一个住在山梨，一个住在东京，她们的交情也不会消失。只要小熊还骑着Cub，慧海还骑着MOTRA，时间与空间就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如此，小熊还是觉得很寂寞，忍不住抱住慧海。小熊觉得慧海的身体抱起来有些奇怪，发现原来是慧海那位名叫伊藤史的同学，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她身旁。不管小熊是否希望，这个像是伟士牌机车幽灵的女孩，肯定还是会一直阴魂不散。

她们在最后跟椎的祖父握手道别。他紧紧握着小熊等人的手，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的旅行还没有结束。」

小熊觉得他说得很对，使劲点了点头。为了不让这种心情变成谎言，小熊再次下定决心要继续骑着Cub。

她们在最后又去向史的父亲道别。

史那位以前在陆上自卫队担任军乐队成员的父亲，最近好像为了随身携带自己的长号，买了一辆Krauser的三轮机车。他没说太多道别的话语，而是一直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似乎希望小熊、礼子与椎可以称赞一下那辆机车，但她们决定下次有机会见面时再说。

小熊、礼子与椎离开山梨县北杜市的旧武川村地区，告别这个她们度过高中时代的地方。

为了展开全新的人生，为过去那段有如宝石般的时光划下句点后，她们三人来到甲州街道的红绿灯前面，很有默契地同时回头看向后方。

这里是一个位在南阿尔卑斯山跟八岳连峰之间的城市，冬天会有刺骨的山风吹过，夏天也有来自甲府盆地的热气，虽然气候有些恶劣，但对机车骑士来说十分舒适，是个有着好水好米的地方。

小熊觉得在这种时候跟这个地方告别太过令人感伤，斜眼确认周围没有其他车子后，她按下了Cub的喇叭。

礼子跟椎也按下了喇叭。虽然一辆Cub只能发出软弱无力的喇叭声，但三辆Cub同时按下喇叭，就能发出还算厚实的声音。

就像是要代替主人发声，向陪伴小熊、礼子与椎度过青春岁月的群山道别一样，三辆Cub发出的奏鸣声响彻云霄。

43　上京

小熊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放下行李箱里的重担，怀着轻松的心情前往东京。

不管是学业、工作还是骑机车，完成义务似乎都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小熊觉得自己不太擅长做这件事。

自从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失踪后，小熊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薄情的人，也知道这应该是事实，但她的内心好像有些地方正在逐渐改变。

当小熊顺路前往那间她短暂待过的甲府昭和机车快递公司时，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浮谷社长还说要收掉这间公司到东京另起炉灶，连小熊做机车快递的其他同事也跟着起哄，让小熊对浮谷这么说道。

「那我就不能跟你一起骑车了。」

小熊会信赖浮谷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她骑车的技术跟当一个社长的本领，也不是因为她对自己有好感。

浮谷是为了成为自己憧憬的那种人，想要改变自己，才会一直努力走到这一步，所以小熊才会选择跟浮谷一起骑车。

为了摆脱过度保护自己的有钱父母，浮谷才会创立这间机车快递公司，却还在向父母伸手拿零用钱。这让她把自己当前的目标，设定成不需要老家的金援也能让这间公司继续经营下去。

浮谷好像总算想起这件事，放开原本一直抱着不放的小熊，含着眼泪这么说道。

「那你可要实现我们的约定喔。」

小熊点了点头后才想起那个约定。因为小熊是这间机车快递公司里唯一的现役高中生，所以浮谷曾经说她想要看看小熊穿制服的样子。虽然小熊早就忘记这件事了，但这个拖了太久没有实现的约定好像得付利息，小熊近期可能要以大学生的身份，穿着西装外套跟苏格兰裙来这里一趟了。

小熊觉得自己跟这位社长的缘分今后应该也会继续保持下去。只要她们双方都这么希望，也还继续骑着机车，总有一天会在马路上碰面，互相讨论彼此的跑法。

小熊、礼子与椎还顺道去了那间一直很照顾她们的胜沼解体厂。虽然店面从原本那个日晒雨淋的解体车放置场，变成一间干净整齐的仓库，但那位被小熊等人称作「火柴人」的解体厂老板还是一点都没变。就算小熊等人将来干了什么要被抓去关的坏事，跑来跟他做今生的离别，他的表情肯定还是会跟今天一样吧。

小熊还跟那位自称是火柴人女友的栗红衣女子握了手。虽然小熊发自内心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她，但那位栗红衣女子露出奸笑，只对小熊说了一句「再见」。

因为跟前几天离开山梨时走同一条路没什么意思，她们先从胜沼往回骑到塩山，再沿着别名「大菩萨线」的国道四一一号线前往东京。

就算是可以开上高速公路的汽车与重机，还有特急列车很快就能抵达的距离，如果在一般道路上行驶，这段距离就会变得很长，所以山梨对轻型机车骑士来说相当广大。

小熊很喜欢山梨这个不管是马路、平地还是山区都值得挑战，还能让人累积经验的辽阔地方。如果她没有骑过Cub就结束高中时代，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见识这片广大天地就要前往东京了。

她们骑过就算没有特定目的，也会想要专程来这里骑车的高原连续弯道，在经过丹波山村之后又骑了一段距离，就看得到东京最高的云取山了。

虽然小熊原本觉得自己今后将要居住的东京比山梨还要狭窄，但这几天的旅行让她明白这种印象并不完全正确。就跟只要骑车前往边界就能感受到东京的辽阔一样，东京那种彻底利用每一块土地的狭窄感觉，说不定她住久了也会慢慢喜欢。

不光是东京，只要今后也继续骑着Super Cub，她肯定可以见识到各个城市与国家，甚至是这个地球有多么广大，把每个地方都当成自己的家。

她们来到奥多摩湖，山梨的终点就快要到了。小熊在通过县界时吐了口气，将东京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

眼前是她们在前几天就来看过的湖畔风景。虽然看上去跟山梨的山谷地带差不多，但小熊知道这条路的前方就是东京。

在Super Cub的陪伴下，小熊的东京生活就要开始了。

44　春雨

当她们从青梅街道经过国道十六号线骑上国道二十号，又转弯进到日野外环道骑了一段距离后，骑在前面的椎打了方向灯，然后就骑到路边的便利商店了。

礼子跟小熊也跟着骑了过去。她们把三辆Cub并排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椎拿下安全帽这么说道。

「到这边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礼子回头看向她们刚才骑过来的路，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中央高速公路的国立府中交流道就在小熊等人眼前了。

因为这里有高速公路的入口跟物流公司的据点，所以有几条东京都下的主要道路都在这里汇集。只要沿着她们刚才过来的国道二十号线往回骑，就是要去世界各地流浪的礼子需要先回去一趟的八王子老家。如果朝着反方向继续骑一小段路，就是都道二十号线的起点，可以从那里前往南大泽，也就是小熊要读的大学所在地。而这间便利商店前面就是三屋大道的入口，那条路连接着多摩川沿岸的道路，可以通往椎在二子玉川的公寓。

小熊移开目光，不敢正视眼前的马路跟非做不可的抉择。也许是因为骑车太久感到疲倦，她只能勉强从嘴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要再骑一下吗？我们还没去过椎的新家……」

椎冲了过来，低着头抓住小熊的手臂。虽然椎使劲抓着小熊，手上甚至还冒出了青筋，但她的手正在发抖。

「拜托了。」

椎的手指深深陷进小熊的手臂。小熊没有喊痛。因为椎正忍受着更强烈的痛楚。

「拜托了。不要在这种时候说那种话……」

礼子看着天空这么说。

「要是继续骑下去，要回去的时候只会更难过。」

礼子已经从自己老家附近经过，一路陪她们骑到这里，非得在这里回头不可了。

虽然乌云密布，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寒冷的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

因为已经借用了停车场，所以她们到便利商店里买了纸杯装咖啡。喝完这杯还稍嫌太烫的热咖啡，在时间上应该算是刚刚好才对。

她们一路从山梨骑到这里都很顺利。这是因为顺利完成回山梨向大家道别这件事，让小熊有种从重要物品忘了没拿的挂念中解脱的感觉，但天气跟路况也帮了大忙。

越是想要早点抵达目的地，就越是会觉得路不好骑。

阳光被乌云遮蔽，雨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虽然是春天，但冷空气好像还没完全散去，咖啡很快就变凉了。

因为现在不是冰咖啡好喝的季节，小熊依依不舍地喝光剩下的咖啡。

将纸杯丢进垃圾桶后，小熊、礼子与椎三个人抱在一起，然后就各自发动Cub的引擎。

震动隔着坐垫传了过来。那是她们三人共有的感觉。不是透过语言与当下的情况，她们直接用身体感受到了名为离别的现实。

Cub教会她们许多道理。如果她们要继续前进，就非得跨越某些东西不可。一直依依不舍地让引擎怠速熄火，就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没人知道是谁先骑车出发。不过，她们三人都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挂上档，转动油门，从封闭的停车场骑向无限宽广的马路。

小熊、礼子与椎离开便利商店，各自骑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只要她们三人都还能感受到这种声音与震动，记得与之相伴的高中时代回忆，她们的关系就不会改变。小熊现在只想如此相信。

虽然雨稍微变大了些，但小熊没有放下安全帽的护目镜，就这样继续骑车奔驰。

这个季节的雨很快就会停了。不过，小熊现在想让雨再下久一些。

小熊朝着前方不断奔驰，脸颊上流过一颗春雨的水滴。

这场雨停歇之后，盼望已久的春天阳光，肯定会照耀着小熊与Cub。

完

（插图p263）

第六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这一集的主题是「机车与旅行」。

关于机车旅行这件事，从第一集的镰仓旅行开始，在这部作品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但我这次用了一整集来描写机车旅行。

自从开始骑机车之后，我先是在家里附近骑车乱逛，在骑车到本作的舞台北杜市住了几天之前，我就实际去了几趟机车之旅，发现骑机车旅行果然有一种独特的乐趣。

可以直接骑车到店里品尝当地的美食，也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露营，在途中想要喝杯咖啡暖暖身体的时候，也可以直接踏进当地的餐厅与咖啡厅，享受那种觉得自己很帅的自我满足感，而这些都是只有骑机车旅行才能办到的事情。

当然也免不了会遇到麻烦。只要是长距离骑车，机车都有机会在路上抛锚。每次东西带得不够时，总是会遇上各种气候的问题。而且有时候还会迷路，不然就是遇到死路。

不过，只要想到那些都是基于自己的意志与责任骑车造成的结果，可说是一种自由的证明，那些麻烦就会在往后变成美好的回忆。

虽然搭乘汽车、电车与飞机旅行也很有趣，但骑机车旅行果然还是最特别的。

最后，我要在此向于本作出版时鼎力相助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K先生、这次也画出完美插图的博老师、顶着寒风跟降雪到现地取材的蟹丹老师，以及给我各种技术与工程学方面建议的本田技研工业高山先生，致上由衷的谢意。

附言：

《本田小狼与我》的动画改编企划正在火热进行喔！

トネ·コーケン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轻书架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1　机车骑士的西装

小熊在四月的第一天搬到东京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要说是新鲜好像有些太过刺激的这几天结束后，小熊前往自己从四月就要开始就读的大学，参加了开学典礼。

当小熊坐在千代田区有乐町的大型活动会场里参加开学典礼时，她一直很在意这身西装略松的裤头。

虽然以学生穿的西装来说，这套NICK ASHLEY的女士西装有些太华丽，但小熊也只有这套西装。

这位尼克先生是知名设计师Laura Ashley的儿子，也是一位知名的机车爱好者，因为他曾穿着骑士服走进高级餐厅，结果被店家拒绝接待，才让他创立了这个可以穿着出席晚宴的高级骑士服品牌。

虽然小熊身上这套接近黑色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跟其他新生穿的标准西装没有太大分别，却是使用耐候性出色的布料制成，剪裁也有考虑到骑车的姿势，衣领跟衣摆还可以将骑车时的风阻降到最低，具备了机车骑士所需要的各种机能。

这套西装的前主人是小熊高中时做机车快递那间公司的老板，也许是因为那位浮谷老板爱吃甜甜圈，平常吃了太多甜食，让这套为她量身订做的西装裤头很快就变得太紧，她才会大方地将这套西装送给小熊。

当小熊在事务所里工作，浮谷老板一边拿着平板电脑给她看萤幕上的西装照片，一边跑来找她说话时，浮谷老板或许不是想要处理掉不要的衣服，而是想要找个借口邀请小熊去她家里玩。虽然小熊这么怀疑，但并不讨厌让这种可爱的企图得逞，于是就跑去浮谷住的超高层公寓，还帮通常不会自己下厨的浮谷做了晚餐。

因为小熊一直没机会穿西装，使得这套NICK ASHLEY西装只能一直放在衣柜里，直到这次的开学典礼才拿出来穿。说不定浮谷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才把这套西装送给她。

虽然小熊也能用浮谷给她的高薪到量贩店买一套新西装，但如果她这么做是因为觉得小熊不是那种适合穿便宜衣服的女人，这种想法也让小熊觉得很开心。

虽然小熊希望对方也可以考虑一下腰围的问题，但NICK ASHLEY原本是男士服饰品牌，这种为了跨足女性服饰领域而试作的女士西装很难找到，让浮谷只能透过海外网购下单，而她在网站上输入自己测量的身体尺寸时，虽然诚实输入了正确的腰围，却在填写身高时灌了点水，所以这套更契合小熊身高的西装，裤头才会有些宽松。

就算想要系上皮带，小熊也只有穿牛仔套装时使用的Bianchi皮带，而那条全真皮的骆驼色皮带跟这套深蓝色西装完全不搭。结果她只能在衬衫底下又穿了件Damart防寒内衣，但裤头还是很松。

想到浮谷老板明明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些，却连这么宽松的裤子都穿不下，就让小熊担心又矮又肥的浮谷老板可能无法继续保持身材，觉得自己最近应该找时间跑去浮谷在甲府的公寓，帮她把当天的晚餐与隔天的早餐都做好。

当小熊想着翻修自家的计画还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些事情为她的骑车嗜好带来的变化，还有那条坐在椅子上移动腰部就会往下滑的裤子时，开学典礼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小熊完全没在听台上的人说话，但只要看看周围新生的表情，就能知道那些话不值一听了。

这些从今年开始就要跟小熊读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全都穿着同样的标准西装，就算不想偷听，小熊也还是可以听到他们说话，得知他们都是穿着在大型连锁服饰店或知名百货公司买的半订制西装。虽然小熊不太喜欢那些新生无法摆脱穿学生服习惯的作法，但至少人家都是穿着合身的西装，肯定不需要为了腰围不合的事情烦恼。

小熊摸了摸自己身上那套女士西装。尽管这套别人转让的西装不太符合今年的流行，裤头也比较松。

不过小熊还是比较喜欢这套NICK ASHLEY西装。至少周围这些男女身上的西装，都没有可以放高速公路通行券的口袋。

开学典礼结束后，小熊走出会场。在踏上归途前，她到在毕业旅行时也来过的有乐町街上，到车站前面的大型百货公司买了一条适合搭配这套西装的黑色细皮带。

就跟机车一样，这套由深爱着机车的男人设计的西装，似乎不同于服饰量贩店里那种配合大多数人体型与穿法制成的现成品，也需要经过训衣与调校才能真正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买完皮带后，准备踏上归途的小熊走向停车场。

来到会场附近的机车停车场，小熊拿出智慧型手机扫码付钱，打开停车场内建的车位锁，以及她自己准备的防窃钢丝锁，骑上自己的Cub。这不是她高中时代骑的那辆，而是刚上市没多久，几乎还是新车的Cub。

在这辆新Cub的陪伴下，小熊的新生活开始了。

2　机车室

四月一日。

结束高中生活，毕业旅行也结束之后，小熊回到自己今后要住的那间独栋平房，正式展开在东京的大学生活。

因为维生管线都是在今天开通，所以这间在搬家期间还没电没水的新家，现在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开灯，转开水龙头就有东京的自来水了。

为了决定该把那些搬进屋里就没动过的家具摆在哪里，小熊开始在屋里到处走动。

虽然是由不动产公司代为处理一些签约事项，但这间屋龄超过五十年的两房一厅木造平房仍然算是直接向屋主承租，所以租金比那种便宜的木造公寓略高一些。

小熊不知道这样的租金是否低于行情。因为这种原本是都营住宅的木造平房在东京都内已经变得很罕见了，所以几乎没有标准行情可供参考。

这是一栋结构单纯的长方形房屋，玄关就在长边中央，进到屋里就能来到面积将近四坪的客厅跟厨房。左手边有一间三坪大小的和室，右手边有一间两坪多的和室跟系统式卫浴。

生活空间变得比山梨那间一房一厅的公寓还要大上不少。既然现在的房租比以前在山梨靠着奖学金生活时还要贵，环境当然就得有所改善。

小熊决定把那间比较大的和室当成卧室，然后把摆在玄关前面的桌子，还有分解后的铁管床架跟床垫搬了进去。

先将桌椅摆在房间角落，又将组合完毕的床摆在照得到阳光的窗边后，小熊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桌脚跟床脚都陷进老旧变色的榻榻米里了。

因为她以前住的公寓是铺着地毯的洋房，所以不曾有过这种问题，但现在这样应该会让榻榻米留下痕迹。

虽然这是租来的房子，且屋主年事已高，还说过等小熊大学毕业就要拆了这间房子，所以她不需要担心保证金的问题，可以自由改造房子，但是要伤害还要陪伴自己不少时日的这间房子跟榻榻米，总是让小熊觉得不太舒服。

虽然这样就得买些东西垫在底下才行，但小熊认为这只是个小问题，不是什么严重的瑕疵，于是就继续整理新家了。

在维修Cub的时候，小熊也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当她经验还不够丰富时，曾因为一颗螺丝拆不掉，或是少了一颗螺丝就放下手边的工作。但她现在已经学会变通，知道可以暂时不去动那个地方，先继续处理其他工作了。

如果看得懂每项维修作业的意义，就算少了一颗螺丝，只要先拆掉其他比较不重要的螺丝当成替代品，就可以骑到附近的五金百货卖场或机车材料行添购了。

小熊还把一些小东西拿到浴室跟厨房里放好。那间她打算当成寝室的三坪大和室外面就是客厅，对面还有一间两坪多的小和室，但她还没想到这间小和室的用途。

光是这个客厅就跟她以前住的公寓差不多大，而她也不记得自己有突然长大，所以只要有一间寝室跟浴室，还有这个客厅。应该就够让她生活了。

虽然小熊听说有人会因为收入与生活环境发生变化，在突然搬到比较大的屋子时感到困惑，但她没想到现在只是多了一个空房间就能让她感到困惑，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格局很小的人。

虽然新家还没完全整理好，还有几个纸箱没有打开，但每个房间都还有充分的空间，不需要另外找个房间来摆放那些放不下的物品。

小熊觉得遇到这种情况就该做点其他事情转换心情，于是从摆在玄关旁的纸箱里拿出鳄鱼鞋穿上，走到屋外的院子，把自己那辆停在马路旁边的Cub牵了进来。

小熊当初决定租下这间屋子，就是因为不想把容易失窃的Cub停在显眼的地方。虽然晚上可以停在院子里的货柜中，但如果不需要停太久，只要停在外廊跟货柜中间，就可以在屋子里随时监视着Cub，也不用担心Cub会被外面马路上的人看到。

而这个货柜旁的空间，应该也会是个整理车子的好地方。小熊打算把这个货柜打造成理想的车库，以及一个适合在雨天与冬季玩车的秘密基地，但在里面没办法使用溶剂，也不能进行会制造粉尘的作业，而且夏天应该会很热。

停好Cub后，小熊回头看向外廊。在那扇大型落地窗后面就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小和室。

小熊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然后直接从玄关走进家里。

她从寝室跟客厅里拿了几样东西，开始摆放在那间空无一物的小和室里面。

那些东西就是安全帽、手套与机车服，还有她自己购买与杂志社赠送的杂志。

隔着落地窗看向停在外廊旁边的Cub，小熊暗自下定决心。

她决定用这间小和室来摆放跟机车有关的物品。

她要把这里当成机车室。

小熊对今后要跟Cub一起前往的新世界满怀希望。

3　全损

小熊再三忍耐地听着眼前这位西装笔挺的男子说话。

这位来自保险公司的男子告诉小熊，说对方承认自己在这次的车祸中有过失，愿意赔偿小熊的损失。

因为她是在等红灯时突然被人从后面追撞，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这名男子之后说出口的话，让小熊感到很不高兴。

两万日圆。

那辆小熊在高二那年的夏天买下，骑了两年多的中古Super Cub，在保险公司眼中就只值这个价钱。

那辆小熊平时用来代步，休假时用来休闲，打工时用来赚钱，被人撞成一团废铁的Cub的理赔金就只有这样。

搬来町田读大学后，为了利用开学前的这几天让自己家里变得更舒适，小熊一大早就骑着Cub前往设有业者专用资材贩售区的五金百货卖场。

其实她只是想在还不是很熟的住处附近骑车逛逛。也许是不该怀着浮躁的心情骑车，导致她出了车祸。

小熊还记得她前阵子因为出车祸摔断腿住院时，看到同样因为摔车住院的樱井才刚出院就立刻出车祸被抬回医院，还一直拿这件事来嘲笑人家，结果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成了机车骑士传说中的「刚出过车祸之后最容易出事」这个法则的牺牲品。

这场车祸其实很单纯，小熊只是在早上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结果被一辆要去高尔夫球场的车子撞上了。虽然小熊没有过失，但这可能不是因为她的骑车技术有问题，而是她少了点运气与危机意识。

即便是在车速不像山梨那么快的东京都，在某些时段也还是会出现开得特别快的车子。

虽然被那辆休旅车从后面撞上，但幸好小熊完全没受伤。不过，当她看到Cub车尾被对方保险杆撞烂时，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爱车没救了。

对方车子的PU保险杆完全凹了下去，但小熊的Cub后挡泥板也被撞烂，甚至还陷进轮胎里。因为这辆旧型Cub采用冲压钢板车架，后挡泥板跟车身是一体成形的，所以只要车尾受到强烈的撞击，就会让整个车身都受到伤害，变得再也无法使用。

因此这辆Cub已经不可能修好了。如果要送去给车厂修理，不论修正原本的车身，或是换上全新的车架，光是买零件的费用与修理费，就足够买下一辆中古的Cub了。

在技术上虽然可以修好，但并不划算。稀有的骨董车就算了，但实用型机车变成这样就只能报废了。

据说肇事者是本地的一位大老板。虽然那名初老男子立刻就打电话给自己的保险公司，在警察赶到现场进行简单的搜证之后，由保险公司的理赔专员来跟小熊讨论和解的事情，但对方说出来的话全都让小熊觉得很不愉快。

即便用上小熊骑车两年至今累积起来的人脉，也不可能只用两万日圆就修好这辆Cub。光是要买全新的车架就会超出预算。

听到理赔专员说出「剩余价值」这种莫名其妙的词汇之后，小熊这么回答。

「请你们负责把我的机车恢复原状。否则我是不可能答应和解的。」

原本还很绅士的理赔专员突然改变态度了。对小熊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小妹妹」。那不是对待车祸受害者的态度，而是大人在教训小朋友。

你这样无理取闹让我很为难。车子跟机车这种东西原本就有这种风险。要是你随便乱说话，我只好去跟警察说你在恐吓我了。假如我跟你的学校说「贵校有个学生在勒索我们公司」，你也会很困扰吧？小心就此断送自己的人生喔。

小熊早就知道保险公司会用各种话术来恐吓她了。可惜小熊没有度过那种和平的高中生活，不会被对方那些故意重重放下茶杯跟胡乱拍打文件的举动骗到。

与其就这样继续跟他耗下去，让自己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还不如提出一个妥协的方案算了。正当小熊开始考虑这种正中对方下怀的事情时，理赔专员说出的一句话让她改变心意。

「不过就是一辆轻型机车罢了。」

小熊拿起摆在自己面前的和解书，使劲甩到对方面前。

「我不想继续谈下去了。」

小熊没有告别就起身走人，让理赔专员从后面对她说出「小妹妹，你会后悔的」这句话，但对方隔天就再次联络她了。而且这次还变得低声下气，跟上次那种忘记自己才是加害人，一副要指导无知学生怎么处理车祸的态度完全不同。

理赔专员这次似乎是来装可怜的。他说如果和解无法成立，肇事者经营的公司就会倒闭，全家人都得去喝西北风，专员自己的胃也出了状况，想在处理好这个案子后暂时休养一段时间。但只要小熊不盖章，这个愿望就无法实现。他哀求小熊做出可以救人的决定，不要让那么多人都变得不幸。

小熊不想理会理赔专员的烂演技，但他带来要安抚小熊的东西，倒是让小熊很感兴趣。

因为那辆被撞毁的Cub很难修好，所以理赔专员提议用其他机车作为补偿，便拿出好几辆中古Cub的资料给小熊看。

接过对方拿出的平板电脑，小熊看了看显示在萤幕上的几辆机车。里面有一半都是小熊看了就知道里程数骗很大的烂车，不然就是从报社或其他地方回收，只有外观弄得好看，里面早就烂光光的老旧Cub。但其中有一辆机车吸引了小熊的目光。

「Super Cub 90：超优质二手车、屋内保管、车况良好。」

努力不让情感表现在脸上的小熊如此回答。

「先让我亲眼看看车子吧，看完再来谈。」

坐上神奈川的某间大型连锁中古机车行派来的休旅车，小熊一到店里就马上请店家让她检查车体。

自从前车主在突然离世前买下这辆即将停止制造的Cub 90后，这辆机车就一直停在车库里，只有偶尔被人骑到附近绕个几圈。车行后来才透过遗物整理公司买下它，而且跟小熊在平板电脑上看过的照片比起来，这辆Cub 90的实际车况要来得更好。

对可以弄得好看的里程表与机车外观视若无睹，小熊谨慎地检查了转向杆的动作、轮胎空转时的声音、引擎的接缝跟容易出现裂缝的泄油螺丝周围、容易因为承重而变形的后段车架，还有引擎刚发动时的排气声，这些里程数较高的车子与事故车，还有没做好油料管理的车子容易受损的地方。虽然小熊不会验车，但对Cub还算有点瞭解。

这辆Cub大致算是合格。不光是合格，而且还是一辆看起来才刚训完车的好车，颜色也是跟被撞烂那辆Cub 50一样的绿色。虽然以一间车行来说，这间店的商业气息有点重，让小熊觉得有些在意，但买下Cub后，其实也没有太多需要跟店家打交道的必要了。重点是小熊开始喜欢上这辆号称旧式Cub最高杰作的Super Cub 90 cc了。

为了不让小熊考虑太多，理赔专员故意摆出一副要她快点做决定的态度，让小熊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和解书拿来。」

小熊拿着印章跟理赔专员做最后的交涉，逼他负担登记与交车的相关费用，还有强制责任险的费用，才在和解书上盖章。

专员不知是演技还是发自内心地重重叹了口气，但小熊完全没有理他。

据说原本有其他客人想要买下这辆Cub 90，结果在交车前被老婆发现他乱花钱，前阵子才刚被退车，所以交车前的整修工作早就完成了，只要完成登记跟领牌，再次检查做过整修的地方，后天就可以交车了。

车行还提供了代步车。骑上这辆目前最顶级的Super Cub C125展示车后，小熊努力压抑着想要骑着到处乱跑的冲动回到家里。

日期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开学典礼的前一天。

4　麦饭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隔天。

虽然出席了在南大泽的大学校区里举办的校内说明会，但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改造今后要骑的Cub 90 的小熊，跟昨天参加开学典礼时一样始终心不在焉。

不管她怎么思考，都只能想到要从报废的Cub 50上拆掉后箱与菜篮，然后装到Cub 90上。

关于Cub 90的性能与规格，她已经透过网路、书籍与实际骑过的车行老板口中得知了。

换句话说，虽然小熊以前骑Super Cub时还会感到有些不满，但拥有排气量加大的引擎，以及跟着加大的轮胎与车架的Super Cub 90，是一辆改善了所有缺点，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动的机车。

因为校内说明会在上午就结束了，小熊决定午餐在大学里解决。

小熊不想在晚点要交车与试骑时饿着肚子。虽然中古车行提供了一辆Cub 125给她代步，但她没时间回家或到车站前找地方吃饭。

换句话说，就是她想尽量把握时间，在交车前骑着几乎全新的Cub C125代步车到处乱跑。

周围的新生有一半都穿着跟昨天一样的标准西装，另一半则是穿俗气的便服，但大家都略显生疏地在大学校园里漫步，而穿着牛仔套装与红色骑士夹克的小熊则是走过走廊，在人群之中穿梭前进。

她知道自己已是这所大学的一员，在利用提供给学生与职员使用的设施时，没必要低着头。毕竟她以前还在做机车快递时，总是必须以外人的身份，踏进比大学还要排外且封闭的办公大楼与政府机关。

至少小熊知道骑着机车在道路上奔驰时，要是摆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态度，就无法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而且她也不喜欢主动让别人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就只是个无法对抗犯罪与恶意的小鬼。

照着标示牌的指引来到校园里的餐厅，小熊发现这里跟她想像中的学生餐厅很不一样。

小熊以前在山梨就读的公立高中没有学生餐厅，虽然她因为打工去过其他学校与公司的餐厅，但那些餐厅都给人一种平凡无奇的感觉，而这间大学的学生餐厅就像一间咖啡厅。

明亮的空间里播放着有线广播电台提供的音乐，吧台上摆着介绍今日菜单与轻食的萤幕，桌椅也不是公司餐厅里常见的那种长桌与一体成型塑胶椅，而是表面经过加工，看起来像青铜铸造物的轻金属圆桌跟椅子，巨大的窗户外面甚至还有露天座位。

小熊在这间有点像百货公司美食街的餐厅里稍微逛了一下，还偷偷观察别人怎么点餐，以及其他学生都吃哪些东西，最后买了当日套餐与白饭加大的餐券就去排队了。

小熊拿起摆在吧台角落的餐盘，将餐券交给职员后，对方就把白饭、加了马铃薯跟红萝卜的味噌汤、腌小黄瓜、芝麻拌菠菜与姜汁烧肉摆在餐盘上了。

在自助饮料区泡了绿茶后，小熊开始找寻空位。学生餐厅在午餐时间的生意还算不错，有许多来吃饭的学生与职员，占据了餐厅主要空间里的四人餐桌与八人餐桌。

因为没有一起用餐的同伴，孤身一人的小熊开始找寻家庭餐厅与居酒屋里常有的单人座位，虽然没有找到吧台座位，但她在巨大窗户前找到几张双人餐桌，于是在其中一张小餐桌旁坐了下来。

只有自己一人，或是两人结伴来这用餐的人似乎不是很多，就只有一位留着偏紫色的黑色长发，穿着黑色连身洋装的美丽女子。这位不知道是学生还是职员的女子看着窗外，安静地吃着比小熊的姜汁烧肉套餐还要朴素许多，只有豆腐与麦饭的午餐。

小熊开始吃起自己的姜汁烧肉套餐。虽然餐盘与餐具都跟她前阵子住院时使用的东西差不多，但这些菜色还是比每天都吃鱼的住院餐来得豪华。

光是学生餐厅的套餐就足以填饱小熊的肚子，让她感到幸福了。不光是这道用厚实里肌肉料理而成的姜汁烧肉，当作配菜的高丽菜与番茄，还有腌小黄瓜与芝麻拌菠菜都分量十足，对自认舌头没有很挑剔的小熊来说，这些菜色已经非常美味了。

价钱也比在外面购买外带餐点还要便宜，这让原本打算为了省钱自己带便当来学校的小熊，也觉得以后没空做便当时可以在这里吃午餐。

不知道是因为米本身还是水的缘故，小熊觉得这里的白饭吃起来比故乡的武川米还要干，同时还偷偷看了隔着几张桌子之外的那个座位一眼。虽然她觉得这碗东京的白饭跟那位美女吃的麦饭应该很搭，但她现在没时间思考这种问题，于是吃完就立刻拿着餐盘起身。

小熊再次偷偷看向那位美女。也许是小熊把椅子放回去时不小心发出声音，那位刚才还忙着把沾上酱油的豆腐放进嘴里的美女也正在看着小熊。

小熊正好跟那双细长的眼睛四目相对。因为对方可能是在这间大学的同学或学姊，甚至可能是将来的恩师，所以小熊向对方点头示意。

女子看着小熊，然后轻轻举起自己手里的碗，说出了这句话。

「想吃麦饭的话，只要跟吧台说一声就可以拿到了喔。」

跟美女突然向自己搭话这件事比起来，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神秘氛围，更是让小熊感到有些畏惧，于是她狼狈地拿着餐盘再次点头，迅速离开了。

（插图p027）

5　町田车牌

吃完午饭，小熊骑着Cub C125离开大学。

这辆车行借给她代步的新C125，不但拥有运作顺畅的引擎，底盘也相当大，性能一样无可挑剔。

小熊想要骑着这辆外表像Cub却又不是Cub的机车去远方，而她也顺着这样的想法去做，在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不断绕远路，然后才前往位在国道十六号旁的车行。

这间全国连锁中古机车行的大型店面跟小熊熟悉的车行不太一样，当小熊被带到接待处，坐在沙发上拿到店家招待的咖啡时，她还觉得有些不自在。

还在山梨时，小熊经常跑去筱先生经营的中古机车行。每当她想喝茶，都会擅自使用摆在车行角落的热水壶。后来她还会自己带咖啡豆过去，甚至还在不知不觉中养成帮筱先生跟店里的客人泡咖啡的习惯。

至于那间小熊经常去找零件的胜沼解体厂，因为老板似乎只要喝水就能活了，所以店里连可以用来泡茶的东西都没有。每当小熊需要在大热天或干燥的寒风之中，长时间待在解体厂里找东西或是拆零件的时候，她都会到离几公里远的便利商店买饮料来喝。

虽然小熊不认为自己在这间车行买下的Super Cub 90，价钱比那些摆在大厅里陈列的机车来得昂贵，但也许是因为保险公司会负责支付所有费用，所以车行的人也把小熊当成一位贵客来接待。也可能只是因为车行很少会有十八岁的女大学生客人。

店员还告诉小熊，说只要她愿意负担两辆机车间的价差，就能买下那辆借给她代步的Cub C125，差额部分的车贷也会尽量帮她打折扣。小熊总算明白车行把刚上市的C125借给她代步的理由了。

小熊一边称赞C125的性能与装备，一边客气地婉拒了店员的提议。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因为小熊只喜欢使用不需要电子控制系统的化油器引擎的Super Cub 50，以及作为其直接升级版的Cub 90。而且小熊能彻底掌握性能与特性的，也只有那种使用旧型车身的Cub。

因为才刚考上大学与搬进新家的小熊正准备挑战各种新事物，要是在这种时候连Cub都换成新的，就得重头学习各种新东西，感觉起来有些麻烦。重点是在小熊脑海里的规划中，应该存在于自己新家与车库里的东西，并不是这辆C125。虽然将来可能会有那一天，但并不是现在。

当小熊在接待区喝着用自动现磨咖啡机泡好的无糖曼特宁咖啡时，店员再次走了过来，告诉她机车已经准备好了。

确认过几份文件还在上面签名盖章后，小熊总算见到那辆从维修保养厂推出来的Super Cub 90。

因为车身重新打磨抛光过了，连引擎都用清洁剂洗得干干净净，让小熊有些看傻了眼，但她还是有些坏心眼地走到机车后面，想检查看看车行在准备交车时是否有疏失。

小熊看到了Cub 90特有的圆形尾灯，还有虽然细节有些差异，但大致上已经见惯的Cub背影，然后发现了一样眼熟的新东西。那就是后车牌。

小熊以前那辆Cub 50也有挂上的黄色普通重型机车车牌，换成印有町田市当地图案的车牌了。

小熊一直觉得Cub的一项优点，就是不管骑到哪都不会引人瞩目的隐蔽性。虽然小熊的车友礼子曾说过，如果需要犯罪时，Cub这种让人难以锁定车主身份的特性，会变成一项强大的武器，但小熊其实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虽然小熊觉得这张印有翠鸟与莲花图案的车牌，就是她以前不喜欢的那种，能为Cub赋予个性的东西。但这张可以让她感觉自己已经离开山梨，真正成为一位町田市的居民的车牌，并不会让她看了就讨厌。

就算真要跟礼子说的一样去做坏事，跟容易让其他人留下印象的外地车牌比起来，使用本地的车牌或许更为合适。

如果小熊没记错，就只有到町田市公所才能领到印有图案的车牌，在离小熊家最近的分所是领不到的。如果没先实际看过印有图案的车牌，小熊应该会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到家附近的分部领普通车牌才对。

在决定买下这辆Cub 90的时候，虽然小熊说过只要车行帮她准备好需要的文件，她可以自己去领车牌，但她最后还是听从店员的建议，委托车行帮她办理登记手续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反正手续费是由对方的保险公司支付，不然让我们多赚一些吧。因为小熊看出了店员真正的意图，便告诉对方只要免费她就没意见，然后就交给车行处理了。

小熊早就知道车行不是只赚车子本身的售价。因为另一间大型连锁中古机车行有在贩售远比国内机车还要便宜的国外普通重型机车，便试着估算了一下，结果听说总价里还要加上维修保养费、登记费与拆箱费这些要价好几万日圆的费用，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不管靠着卖机车营利的车行想要靠什么赚钱，只要不会伤到自己的荷包，小熊原本都觉得无所谓。但她在点头让车行代办登记手续时提出了一个条件，或者可以说是愿望。

那就是她希望能用便宜的价格买下，最好是能免费拿到自己那辆在这次车祸中被判定为全损，同样被这车行买下的Cub 50。

虽然小熊意外得到了一辆车况极佳的Cub 90，但她不晓得那些看不到的零件损耗与劣化的状况。这种基本上都是由别人整理的机车，根本无法判断哪里会坏掉。而且她今后骑车时还会需要替换某些零件，有一辆可以当零件使用的机车也不是坏事。

结果店员很干脆地就把那辆全损的Cub让给她了。即便是车架受损被判定为废车的旧型Cub，只要拆开来卖掉，那些中古零件还是能卖一笔钱，但跟在网路上直接贩卖零件的个人商家与半职业人士不一样，这种大型连锁店必须由拥有证照的专业人士负责拆下零件并清洗干净，为商品售价做出保证后才能上架贩售。据说如果算上人事成本，利润可说几乎等于零，要是把仓储成本也算进去，甚至还可能亏钱。

店员没有特别询问小熊想拿回那辆全损Cub的原因。对方可能以为小熊是舍不得那辆从高中骑到现在的Cub，但那其实是天大的误会。

小熊一直都对自己要骑的Cub亲力亲为。她早就知道一个会舍不得失去原本功能的消耗品，继续使用磨平轮胎与坏掉灯泡的人根本不适合骑机车。就算从轮胎与灯泡，换成损伤与劣化会直接影响到安全性的车架与引擎，这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虽然她确实会想好好珍惜东西，也会想把坏掉的东西修好，但她很明白那种情感对一个机器使用者来说非常危险，也不够成熟。她需要珍惜的只有自己练就的技术，而不是物品本身。

虽然小熊曾怀疑自己为何要拿回那辆全损的Cub，甚至不惜借用货车也要把Cub带回家里，但她目前还想不到拆零件之外的理由。

如果硬要说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就是那间独栋平房对小熊来说太宽广了。她想在那里摆上可以填满空白的东西。

坏掉跟不能用的东西就该狠下心丢掉。虽然小熊总是这么提醒自己，但要彻底做到这件事其实不太容易。

第七卷 二

6　Super Cub 90

在骑上交车完毕的Cub 90之前，为了将全损的Cub 50带回家里，小熊开始将车子装上借来的厢型车。

虽然这间中古机车行在广告里号称可以免费出借货车，但要让拿到汽车驾照还不满一年的小熊开这辆Toyota Hiace，他们还是有些不安。不过看到小熊熟练地打开厢型车后门，挂上登车板，将Cub 50装上车，然后用捆绑带固定机车的样子，让他们稍微放心了些。

对小熊来说，这不过是她以前住在山梨，去经常光顾的中古车行帮忙时，就已经做过许多次的事情。

也许是刚好撞上傍晚下班的塞车时间，小熊花了比想像中还要多的时间，才顺利将机车载回家里又将车子开回车行。

虽然从她在町田市北部的家里到这间开在国道十六号旁边的车行，直线距离其实没有很远，但町田的塞车路段其实相当多。

说不定东京都下的其他城市也是这样。如果今后要在东京生活，就不能只依靠可以用导航地图与智慧手机查到的干道，还是需要记住其他捷径比较好。

当来得比冬季还要晚的黄昏即将到来时，小熊才总算将厢型车还给机车行，拿到自己全新的爱车，也就是Super Cub 90了。

从店员手中接过各种文件与钥匙后，小熊戴上安全帽与手套，骑上Cub 90。骑起来的感觉就跟高中那辆Cub 50毫无分别。小熊才刚这么想，就看到最大刻度达到八十公里的时速表。

她以前的Cub只要车速超过六十公里，时速表就会失去作用，让小熊曾经想要加装数位时速表，但看来这辆Cub 90并不需要那种东西。

小熊期待这辆Cub 90能发挥出连八十公里的时速表都不够用的性能，但那种事只要实际骑骑看就知道了。

插进钥匙往旁边一转，小熊用踩发杆发动引擎。不管是操纵方式还是手感，全都跟Cub 50一模一样。车行好像已经帮小熊暖好车了，只踩了一脚就顺利发动引擎，而且连传来的震动都一样。不过声音好像有稍微变大。

向店员道谢后，小熊踢开Cub的脚架就冲了出去。

一切都没有改变。就连她初次骑上Cub时体验到的感动都一样。

当机车离开车行，前往连接着国道的一般道路时，小熊感到有些紧张。

以前为了将Cub 50登记为普通重型机车，小熊做了搪缸与缸体修复，将排气量升级为52cc时，就算骑起来的感觉没有改变，但她总觉得引擎转速变高时的反应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礼子说排气量提升百分之五根本没有太大差别，就跟车上重量、汽油残量与当天气温跟湿度造成的误差一样，但小熊觉得摆脱三十公里速限带来的解放感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而这辆新车的排气量可是提升了百分之八十。说不定油门催下去，引擎就会发挥出比以前强上一倍的马力，让她无法驾驭这辆机车。怀着这样的想法，小熊小心翼翼地加快速度，但这辆新车的加速只比Cub 50快上一些。虽然Cub 50那种低速时扭力不足跟起步无力的缺点都被改善了，但马力也没有变得很强劲，让小熊有些失望。

就这样骑上国道的小熊，慢慢提升Cub 90的速度。因为这辆新车也是使用跟Cub 50一样的三速变速箱，所以升档的时间点也没变。虽然将引擎转速升到高速区的时间稍微缩短了，车速也平缓地逐渐上升，但没有小熊期待地那么好。

车行之前借给她骑的Cub 125就不是这样了。不管是加速还是车速都跟旧型的Cub 50完全不同。就是因为差太多了，小熊才会拒绝改买Cub 125。

虽然排气量升级为90 cc，但可能只有耐久性与热容量有所提升，对引擎马力的贡献并不大。当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骑着这辆Cub 90时，她正好来到一座跨越铁路的陆桥。

小熊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即便Cub 50在车速较快的干道上也能充分发挥性能，但上坡依然是Cub难以克服的少数难关之一。

因为山梨有很多坡道，每当她用不会输给后方来车的速度骑到上坡时，Cub总是会突然慢下来，所以经常会被后方来车逼车。这让小熊以前还在山梨的时候不光是记住路，还自然记住了那些需要提前加速才冲得上去的上坡。

虽然东京的地势比山梨来得平坦，但不是只有山坡，还有许多与马路结构有关的上坡，偶尔还会在爬坡的途中被红绿灯拦下来，让起步原本就慢的Cub因为爬坡变得更没力。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时，虽然只是骑在机车上转动油门，但总是会令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在用双脚爬坡一样，心里有些不耐烦。

就是因为讨厌那种感觉，礼子才会不断改造Cub。因为椎的Little Cub是使用擅长爬坡的四速变速箱与电子控制引擎，她也不认为自己需要骑得比其他车子更快，所以好像没有把这当成一个缺点。

小熊一边思考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想法一边转动油门，想让开始爬坡的Cub 90尽量保持原本的速度。

小熊觉得彷佛有天使或某种力量从背后推着自己。

其实Cub并没有突然加速，只是因为身体早就在下意识中准备好要面对理所当然会发生的减速，结果遭到了机车的背叛。Cub 90就这么爬上坡道，而且速度不但没有减慢，甚至还不断在变快。

小熊没有感受到以前骑着Cub爬坡时都会感觉到的阻力，顺利地骑着Cub 90来到坡道的顶点。因为车速有些太快，让小熊松开油门，同时开始理解实际骑过这辆Cub 90后才能发现的特性。

如果是在干道上用正常速度骑车，Cub 90的油门开度跟引擎转速几乎都跟Cub 50差不多。不过，如果为了超车而将油门催到底，就能顺畅地达到理想的超车速度。其实这辆机车的加速能力并没有大幅提升，就只是骑着Cub 50时会感受到的顿挫感跟阻力都消失了。

再次来到坡道。小熊又被她最讨厌的上坡路段红绿灯拦了下来。当红灯变成绿灯，小熊再次前进时，就只有停留在一档跟二档的时间稍微变长了些，但还是可以跟骑在平地时一样加速。

Cub 90不是一辆速度远远快过Cub 50的机车。不过Cub 50较为迟钝的地方与缺点也全都消失了。这辆改良版的Cub没有选择继续改良原本就很出色的优点，而是选择专心消除掉原有的缺点。

Cub的车主并非只有机车爱好者，那些工作时需要骑车的人，有时候会需要分别骑Cub 50与90。遇到这种时候，如果两者的性能不一样，他们就必须练习骑两种机车了。

以报社来说，就算从来没骑过脚踏车的工读生与成年员工，都只需稍微练习一下就能学会骑Cub。只要学会一次，以后就有办法骑所有种类的Cub了。拿到驾照，他们就能配合当天的工作内容与公司现有的机车，凭着同样的技术与感觉，分别骑着Cub 50与Cub 90去工作了。

为这辆没有Cub缺点的Cub深深着迷，小熊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全都抛到脑后，尽情地骑车奔驰。

说不定这辆HA02 Super Cub 90，就是可以让人永远骑下去的机车。

（插图p042）

7　迎新活动

彻底享受过Cub 90的出色性能后，小熊在换日时回到家里。

自从在傍晚时分拿到这辆Cub后，她花了好几个小时不断骑车，但还是觉得不过瘾。

虽然她现在就算在深夜外出游荡也不会被警察抓去辅导，但大学的开学典礼已经结束，她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操纵前一任住户在几年前安装在厨房里的热水器控制面板，小熊开始在浴缸里放热水，同时利用水放好前的时间准备晚餐。

等热水放好了，小熊让还残留着Cub震动的身体泡在浴缸里休息。她还关掉浴室的电灯，打开浴缸旁边的窗户。

虽然窗外在白天时可以看到多摩的后山跟满是墓碑的墓园，但太阳下山后就只剩下一片漆黑。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人造的灯光，也是小熊看上这里的原因之一。

因为从厨房里传来饭煮好了的电锅提示音，小熊便关上窗户走出浴室。她先打开厨房里的收音机，播放NHK-FM广播电台的节目，还按下天花板电灯的开关，拿出调理包牛井、凉拌高丽菜跟气泡水，摆在从山梨旧家带来的桌子上，开心地享用了晚餐。

吃过晚餐并洗好餐具后，小熊开始为明天做准备。

虽然她明天还要去参加迎新活动，处理大学生活中各种必要的事情，但其实她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厨房里后，小熊拿出她在高中时代任职的机车快递公司借给她，又在她毕业时直接送给她的ipad，上网调查Cub的相关商品与维修工具，还有用来帮这间光是看看屋内就能找到许多地方需要整理的木造平房翻新的工具，也在这过程中有了睡意。

小熊关掉厨房的电灯走进寝室，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的榻榻米上铺好新买的棉被。她心想说不定把家里的这间寝室打造成和室来使用比较好。

关掉寝室的日光灯钻进被窝，小熊在设定好手机的闹钟后就沉沉睡去。

从时间不长的充实睡眠中醒来后，小熊在冲澡时发现自己最好的那套外出服还没洗好。

虽然晾在厨房里那件材质是快干棉的骑士夹克已经几乎干了，但牛仔套装还是湿的。

小熊打开遮雨板观察屋外的阳光，看着稍微转凉的灰暗天空，挑选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最后穿上了卡其色的Levis灯芯绒长裤，还有机车润滑油厂商的促销T恤，以及KADOYA的双排拉炼骑士夹克。

吃完这顿主菜是涂了吉比花生酱跟奶油起司的厚片吐司，配上番茄汁跟水煮蛋的早餐后，小熊把ipad跟在迎新活动中需要用到的文件塞进帆布背包，就骑着Cub 90出门了。

虽然这辆还没装上后箱的Cub 90无法载东西，但小熊可以直接把东西背在身上。她刚买下第一辆Cub时就是这么做的。而且看着还没装上任何箱子，闪闪发光的后货架镀膜，也让小熊有种新奇的新鲜感。

从家里骑到学校不到十分钟。因为通往学校的路几乎都是下坡，让小熊还来不及感受Cub 90的性能就抵达学校了。直接骑着Cub通过人车兼用的正门，小熊将车停在校区里的停车场。

迎新活动开始了，虽然小熊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但活动内容还不足以让她感受到昨天骑Cub 90时的刺激感与新鲜感。

她当初选择就读这间大学，本来就不是为了要研究某种学问，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与人生变得更好，才会来拿「大学毕业」这张最好用的门票。

各种大学社团与团康活动的说明会，主要目的都是要拉人参加，所以小熊也都不感兴趣。至于跟小熊的嗜好最有关联的汽车研究社与机车研究社，也因为那些忙着拉新生的社员感觉很差，让小熊实在喜欢不起来。

小熊接着又去听了选课说明会，最后选择了被退学的风险最低，而且还能尽量多排出时间去打工与玩乐的课表。她觉得自己像在自助取餐式餐厅里，选择便宜又有营养的食物放到餐盘上一样。

迎新活动在上午就结束了，所以小熊今天也打算去学生餐厅吃午餐。她跟昨天一样在窗边的双人餐桌旁边坐下，吃着跟昨天不一样的井饭套餐。昨天也坐在这里的黑发美女没有出现。

吃完午餐后，小熊前往停车场，发动Cub的引擎骑了上去。

小熊开始思考今天要去哪里，虽然她想过要去五金百货卖场找寻翻新房屋的材料，但她更想继续骑着Cub 90奔驰。毕竟她身上还穿着骑士夹克，那就该去做适合这身打扮的事才对。她想继续测试这辆Cub 90的性能与极限。

当小熊想着等等要骑去什么地方，心情也变得有些兴奋，在校园里骑着Cub缓缓前进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大学里弥漫着不同于高中的自由氛围。也许是为了招揽新生，到处都有社团忙着表演节目，但其中有个白色物体特别吸引小熊的目光。

那是一台从学校正门走过来的冰箱。

（插图p048）

8　冰箱

小熊一直遵守着在校内说明会得知的二十公里速限，在校园里慢慢骑车，但她现在又进一步放慢了Cub的车速。

机车没有变得不稳定，也不需要用到高超的离合器控制技巧，更不需要用脚踩在地上避免机车倒下。Cub是一辆可以快速奔驰，也可以慢慢走的机车。Cub这种就算用人类步行的速度前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优点，不管排气量是50 cc还是90 cc都没变。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礼子以前那辆改造过的Cub，只要引擎转速或车速不够快，就会完全没办法骑。而礼子早就丢掉那种无聊的东西了。

小熊再次仔细观察眼前的诡异光景。一台会移动的冰箱从正门进到这间大学，而且还逐渐接近正准备离开学校的小熊与Cub。

小熊环视周围的学生与职员。因为现在是中午，学校正门前有不少准备回家或外出的人。虽然那台会自行移动的冰箱相当引人瞩目，但这幅光景好像还不够诡异，不足以让大家吓得尖叫逃跑。

因为学校正门跟马路相当宽敞，冰箱还不至于会挡到路，所以小熊就让Cub维持着步行的速度，只稍微偏移前进的方向，跟那台会移动的冰箱擦身而过。

小熊马上就明白这种诡异现象的真正原因了。原来冰箱后面还有一个人。

这台冰箱是摆在一辆台车上，被一位女孩推着走。

这位穿着绿色朴素连身裙的娇小少女，正拼命推着这台稍嫌太大的家用型三门冰箱。

因为要进行学业研究或社团活动，应该经常会有大型物品被送进大学校园。小熊觉得对方可能是要搬家或有其他理由，就没有放在心上，直接从推着冰箱的少女旁边经过。

唯一让小熊无法释怀的事情，就只有那位少女搬运冰箱的方法。

少女是使用只在四方形板子的四个角落装上车轮，别名「平板车」的台车来搬运冰箱。

小熊以前去做短期的仓库打工时，也用过平板车 装货，所以她知道那不是很好用，不知道是因为车轮会随便乱转，还是因为大家太过粗鲁导致零件磨损，就算想笔直地推动台车，也会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前进，不然就是在不该动时继续移动，或是在想动的时候突然动不了。

果不其然，虽然这条柏油路的路面很平坦，但对台车的小型车轮来说还是太过凹凸不平，让摆在上面的冰箱不停摇晃，而冰箱更突然发出声音往旁边倾斜了。

发挥出身为机车骑士的特技，小熊在几十分之一秒的瞬间扫视路面，结果发现正门前方的路上有一条排水沟。平板车的车轮很可能是被水沟盖上的网状孔洞卡住了。虽然摆在平板车 上的冰箱有简单地用绳子绑住，但那条绳子就跟偶尔可以在废纸回收站看见，完全不管回收人员心情的旧报纸一样只绑着蝴蝶结，所以马上就松掉了，完全派不上用场。

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无关的小熊只看了那位搬冰箱的少女一眼，就骑车从正门离开学校了。

她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帮助别人。会做怪事的人都是怪人。她还只是个新生，对这所大学不是很熟悉，如果没想太多就跟那种人扯上关系，说不定会害自己被卷入麻烦。

小熊来到划分私有地与公用道路的大学正门，一边把手指放到方向灯开关上，一边犹豫着该骑往哪个方向。

她心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她早就决定今天要一直骑车，让自己熟悉这辆Cub 90，彻底享受它的魅力，买东西跟办事情就改天再说了。

刚才的少女似乎成功通过水沟盖，但又不小心让台车辗过路面的杂物，让冰箱朝着她的方向倒下，忍不住尖叫了一声，结果被背后的小熊听到了。

小熊把手指从方向灯开关上移开，转头看了看周围后，在勉强不适用道路交通法的大学校区里让Cub调头，重新骑了回去。

在勉强没有倒下的冰箱旁边停下Cub后，小熊向那位穿着绿色连身裙的少女这么问。

「你要把东西搬去哪里？」

对现在的小熊来说，熟悉Cub 90的性能才是当务之急。既然如此，那她想要先试看看这辆新车载着重物时骑起来是什么感觉。

9　麻布少女

听到小熊向自己搭话，少女露出明显提高警觉的表情。

还用双手紧紧抱住那台比她更高，也比她还重的冰箱，一副生怕冰箱被偷走的样子。

如果小熊真的想要抢走这台冰箱，这个举动恐怕毫无意义。虽然这名少女看起来就像要让人一起偷走的样子，但可惜小熊家里已经有一台从山梨带来的单人冰箱，而眼前这台冰箱显然太大了。

小熊先仔细观察这位少女。想要跟别人沟通，就必须先掌握可以从外表推测得知的特征。

这就跟骑着Cub上路的时候，也得先观察前车才能判断是要加速超车，还是要乖乖跟在后面一样。通常只要先观察车子，就能大致看出驾驶者是不是那种会抓狂逼车的危险人物了。

少女穿着看上去只做过剪裁与缝制，外型有如长版上衣的连身裙。就只有用一条编织皮绳系在腰上，既没有皱褶，也没有用来装饰的花边，用厚麻布制成的黄绿色连身裙。那件让人联想到长袍或贯头衣的连身裙，衣摆跟衣领附近的颜色不是很均匀，看起来应该是使用天然染料的手染衣服。小熊不确定那件连身裙是价格昂贵的订制服装，还是正好相反的便宜货。

这位身穿麻布衣的少女体格娇小，而且看起来有点瘦。如果把她的身体折起来，说不定可以塞进冰箱的蔬果室。她的及肩长发带有些许浅灰色，也许是因为那件绿色连身裙，让她的头发看起来像绿色。

就跟旅馆的服务生会看鞋子来帮客人分级，小熊也看向少女的鞋子，发现她穿着一双类似长靴，但没有鞋带的黑色皮靴，外型有点像小熊那双从高中时代就很爱穿的改造溜冰鞋。

虽然小熊对鞋子的品牌不是很懂，但也见过那种鞋子。那是在鞋尖装了铁板的工作防护鞋。少女露出半个背后，侧身面对着小熊。那是小动物不幸遭遇天敌，努力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屏息等待敌人离开的姿势。

棉袜从短靴的鞋口露了出来，如果那双袜子跟工作防护鞋都是在同个地方买来的，就有可能是一双在脚跟与脚尖都做过补强的行军袜。

小熊看不出这位全身上下都是天然素材的少女跟这所大学有着何种关系。

以大学生来说，她看起来太年轻了，而且服装也不像女大学生。她看起来不像职员，也不像大学相关业者的工读生。第一眼看到少女的时候，小熊觉得她可能是不小心从中世纪或近世来到现代日本的穿越者，但看来她应该不是贵族或骑士之类的。

如果是在专门学习艺术或服装设计的大学里，应该经常可以看到做这种打扮的人。可是这种打扮在没有那些学系的公立大学里非常少见。这不是皮革工作服或燕尾服那种一目了然的奇装异服，而是会被绝大多数人当成普通路人，但又有几个人会莫名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回头看看的奇怪服装。

对这位少女稍微感兴趣的小熊，同时从骑士夹克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打开最近刚买，里面夹着她昨天才在校内说明会上拿到的学生证的笔记本型手机盖。

小熊打开手机盖拿给少女看，把自己当成刑警报上名号。

「我是就读人文学系一年级的小熊。你这样搬冰箱很危险。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帮你一把。」

依然把手摆在冰箱上的少女，看了看小熊亮出的学生证，因为小熊的姓氏太过难念而板起脸孔。不过，因为小熊已经做过自我介绍，这似乎让少女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她打开自己背上的包包。

那个背包也是用麻布做的。虽然说得好听点是单肩包，但那其实就是一个可以在货船上看到，用来装咖啡豆与面粉的麻布袋。

少女把手伸进那个绿色时尚爱好者偶尔会当成饰品带在身上，但小熊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这样的麻布袋里翻找了一会，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皮袋，又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给小熊看。

「那个……我叫做春目。」

看到那张学生证后，小熊的表情稍微有了变化。

因为这位穿着黄绿色麻布衣的少女，其实是跟小熊就读同一个学系的同年级学生。

10　找寻帮手

小熊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改变跟眼前这位少女说话时的口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已经太迟了。小熊觉得与其改用不常用的平辈用语，还不如用言行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个没礼貌的家伙比较好，于是就把手放在冰箱上，说「我来帮你搬吧。」。

那位名叫春目的少女轮流看向自己搬来的冰箱，还有小熊屁股底下的轻型机车。

春目看着Cub的眼神中显露出失望与轻蔑，以及不适合出现在她脸上的厌恶。只要骑着外行人不见得会给予高评价的Super Cub，就有机会被人用那种眼神看待，而小熊早就习惯了。

春目看着Cub，正确来说是那个比台车还要高，必须把冰箱举起来才放得上去的后货架，说出了这句话。

「办不到的。」

小熊原本想说要是被对方拒绝了，就要在自己变成一个鸡婆的人之前收手，但她现在觉得Cub 90的载重能力好像被人否定了一样。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搬走眼前这台冰箱。

「办得到。」

小熊只这么说，就动手解开绑在冰箱上但毫无作用的绳子。因为这条草绳只是随便绑着，所以轻易就解开了。

小熊先左右移动台车，发现柏油路面的阻力会让台车无法轻易移动，不需要找东西来挡住车轮，然后就推动冰箱，让冰箱微微倾斜。

这台家用冰箱没有特别重，大概是六十公斤左右。小熊不确定凭自己的力气能不能把冰箱放到Cub上，这代表她一个人搬可能有点危险。就算跟这位名叫春目的少女一起搬，风险应该也差不多。

小熊再次推了推冰箱，确认台车不会移动后，就远离Cub与冰箱，朝向正准备回家的其他学生举起手。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吗？」

据说只要开车上路，尤其是开老车或改装车时，经常会遇到引擎突然在路上熄火的意外状况。而这种时候就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让车子停在路边，但又不能一直停在路上阻碍通行，花时间叫道路救援服务，等待拖吊车到来。

小熊骑车后认识了许多喜欢开车的朋友，据说他们遇到车子抛锚的情况时，大多都曾向附近的路人寻求帮助，在经历过几次引擎故障、轮胎卡在沟里或电池没电这类意外后，他们好像都养成只要无法靠自己一个人脱困，就会拜托别人帮忙的习惯了。

小熊以前骑Super Cub时也有过同样的经验。虽然她没有积极向别人求救，但是当她被计程车撞到、躺在马路上，随时有可能被后方来车辗过时，也是事发现场的陌生人帮忙把她拉到路边，还帮她牵走受损情况不像主人那么严重的Cub。小熊自己当然也曾在路上帮其他车子解决问题好几次。

也许是看到两个女孩遇到麻烦觉得很稀奇，马上就有好几个学生走过来。其中一人看了看小熊那辆Cub，问了一句「载得动吗？」。听到小熊回答「载得动。冰箱比人还要轻」之后，对方似乎也同意了。

最后他们用了四个人的力量，一起把冰箱放到Cub的后货架上。小熊还用绳子绑住重心比较高的冰箱。虽然小熊打工的地方都称作「流氓结」，但这种绳结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卡车司机结」。小熊运用自己的体重使劲绑好绳结，将冰箱牢牢绑在机车上。

搬家时通常都会用旧毯子包住家具，免得让绳子在家具上留下痕迹，但现在没有那种东西，小熊只好借用春目那个里面只有皮袋钱包的麻布袋来代替，最后总算顺利地把冰箱放到车上。然后她还跟春目一起向来帮忙的人道谢。

春目抬头看着装上后货架的冰箱，然后又走到Cub前面，向忙着把台车放到冰箱跟坐垫间的小熊这么说。

「那个……我帮你带路。请你不要骑太快。」

看到光是帮忙把冰箱装上机车就已经喘不过气的让春目开始做深呼吸，准备在前面跑步帮Cub带路的样子后，小熊往后挪动坐垫上的屁股，还用手掌拍了拍前面。

春目的体格看起来比小熊还要娇小多了，让小熊觉得这辆Cub的坐垫应该载得下她们。而且她以前还曾经用菜篮载着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椎骑车，双载不会比当时还可怕。

也许是觉得让Cub载很丢脸，春目不打算上车，坚持要跑在前面帮忙带路。小熊原本想要硬把她拉上车，但最后还是朝向前方挥了挥手，决定照着春目的意思去做。

「你不需要用跑的。」

说出这句话后，小熊骑着Cub，跟在快步前面的春目后面。

第七卷 三

11　组合屋

虽然后面载着冰箱的Cub 90在起步时有些不稳定，但小熊转动油门，让机车有了车速跟扭力之后，就可以顺利行驶了。

小熊配合走在前面的春目调整速度，但Cub还是可以稳定、慢慢地前进。

她以前那辆Cub 50也是这样。虽然她曾经在一个人骑车时，对扭力不足造成的起步加速太慢问题感到不满，但只要机车开始前进，就会自然变得可以控制了。而Cub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管车子有没有载东西或人，这种感觉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改骑Cub 90之后，小熊虽然还是会有那种起步迟钝的感觉，但车子达到安全速度所需要的时间缩短了。

这样只要她注意不要随便移动重心，不但可以在大学校园里低速行驶，也能轻松地在外面的干道上快速行驶。

在春目的带领下，小熊骑着Cub前往她还不是很熟悉的校园深处。春目好像是要把冰箱搬到校园里的人造森林中，而那座森林就在社团办公室大楼与实验温室之间的小路尽头。

这条昏暗周围都是树木的道路，感觉就跟在山梨很常见的林间道路差不多，而熟悉此地的春目就走在前面带领着小熊。这条路不是很宽，普通车子进不来，但轻型车还勉强可以。

在这条铺着水泥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后，小熊发现她们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追过。

校内道路通常都连接着大学里的各种设施与教学大楼，平常总是会有人带着某种目的在道路上移动。小熊心想，这条偏离人潮的道路尽头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走出这片苍郁茂密的森林后，她们也来到这条路的尽头了。这个被树木包围的空地里盖着一间组合屋。

这间两层楼高的组合屋就跟那种常见的八户型廉价套房公寓差不多大，而且屋龄好像不算轻，到处都是生锈的地方。

组合屋旁边还停着一辆跟房屋同样破旧的小货车，屋后还有一座焚化炉。

「我们到了。」

春目伸手指向那间组合屋后，小熊便将Cub停在屋子的铁梯旁边。

当小熊下车立起沉重的中柱，思考该怎么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放下冰箱时，眼前的拉门突然被打开，某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欢迎回来。春目同学。」

那人穿着一件疑似用黑留袖※修改而成，刺着牡丹花图案的黑色连身裙。她还有一头微微泛紫的黑色长发，以及可以夺走周围光芒的眼睛。

注：一种日本和服

小熊在这间偏僻的肮脏组合屋旁，遇到了昨天在学生餐厅见过的美女。

春目一脸得意地拍了拍被绑在Cub后货架上的冰箱，说出了这句话。

「社长，请你看看这个。我找到了一台还用不到三年的完好冰箱。这是我在上次发生杀人事件的柚木家那里要到的。」

那位被春目称作社长的美女轻抚着冰箱，说出了这句话。

「春目同学，你的眼光还是一样好呢。这是个好东西。而且……」

美女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小熊。

「看来你遇上了一位贵人。」

小熊现在只想放下这台冰箱。因为这间组合屋看起来就像神明写在救世备忘录上的最后一个拯救对象，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12　竹千代

小熊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会让她无法正视眼睛的女人。

她就这样呆呆站在Super Cub旁边，跟这位名被称作社长的女人对峙，却无法正视眼前这位美女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衣服与头发颜色的影响，让小熊觉得社长那双眼睛无比漆黑，同时明白漫画跟动画为何从以前就喜欢用黑色作为代表坏人的颜色。

小熊想要确认这名女子是否会对她的大学生活造成威胁，于是偷偷观察对方的身材，因为身材有时候比长相跟话语还要容易看出一个人的人格。

对方比一般女性还要高上一些。说不定比将近一百六十公分的小熊还要高上十公分。虽然身材苗条，但也算是前凸后翘，而且手脚纤细修长，很容易给人一种瘦弱的印象，但那并不是减肥造成的结果。她好像平常就有运动习惯，身上充满着健康的肌肉与肌腱，而且还带有足以提供活动热量的充分脂肪。看上去也没有赘肉。

为了查明女子的底细，小熊想要观察她自然摆在身体两侧的手掌。那是警察进行盘查时经常观察的地方。这样至少就能看出是否有在对方从事肉体劳动，还是过着与那种事情无缘的生活。

小熊还没把目光移过去，美女就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经营管理学系三年级的学生，名叫竹千代。请多指教。」

听到竹千代学姊用低沉沙哑的嗓声这么说，小熊也跟着伸出自己的手。虽然对方握力没有小熊那么强，却让小熊有种自己的个人情报都被吸走的感觉，于是小熊就跟刚才对春目自我介绍时一样，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有就读的学系与学年，然后就立刻放开手。

小熊也有不少害怕的东西。例如只要骑机车就无法避免的各种意外，还有绝对躲不掉的各种缴款单，以及那些会让她感到厌恶的家伙与疾病。

小熊在这个名叫竹千代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像抬头仰望阳光灿烂的蓝天，却不知为何看到黑色的太阳。

对方明明没有做出伤害小熊的事情，却彷佛会不断为她带来不幸一样。

小熊早就决定好遇到可怕东西时该做的事情了。她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于是便把手放到从刚才就一直轮流看向她们的春目肩膀上，如此说着。

「我看到她在搬这台冰箱，就自告奋勇跑来帮忙了。」

我跟春目的关系就只有这样，只要把冰箱从机车上搬下来，我就要马上回去了。当小熊这么暗示对方的时候，竹千代抬头看向冰箱，问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我们三个人搬不搬得下来？」

因为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两个栖息在这间肮脏组合屋里的怪人缠住，让小熊感觉到一股寒意窜过背脊，于是这么问竹千代与春目。

「你们有办法举起十公斤重的东西吗？」

春目举起了手，竹千代也点了点头。小熊认为只要再加上她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把这台重达六十公斤的冰箱搬下来，于是就把载着冰箱的Cub牵到组合屋前面空地的石造长椅旁边。

小熊看向她们的服装。春目穿着看起来很穷酸的麻布衣，但看起来也很强韧，就算做粗活应该也不会破掉，而且早就弄脏了。她自己也穿着只要脱掉外套就能工作的牛仔套装。至于那位名叫竹千代的女子，虽然看起来很适合命令别人去做会弄脏衣服的粗活，但小熊觉得偶尔让她流点汗水，弄脏一下那身漂亮的连身裙也不错。

「我们先在这里把冰箱搬下来，然后放到台车上面。这样就可以从那扇大窗户把冰箱搬进屋里了。」

也许是在怀疑到底办不办得到这种事，春目露出不安的表情。竹千代一边催促着她，一边伸手抓住绑在Cub上面的冰箱。小熊也迅速解开只要拉扯一个地方就能轻易解开的卡车司机结，然后使劲抱住冰箱的下方。

因为她们是分两次搬动冰箱，先从Cub的后货架搬到高度大约三十公分的长椅上，再从长椅搬到摆在地面的台车上，才能顺利地把冰箱搬进组合屋里。

这间跟学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组合屋里不光有冰箱，还有各种家具与家电，以及不知道用途的机械与建材，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当小熊好奇地环视周围时，竹千代从后面对她这么说。

「我们把这所大学附近可以回收的废弃物都摆在这里了。」

小熊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对心脏实在不是很好，便走出组合屋，一边远离竹千代与春目，一边这么说。

「那我也该告辞了。」

虽然才搬过冰箱，但没有显露出疲态，穿着完全没被弄脏的和服布料连身裙的竹千代转过身来，让上面那朵牡丹花随之摇摆。

「让别人帮了这么多忙，却完全没有一点表示，我们也过意不去。」

竹千代一边这么说，一边转头看向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绑冰箱的草绳放进麻布袋里的春目，给了她一个眼神。

接到竹千代的眼神指示后，春目立刻采取行动。她把麻布袋丢在石造长椅上，快步跑到小熊面前。

「我们想请你喝杯茶。」

小熊回头看向堆满破铜烂铁的组合屋，然后又看向那片彷佛在校园里被人遗忘，周围都是树木的草地。至少在她看得到的地方，找不到半间星巴克与罗多伦。

「在哪喝？」

从她们刚才在组合屋前面遇到时，脸上就一直挂着含蓄微笑的竹千代，指着组合屋外面的楼梯这么说。

「当然是我们『节约研究社』的社办。」

虽然小熊后来一直很后悔这时候没有赶快骑着Cub逃离，但这肯定是因为她才刚进到这间大学，短时间内吸收到太多资讯，导致判断力变差了吧。

或许是因为最近这几天的新生活，让小熊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那种对他人的好奇心，在她内心深处变得更强烈了。

13　节约研究社

爬上经常可以在工地看到的组合屋室外楼梯，看到那些塞满一楼的废物，也就是竹千代口中的回收物品，甚至入侵到二楼后，小熊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踢倒从后面跟上来的春目，赶快从这里逃走比较好。

有别于拿来存放家具与建材的一楼，二楼有个疑似用来保管衣物的房间，竹千代直接从那个房间前走过，拉开一扇铝制拉门，带小熊进到里面的房间。

在这扇拉门的毛玻璃上，贴着在工程公司与大楼商家也能看到的大字。

——节约研究社。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搞懂这间可疑的组合屋是什么地方了。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做好随时都能逃走的准备，才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个铺着水泥，面积大约半坪的三和土玄关，后面才是垫高的地板。竹千代指着擦得闪闪发亮的栗木玄关门槛这么说。

「屋里要脱鞋。」

小熊去打工面试或拜访顾客的时候，也很讨厌去需要脱鞋的地方。每当她脱掉鞋子，换上对方准备的拖鞋时，都会有种被堵住退路的感觉。

竹千代双腿并拢坐了下来，脱下那双跟黑色连身裙很搭，但跟和服布料服装不太搭的翼纹雕花男士商务皮鞋，放进摆在玄关旁边的传统钱汤鞋箱。

开始对屋里的东西感兴趣后，小熊做好万一遇到危险就舍弃鞋子逃跑的觉悟，也脱下自己那双短筒皮靴。虽然对方拿出这种禁止穿鞋的地方都会提供的拖鞋要给小熊，但她摇头拒绝了。

因为她只要穿上那种拖鞋就会觉得脚底站不稳，感觉自己好像变成轮胎被布缠住，失去抓地力的Super Cub。

小熊从三和土玄关踏上地板后，春目也在玄关门槛上坐了下来，脱掉那双没有鞋带的工作防护鞋。她果然穿着行军袜。那双满是伤痕的黑色半长靴，铁板也从磨破的鞋尖露了出来。

玄关后还有另一扇拉门。那是一扇画着精致图案的纸门。光是看到拉门打开时的流畅度，就能明白那不是建商成屋附送的便宜货了。

打开拉门就能看到一间面积将近六坪的和室。里面铺着比小熊那间木造平房还要高级许多的榻榻米，房间中央还有一张暖桌。房间里面还有一个用暖帘挡住，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地方。

墙壁就只是一片组合屋钢板，但是用贴上唐纸的木板遮住了，天花板上也贴着疑似杉木的木板。这些都不是便宜的冒牌货。

竹千代理所当然地坐在最里面的上座，还请小熊坐在她左边的靠背椅上。春目好像被分配到离出口最近的下座，但她一进到房间就立刻穿过暖帘走进厨房，开始用茶壶煮开水。

小熊把脚伸进去才发现这是一张下挖式暖桌。小熊还记得她在山梨的老旧宅邸里看过这种东西。虽然今天没有冬天那么冷，不需要开空调，但还是带有些许寒意，让小熊觉得这张暖桌坐起来很舒服。

小熊用手指抚摸这条高级暖桌被，环视屋内这么问。

「这些东西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小熊听到厨房传来打翻杯子的声音。竹千代捂着嘴巴笑了出来，然后才告诉小熊。

「不，这些都是免费拿到的东西。」

小熊再次看向这个房间里的各种家具。就连眼前这张暖桌的桌板，都是在家电量贩店看不到的厚实枫木。屋里还摆着许多看起来就很贵重的东西。

跟那些东西的价值跟取得管道比起来，小熊更在意地板能否承受这些价格与重量都不少的东西，但她走路时完全感觉不到地板在摇晃。小熊想起组合屋因为结构简单，所以也能按照需要自由进行补强。

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让小熊想到了几个问题。看着这样的小熊，竹千代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14　山白竹茶

当小熊坐进暖桌，做着一边提高警觉一边放松休息的这种矛盾行为时，春目把茶端了过来。

小熊一边想着，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茶托跟高级纯白轻薄茶杯，应该也是她们从某个地方要来的，一边喝下这杯只有香味无可挑剔的淡褐色热茶。

这是一杯无愧于香味，有着强烈苦味与清爽喉韵的茶。

春目将茶水从金属茶瓶倒进竹千代的茶杯，然后又帮自己的寿司店茶杯倒满茶。小熊看向她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她自己觉得这杯茶很好喝后，春目就得意洋洋地打开茶瓶给小熊看看里面。

「这是用山白竹叶泡出来的茶。竹叶是我在附近山上摘来的。」

小熊用手指在茶杯上弹了一下。茶杯发出清澈的声音，手感也很棒。小熊记得自己曾在某个地方看过同样的茶杯。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当她高中时在做机车快递工作时，曾将某样突然需要补充的东西，送到某间世人眼中的一流老牌企业。结果因为现场一片混乱，让她需要在那里等候一段时间，于是她就被带到接待室，她还记得拿到对方招待的茶时。那是一杯用配得上那间企业的高级茶叶细心泡好的茶，而当时那个跟茶相比也不会逊色的茶杯，就跟现在这个茶杯一模一样。

小熊原本觉得反正她们就读的学年与学系都不同，在今后的大学生活里应该不会有交集，推敲竹千代使用的茶杯来自哪里，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就顺便享用了对方继续端出来的馒头。

虽然不是刚蒸好，但这些交错摆放的白皮与艾草皮小馒头，都装在微微散发出白檀香味的高级纸盒里。吃起来也没有奇怪的味道，是可以放心食用，跟苦味比较重的山白竹茶非常搭调。的馒头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吃过这种馒头，于是便看向纸盒，结果看到了殡仪馆的名字。对方拿出来招待小熊的馒头，竟然是葬礼上使用的东西。虽然这是个二流的玩笑，但这种馒头确实很好吃。

因为两人是要感谢小熊帮忙把冰箱搬到这里，小熊想说在喝茶时顺便聊个几句就可以走人了，但她不是很擅长跟别人闲聊，不知道该怎么起头，于是看了看房里，最后伸手指向摆在旁边的茶瓶。

「这种山白竹茶还不错喝。」

完成帮客人泡茶的任务后，春目也在暖桌旁边坐下来休息。听到小熊的感想，她一脸得意地这么说。

「只要到学校北边，就可以在町田市入口附近，找到一座可以采到好茶跟山菜的山。社长已经问过地主老奶奶，而对方也同意让我们上山采茶了。」

跟这些话比起来，当春目提到「町田」这两个字时，竹千代在一瞬间做出用眼神制止她的举动，反倒让小熊更在意。因为小熊就住在町田市的那座山上。不过小熊不认为对方会知道她的住处，因为她只是一介普通的新生。

如果对方是在她们刚才见面后，才透过长相或学生证资料查出小熊住的地方，那这间社办的看板就不该是什么「节约研究会」，应该改挂「诈欺商品贩卖部」的看板才对。

小熊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判断这里是不是个危险的地方，并且采取合适的行动了。于是她故意诱导春目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可以拿来泡茶的优良山白竹林很罕见，很想知道要去哪才摘得到。」

正当春目得意洋洋地准备开口时，她注意到在小熊眼中毫无变化的竹千代视线，于是便慌张地闭上嘴巴。

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与利益，小熊想要多套出一些情报，于是把视线从春目身上移开，看向从刚才就不发一语的竹千代。

小熊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这位难以捉摸的女人，以及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虽然她没有可以攻击对手的武器，但这种时候还是虚张声势比较好。

竹千代露出无奈的苦笑，但这应该也是她装出来的表情。在小熊看来，这位名叫竹千代的女人还不曾说出真心话，也不曾显露出心中的想法。

「看来我这点小手段老早就被你看透了呢。没错，我以前就知道你了。而且我还想邀请你加入这个社团。」

小熊原本还想再吃一个馒头，但她收回了正准备伸出去的手，还把那杯所剩无几的山白竹茶推到前面。

「我没有闲钱，也没有时间，没有余力可以从事社团活动。谢谢你们招待的热茶。」

春目轮流看向小熊与竹千代，露出感到不安的表情，而竹千代依然保持着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她没有制止准备走出暖桌的小熊，而是用优雅的姿势跟着站了起来。

「某位值得信赖的人告诉我，说你不会被不合理的事情打动。我希望你务必实际参观一下这个社团的活动。说不定你可以在其中找到跟我们一起行动的理由。」

觉得这是诈欺犯经常使用的话术的小熊，不想继续跟竹千代扯上关系，于是转身拉开纸门。当小熊低头行礼走出房间，在玄关门槛坐了下来，重新穿上自己的短筒靴时，竹千代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小熊身旁跪坐，在她耳边小声说。

「四天后，请你在日落时分来到这里。」

15　五金百货卖场

决定要从山梨搬到东京后，小熊担心过一件事。

那就是来到东京后是否还能跟住在山梨一样，买到维持Super Cub与日常生活需要用到的东西。

虽然就购买日用品来说，不管是价钱还是商品种类，网购几乎都胜过实体商店，但有些东西还是要在实体商店亲眼看过再买会比较好，而且小熊与Super Cub在生活中需要用到的东西，也大多都是在实体商店买会比较好。

不过小熊平常并不会乱花钱。她觉得只要生活圈里可以找到以前常去的店家就行了。她需要的是购买食材的超市，还有购买日用品的五金百货卖场。

她还住在山梨的时候，只要骑着Cub十多分钟就能找到这两种商店，如果愿意骑到更远的地方，还可以找到开在路边的大型商场。

因为东京是个拥挤的地方，让小熊担心能否找到足以停放机车自由购物的宽敞店家，但她发现自己白担心一场了。

小熊从自己居住的町田市北部出发，来到开在一站之外的唐木田车站附近的购物中心。

在这间拥有宽敞停车场的购物中心里，可以找到五金百货卖场与超市，还能找到大型的家具行与家电行，以及休闲服饰店与高尔夫用品店，甚至还有一整栋的美食街。

光这样还不够，在宽敞的马路对面还有一栋大型家电行，而且隔壁的二手商品专卖店也超级巨大。

小熊想起以前住在山梨时常去的中央市商业区，以及那里的五金百货卖场、类似旧书摊的二手商品专卖店、中古汽车与机车用品店，但这里的商品数量应该更多才对。

这里离小熊家还不到两公里。虽然位在町田市北部这个丘陵地区，但只要沿着离小熊家不远的尾根干道一直骑就会到了，而且几乎不会遇到坡道。如果是这种距离，说不定还不用骑Cub出门，只要骑着脚踏车就能轻易过来了。

小熊来到跟脚踏车停车场分隔开来，彷佛要让各种机车在此交际应酬的停车场，找了个地方将Cub 90停好。虽然没有可以挂上防窃钢丝锁的柱子跟围栏，但小熊确认过停车场里有警卫驻守，还可以从店里看到这边后，就帮Cub装上简单的U型锁，直接走进五金百货卖场了。

小熊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五金百货卖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不过她是在母亲失踪后，才专程前往五金百货卖场。当时她突然被迫独自生活，需要去添购一些必要物品。

那个卖场在当时举办了一场贩卖某个公家机关被裁撤后留下的无用物品的特卖会，而小熊就是在那里买下Panasonic REGULAR脚踏车，现在也还会骑着出门。

小熊还记得自己当时不知道五金百货卖场到底是卖什么东西的地方，只觉得自己这个高中女生好像走错地方了。

现在她就算踏进第一次上门光顾的店家，或是跟常去店家属于同一间公司的连锁五金百货卖场，都只需要看一眼店内指示牌，就能直接找到想去的卖场，还能顺便在途中逛逛，享受观赏各种商品的乐趣。

今天小熊是来采买生活用品的。不过她还是顺便跑去电动工具卖场，摸了摸接上家用100V电源就能使用的PROXXON小型车床，又跑去安全用品卖场看了看各种护目镜。

现在回想起来，她第一次踏进五金百货卖场时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应该是因为不知道周围货架上的商品有何用途。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来到与现在的她无缘的宠物用品卖场，找寻可以在整修或改良Cub时使用的东西。

她还顺便去汽车用品卖场。这里明明没在卖汽车与机车的轮胎，但就只有Cub比较特别，内外胎都可以在这里买得到，让小熊有些感动，然后她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前往生活用品卖场。

小熊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照片里那个用来代替白板，上面写有购物清单的纸箱，把今天早上才想起来还没买的窗帘，还有想趁着这次搬家重新添购的平底锅，以及洗洁精跟牙膏这类消耗品放进购物篮。想起新家那个采光良好的仿大理石贴皮厨房后，小熊又买了被阳光照到就会闪闪发亮的不锈钢水杯。

为了解决寝室里的榻榻米会被床脚跟桌脚压到凹陷的问题，小熊到木工用品卖场隔壁的边角料卖场，买了几块木地板的边角料，准备拿来垫在床脚跟桌脚下面。

必需品几乎都被放进购物篮后，小熊在前往收银台的途中经过家电卖场，结果一时冲动买了某样东西。那就是可以在浴室里使用的防水收音机。

虽然这是因为新家的浴室变大了，让她想在洗澡时放音乐来听，但其实她只是看上这台外表像绿色南瓜的收音机，还有「丰收收音机」这个可爱的名字。

在收银台结完帐后，小熊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该买下这台收音机，心里觉得有些后悔。虽然她的户头里还有钱，但也不是永远用不完。

小熊心想今后还是尽量少去其他卖场随便乱逛比较好，就从园艺用品卖场前面经过，拿着大型购物袋走到店外。小熊朝着自己放在停车场里的Super Cub迈出脚步，又在途中停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要打造一个家庭菜园，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第七卷 四

16　咖喱饭

小熊来到五金百货卖场旁边的大型超市，采买完食材与日用品就回到停放Cub的停车场了。

虽然她早在来这里前就把以前那辆Cub 50的菜篮跟后箱拆过来装上了，但后箱无法装下所有东西，让连平常很少用到的菜篮都装满了东西。虽然用手牵车时有些费力，但发动引擎上路就不成问题了。

沿着购物中心里的道路从停车场骑向外面，结果小熊追过了一位骑着脚踏车，菜篮里装满食材的中年男子。

他显然不是帮老婆出门买菜的丈夫，也不是单身上任的上班族，更不是餐厅的员工，而是一个错失结婚机会的独居中年人。他摇摇晃晃地骑着载满白米与烧酎的脚踏车，看着从购物中心前方马路通往大型十字路口的平缓上坡，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如果那位大叔也去买一辆Super Cub，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虽然小熊有一瞬间这么想，但她又想到他也只有在偶尔需要买很多东西时才会用到轻型机车，所以有一辆脚踏车应该就够用了。

在日常生活中有机车相伴可以让人得到美好的时光，但或许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从不曾感受过。

小熊觉得如果下次要来这间购物中心时没有要买太多东西，骑脚踏车来或许也不错，但她还是想要尽量骑着Cub过来。

就算本来不打算买太多东西，也可能会在实际来过后看到想买的东西。例如那些她刚才原本想买，最后还是打消念头的家庭菜园相关用品。

不小心买了太多东西的时候，她肯定会庆幸自己有骑着Cub过来。

在上午买完东西回到家里后，小熊吃了波隆那香肠、起司与腌黄瓜三明治跟苹果当午餐，然后开始整理家里。

她先把还没整理好的搬家行李拿出来放好，又把今天刚买来的窗帘装到滑轨上，还把木板放在床脚跟桌脚底下。

因为她还没买衣柜跟收纳箱，所以只能先把衣服放到纸箱里，然后丢进寝室里的壁橱。

虽然纸箱已经用内容物做过分类，可以轻易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不算是太差的衣物收纳箱，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赶快去买可以收纳衣服的家具，然后把这些暂时代替收纳箱的纸箱拿去丢掉。

因为她听礼子说过，蟑螂跟壁虱最喜欢吃纸箱与黏纸箱的浆糊了。

小熊把今天买回来的食材跟调味料放到厨房。明明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厨房里也还是有许多空间，这不光是因为这间厨房比较大，应该也是因为有一扇让屋内变得更为明亮的大窗户。

小熊还整理了那间面对着货柜，被她取名为「机车室」的小和室。她先把骑士夹克跟WORKMAN的AEGIS防寒工作服挂在墙上，又把跟机车有关的杂志与书籍塞进小书架。

那些原本计画要放在货柜里的工具箱跟Cub的备用零件，在货柜里还没打扫完毕前，也都先暂时放在这个机车室里了。

小熊觉得只有这样会让这个机车室显得有些冷清，于是就拿出筱先生之前去医院探望时送给她的1：12 Super Cub 模型车摆在架上。

来到屋外后，小熊动手拔掉还没长得太高的杂草，又拿着屋内专用的短柄扫把将房屋周围扫过一遍，还拆下不太好开关的遮雨板，清理木板跟墙壁的接触面，然后重新上蜡，而太阳也在这时下山了。

小熊关上稍微变得比较好开关，但木板本身早就老旧劣化的遮雨板，打开老旧的玄关灯走进屋内。

因为昨天只有淋浴，小熊今天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慢慢享受洗澡的时光。

虽然这间在昭和三零年代盖好的房屋，原本只有墙壁贴着磁砖的日式厕所，以及使用旧型热水器的狭窄浴室，但前一任房客花钱改成全新的系统式卫浴了。

小熊以前在山梨住的集合住宅，也是使用浴室跟厕所合一的系统式卫浴，但这间新住处的系统式卫浴的等级似乎高了许多。跟厕所分开来的浴室里摆着可以让双脚完全伸直的大浴缸，还有做过抗污处理的墙壁与循环加热浴缸，甚至有一扇大窗户。

小熊把今天刚买的丰收收音机挂在墙上，听着FM广播享受入浴时光，然后穿上她在越南商店买来，以前在山梨时就很喜欢拿来当成睡衣的黑色木棉务农衣。

洗完澡，小熊从冰箱拿出冰凉的矿泉水喝了起来。

虽然她早就听说东京的自来水比山梨难喝许多，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不过她还是不太想直接喝这里的水。现在手里这瓶南阿尔卑斯矿泉水，让她想到以前只要在山梨打开水龙头就能喝个过瘾。虽然才刚搬家没几天，也还是让小熊感到有些怀念。

喝完一整杯冰水后，穿着睡衣的小熊开始准备晚餐。她先用电锅的内锅洗米，然后从装得比昨天更满的冰箱里拿出肉跟蔬菜，用摆在仿大理石贴皮流理台上面的砧板开始切菜。

这是厨房可以正常使用后的第一顿晚餐，让小熊努力思考该做什么来吃，结果她选择了咖喱饭。

如果要做咖喱，她不但会做鸡肉番茄咖喱，还会做以前每个月还没领到奖学金之前常做的蔬菜咖喱，以及其他各种咖喱。但她今天用猪肉、红萝卜、马铃薯与洋葱，做了在定食店很常见的普通咖喱。

因为从明天开始，她有一阵子都得用到只要加热就能马上吃的食物。虽然她还买了调理包跟罐头，但如果要事先做好一大堆放着备用的菜色，还是咖喱比较合适。

就算这间屋子里已经有了足以让人正常生活的东西，但小熊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小熊将做好的咖喱饭和莴苣洋葱沙拉摆在餐桌上，然后从打开的纸门看向机车室。

在遮雨板后方，就是那个小熊决定拿来保管与维修自己那辆Super Cub，准备要打造成车库的ISO货柜了。

17　货柜

小熊吃晚餐时一直在思考货柜的事情。

她原本打算在今天整理好家里的厨房跟寝室，在吃完晚餐后准备一下大学说明会与上课要用的东西就去睡觉。但当她听着广播吃咖喱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货柜。

如果要动手整理摆在屋外的货柜，还是在白天进行比较好。即便小熊明白这个道理，但在她思考该怎么把货柜打造成一间车库时，脑袋就停不下来了。

她刚买下现在这辆Super Cub，还有每次帮Cub买新零件与相关商品时都是这个样子。而那个货柜是其中最昂贵也最巨大的东西。

虽然小熊平常用餐时都不会看其他东西，但她现在却把平板电脑摆在餐桌上，上网搜寻各式各样的车库。

在那种饶有兴味的汽车或机车车库里，通常都不会只有各种工具与零件，还会放着相关书籍与纪念品，以及能反映出其主人喜好的摆设。

当小熊看着那些跟玩具箱一样的车库时，心情竟然比思考该怎么布置自己要住的木造平房时还要兴奋。

小熊想要把自己的Super Cub跟相关工具摆到货柜里，是为了防窃跟避免让风雨损害机车。不过理由其实不只是这样。她当初选择租下这间附有货柜的房屋，就是为了度过有Cub相伴的幸福时光。

狼吞虎咽吃完咖喱饭跟沙拉后，小熊把两个盘子、汤匙与杯子拿去洗干净，在黑色木棉睡衣外套了件在冬天拿来当成骑士外套内里的羊毛针织衫，穿上鳄鱼鞋走到屋外。

即便到了晚上，也还是有玄关灯与面对着院子的路灯，微微照耀着这间屋子旁边的货柜。

小熊决定在明天正式动工，今天只要看看货柜的状况就好，于是就先跑回家里，拿来脚踏车专用的LED手电筒。

她先用灯光照亮货柜，在周围走了几圈。这口摆在水泥砖上面的黄绿色货柜，表面早就被风雨弄脏了。

早在决定搬到这里时，小熊就四处调查过这个附送的货柜了，但据说这种不是用来运送货物，而是当成仓库的货柜，过个十年左右就会生锈腐烂不堪使用。

也许是因为保存状态本来就不错，也可能是因为有用水泥砖垫高，避开来自地面的湿气，眼前这个货柜看起来没有生锈得太过严重，还没有连外板内部都受到影响。

小熊伸手擦了擦脏掉的货柜表面，发现底下的黄绿色涂膜还很新，应该足以让这间车库撑到她大学毕业。

小熊觉得现在是晚上，外观检查只要做到这样就行了，便决定去里面看看。

因为在这个长方形货柜的其中一个短边设有双开式铁门，所以小熊伸手握住门的把手。

小熊在高中时代做过机车快递，所以知道这种结构跟货车的铝制车斗差不多的ISO货柜要怎么打开。她还知道这需要不小的力气。

小熊先拉起把手，解开上下贯穿铁门的锁杆，然后直接将把手往后一拉，铁门就发出声响打开了。

货柜门虽然相当沉重，但要每天开关也还算不上是件苦差事。如果不是要去上课或上班，而是要骑着Cub出去玩，这个动作反倒可以让她变得更兴奋。

打开货柜门后，小熊用手电筒往里面一照。因为这是一支LED手电筒，光线不会像灯泡手电筒那样往外扩散，让小熊无法完全看清楚货柜内部的样子。

小熊再次回到家里，将摆在机车室里的工作灯拿了过来。

虽然她早就在搬来的第一天拔去装在灯泡刚好烧掉的浴室里了，但她今天去购物时买了浴室专用的LED灯泡，就把那个装在浴室里稍嫌太亮的户外专用高亮度灯泡，重新装回工作灯的灯座上。

虽然要把工作灯的电线插在哪里让她犹豫了一下，但这个被前任房客拿来当作仓库的货柜里面也拉了电线，而且前端还装有一个双插座。

小熊检查了插座周围的情况，发现线路整理得很干净，便认定拉电线的人应该是专业水电工，不然就是拥有同样技术的人。小熊觉得应该可以直接使用这个插座，于是就用连接着插头的工作灯挂勾，勾住货柜天花板上原本就有的凹槽。

小熊打开工作灯的开关，让货柜内部变得灯火通明。

在强烈的灯光底下再次确认后，小熊发现货柜内部相当宽敞。

这个二十尺标准货柜的面积大约是四坪，整个长方形空间的深度大约是六公尺，宽度也有二点五公尺。

这样看来就算把整辆Cub跟相关工具都放进来也还绰绰有余，空间甚至还太多了。就算要再多放一辆Cub也还有空间。即便把载着Cub的小货车开进来，也只会占用整体深处的一半，只要不是车身太宽的车子，要在货柜里面打开车门也不成问题。

即便跟小熊家里比起来，这个空间也比寝室与机车室还要宽敞，让小熊觉得只要把生活用品搬进来，要在这里生活似乎也行。如果遇到台风或地震，躲在这个四面八方都是钢板的货柜里，说不定要比待在那间木造平房里还要安全。

为了让自己停止幻想那种不切实际的事情，决定先走出货柜的小熊看到那辆停在货柜跟平房之间的Super Cub。

小熊再次回到家里，从玄关拿来钥匙帮Cub解锁，然后推着Cub来到货柜门口。

如果要把Cub放在这里保管与维修，或是纯粹摆在里面鉴赏，可能还需要用到某些东西。如果想知道到底需要用到什么东西，实际将机车停在里面应该就是简单的方法。不过小熊其实只是想看看自己的Cub停在货柜里的样子。

虽然小熊准备将Cub推进货柜，但她马上就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因为货柜地板用水泥砖垫高了，如果不举起Cub，就无法进到货柜里。

虽然小熊也可以运用不靠登车板将Cub装上货车时的要领，先把车头举起来放到货柜地板上，再把车尾抬起来。但现在是晚上，而且地面还不是水泥或柏油，车子很可能会不小心倒下，或是撞到车子底盘。因为这件事不是非做不可，纯粹是她想尝试看看，要是因为这样弄坏今后还要骑好几年的Cub，就未免太过愚蠢了。

小熊把Cub推回原本的地方重新锁好，就收起摆在货柜里的工作灯，将货柜的门关了起来。

她想要在明天去买一个方便将Cub推上货柜的东西。

然后就要开始打造自己的车库了。

18　桌子

过了一晚，小熊在日出时醒来，在阳光底下重新展开将货柜改造成理想车库的计画。

虽然还有必须将Cub搬进被垫高的货柜这个问题，但小熊在院子里找到两个水泥坡板，很轻松地就解决这个问题了。

她先将同样在院子里找到的水泥砖摆在货柜前，再把坡板放上去。只要再把另一个坡板摆在水泥砖前面，就能完成可以用来推车的坡道了。

说不定前任房客也是把这个货柜拿来当成停放机车或脚踏车的地方。因为顺利将Cub放进这个空无一物的货柜了，小熊便开始进行打造车库的第一步。

虽然坡板跟水泥砖的接触面有些不太稳定，但还是可以顺利将Cub推上去。小熊还把停在货柜后面的报废Cub也推了进去。接着又把相关工具也搬进货柜。自从刚买车就立刻买了千圆工具组之后，小熊在高中时代三不五时就会跑去中古商店或解体厂购买工具，还把这些工具都放在同样是二手货的双层工具箱里。

小熊把这个内容物还不是很多，但加上箱子本身的重量还是有将近二十公斤的铁制工具箱，放在货柜的地板上。

她又接着把装有Cub备用零件，还有在交换耗材时取下备用的零件的农业用塑胶箱搬了进去，摆在另一个里面装着五金百货卖场原创品牌的电钻与砂磨机这类电动工具，而且颜色不同的塑胶箱上面。

第三个箱子也是同样的塑胶箱，里面装着机油、化学喷剂跟洗手乳之类的东西。

这种经常可以看到有人装在Cub后面，农夫用来收获农作物与收集垃圾的塑胶箱非常好用。小熊还住在山梨时，曾在附近的农会拿到四个对方准备淘汰的塑胶箱，还送了一个给礼子。

当小熊把准备当成工作椅的加盖水桶搬进去后，目前维修Cub需要用到的东西就等于全都放好了。

在这个被工作灯照亮，长度将近六公尺的宽敞货柜里，就只有一辆Cub、工具箱、椅子跟三个塑胶箱，还有一辆用来拔零件的报废机车。虽然这幅光景看起来很冷清，离小熊理想中的车库还有一段距离，但她现在就只有这些东西，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把东西全都搬好后，小熊走出货柜。因为她从一大早就开始工作，所以现在还只是世人吃早餐的时间。

因为发现自己肚子饿了，小熊就关上货柜的门，准备回到木造平房里吃点东西。

为了做份简单的早餐来吃，小熊打开冰箱。因为有一锅她昨晚煮好后就放着冷却的咖喱，让她今天早上想把咖喱淋在荞麦面上，做一份咖喱荞麦面来吃，但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拿起了乌龙面。

因为在高三那年的夏天协助某间杂志社骑着Cross Cub挑战富士山的企划，所以小熊认识了机车杂志社的人，从对方口中听说本田工厂的餐厅会在每周五提供咖喱乌龙面。

那些在工厂里组装Super Cub与其他机车的员工，都能在隔天就要休假的周五吃到咖喱乌龙面。据说这是因为只要做完当天的工作，就能在周末将制服拿去送洗，让他们可以放心地享用咖喱，不用担心那套本田特有的白色工作服会被弄脏。

本田工厂特制的咖喱乌龙面调理包，以前就只会卖给本田公司的相关人士，但后来也会在本田公司的青山迎宾广场贩售。小熊有透过杂志社的人拿到调理包，在吃了之后发现非常好吃。

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但在工作遇到瓶颈时吃乌龙面讨个吉利也不错。这种行为会带来很多想像空间，有时也会让人得到某种灵感。

小熊来到厨房，先用一个小锅子把水煮开，放进鲣鱼干煮成高汤，然后把冷却的咖喱倒进去，再加点酱油跟酒继续熬煮。她还用另一个锅子煮好乌龙面倒进碗里，再把做好的日式咖喱淋上去。

小熊又撒上冷冻葱花，将完成的咖喱乌龙面摆在餐桌上，还帮自己倒了一杯冰茉莉花茶。

虽然她平常都会打开收音机，但她今天拿出了手机，一边看着各种机车爱好者丢到网路上的车库开箱影片，一边享用着咖喱乌龙面。

小熊吃完这碗比想像中还要好吃的咖喱乌龙面，还喝了用直接饮用会有臭味残留在鼻腔跟舌头，但只要拿来泡茶就喝不出来的东京自来水做的茉莉花茶，又吃了苹果当饭后点心，才想起自己不是本田的服务人员，而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客户。

她早上起床脱掉睡衣去冲澡后就一直穿着的那件牛仔套装，不小心被咖喱的汤汁弄脏了。

小熊原本就一直把这件Lee的牛仔外套当成工作服来穿。因为这套棉制牛仔服以前就被机油跟血弄脏，就算沾上咖喱的汤汁，她也觉得只要拿去洗干净就好，但那些咖喱的汤汁甚至还洒到餐桌上了……

因为这张桌子是小熊用礼子那间小木屋里的2×4角材，还有建筑用螺栓与螺帽自己亲手做的，而且还是直接用没有上漆与做过表面处理的杉木原木，所以咖喱的污渍会永远留下来。

桌上不光是刚才沾到的咖喱汤汁，还有椎留下的酱油渍，以及礼子乱丢焊铁时留下的焦痕。看着这张桌子好一段时间，小熊脑袋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她没有在饭后稍事休息，也没有清洗餐具，直接起身搬起了桌子。

这张约有半张榻榻米那么大的餐桌，对一个独居女子来说有些太大，所以重量也不算轻，但小熊还是使劲将桌子搬到屋外，然后搬进货柜。

小熊来到这个被淡橘色灯光照亮的货柜里，将这张厚实的木桌放了下来。

她又回到寝室，将摆在书桌前的旋转椅搬了过来，然后一边轻抚桌子一边喃喃自语。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比较适合这种地方了。」

看过其他车主放到网路上的自家车库开箱影片后，小熊曾想过自己的货柜里到底少了什么东西，而她在刚才吃早餐看到餐桌时想到了答案。那就是一张可以让她在整理机车时进行精密作业的工作桌，还有一张可以看着整理好的爱车喝茶的餐桌。

而这张餐桌可以同时扮演这两种角色。因为使用坚固的建筑用木材制成，而同样使用过这种2×4角材桌子的礼子，已经证明这种桌子不会轻易损坏了。椎还告诉小熊这种完全没有上漆，保持着天然木纹与木头香味的杉木原木，很适合拿来摆放用陶瓷咖啡杯细心泡好的咖啡。

光是在这个杀风景的货柜里摆上桌椅，就让小熊觉得这里像个车库了。小熊将那些工具箱与塑胶箱，还有Cub与工作桌依照动线重新摆放后，就突然让这间车库看起来变得很专业。

当工作到一个段落后，小熊才想起自己还没喝早餐的咖啡，于是走出货柜回到家里，用渗滤式咖啡壶煮了咖啡。

将煮好的咖啡倒进家里最高级的Fire-King马克杯，小熊又拿着马克杯回到货柜，坐在木桌前面的椅子喝咖啡。

小熊现在觉得很满足。虽然没花大钱就布置好车库也让她很开心，但可以用这种最理想的方式，实践她在高中时代认识，影响她非常多的惠庭慧海这位学妹，一直以来都很看重的适才适所原则，让这杯咖啡变得更好喝了。

虽然充实的用餐时间在生活中非常重要，但机车跟一个可以好好玩车的地方，才是小熊应该摆在第一位的事情。

19　门庭若市的新家

小熊一边去大学上课，一边重新装修家里，顺利地帮新家跟车库准备好生活所需的物品了。

她现在有了睡觉与吃饭，和一个可以玩车的地方。这样就足以让她过着跟山梨时代同样的日常生活了，就算维持现状，生活中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

正因为如此，她才要继续追求想要的东西与想做的事情，为了提升生活品质展开行动。

小熊的新家与车库刚好也够大。因为她现有的家具并不多，所以屋子里还很宽敞，还有许多的空间可以摆放新东西。车库也是一样，即便将Cub与维修相关物品都放进去了，也还是有将近一半的空间没用到。

在那种空无一物的区域不管要做什么都行。小熊怀着这种想法环视木造平房的厨房，结果发现这里没有可用餐的地方。

单纯觉得在车库里使用更为理想，小熊将昨天还摆在这里的餐桌搬到货柜里去了。不过，要是只能站着吃自己在厨房做好的饭菜，总觉得有些太凄惨了。

当春天的太阳来到子午线时，从远方传来的学校钟声告诉小熊午餐时间快要到了。于是她将家里唯一可以当成餐桌的圆椅，还有放在寝室里的书桌搬了过来。

她在厨房里煮好拉面跟炒青菜，跟装着茉莉花茶的杯子一起摆在灰色铁桌上，但就算她在这间采光极佳的厨房里享用午餐，也只能填饱肚子。

小熊觉得用这种桌椅吃午餐，就跟那些连吃饭都无法放下手边工作，被软禁在职场里的人一样，这让她打算吃完这些饲料后就立刻骑上Cub去买桌子。

她原本想在今晚奢侈一下，吃猪排咖喱犒赏自己，但她不想在一张灰色的办公桌上吃。她搬进这间房子，可不是为了过那种生活。

小熊在下午骑着Cub出门。为了配合自己不太宽裕的钱包，找一张合适的桌子，她来到一间开在多摩新市镇街上的二手商品专卖店。

在店里逛了几圈，小熊在家具卖场找到几张价钱也可以接受的桌子，但每张桌子都只给她勉强及格的感觉。就算可以当餐桌，小熊也无法想像出自己在桌上幸福用餐的样子。

为了转换心情，她移动到户外用品卖场，对那些摺叠式露营桌跟导演椅有些动心。虽然那种树脂桌的质感比不上原木，却拥有丰富多变的色彩，要是摆在日式房屋里，那种不协调感应该会很有趣。最大的优点是只要摺叠起来，她就可以直接用Cub把桌子载回家了。

因为价钱也不贵，让小熊觉得买这种桌子也不错，于是就伸手拿了一张摺叠起来陈列的露营桌。实际将桌子打开，小熊发现这张桌子刚好够让她一个人用餐。

当小熊看着这张露营桌时，她突然想起那张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在使用的2×4角材餐桌。

她当初在礼子家里做好那张餐桌，然后豪迈地把旧家那张寒酸的合板餐桌拿去烧掉时，也曾觉得那张2×4角材餐桌有些太大了。

因为以前从未有朋友去过小熊家，而她也觉得今后不会有那种机会，但后来礼子跟椎都变得经常跑去小熊家里，让那张大桌子派上了不少用场。

我到底想要怎么打造出一间自己喜欢的新家？在我用来独处的理想空间里，这张看起来很实用的露营桌，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想到这些问题后，小熊再次将桌子折起来摆回展示架上。

小熊两手空空走出二手商品专卖店，骑着Cub跑到附近的大型购物中心。在停车场停好车后，她走进购物中心里的五金百货卖场，走向边角料卖场。

怀着想要确认「上次看上的东西是否还在」的这种想法来到位于木工用品卖场旁，专门便宜贩卖加工后废料跟多余木材的卖场，结果小熊顺利地找到她看上的东西了。

因为Cub载不动她买下的东西，而且也可能违反交通规则，所以小熊向五金百货卖场借了免费出租的小货车，将东西载回家里。

小熊买了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2×12宽木板。这些木板将会在小熊的新家，变成一张可以让她享受用餐时光，偶尔还能用来招待客人的餐桌。

因为想要赶在吃晚餐前做好，小熊在从五金百货卖场回家的路上就思考该怎么动手，一回到家便立刻动工。

虽然这些木材跟之前的餐桌使用的2×4角材同样都是建筑用木材，但2×12木材的宽度大约有三十公分，长度约有一百八十公分。

小熊先用跟2×12木材一起买来的角材、L型角铁、2×4角材专用铁钉跟建筑用螺栓与螺帽，做了以桌子来说有些太高的桌脚，然后将做好的宽木桌摆在厨房前。

大功告成后，小熊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张自己亲手打造的吧台桌。

自从搬进这间屋子后，小熊一直觉得打开正门就能看见厨房与餐厅，会给客人一种邋遢的印象。

虽然这对套房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让小熊住在山梨那间公寓时从来不曾在意这件事，但既然租下了一间房屋，与其在开门的瞬间就感受到生活感与无聊，她更希望每天回家或招待客人来家里时，都能拥有兴奋雀跃的好心情。

这张用标准木材打造的吧台桌摆在屋里刚刚好。桌子长度大约是餐厅的三分之二，所以不会对进出厨房造成影响，也不会在打开两旁浴室跟寝室的门时造成阻碍。

因为材料都是边角料，所以花费还不到三千日圆。虽然在边角料卖场还有同样尺寸的桃花心木板跟枫木板，但那些木材太贵了，而且小熊觉得那不是她这个外行人可以驾驭的材料，所以才买不下手。

不过她并不讨厌早就在礼子的小木屋里闻习惯的杉木味道。以后若还有看到适合拿来制作吧台桌的木材，再重做一张就行了。

虽然这张桌子的宽度只有三十公分，在需要放上大盘子时可能会觉得有些狭窄，但也可以再去添购木材，将两块木板结合起来。在实际使用后慢慢改良，就能让桌子变得更好用。这种灵活性也是木造房屋跟手工家具的魅力。

小熊摆上两张给客人坐的圆椅来代替高脚椅，虽然厨房里原本就有日光吸顶灯了，但她又挂上刚才在五金百货卖场添购，准备用在车库以外地方的工作灯。大功告成后，小熊从玄关来到昏暗的屋外，然后再次打开家门。

一个被白炽灯的柔和白光照耀着木头柱子与砂壁，还有杉木原木吧台桌的小酒吧，就这样出现在小熊眼前。

就算她今后还要上学跟打工，甚至是在未来努力找工作，过着忙碌的生活，光是回到家里就有一间小酒吧，肯定就能让她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如果她将来有机会招待客人来家里，对方应该也会有这种想法。

小熊在这间转生成酒吧的厨房里化身为一位酒保，开始准备下厨。然后将做好的晚餐摆在吧台桌上。

小熊跑到吧台的另一边，让自己变成客人，坐在圆椅上享用晚餐。

她今天的晚餐是用剩菜跟超市小菜做的猪排咖喱，还有凉拌高丽菜沙拉，以及冰凉的气泡水。

这顿以前不知道吃过多少次的平凡晚餐，让她觉得非常美味。

（插图p113）

20　美满的生活

家里有个自己喜欢的空间后，让小熊每天都很期待回家。

搬进这间屋子后，小熊花了几天成功打造出比预期还要好的居住环境。

当小熊出门办好事情，骑着Cub回到家里时，她都会先将Cub停到这间深褐色木造平房旁的绿色货柜里面。

货柜门的锁杆可以装上自己买的锁头，所以小熊暂时装上一个南京锁，但她打算在将来改装成更容易开锁与上锁的电子锁。不论如何，跟以前那间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场比起来，容易失窃的Cub在这里都变得安全多了，可以放心地停在货柜里。

打开货柜的门与电灯后，就能看到小熊的Super Cub专用车库了。

这是一个宽度二点五公尺，深度六公尺的二十尺ISO货柜。小熊将出口旁边三分之一的空间，拿来当成保管与维修Cub的地方。

虽然这个铁制货柜原本是使用可以经得起装卸工摧残的坚固木头地板，但要是让地板沾上油渍与机车脚架造成的伤痕，小熊会觉得不舒服，所以她又去二手商品专卖店买了几张半坪大小的便宜胶合板铺在地板上。

虽然墙壁还是钢铁看起来有些杀风景，但小熊打算以后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继续看向货柜车库内部。

车库中央是作业区。中间摆着那张用2×4角材制成的坚固桌子，各种工具、零件与书籍都被摆在最合适的地方。不考虑到空调的问题，在需要分解整理拆下来的零件时，这里可说是最理想的工作环境。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大白板。

有别于以前那间连图钉都不能用的出租公寓，因为这间木造平房跟货柜早就决定要在小熊搬走后拆掉了，所以屋主同意让小熊自由使用这间房屋。只要她不要随便改建，影响到屋主需要缴纳的固定资产税就行了，所以她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任意打洞或安装螺栓。

根据二手商品专卖店店员的说法，这块白板是一间补习班破产后拿去变卖的。虽然小熊是为了写下整理Cub的备忘录才会买下这块白板，但实际把白板放进来后，她才发现Cub最近很少故障，根本没有需要写下来的事项。

货柜里还留有一块完全没用到，长度将近三公尺的空间。因为墙壁旁停着一辆用来拔零件的废车，让这空间显得更宽敞，也让小熊对这块空间的用途充满着想像。

看是要用来摆放空压机或钻孔机那种大型工具，还是要做成隔间并添购空调设备，打造成涂装区，也可以再买一辆机车来放。

小熊还没想到该怎么利用这个不光是机车，甚至还能再放一辆汽车的空间。假如光思考都能让人得到快乐，小熊想要让自己再多想像与思考一段时间。

走出货柜锁上铁门后，小熊来到木造平房前方。

打开被屋外灯光照亮的正门后，就能立刻看到小熊用边角料亲手打造的吧台。

她直接使用工作灯，还自己做了灯罩，做出类似间接照明的效果，让灯泡温柔地照耀着被脚底磨平的木头地板，以及红褐色的砂壁。小熊今晚也坐在用旧椅子改造而成的高脚椅上，用收音机听着FM广播，在吧台桌上准备晚餐。

虽然今晚的菜色比较简单，就只有从外面买回来的糖醋猪肉跟炒面。但跟以前那种在冰冷的日光灯光线底下，将食物摆在临时买来的餐桌上，就只是将食物吃进肚子里的时候比起来，内心的感受可说是完全不同。

虽然独自度过这种幸福的时光，别人可能会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但小熊很满意这种独处时光。

小熊把用来装晚餐的外带纸餐盒，放在与家里墙壁、地板颜色相同，已经涂上油性着色剂并做过打磨的吧台桌上，伸手按下系统式卫浴的热水器控制面板按钮，一边脱掉安全帽与骑士夹克，一边走向她最用心打造的地方。

她打开吧台旁边的拉门，走入那间极其平凡的两坪半和室，这就是小熊口中的机车室。

小熊把外套挂在墙壁上，又把安全帽放在一张铁桌上。这个房间里还陈列着许多跟机车有关的书籍与用品，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开在自己家里的机车用品店。就算小熊只是要进来放东西，也还是会忍不住待久一点。她今天就在里面翻阅了机车杂志社赠送的最新一期机车用品目录。

当小熊看着那些让人很想掏钱的全新产品，又看了看眼前这扇落地窗外面的车库，想着下次要买什么东西时，设置在厨房墙壁上的系统式卫浴控制面板，发出了告知热水放好的通知声。因为骑士手套与车靴都差不多该换了，小熊将目录上的相关页面折了起来，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间。

她走进机车室旁边的系统式卫浴，边听着收音机播放的NHK-FM广播边洗澡。她很庆幸浴室里有一扇在白天可以将多摩的后山尽收眼底，到了晚上又完全看不到人造灯光的大窗户。

如果真要说对这间宽敞干净的浴室有什么不满，那就是里面没有跟机车有关的东西。小熊打算下次买张防水海报来贴。

走出浴室后，小熊穿上那件越南生产的黑色木棉睡衣。为了避免在寒意未消的春夜着凉，她披上高中手艺社老师用现在很少见的飞梭编织机做给她的羊毛针织衫，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吃着用微波炉重新加热过的糖醋猪肉跟炒面，还有茉莉花茶当晚餐。

因为费用比自己下厨还要贵，让小熊有些犹豫该不该买回来吃，但这些在南大泽车站前面买回来的中式料理比想像中还要美味。就算不是为了想要偷懒不做家事，小熊也想要再去光顾。

吃完晚餐，小熊听着收音机，用LINE跟高中时代的同学聊天，然后想着自己差不多该买台电视了并走进寝室。

因为在小熊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间三坪大的寝室是直接沿用山梨旧家的西式家具，让小熊考虑过要在家具底下垫木板，或是去买木纹地垫来用，为这件事费了不少心思，但她最后觉得这些事情太过麻烦，于是便决定把那张铁管床拆了，跟铁桌一起搬到机车室，直接把这个房间当成和室来使用。

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的采光太好，让里面的榻榻米都变色了，但上面还没有磨损的伤痕，所以小熊就把榻榻米拿到外面晒干，又喷上在五金百货卖场买来的天然原料榻榻米清洁喷雾，让榻榻米找回原本的颜色与香味后，才重新搬回房间里铺上，改成在榻榻米上打地铺睡觉。

实际使用过之后，小熊发现这种只有在毕业旅行时才有机会用到的日式寝室好像比较适合她，让她每晚都睡得很好。这也让那些她原本觉得很没效率的壁橱，还有每次看到都觉得像人脸，想要快点重新上漆的砂壁，都变成很适合这个房间风格的好东西了。灯光虽然是日光灯，但因为灯罩是仿造自在昭和时代旅馆里很常见到的行灯，所以意外地很适合这间和室。

小熊从壁橱里拿出搬家时新买的棉被铺在地上，走出房间检查门窗跟瓦斯才回到寝室。

大学生活才刚开始，课业还不是很难。小熊不确定自己是要趁着还有空时再多整理一下吧台与厨房，还是要去找一张适合在和室里使用的桌子，但她又想先搞定Super Cub跟车库。

在钻进被窝前，小熊打开窗户，将清理过接触面并重新调整，变得可以顺畅活动的遮雨板稍微打开一些。在浴室里也看得见的满月就高挂在天上。

那个完美无缺的月亮，就像现在的小熊一样。

第七卷 五

21　晚上的学校

老实说，小熊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这间组合屋。

她才刚展开新生活就失去了一辆Cub，改骑另一辆新Cub。新家的重新装修工作也有顺利进展，大学生活虽然很新鲜，却也算不上有趣。

小熊不认为跟这两个怪人接触可以给自己带来好处。

不管理由跟经过是如何，最后小熊还是来到这里了。

跟放学后就不能进去的高中不一样，就算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只要拿出学生证给门口警卫看就可以顺利踏进校园，让小熊觉得莫名感动。大学里有好几个教室都还亮着，虽然不多，但确实还有人在。跟白天时充满活力的学生与职员不同，这些人好像都是在熬夜做研究跟写论文，只是抽空出来外面呼吸空气，感觉有些缺乏活力。

小熊骑着Cub，从那条小路穿越校园里的人工森林，来到前几天那间组合屋，发现竹千代跟春目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小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上钩了。

至少竹千代没有露出钓客举起钓竿狂转卷线器时的笑容，脸上就只有将情感与表情全都隐藏起来的神秘微笑。

那个名叫春目的娇小女同学看起来很开心，就像一只被主人带出去散步的小狗。理由不只是看到小熊来了，说不定是因为这双眼睛在晚上比白天还要明亮。

竹千代锁上只需用铁丝就能轻易打开的锁头，将拉门关好，然后把手伸进打开拉门的客人看不到的排气口旁，做出按下某种开关的动作。看着这一幕，小熊心想要是自己加入这个社团，说不定会为了琐碎小事被叫去帮忙跑腿，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的竹千代从铁梯走了下来，她把钥匙放进口袋的同时，对小熊说「往这边走」。

竹千代无声无息地走向组合屋后面，小熊也跟了上去，但她不喜欢让春目走在自己后面。因为那是一群骑士骑车出去时专门留给菜鸟的位置。因为小熊是外人，由她来殿后会比较好。

在组合屋后面的焚化炉旁停着一辆在晚上特别显眼的白色汽车。

那是一辆铃木Every厢型车。竹千代按下跟这辆旧型厢型车不太搭调的遥控钥匙解锁，坐上驾驶座。

春目熟练地打开后座的拉门让小熊坐进去。里面不是那种跟板子一样的商务座椅，而是换上了其他车种的座椅。

关上后座车门后，春目也坐进副驾驶座。竹千代发动汽车引擎。小熊侧耳倾听。从引擎发动声听起来，可以知道这辆车保养得很好。

22　市场

暖车大约五分钟后，小熊跟两位节约研究社社员就坐着Every厢型车离开大学，前往夜晚的城市。

马路因为准备回家的上班族开始变拥挤，但竹千代开着这辆现在很罕见的手排车，灵活地在各种小路里穿梭。

不管是坐公车还是计程车，小熊都无法放心交给别人开车，但竹千代开车的技术很好，找不到值得担心的地方。

当小熊听着这辆老旧Every厢型车的引擎声与震动，找寻车子是否有哪里可能会出状况时，竹千代开口了。

「我们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坐进厢型车后，春目一直找机会跟小熊说话，但每次都被当成空气，不过她还是看着窗外这么提议。

「今天就去市场吧。」

竹千代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开往郊外。厢型车很快就抵达一栋没有窗户的大型建筑物了。

小熊看向正门的门牌，发现上面写着「综合批发市场」这几个大字。

竹千代将车停在市场里的停车场。这里是有别于货车停车场的普通车辆专用停车场，只停放着白色小货车与商务车，让竹千代的厢型车很自然地融入在其中。

竹千代开门下车，英姿飒爽地迈出脚步，小熊与春目也跟着她走进市场。虽然在周围走动的人几乎都是穿着工作夹克的成年男子，但偶尔也能看到年纪跟小熊等人差不多的女子。

她们就这样走向市场的美食街。不光是在市场里工作的人，这个美食街好像还开放给附近居民前来用餐。在靠近美食街出口的寿司店跟咖喱店，还可以看到年轻男女与携家带眷的客人。

竹千代踩着坚定的步伐来到美食街尾端，走进一间看起来有点脏的定食店。虽然店里的装潢跟油毡地板，还有贴着美耐板的桌子都有些老旧，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反倒有种跟昭和时代电视剧一样的温馨感。

这间店里没有人帮忙带位。春目伸手指向店里的一张桌子，竹千代轻轻点了点头，就在最里面的位子坐下了。通常在商务场合中，那个位子算是上座，同时也是黑帮老大坐的位子。

小熊被安排在竹千代的斜前方坐下，那正好在竹千代座位与出口连接起来的直线上。那是可以在刺客来袭时，帮老大挡枪的保镳的座位。坐在竹千代旁边的春目，则算是坐在情妇的座位上。

那是一张四人座的桌子，而且没有其他选择，小熊只好乖乖在对方指定的位子坐下。与其连用餐时都被当成客人，甚至座位都要让主人费心，现在这样要好得多了。

跟有效率又系统化的员工餐厅不一样，这间店没有可以买餐券的自助点餐机，店员没多久就过来帮她们点餐了。

小熊将手伸向肮脏的纸制菜单，但竹千代伸手制止她，同时这么说。

「三碗市场井。我那碗要换成麦饭。」

早在踏进店里的时候，小熊就有瞄到摆在玻璃柜里的食物模型，知道市场井是一种上面放着炒青菜与肉片的普通井饭，价钱也很普通。说不定比连锁餐厅卖的牛井还贵。

当小熊想着既然还要特地跑来这个市场吃，这种井饭可能相当好吃时，店员很快就把三碗井饭送了过来。

看到这碗还有附上味噌汤跟腌菜的井饭后，小熊有些被吓到了。因为跟用蜡做的食物模型完全不同，跟安全帽差不多大的碗公里装着堆积如山的配菜。

碗里满满蒜味极重的猪肉，虽然青葱、蒜头与青菜没那么多，但也没被猪肉的气势压过，在碗里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

竹千代喝了一口茶，开口请小熊开动。

「如果你晚上吃得不多，剩下的春目同学可以帮你解决。我请客，不用客气。」

小熊拿起筷子说。

「那得看这碗井饭好不好吃。」

拿着店里让客人自取的煎茶回来的春目，将以平价餐厅来说香味还算浓厚的煎茶摆在小熊面前，说了一句「我好久没吃肉了呢」。

她坐下来后一直看着井饭，一副好像很舍不得吃的样子。

结果这碗用盐巴与葱蒜帮猪里肌肉调味的市场井被小熊吃光了。虽然价钱跟牛井店的猪肉井一样，但分量整整多了将近一倍。小熊的主观认知与味觉告诉她，这碗井饭的价值不只如此。

春目每吃一口都要在嘴里仔细品尝猪肉的滋味。静静地将麦饭送进嘴里的竹千代，动作就像正在喝粥的和尚。

吃完饭后，态度冷淡的店员就过来结帐了。因为不想欠对方人情，小熊想付自己那碗的钱，但竹千代很坚定地制止她，然后迅速帮三人付了餐费。

竹千代将充当钱包使用的印笼放进口袋。那个小熊只在时代剧跟礼品店里看过的印笼，就只有家纹掉漆了。

小熊、春目与竹千代走出餐厅。虽然这间餐厅的饭菜跟茶都很美味，让人想要多花点时间慢慢品尝，但由于顾客都是劳工，店里翻桌的速度非常快，感觉就不是可以坐太久的地方。当小熊想着下次可以自己一个人过来，享受市场井留在嘴里的余韵时，走在前面的竹千代回过头来这么说。

「今晚的活动才正要开始呢。」

只要填饱肚子，人就会卸下心防。若是美食效果就会更好。因为让人家请了一餐，小熊决定再多陪她们一下。

23　嗅觉

小熊跟竹千代与春目一起在夜晚的城市里兜风，还吃了一顿没吃过的晚餐。

这段时间就像充实的大学生活，但小熊没因此放松警戒，戒心反倒变得越来越强。

虽然不是很多，但小熊对正在驾驶这辆小货车的竹千代稍微有些瞭解了。

小熊认识的人绝对不算多，而竹千代属于那种绝不能扯上关系的类型。

在小熊因为骑机车认识的朋友之中，有些人虽然拥有出色的骑车或修车技术，或者丰富的知识，但跟他们在一起却往往得不偿失。

他们不是想法偏激，就是习惯把别人分成敌我，就算现在把你当朋友，也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突然反目成仇捅人一刀，不然就是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践踏别人。

小熊还不知道竹千代属于哪一种人。如果为了要看清而接近她又太过危险。而且小熊也不想瞭解。

至于另一个人，也就是坐在竹千代旁边的春目，小熊也同样无法理解。

从服装与言行可以看出春目是一位贫穷的女生，也能理解她加入这个以节约为主旨的社团的动机。不过这位跟小熊同年纪的娇小女孩，跟竹千代这种人一起行动的样子，就是让小熊觉得有些奇怪。

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春目都像一只被强悍野兽欺负，只能缩起身体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她在由竹千代主宰的节约研究社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跟竹千代这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把人一脚踢开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当小熊思考着这些问题时，车子来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一站。」

竹千代将厢型车开到一间在山梨与东京郊外都很常见的大型超市。

在宽广的停车场停好车子后，她们三人一起走进超市。竹千代这么问春目。

「要先从肉开始吗？」

虽然现在是晚餐时间，超市里的人不算太多。正当小熊这么想着时，店内广播突然宣布超市即将打烊。当客人全都赶紧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时，小熊这么回答。

「刚才已经吃很多肉了，我想找些不一样的东西。」

从刚才就不发一语的春目一直在店里四处乱逛。小熊原本以为她来自很乡下的地方，才会觉得超市很新奇。但小熊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因为春目正用鼻子闻来闻去，似乎在找寻某样东西。

因为很在意春目的反应，小熊忍不住斜眼看她，结果发现竹千代也在观察春目。看着好几个货架之外的远方的春目这么说。

「那里有鱼。」

竹千代立刻改变前进方向。小熊也跟着走了过去，来到鲜鱼卖场。

春目直接走过摆在冷藏商品架上的鱼，指着商品架的最角落这么说。

「找到好东西了！」

那里摆着好几种贴着黄色标签的鱼。

虽然山梨是不靠海的内陆县市，但因为过去是太平洋与日本海渔货的集散地，所以有着非常丰富的水产。而在小熊这位山梨前居民的眼里看来，眼前这些鱼还是非常便宜。

她平常几乎买不下手的高级鱼都低于半价，就连在超市很少见到的边角料，也是她前所未见的便宜。小熊忍不住拿起那些特价品，竹千代也在旁边选购鱼肉。结果小熊买了几条鱼后，竹千代就把特价商品区的鱼几乎都买走了。

竹千代抱着因为超市马上就要打烊，客人也都离开，现在不卖掉也只能丢掉的鱼。又去面包、蔬菜与小菜的特价品卖场逛了一圈才前往收银台。买下这一大堆鱼后，竹千代从小熊刚才看过的印笼里拿出现金结帐。店员建议她买个塑胶袋，但她婉拒了这个提议，把买来的东西放进春目随时背着的麻布袋。春目还说「我明天早上要吃竹荚鱼，晚上要吃青魽鱼」，看起来非常开心。

小熊也用电子支付APP帮自己买的鱼结帐，但她最后还是买了需要付费的塑胶袋。

虽然离打烊还有几分钟，但店员已经开始关铁门，让她们被迫走到店外，坐上厢型车。

她们的下一站也同样是超市。坐在厢型车后座的小熊发现东京都下地区有很多大型超市。她还住在山梨的时候，可以买东西的地方并不多，但在这里光是沿着干道前进，就能不断看到超市的灯光。

她们果然又是到快要打烊的超市，同样锁定促销商品下手。虽然每间超市当天的特价品都不一样，但竹千代好像非常信赖春目的直觉。

当她们坐着车子四处找寻超市时，夜也渐渐深了。竹千代从小熊身后这么问。

「如何？还喜欢这个社团的活动吗？」

小熊轻抚摆在自己脚边的购物袋。不管是鱼肉、青菜还是现成小菜，她都买了许多，好一段时间都不需要添购，而且花费也不多。

「我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名叫「节约研究社」的团体肯定也是把手段当成目的了。虽然她们确实便宜买到各种生活必需品，但如果算上为此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也不见得真的有捡到多少便宜。

虽然小熊的说法不是很客气，竹千代依然笑着点了点头，春目也没说话。小熊原本以为她睡着了，但春目好像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就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小熊跟着看了过去，但她只能看到在夜里依然被灯光照亮的马路，还有完全相反的昏暗山区。

竹千代从后照镜看向小熊。小熊转头看了过去，直视对方眼睛。那双微微泛紫、反射着夜晚灯光的眼睛，深邃得彷佛要侵蚀小熊的意志与想法一样。

「刚才那些是我们展示给希望入社的新生看的活动内容。不过这其实并不是全部。」

春目注视着窗外。夜深了，让风也变得更冷，但她还是打开车窗睁大眼睛，同时从鼻子与嘴巴吸进空气，一直注视着外面那片黑暗。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竹千代开着车，从干道转进一条小路。

24　狩猎

刚才都是在宽广的马路上被其他车子包围，使得这辆Every厢型车跑起来一直绑手绑脚的，但来到小路后，反倒展现出充满活力的跑法。

小熊觉得这种名叫小货车的交通工具，跟她的Super Cub很像。只要去到乡下，家家户户都有这种小货车或轻卡车，大家不管在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中都开着这种车子。因为这个缘故，乡间道路的宽度都是以小货车的宽度为基准。

竹千代轻松自在地开着厢型车。她是擅长驾驶小货车的高手，但应该只是她为数众多的面具之一。

小熊完全搞不懂坐在副驾驶座的春目。她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窗外，但随着厢型车不断深入东京都下地区的山林，她睁大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亮。说不定跟充满灯光的夜景比起来，她跟喜欢一片漆黑的地方。

小熊心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她才刚进到大学，就立刻跟这个可疑的社团扯上关系，现在才会被带出来兜风，还正准备被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小熊不记得自己跟别人结下需要被带到山里杀掉埋起来的梁子，身上也没有可以让人抢夺的财物。就算等一下受到某种胁迫，这里也是跑不快的乡间小路，只要打开车门跳车应该逃得掉。

就算之后要在山里展开追逐战，她也不可能输给两个东京人。

小熊自从坐上车后就一直抱持着戒心。因为担心会显露在脸上，导致她一直看着昏暗的窗外，但来自前方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停车！」

春目突然激动地叫了出来。之前开车时一直很珍惜汽油与各种耗材的竹千代突然踩下煞车，使得安全带深深陷入小熊的身体。

竹千代好像很习惯这种事了，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春目这么问。

「东西在哪里？」

春目回头看向刚才过来的路，说出了这句话。

「稍微开过头了，我们得往回走。」

虽然这条路只够让两台普通车子勉强擦身而过，竹千代还是灵活地让厢型车掉头，沿着过来的路慢慢往回开。

车子前进的速度非常慢。她们刚才开进这条小路后，连一台车都没遇到。

春目将手伸到打开的车窗外面。虽然外表老旧，但疑似已经换成高亮度HID灯的车头灯发出白光，白光之外就只有一片漆黑，而春目就指着那片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就在那边。」

竹千代将车停在春目指示的地方。解开安全带后，春目从她坐车时也拿在手里的麻布袋里拿出跟她的外表不太相衬的大型手电筒，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虽然小熊觉得自己只要待在车里看就好，但竹千代露出愉悦的眼神看着她，露出一副「这场好戏不能错过」的模样，让她勉为其难地下车了。

春目拿着大型手电筒照向马路外面，伸手指向柏油路跟绿地的边界。

竹千代从春目手里接过手电筒照了过去，就这样走向春目手指的地方。小熊也跟着看向同个地方。竹千代在被白光照亮的路边找到了某样东西。

春目快步冲了过去，捡起一个发出银光的大箱子。

25　守法

那是一种名叫Duralumin Case，经常用来搬钱的铝合金手提箱。

虽然是非法废弃物，似乎才刚被放在马路旁边的水泥地上的手提箱却没有因为风吹雨淋变脏。

竹千代让春目拿着手电筒从上面帮忙照着，自己动手打开没有上锁的铝合金箱。小熊也好奇地探头看了过去。

箱子里面装满了枪枝。

看到那些反射着手电筒光芒的黑色手枪跟分解后的步枪零件，让春目发出惨叫，手电筒也差点就要掉到地上。竹千代吹了吹口哨。

小熊板起脸孔，心里暗自叫着不妙。因为礼子曾告诉她，如果看到枪枝就千万不能乱捡乱摸。如果将真枪据为己有，现在就算是初犯也要被处以不得缓刑的有期徒刑。问题是直接把枪枝送到警察局，不但得不到感谢，还会反过来被当成嫌犯，不断被警察叫去做笔录，让工作与学业都受到影响。

当小熊准备劝她们赶紧关上箱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直接把箱子踢进草丛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伸手指着箱子里的一把枪。

「这些都是玩具。」

这些被装进箱子丢在路边的枪，全都是别名「空气枪」或「模型枪」的玩具枪。有些是用塑胶做的，有些是用金属做的，其中也有摸不出来是用树脂还是金属做的玩具枪。

怯怯地摸了摸箱子里的玩具枪，春目这么问。

「为什么会被丢在这种地方呢？」

看着箱子里面，还有那些被随便乱塞，看起来就很贵的玩具枪，小熊说出这样的推测。

「我猜……这些玩具枪应该不是被主人丢掉的。」

竹千代仔细地看着模型枪上面的刻印，小声说。

「肯定是玩具枪主人的家人拿来这里丢掉。就算是丈夫喜欢收集的值钱物品，在太太眼中也不过是垃圾罢了。」

小熊也听说过类似的车界传说。偶尔会有车友因为骤逝，或是人还活着，但在自己喜欢的嗜好上乱花太多钱，结果被家人出面制止，将他们收集的车身与零件偷偷拿去丢掉。而小熊去二手商品专卖店里找寻机车零件与生活用品时，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模型枪，所以知道也有人喜欢玩这种东西。而且礼子也经常站在空气枪展示柜前面，数自己钱包里的钱。

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检查过一遍后，竹千代关上铝合金箱的盖子。

「我们不该让这些优良的工业产品在这种地方腐朽，应该由我们再次流通到市面上，交给合适的人才对。」

换句话说，她就是要拿这些模型枪去卖钱。竹千代比了个手势之后，春目立刻将箱子搬到车上。

竹千代从春目手中接过手电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废弃物后，她们就一起坐进小货车了。看到小熊迟迟没有上车，竹千代这么问。

「你怎么不上车？」

小熊摇了摇头，说出了这句话。

「我到这里就行了。」

春目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脸惊讶地说。

「你要走路回去吗？」

小熊拿出手机这么说。

「我可以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竹千代坐在厢型车的驾驶座上这么问。

「你对我们的活动有什么不满吗？」

如果这女人是出生在洛杉矶或纽约的闹区，肯定不会开着一辆厢型车，而是会坐在凯迪拉克或林肯汽车的后座，像这样跟小混混说话吧。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擅自拿走天然资源跟侵占失物都是犯罪行为。我不想跟那种行为扯上关系。」

小熊说完就要走人，但竹千代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继续对她说。

「不，我们都是守法的善良市民。这次的行为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也没有道德上的问题。这件事我应该先跟你说清楚才对。」

小熊停下脚步。不过她马上发现，说不定是竹千代那种会蛊惑人心的口吻，阻止了自己的想法与行动。

「我已经得到附近地主的许可，可以在这里当志工进行清洁活动了。虽然擅自拿走摆在公用道路跟垃圾场里的东西是违法行为，但如果是被丢在私有地的非法废弃物，只要满足几个条件，就能依照我的判断处置。」

反覆思考过竹千代的话语，自己斟酌了一下后，小熊默默坐进厢型车的后座。她现在明白今晚的偷窃行为，可以算是一种钻法律漏洞的合法行为了。

厢型车就这样开回大学。竹千代伸手指向周围的山林，说出她已经向那些地主取得「许可」的事情。

春目也开心地说出「地主还说我们可以自由摘走这里的山菜跟香菇喔」。

当厢型车回到在晚上也到处都亮着灯光，但户外只有零星路人的大学校园，停在节约研究社的组合屋前面后，下车的小熊听到竹千代对她这么说。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们到这么晚。以上就是我们节约研究社，也就是『节研』的部分活动内容。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

小熊看着竹千代的眼睛这么回答。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心领了。」

撂下这句话后，小熊就骑上自己那辆停在组合屋前的Super Cub，用踩发杆发动引擎，迅速戴上安全帽跟手套就骑车离开了。虽然春目好像说了些什么，但Cub的引擎声跟遮住耳朵的安全帽，让小熊没能听见。

如果跟她们一起行动，肯定可以得到金钱与各种东西。难得读了大学，如果完全没参加社团也让小熊觉得有些空虚，而且跟合得来的家伙一起玩肯定会很开心。

不过在那些表层意识底下的深层意识，却告诉小熊这个名叫竹千代的知性美女很危险。自从开始骑车后，小熊有过几次经验，让她知道这种无意识的警告往往是正确的。

如果硬要找个让她觉得反感的地方，就是她们刚才在森林里找到那个铝合金箱的时候。里面虽然只是玩具枪，但竹千代与春目都在不知不觉中拿出医疗手套戴好，就只有小熊没戴手套，而且她们也没叫小熊戴上手套。发现这件事之后，小熊当然没有去碰铝合金箱跟里面的东西，也没在上面留下指纹。

这个社团表面上是在合法的范围内活动。不过，如果社团的真面目并非如此，那小熊想要避免让自己成为代罪羔羊。

小熊骑着Cub奔驰，想尽快远离这个可疑的社团，但两人的热烈目光也从背后刺了过来。而且竹千代对着小熊说的话语更是深深刺进她心里。

「我会等你再次上门的。」

第七卷 六

26　有待改进之处

跟节约研究社，也就是「节研」的人度过一段奇妙的时光后，小熊骑着Cub回到家里。

当她今天早上出门时，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通识课结束后的人文学系专业课程。但教授在课堂上写出来朗诵的内容，如今就像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不管是好是坏，春目与竹千代这两位节研的社员，都给小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熊边这么想，边将Cub停到家里院子的货柜里面，然后在打开工作灯的货柜里背靠着铁墙。趁着自己还没忘记，将今天完成的事情与明天的待办事项输入到手机里。

虽然节研的两人有让小熊得到收获，但也有可能害她被卷入更麻烦的事情，所以小熊觉得还是不要再跟她们有往来比较好。跟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明日课表比起来，今天晚上坐着厢型车四处乱逛的时光，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如果继续被那两人牵着鼻子走，小熊应该会走上跟自己当初选择的大学生活完全不同的道路吧。

手机放回口袋后，为了让眼睛休息，小熊看向货柜最里面的昏暗角落，结果隐约看到那辆她还没决定好要怎么处理的报废Cub。

虽然货柜里的东西还不多，但如果今后要拿来当成Cub的车库，还有维修机车的地方，空间毕竟还是有限。至少就小熊所知，那些在自己家里有专用车库的汽车与机车爱好者，都没有人会让车库空着。大家都会先给自己的爱车与维修工具一个宽敞的车库，然后好像永远都有空间可以塞一样，不断将各种零件与工具、添购的车体，或是跟汽车与机车无关的家里物品，通通拿到车库里丢着，让车库变得拥挤不堪。

小熊觉得与其继续让那辆Cub维持原状放着，还不如直接拆开，把需要拿走的东西挑出来。如果可以处理掉破损的车灯与外观零件，还有因为车祸被撞到变形的车架，她就可以更有效率地利用车库的空间了。

不过这些事情都得等到大学生活上轨道再来处理了。当小熊想着自己现在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时，她突然发现睡魔找上门来了。

小熊关掉货柜里的灯光，还把门关起来锁好，然后打开木造平房的大门。因为她早上就出门了，所以玄关灯一直关着，但她还是选择把灯打开。小熊觉得差不多该把这盏玄关灯换成可以配合屋外亮度自动开灯的感应灯了。

Cub的事情、家里跟大学的事情，还有「节研」的事情。因为同时思考并处理了这三件事，让高中时代从未做过脑力劳动的小熊累坏了。她来到踏进家里就能立刻看见的厨房，把身上的东西放在吧台桌上，然后走向浴室。

她听着已经在播放深夜节目的NHK-FM频道，在浴室里冲澡。洗好澡后吹干头发，然后动手整理吧台桌上的东西，将明天上课一定会用到的手机与文具准备好。

虽然已经跟节研的人一起吃过晚餐了，但小熊觉得没有用到这张自己亲手做的吧台桌有些可惜，于是就用渗滤式咖啡壶与茶包帮自己泡了杯热奶茶，坐在高脚椅上享用。

因为材料是标准2×12的木材跟角材，让小熊没花太多钱就做出了这张坚固的吧台桌，而且用来配合这张桌子的白炽灯感觉也很不错。不过实际用这张桌子喝茶后，还是让小熊发现了几个不太满意的地方。

虽然拿来喝茶跟只用一个盘子吃饭时还算够用，但再多放上几个盘子就显得有些太窄了。小熊也想把现在将就着用的高脚椅换成更像样的东西。虽然屋里的地板、柱子与吧台都是木材，墙壁却是老旧的砂壁，这也让小熊想要处理一下。难得住在这种附近没有邻居的地方，她也想用更好的音响听广播。脑袋里不断冒出各种想法。不管小熊是身在寝室还是浴室，或是那个被她命名为「机车室」，用来收集各种收藏品的小和室，她都想着同样的事情。

喝完奶茶，小熊收拾好茶杯跟咖啡壶就去刷牙，然后关掉厨房里的灯走进寝室。

虽然小熊很喜欢直接在榻榻米上铺棉被睡觉，但她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她不想只是在榻榻米上面睡觉跟坐着，还想把自己家里改造成像旅馆那样，在窗户旁边摆上椅子跟矮桌。

虽然这间木造平房是小熊为了来东京读大学选择的理想住处，但屋龄已经很高，所以老化也很严重。随便在屋里看一下，就能找到一大堆需要整修的地方，但如果把时间浪费在改善那些缺点上，甚至有可能对她的学业与学分造成影响。

而最棘手的问题，就是那些问题好像都很有趣。

27　处分

虽然有些睡眠不足，小熊还是顺利上完课，在学生餐厅里吃完油淋鸡跟日式冬粉沙拉午餐，然后利用下午时间帮家里的砂壁重新上漆。

小熊原本觉得漆墙壁是专家的工作，就算自己动手也只会变得比之前更糟。但她做过不少调查，才知道现在已经有灰泥跟矽藻土这种优秀涂料，让上漆变得非常简单了。

这种从网路上买来的灰泥就装在塑胶桶里面，已经搅拌到开盖就能立刻涂抹。小熊在墙壁周围贴好遮蔽胶带后就开始涂抹，结果就跟把奶油涂在蛋糕上一样轻易搞定了。

小熊觉得墙壁上的灰白色灰泥涂得很不错，尤其是那些她故意涂得不均匀，只要从日光灯改为白炽灯就会浮现出来的阴影，让她想要立刻找人来家里炫耀一番。

因为她才刚进大学，还没有那样的对象，所以她用LINE传了讯息给高中时代的同学。礼子已经出发去越南，却因为旅行社出了差错害她被困在当地的机场，很可能得在机场里过夜，为此向小熊抱怨个不停。

椎则是才刚入学就立刻被拉进室内足球社，正忙着复兴只有五个一年级新生的室内足球队。

大家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在前进。小熊不由得反观自己，最后决定不要虚度明天的周日，久违地早点上床睡觉。

白饭、腌菜、加了马铃薯与红萝卜的味噌汤、竹策鱼干，还有用冷冻油菜花做成的芥末凉拌。小熊一边想着以星期天的早餐来说，这些菜色已经算是很棒了，一边把碗盘放到自己亲手做的吧台桌上。

小熊在因为重新装修过墙壁而变得明亮的厨房里，听着NHK-FM享用这顿日式早餐。她原本想要度过一段充实的时光，却在坐上吧台前面的椅子时，不小心让脚尖撞到桌脚。

吧台桌激烈摇晃后，那些摆在光滑杉木上面的早餐，就接二连三地掉到地板上了。

小熊愣了一会才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碎掉的餐盘与散落一地的早餐。

她先擦干洒在地板上的味噌汤，还把夹杂着陶器碎片的白饭跟凉拌菜丢到垃圾桶。虽然竹策鱼干还完好如初，但她不是很想吃掉到地上沾到灰尘的鱼。

如果这是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木头地板，小熊说不定就不会把鱼丢掉了。如果天使真的会降临到洁净之地，那天使应该会避开这间屋子才对。

幸好家里还有白饭跟味噌汤，于是小熊用铝制露营角型便当盒盛饭、淋上味噌汤当早餐吃。

虽然在寒冷的地方露营时，这种淋上热汤的白饭是可以温暖身子的救命食粮，但小熊是因为自己的失败才会被迫吃下这样的早餐，所以总觉得不是很好吃。

没有完全吃饱就打发掉早餐的小熊，在洗好露营便当盒后，恨恨地瞪了那张吧台桌一眼。

虽然让早餐掉在地上是她自己的过错，但这就跟骑车与修车是同样的道理，发生某件事的原因通常都不会只有一个。小熊开始怀疑这张吧台桌是不是有问题，怀抱着想要泄愤的想法，从各种角度研究桌子。

首先，跟桌板比起来，这种用角材制作的桌脚太过脆弱了。把东西摆在上面时虽然还足以承受，但要是受到预期之外的碰撞，就会因为木材挠度与接触面强度不足而摇晃。虽然强度就有问题了，其实重量也不平衡

如果用机车来比喻，就是重心太高，变得头重脚轻。虽然这样在过弯时很容易压车，但自然下压的力量太强，要重新拉起来的力量也会减弱。

也许是因为小熊用便宜的标准2×12木材当成桌板，就算要用同样便宜的边角料补强桌脚，也必须全部重做才行。当小熊脑袋中浮现出这种想法时，她突然觉得这张当初很喜欢的吧台桌有着不少缺陷。

如果只有一个人使用，这张吧台桌太宽了，但深度却明显不够，放上比较大的盘子，盘子很容易就会从前后两边掉到地上。跟桧木与栗木比起来，杉木原木的密度也比较低，一沾到酱油或饮料就会立刻留下痕迹。而且就算涂过油性着色剂，这种木材看起来也还是很新，颜色跟这间木造平房的厚实地板与柱子不太搭调。

我要重做一张吧台桌。虽然小熊这么想着，但要重做也得先买好材料才行。小熊觉得不该立刻去做这件事，应该先去做进度比装修房屋还要慢的其他事情才对。

因为墙壁的装修工作比计画中还要早完成，让小熊多了一整个星期天可以运用。小熊稍微想了一下自己应该先做什么，但她认为还是整理机车对心理卫生比较好，于是走出屋子前往车库。

打开货柜的门跟里面的电灯后，小熊就看到她那辆Cub 90了。无论何时，机车都能帮她吹散因为日常生活中的风波而变得沮丧的坏心情。

这辆小熊刚买下的顶级二手车早就整理完毕了，目前还找不到需要整理的地方。当小熊放学后骑车到处乱跑时，就已经确认过这辆机车不光可以用来通学，还能满足其他需要更强大性能的用途。

虽然小熊觉得差不多该清洗引擎内部顺便更换机油、调整新链条的张力、帮各种拉线上油，还得亲自检查被不认识的机修工用机器锁上的螺栓有没有锁紧，但她觉得不用现在就急着去做这些事。因为一开始动手，只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就能完成了。

小熊看向摆放因为车祸被撞坏的Cub 50的货柜深处。虽然小熊为了拔零件将它牵了回来，但她调查过各种资料后，发现就算车体与外观零件可以共用，也有不少零件无法相容。她不知该怎么处理这辆派不上用场的轻型机车。与其继续丢着占空间，还不如拔掉还能利用的零件，将其他东西处分掉比较好。

小熊走到货柜深处，伸手抚摸被微弱灯光照亮的Cub 50。小熊是在高二的夏天买下这辆Cub，还骑了两年多。

小熊收起机车脚架，抓着握把推动机车。后轮歪掉了，所以感觉得到一股阻力，但如果单纯推着走，这辆Cub实在不像一辆已经在车祸中伤到车架，修理费大于残值的全损报废车。小熊实在无法相信它已经死掉了。

小熊将Cub 50推到货柜外，放在阳光底下仔细观察。车架确实明显变形，后轮的悬吊系统也没救了。外观零件也坏掉了好几个。

小熊再次看向这辆Cub。其实引擎依然毫发无伤，而且价值仅次于引擎的电子零件也没事。因为才刚换过耗材，所以前轮的悬吊系统也完好如初。

这辆Cub说不定还有机会修好。虽说车架歪掉需要花上足以让车子宣告报废的昂贵修理费才修得好，但前提是交给专家去修理。小熊知道只要肯花点工夫，也不是没办法自己修理。虽然就是因为耗费的心力与时间不划算，这种车架损毁的机车才会被拿去报废，但她是时间跟心力都很充裕的学生。用中古零件就有办法用极少的花费修覆车架、悬吊系统与外观零件，而她也知道做法。

小熊仔细想想才发现，她至今都是将Cub当成一种实用品，习惯用最少的成本维修。她觉得自己也差不多应该跟杂志与个人网志上的那些机车爱好者一样，不去考虑利益与得失，纯粹为了追求乐趣而修车。

穿着居家服的小熊在Cub 50面前蹲下，开始确认车辆现况，踏出修车的第一步。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虽然这么扪心自问，但小熊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所以她也无可奈何。说不定是因为没有做出成功的吧台桌，让她想要做些其他事情来弥补。

世界上有许多机车骑士都做了跟小熊一样的蠢事，结果白白浪费了家里跟停车场的空间，也因为不断累积垃圾与破铜烂铁，得到了来自家人与邻居的批评。

许多机车骑士都会得到舍不得丢掉机车的病，而这种病似乎也在小熊身上发作了。

28　同情

因为货柜里面变得有点热，为了在户外修车，小熊推着Cub来到外面，结果发现自己家里的院子前面停着一辆脚踏车。

那人穿着朴素的绿色麻布连身裙，还有一双皮革防护鞋，留着一头及肩的长发。

她就是小熊不小心扯上关系的可疑社团「节约研究社」的社员。看到小熊的身影后，春目露出放心的笑容。

「午安，小熊同学。对不起，我不该擅自跑来你家。不过，上次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找到买家了，我们三个都有份，所以竹千代小姐叫我过来把钱交给你。」

小熊开始后悔当初为了搬家添购家具时没有顺便买一支猎枪了。如果可以开枪打跑扫把星，她现在就想要开枪。

「不用了。请你回去这么告诉她。」

春目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小熊基本上不相信会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在小熊的心目中，博取别人同情是最卑鄙的行为之一。那也是诈欺犯常用的手段。小熊想起不久前这辆Cub被宣告全损的时候，那位保险公司理赔专员的嘴脸。

春目从她背后的麻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露出装在里面的好几张万圆大钞。

「可是，竹千代小姐给了我这么多钱。要是没把钱交给你，我就没脸回去见竹千代小姐了。」

小熊无法赞同节研那种只有表面上合法，靠着捡东西轻易赚钱的活动内容。小熊觉得自己必须去跟掌控着身边的所有人，任意摆布那些人的竹千代见面，当面告诉她自己不打算收下那种不该收的钱。至少她眼前这位意志力不够坚定的女孩，应该没有权力与义务承担小熊的意愿。

「好吧。那我马上去学校跟她见面。你等我一下。」

小熊抓住春目的脚踏车的握把，把身体就跟钛合金与碳纤维一样轻盈的春目从坐垫上抱下来。

脚踏车突然就被抢走让春目露出困惑的表情。小熊总算看出春目是哪一种角色了。她就是那种在电影跟小说的开头登场，为了表现出作为故事舞台的小镇有多么荒废，负责让暴徒抢走身上东西的无助少女。

「那个……你要做什么？」

「你刚才骑车过来的时候，这辆脚踏车的声音实在很吵，让我有些难以忍受。我要帮你整理一下，让它恢复正常。」

不管这位名叫春目的女孩表现出多么可怜兮兮的样子，小熊都不想帮助她。

不过，如果对象是因为使用者的无知跟懒惰而发出惨叫的脚踏车，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小熊知道只要她伸出援手，稍微提供一点帮助，就可以让机械发出幸福的声音。

29　修理脚踏车

问过一脸困惑的春目，确认她没有急事要处理之后，小熊就开始动手修理脚踏车了。

春目晚点要去大学跟竹千代见面，而除了有事先说过会外出的日子之外，竹千代平常都待在那间组合屋的二楼。

春目骑的脚踏车是一辆AEON淑女车。在小熊的朋友之中，也有好几个人都拥有机车或汽车的备用脚踏车。

虽然这是一辆国外生产的廉价淑女车，但是相当耐操。不过春目的用法似乎超出了制造商的预期，让车子的状况非常糟糕。

轮胎、链条、踏板、龙头、刹车跟所有可以活动的地方，全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想到春目竟然有办法骑着这种破车笔直前进，就让小熊感到莫名佩服。但春目看起来像早就认命，觉得自己只适合骑这种不好骑的脚踏车。其实那些没有为保养付出必要代价，或是不知道该怎么付出代价的人，他们所使用的机械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但在机械的世界之中还有另一个定理。

那就是只要交给拥有正确技术的人使用就能正常运作。

确认过那种摩擦声的原因是润滑油干掉，车子本身没有受到零件破损之类的致命伤害后，小熊一边把脚踏车推到货柜前面，一边这么告诉春目。

「帮我把那辆Cub移开。」

先拿走会碍事的东西，把必要物品放在手边，是修车时的基本原则。脏乱的环境不光是会让效率变差，还会因为要拿工具时必须先拿走前面的东西，让人忍不住用手边的工具将就，结果犯下不该犯的过错。

按照小熊的指示，春目踢开Cub的脚架，将机车推到货柜旁。小熊在这时发现了一件事，但她决定晚点再来思考这个问题。

准备好工作区域之后，小熊就开始分解春目的脚踏车。因为小熊一直都是自己保养比Cub还要早买的Panasonic REGULAR脚踏车，当然也有最基本的脚踏车保养工具。

小熊只做了最基本的调整、清洗与上油，就等同搞定保养工作了。她帮龙头跟一种名叫「五通轴承」的旋转轴轴承重新涂上黄油，还用注射器帮各种拉线重新上油。

因为很多人买了之后，直到丢掉都不会动手保养，所以这种淑女车的整体结构很不方便做保养，让小熊费了一番力气才拆下后轮，帮链条跟齿轮重新上油。小熊也把就连春目说她当初去做回收废弃脚踏车的打工，结果拿到这辆脚踏车后就一直没有用过的变速装置、飞轮，跟变速器都洗干净并重新上油。 她还调整了变速拉线，让变速装置再次变得可以顺畅运作。原本会发出刺耳声音的煞车也做了调整，不会过度挤压轮圈了。

当小熊重新装上后轮，帮整辆脚踏车喷上矽胶喷雾，用抛弃式无尘擦拭纸擦干净之后，原本还脏兮兮的脚踏车就干净到让人认不出来了。

重新帮前后轮打气之后，小熊在自己家里附近试着骑了几圈，发现所有机关都变得很顺畅，再也听不到奇怪的声音了。变速装置也毫无问题，骑起来非常顺。如果是在坡道比较多的町田市，这辆脚踏车骑起来说不定比小熊那辆Panasonic REGULAR还要轻松。

当小熊结束试骑，完成脚踏车的保养工作后，她看了看手表，结果花了四十几分钟。因为跟保养机车比起来，她对脚踏车的保养工作没有那么熟练，这个速度算很不错了。

小熊朝坐在Cub坐垫上等待的春目招了招手，然后从车库后面推出自己的脚踏车。

她接下来还得去跟竹千代见面。如果要骑Cub过去，就得配合骑脚踏车的春目放慢速度，感觉就很麻烦，而且刚才帮忙保养也让小熊想骑脚踏车了。

先要春目下车，小熊再将Cub推回货柜里面，同时说出她从刚才就一直抱持的疑问。

「你骑过Cub吗？」

春目只说了句「有」，就骑上自己的脚踏车了。

当春目照着小熊的指示帮忙推走Cub时，小熊就觉得有可能了。不管是她踢开脚架的动作，还是推车时使力的方法，看起来都不像没骑过Cub的人。

看到她坐在椅垫上的样子后，小熊终于确定了。没骑过Cub的人上车时，都会不知道该把脚摆在哪里。而春目刚才很自然地把脚摆在摇臂跟踏板上，那是一直骑着Cub的人需要暂时休息时，双脚放起来最舒适的地方。

不管春目以前有没有骑过Cub都不重要。小熊现在只想找到竹千代，将自己不该收下的钱丢回去，优先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在解开一个疑惑的同时，另一个疑惑却又出现了。

小熊不知道这女人说到Cub的时候，为何要露出那种充满悲伤，想起不好回忆的表情。

（插图p167）

30　拒绝

自从小熊在搬家时开着跟别人借来的Sunny卡车，将这辆脚踏车跟其他家当一起载过来后，她就几乎没有骑过了，但车况依然相当良好。

因为不是要去上课，小熊直接穿着保养脚踏车时的工作服骑上去。小熊在高中时代就买了好几件 这种本田公司售后服务部门员工长年使用的纯白工作服，而且身上这件也没被弄脏。

据说在本田公司里，可以不在工作时弄脏这种纯白工作服，就是一位员工可以独当一面的证明。虽然小熊明白自己的维修技术在专家眼中还不够成熟，但也没有差到会在保养脚踏车的时候弄脏工作服。

因为想要在后面观察自己做过保养的脚踏车，小熊让春目骑在前面。春目骑上车开始前进之后，似乎感到有些困惑。但不是因为车子变好骑了，而是因为发现听不到平常那种怪声。虽然车子原本的情况非常糟糕，可以活动的地方就像塞了沙子或黏着剂一样，但现在变得好骑之后，春目好像反倒骑不习惯，身体一直左右摇晃。

转动原本因为生锈动不了的变速器后，春目惊讶地看着跟握把合为一体的变速器，就好像她头一次发现这辆脚踏车有变速功能一样。小熊想起自己头一次让Cub换档的事情。当时她成功地从一档切换到二档，兴奋地发现Cub可以跑得比脚踏车还要快，对速度说不定跟汽车一样，甚至可能更快的三档充满着期待。小熊觉得以前骑过Cub的春目可能也有同感。但调整自己踩踏板的速度，让变速后的脚踏车维持着以前速度的春目，看起来像在抗拒自己遭遇的变化。

小熊其实对于这位今后不会扯上关系，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大学同学不是很感兴趣，但她还是想验证自己的推测。当她们骑着脚踏车进到校园，来到被节研当成社办的组合屋前面时，小熊向春目这么问。

「我看你骑脚踏车的时候很稳，肯定也很擅长骑机车才对。你下次要骑看看我的Cub吗？」

春目原本那种怯懦但友善的眼神突然改变了。她露出不是看着小熊，而是看着更远地方的表情，然后用难得坚定的语气这么说。

「不用了，我再也不想骑Cub了。」

小熊大致猜对了。春目真的骑过Cub，而且她对Cub心怀恐惧与抗拒。

可以想像得到的理由有好几个。喜欢骑机车的人，不见得都会把骑车当成毕生的兴趣。有些人会遇到金钱、身体与停车之类的问题，就算想骑也骑不了。也有些人是因为变得讨厌骑车而放弃。

他们可能是因为机车遇到不好的事情，或是让家人有那种感觉，然后某天就突然不想骑车了。小熊不知道春目属于哪一种情况。小熊是在骑着脚踏车来到下坡，导致脚踏车的速度变得跟轻型机车一样快，感觉像在骑轻型机车时，发现春目会对机车感到抗拒。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信，但是当她们骑着脚踏车进到大学校园时，沿路都在观察春目的小熊终于得到极有可能是真相的推论。

因为校园里的道路很复杂，需要不断变换车速，让小熊总是忍不住跟骑Cub时一样移动左脚，想去踩根本不存在的打档杆，但春目完全不打算去碰自己那辆脚踏车上的变速杆。

透过换档改变跑法是每个Cub骑士都会练成，也会得意地在驾驶其他交通工具时拿来运用的技术，但春目似乎不愿想起那种技术。

春目似乎觉得自己对小熊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小熊这么告诉她。

「抱歉，如果你不想骑，我不会勉强你的。」

春目慌张地摇了摇头这么说。

「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帮我搬冰箱！虽然我不会骑上Cub，但我觉得那是一辆很棒的机车！」

小熊不想让这段因为好奇心起头的无聊对话继续浪费自己的时间。她决定让春目想起她们来到这里的理由，于是指着组合屋的二楼这么问。

「竹千代小姐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春目快步冲上组合屋的室外楼梯。说不定她也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猜她在，你也一起进来吧。」

在打开组合屋二楼的拉门之前，春目紧紧握住铁梯的扶手，看着拉门上的玻璃这么说。

「不想做的事情，就不用继续勉强自己去做了。」

小熊知道春目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不过，至于是对玻璃后方那个昏暗房间里面的人，还是对春目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倒影说的，小熊就不得而知了。

第七卷 七

31　小房间

春目带着小熊走进社办后，待在组合屋二楼的节研社办里的竹千代，就从另一个小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到这个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

小熊觉得她们不是那种需要先说客套话的交情，决定赶快办好自己来到这里要做的事情。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今天有不少事情要做。不好意思，我恐怕只能跟你边做边聊了。」

说完这句话后，竹千代就拿着刻有高级手表品牌名的小化妆箱出去了。她的动作看起来还是一样没有用到肌肉。小熊知道没有足够强壮的肌肉就无法做到这种事，但小熊看不出竹千代有在从事某种运动的样子。或许她不是在体能越好分数就越高的运动赛场上，而是在某种互相争夺重要之物的地方练就出这种能力。

小熊跟着竹千代走出房间，趁春目关掉小房间的电灯与房门跟过来之前，小熊迅速环视屋内。她原本以为只要观察摆在里面的工具，就能看出这个房间的用途，但她只看出这里不光是用来修理手表的工作室。这空间看起来像修理精密机械，又像制作与修复工艺品，也像牙科技工室。

小熊走出社办后，竹千代就叫春目在社办里待命，然后拉上铝制拉门。她还仔细地锁上拉门，就像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因为太过纯洁而难以在人世间生存的好人，不让对方被其他人玷污一样。

走下组合屋铁梯的小熊对竹千代这么说。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跟你谈谈春目拿来的报酬。」

虽然小熊觉得跟学姊这样说话不是很妥当，但她早就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了，而且竹千代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走下铁梯后，竹千代在组合屋一楼的门口停下脚步，打开那扇比一般市售品还要坚固的铝制拉门。走进屋里的竹千代如此回答小熊。

「你不满意自己拿到的金额吗？照我们这个社团的规矩，在活动中取得的利益都是大家均分，跟各自付出的劳力与贡献无关。」

竹千代这番发言令小熊听出她的日语发音跟关东腔不太一样，比较接近三河方言。跟着竹千代走进一楼仓库的小熊则这么回答。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不打算收下，也没资格收下这笔钱。」

竹千代拿着化妆箱走到仓库角落，将化妆箱放进可以上锁的置物柜里。又从这个铁板跟保险箱一样厚的置物柜里，拿出一幅尺寸大约是二十号的油画，接着回答小熊。

「世界上到处都是想要得到金钱与物品的人。可是你却不愿意收下自己该拿的正当报酬。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小熊环视仓库内部。屋里不像置物柜里那么整齐，但看起来不是懒得整理，而是有意为之。

「只要有金钱往来，就必定会建立起人际关系。而你是我不想接近的那种人。我不想因为一点小钱就为自己的生活带来变数。」

竹千代从另一个置物柜里拿出疑似装着油画修复工具的木箱，说出了这句话。

「我很欣赏你那种谨慎的个性。不过希望你也可以明白，违背道义对我而言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希望你不要让我当一个窃占他人应得利益的卑鄙小人。」

虽然小熊不喜欢那种居高临下命令别人的人，但她更讨厌且畏惧那种不用下命令就能操纵别人的家伙。例如眼前这个似乎话中有话的竹千代。

「那我就收下那些钱，自己随便找个地方丢掉吧。我想肯定会有山羊或其他动物帮忙吃掉才对。」

当小熊看着那些堆在置物柜后面，疑似从某个拆除工地顺手牵羊而来的建材时，竹千代用情感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么说。

「我觉得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明白金钱的价值，也能做出更好的决定。」

想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到底对自己瞭解多少，就让小熊不寒而栗。虽然小熊不想收下这女人给的钱，将用那些钱买来的东西放在身边。但如果要尽快离开这里，逃离竹千代撒下的天罗地网，就只能提出一个折衷的方案了。

「如果你要我把这笔钱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那我想用这笔钱得到这些东西。」

小熊伸出手掌，指向这间跟高中教室差不多大的组合屋仓库。

小熊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猜到她会这么提议。竹千代依然维持着笑容，愉快地这么说。

「那你可能太小看我们了。这间仓库里的东西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商品。虽然我打算给你丰厚的报酬，但那些钱应该连这幅基斯林的小品画作都买不起。」

竹千代将她刚刚才从置物柜里拿出来，画着鲜黄色含羞草花的油画给小熊看。那是一副画得很棒的复制画。或许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的才是复制画。

「这我当然明白，就算把这堆垃圾全买下来，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所以我想买下无论何时都能来这找东西，在取得你们的同意后拿走的权利。」

竹千代看向小熊。那种微笑看起来像在期待她要说的下一句话，也像成功钓上了大鱼一样。

「这间仓库里的东西是我们节研的共有财产。你身为我们的同伴，当然早就拥有这种权利，但如果你想要维持一个外人的身份，得到属于社员的权利，那我也很乐意答应这个要求。」

「等我一下。」竹千代说完就走出仓库了。她无声无息地走上组合屋的楼梯，然后很快就回来，将两把钥匙跟写有某种记号的塑胶牌交给小熊。

「这是一楼的钥匙。这是二楼的钥匙。这是防盗装置的解锁密码。」

小熊只想要一楼仓库里的破铜烂铁，所以想要把二楼的钥匙跟塑胶牌还给竹千代，但竹千代说了一句「保险起见，我希望你带在身上」，坚持要交给小熊。

看着摆在自己手掌上的钥匙，小熊觉得自己用数万日圆买下了某种不得了的东西。因为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小熊伸手抚摸让她一时冲动做出这个决定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摆在置物柜后面的建材。那是一块长度将近一百八十公分，宽度也不小，很适合拿来做小熊想要亲手打造的吧台桌的厚实桧木板。

32　玄关后方的景色

自从那天起，小熊依然继续做着重新整修家里的工作。

上午就去大学上课，听着那些无法让她增广见闻的专业课与通识课，下午就到处去添购材料，不然就是整理新家，还有旁边的院子与车库。

不管是那间重新涂上灰泥的大和室，还是被她取名为「机车室」的小和室，都变得一天比一天还要舒适，也越来越有她的个人风格。

小熊还重做了一张吧台桌，在桌板底下做了一个摆放餐具、食材与调味料的架子，成功解决重心太高的问题，也因为新的吧台桌变得更宽敞，让小熊得以度过舒适的用餐时光。

因为小熊在只有铁板的墙壁挂上壁毯，还加装了灯光，让货柜车库不但变得更适合拿来工作，也变成一个光是待在里面就很开心的地方。

当房屋的装修工作渐入佳境时，小熊也开始动手做另一件她喜欢的事情了。也就是修理在车祸中的报废Cub。

小熊开始在不分天气与时间都能保持工作效率的车库分解Cub。

这个二十尺标准货柜拥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她摆放拆下来的零件，还有只剩下车架的Cub。

矫正这组变形车架所需要的费用，将会决定能否顺利修好这辆旧Cub。除了车架还有许多零件都必须换新，不但可以订购原厂零件，也可以考虑副厂零件。

小熊不是为了生活所需，纯粹是为了追求乐趣而修车，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经验，也是满脑子都只需要想着Cub的幸福时光。

她原本想在进大学后就开始打工，因为她以前在山梨做机车快递时累积了不少成绩，还多亏了浮谷老板四处宣传她的工作能力，让好几间东京都内的快递公司都主动找上她，问她要不要过去上班。但小熊现在拿的给付型奖学金比高中时代还要丰厚，让她不缺生活费，于是告诉对方自己想先以学业为优先，没有马上做出答覆。

小熊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至于她才刚进大学就认识的那两位节约研究社成员，自从得到可以任意从她们拥有的破铜烂铁中找东西拿走的权利，顺利拿到做吧台桌的材料后，小熊就再也不曾跟她们有所接触了。

至于修理Cub车架的问题，小熊让自从在两年前买了这辆Cub后就一直很照顾她，她也偶尔会去那间中古车行帮忙工作的筱先生，介绍了一位住在八王子的古董机车修理业者，帮忙用雷射测量车架变形的程度。

虽然小熊没有猜错，这组看起来就只有后挡泥板被后方来车撞凹的冲压钢板车架，其实完全变形了。但程度不是很严重，如果是比较黑心的中古车行，可能会把凹陷的板金修一修就把车子拿去卖了。小熊不想骑那样的Cub，于是请对方用油压机帮忙矫正车架。

小熊只把车架搬过去，所以费用便宜了不少。如果把所有事都交给专家处理，光是请对方动手拆卸引擎与其他零件的工资，就足以买一辆中古的Cub了。要是连因为破损需要更换的零件，都要向厂商订购全新的，当然就得花上不少钱。

小熊不光站在旁边观摩学习，还不断发表意见，结果老板看上她的敏锐直觉与机车知识，想要雇用她当车行的客服人员。但小熊客气地婉拒邀请，用Cub载着车架回家了。

因为小熊是跟店里借了木箱，把车架垂直放在后货架上，所以勉强没有违反普通重型机车的载货规定，但礼子从来没在管这种规定。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礼子说她用自己那辆Hunter Cub载过一辆分解后的完整Cub。小熊最近越来越常想起高中时代的朋友了。

小熊窝在自己家里的车库，开始将零件重新装到刚完成矫正，车架变得比原厂新车还要正的Cub上。为了更换在车祸中被撞坏，还有因为长期使用而劣化的旧零件，小熊尽可能地买来了最便宜的中古零件，而且早就已经拿来摆在车库里面了。

小熊还没决定这辆Cub修好后的用途。虽然她目前是打算把这辆Cub拿来当成Cub 90的备用车，但也可以把这辆Cub拿来改装，或是把用来工作与休闲的Cub区分开来，可以选择的用途非常多。

因为这几天都在装修，让这间车库变得更适合拿来做事了。这里现在有着明亮的灯光，还能用收音机或手机听着音乐做事，虽然里面很宽敞，但需要用到的工具与零件都被摆在随手可得的地方，让她可以在这里享受自己最喜欢的修车时光。

小熊感觉得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接近理想中的样子了。她现在拥有一个可以拿来炫耀的车库，厨房里的吧台也能让人在气氛绝佳的灯光底下，享受用餐与喝茶的充实时光。日式风格的寝室里有着风格沉稳的木头柱子与天花板，周围还有全新的墙壁与榻榻米，让人睡觉时有置身在高级旅馆的感觉。而那个被她命名为「机车室」的收藏品专用房间，也重新装潢成西式风格。在那个收藏品还会越来越多的房间里度过的时光，将会成为她无可取代的宝物。跟高中时代在山梨住的那间集合住宅比起来，浴室跟厕所也变得高级许多。小熊刚开始还觉得玄关灯有些寒酸，但她已经订购新品也换好了。

只因为禁止骑机车，小熊就放弃了大学提供的豪华女子宿舍，租下这间透过关系找到的木造平房，顺利打造成自己的容身之处。就在这件事完成时，小熊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家里跟车库已经很难找到需要整理的地方了，大学生活虽无聊也还算顺利，她还成功摆脱了麻烦的人际关系，而且现在还有两辆Cub。

我现在必须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小熊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放下车库里的工作，在外廊旁的水龙头洗过手后，走到晚上就会自动开灯的玄关灯底下，打开了家门。

小熊打开家门走进屋子，按下室内电灯的开关，看到干净的木头地板跟亲手制作的吧台。就在小熊看到这个新家最令她满意的景色时，一直深藏在她心里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那就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33　孤独

这个被白炽灯的温暖光芒照亮的厨房，好像变得比平时还要冰冷。

小熊原本觉得可能是因为今年春天的温差特别大，于是打开空调开始准备做晚餐。

为了对抗这股不光是体表，就连身体深处都彷佛要受到侵蚀的寒意，小熊用豆子、番茄与辣椒做了辣肉酱。

小熊将辣椒粉、红辣椒、番茄、洋葱、牛至、糖蜜、牛肉与白四季豆放进锅子里熬煮，又用速度比电锅还快的露营便当盒煮饭。

把完成的辣肉酱放到白饭上，小熊又用莴苣、番茄与洋葱做了沙拉，还把无糖气泡水倒进杯里。

小熊把做好的晚餐放到吧台桌上。跟普通的餐桌比起来，厚实的桧木板总是会让食物看起来变得更好吃。

她先用收音机播放NHK-FM频道，然后坐在高脚椅上开始吃晚餐。不管是这道辣肉酱，还是淋上橄榄油、盐巴与柠檬汁的沙拉，都做得非常棒。不管是常见的食材还是罕见的食物，在小熊现在住的町田市北部，都可以用比山梨还要便宜的价钱买到，而且种类也更丰富。

小熊大口吃下辣肉酱，那种比起春天的东京，更适合美国德州与墨西哥的刺激味道，让她忍不住发出声音。

「好辣。」

厨房里响起自己的声音，让小熊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提高了收音机的音量，默默吃完晚餐。

这或许就是她偶尔会听别人提起，但过去一直没机会体验到的孤独。也许是觉得这种未知的情绪很新奇，她还想要再多感受一下，但又害怕继续感受孤独会让心中的某样东西坏掉。

这或许有点像骑车时那种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心情。小熊这么想着，于是在解决掉晚餐后拿起了手机。

34　椎

隔天，小熊发现一阵子没见面的椎外表有些改变了。

虽然她外出时还是一样穿着成套运动服，但她没穿高中时最爱穿的那件水蓝色运动服，而是以前不曾穿过的绿底黄线运动服。

从普通运动服改穿时尚的运动服，这应该就是椎变成大学生后的变化了。等她出社会后，肯定会改穿高级的运动服。

小熊昨晚用LINE传讯息给这位高中同学，问她要不要来家里玩，结果惠庭椎隔天就立刻骑着Little Cub过来了。

为了到纪尾井町读大学，椎离开老家，在二子玉川的公寓里过着独居生活。据她所说，如果在白天出发，从她住的二子玉川来到这里只要一个多小时。

椎脱下运动外套，放进Little Cub的后箱，在小熊面前踢起了儿童足球。

穿着慢跑上衣的椎把水蓝色的头发绑成马尾，皮肤好像也晒黑了一些。

听说她才刚进大学，就突然被只有四位社员的室内足球社拉进社团，而且所有人都是一年级新生，然后全都没踢过室内足球。而椎就在这支菜鸟队伍中担任名为「边锋」的中场球员。

虽然他们好不容易才凑齐足以参加正式比赛的人数，但没有队服与球鞋，也因为校方不承认他们是正式社团，所以这支室内足球队连专用的练习场地都没有。他们只能扛着自己做的球门，在学校里四处找空地练习，今天才总算让每个人都拿到自己的新球。

跟小熊说话时，椎也一直忙着练习停球与头球，一边踢着那颗室内足球使用的，少年专用四号足球，一边听小熊说话。

发现自己心中涌出孤独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的小熊，突然想要跟高中时代的朋友见面。如果椎想要，小熊原本打算去二子玉川找她。但椎在收到小熊传过去的讯息后，隔天就立刻来町田了。

至于小熊的另一位朋友，因为电视新闻昨天报导发生在泰国机场的恐怖攻击事件时，小熊在受困的观光客之中看到了礼子的身影，让小熊觉得她们已经见过面了。至于小熊一厢情愿地认为双方关系极为紧密的慧海学妹，好像跟她们班上的史和春去野餐了，没空来帮小熊排遣寂寞。

因为没有别人了，小熊就把刚好就住在附近的椎找了过来。椎朝着小熊把球踢了过去。小熊用胸口停球，把球踢到空中几次后又踢了回去。用额头接住球的椎说出了这句话。

「原来你是觉得寂寞了啊……」

椎又再次把球踢了过来。这球的力道比刚才还要强上一些。以前不管是骑着Cub，还是走在街上的时候，小熊都会调整速度让椎能跟上。不过现在是椎在顾虑小熊，调整自己踢球的力道，让小熊可以接得住。

小熊先用脚的内侧把球高高踢起，才用脚背接住球，让脚背上的球保持稳定的同时这么问。

「你觉得很意外吗？」

小熊用脚尖将球踢到空中。椎用脚跟接球，然后在空中把弹起来的球踢进Little Cub的后箱，说出了这句话。

「打从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怕寂寞的人了喔。」

（插图p190）

35　心中的空白

她们一直踢着足球，玩到太阳下山之后，小熊请椎在家里吃了晚餐。

虽然椎说她妈妈经常做辣肉酱给她吃，但吃了小熊昨天做的辣肉酱后，似乎被那种辣度吓到了，赶紧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优酪乳淋上去配着吃。小熊也学她那样吃，结果发现味道相当不错。

因为小熊觉得辣椒的辣味很好吃，所以不想加入可以缓和辣味的味道。但辣味不是只有一种，小熊现在明白柔和的辣味也值得一尝了。

椎还用搅拌棒搅拌小熊拿出来的无糖气泡水，但小熊这次就毫不客气地往她头上搧巴掌。因为气泡水搅拌后就会变成普通的水。世上还是有着不该中和的东西。

在用餐跟享用餐后咖啡时，椎一直摸着那张桧木吧台桌，还做出「这张桌子好棒，给我啦」这种发言，但椎最后还是赶在夜深前就骑着Little Cub回家了。自从开始踢室内足球后，椎好像就过着比三年级下学期都在准备考试的高中时代还要健康的生活，养成跟小学生一样早睡早起的习惯了。

椎临走前留下了一瓶内田葡萄烧酎。那是一种在法国被称作「Marc」，在义大利被称作「Grappa」，用葡萄渣酿造的白兰地。

看着这瓶产地是胜沼的渣酿白兰地，小熊想起以前在山梨的生活。每当天气冷到身体快要结冰，还有天气热到使人厌世的时候，椎经常会泡加了渣酿白兰地的咖啡给她喝。

椎说吧台没有酒瓶好像少了点什么，就把酒瓶摆在流理台上方的玻璃柜里了。

因为小熊在吧台桌底下做了收纳空间，所以自从她搬进这间屋子后，那个玻璃柜里一直没有放东西，但现在摆了一瓶渣酿白兰地之后，小熊就觉得那里变成属于她的空间了。这个坚固又高级的柜子里，就只摆着一支造型美丽的酒瓶，感觉起来有些寂寞。

小熊一边想着要在明天去南大泽的购物中心，多买几瓶用来入菜与加进咖啡中的酒，一边在用渗滤式咖啡壶泡了咖啡，还加了比平时还要多的渣酿白兰地来喝。椎刚才说过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椎说她是个害怕寂寞的人。虽然小熊没有那种自觉，但椎看人的眼光远比小熊还准，如果她都这么说了，那事实或许就是如此。

当小熊母亲还没离家出走，她还只是个平凡的学生时，她比较讨厌人群，不会特别想要跟别人亲近。她这辈子从不曾觉得孤单一人很痛苦，也很少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因为母亲突然失踪，让小熊必须比其他高中生更早面对世间的风浪时，小熊的自我与感性都因此成长了许多，但这也让她觉得孤独这种情绪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小熊把咖啡杯摆在吧台桌上，环视这间没有别人的厨房。在白炽灯的暖色光芒照耀之下，小熊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看到一样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东西。

她看向厨房旁边被她用来摆放自己的收藏品，命名为「机车室」的两坪半小房间。她刚才还带椎进去参观，炫耀自己的收藏品，但椎没表现出羡慕的样子，反倒对小熊浪费空间的行为感到傻眼，结果机车室的门直到现在都还开着，适合用来读书与工作的日光灯也没关，让小熊看到墙上那张用高性能银盐相机拍摄的照片。那是小熊在高三那年的夏天，骑着Super Cub登上富士山顶的照片。

看到满是泥土的Cub跟伤痕累累的自己后，小熊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Cub无论何时都陪伴在她身边。

小熊在高二夏天买下的那辆Cub，一直不断给予她各种快乐与痛苦，从来不曾让她感觉到无聊。因为骑车认识的人们始终陪伴着小熊，让她无暇感受到名为「孤独」的情绪。

要是感到寂寞，身旁也还有Cub。只要跟Cub在一起就不会觉得难过。想到这里，小熊走到屋外，打开车库里的灯光。虽然现在骑的Cub 90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但正在修理的Cub 50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整理。就是因为小熊不断找寻各种借口，拖着这些问题不去处理，名为孤独的无聊情绪才会趁机进到她心里。

小熊从家居服换上工作服，就开始修理Cub了。变形的车架已经矫正完毕，该更换的零件也都摆在车库里了。再来只要都装上去就行了。

小熊一边想着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完成，一边动手开始组装Cub，结果弄到天亮就全搞定了。她还在院子里试骑了一下，结果车子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小熊现在又无事可做了。

当小熊得到住起来很舒适的家，还有可以专心玩车的车库，以及两辆车况极佳的Cub，却觉得自己彷佛被丢在一无所有的地方时，她听到车库外面传来声响。

这间房屋面对着道路。虽然偶尔会有车子或行人经过，但小熊还是听到跟其他杂音不一样的声音正在逐渐接近。

她不会忘记自己组装的机械发出的声音。

节研的春目骑着小熊前阵子帮忙修理的脚踏车来找她了。

第七卷 八

36　柿叶茶

春目看起来总是又穷又忙。

她们初次见面时，虽然春目身高只到小熊的下巴，但还是用她那娇小的身躯，以及一辆用来载小型货物的台车，拼命推着一台大冰箱，还差点被冰箱压扁。

因为营养不良让春目非常瘦弱，身上也永远都是那件老旧的麻布连身裙，以及那双鞋尖皮革破掉的工作防护鞋。

虽然小熊不清楚春目的经济状况，但她就像一直拼命跟在竹千代这只天鹅身后的丑小鸭。

现在也是一样，虽然小熊已经帮忙修理，让那辆脚踏车早就卡死的变速装置变得可以使用了，但她还是拼命喘着大气，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

小熊来到面对着马路的院子，回头看向自己的家。虽然这里原本是一间老旧的木造平房，但现在已经变成一间对靠着奖学金生活的大学生来说有些奢侈的房屋，旁边还多了一个可以让机车骑士享受玩车时光的理想车库。

而且她现在还拥有两辆Cub，另外那辆当成备用车在骑的脚踏车，也是售价远比量贩店里的淑女车还要高的Panasonic REGULAR。

目前这样的生活，都是小熊靠着自己的力量与人脉得到的。只因为得到一辆Cub，就让一个没有父母与财力，可说一无所有的女孩，得到了这种富裕的生活。

这位名叫春目，逐渐接近这间屋子的女孩，以前到底走过什么样的人生？小熊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竹千代曾告诉小熊，说春目跟她一样，都是在称不上富足的环境中长大。而且她没有得到小熊那样的机遇，就这样度过充满苦难的少女时期，最后遇到竹千代跟小熊。

在这种还不算热的天气之中，春目汗流浃背地踩着脚踏车，爬上这道小熊骑着自己那辆没有变速功能的脚踏车，也可以一手抓着握把轻松骑上来的坡道。

脚踏车总算爬到坡道的最高点，春目也成功来到小熊家前面的马路了。小熊在几天前为了满足好奇心与打发时间，而不是完全出于善意，帮春目的脚踏车做了调整。虽然那辆脚踏车现在变得很好骑，但迟早会有无法靠着维修保养修好的地方坏掉，让没有修车的技术，也没钱请店家帮忙修理的春目，再也无法继续维持这辆脚踏车。她也不可能有钱重新买一辆。肯定有个坏心眼的神故意要把她放到扫把星底下，像是在说你没资格得到宝贵的事物一样，不断夺走她仅有的些许幸福。

春目打算直接从小熊前面经过，但小熊朝向她挥了挥手。春目不知为何一脸愧疚地低下头。小熊其实对节研介入自己生活这件事觉得很反感，而春目好像也知情了。小熊对春目这个不幸的女生感到同情，但她还是不愿意让别人踏入自己的生活。

想要直接骑着脚踏车从小熊家前面经过的春目明明是在平地上踩着脚踏车，却像背着某种重物辛苦爬坡一样，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

根据竹千代的说法，春目天生就拥有可以闻到值钱物品的嗅觉，所以她平常都会骑着脚踏车在多摩的后山到处乱跑，找寻各种可以当成食物、药物与颜料的野草。春目好像已经逛过许多山路，也摘了不少野草，现在正准备将采收的范围扩展到町田市西北方的丘陵地区。

脚踏车前的菜篮里放着装满东西的麻布袋。春目曾说过现在这个时期摘得到山蒜、紫萁、蒲公英、款冬与其他种类的春天野草，为了让今后的生活更轻松，她想要尽量多摘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草。

春目想要得到的充裕生活，肯定还会被某些事物不断夺走。凶手可能是上帝为了让一百头羔羊活下来，故意挑选出来的一头迷途羔羊头顶上那颗黯淡的扫把星，也可能是潜藏在她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着破灭的愿望。

脚踏车可能会坏掉，她也可能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因为山路上的车速其实并不慢，她也可能会被人撞倒后就丢着不管。人很容易就会变得不幸，也会莫名其妙就死掉。

小熊站在自己家里的院子，尽管待在这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之地，她还是往前踏出了一步，叫住准备从自己面前经过的脚踏车。

「春目。」

春目停下脚踏车，回头看了过来。她脸上充满愧疚，像在为自己不得不经过这里感到抱歉一样。她遇到要为自己带来不幸的神明时，肯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看到小熊向自己招手后，似乎以为自己惹小熊不开心的春目，怯怯地推着脚踏车来到马路跟院子的边界，但小熊向她这么说。

「我在家里打造了一个小酒吧，正想要找个客人进来坐坐。」

春目的表情亮了起来。小熊站在玄关请她进家里后，春目就把脚踏车停在房屋旁边，开心地脱下防护鞋走进屋里。看到春目关上家门的动作，让小熊觉得她可能曾住在类似的木造平房。春目转头看了看屋内的装潢，似乎觉得屋里的氛围跟她当时住的房子不太一样，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这里就像一间真正的店呢。」

让春目坐在吧台桌前那张用圆椅改造而成的高脚椅上，小熊这么说。

「可惜不会有客人上门。」

当小熊走到吧台后面的厨房，拿出渗滤式咖啡壶准备泡咖啡的时候，春目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吧台后面这么提议。

「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负责泡茶吗？」

春目把手伸进装满杂草的麻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皮袋。

然后把那个类似安地斯人用来收集古柯叶的袋子翻过来，让装在里面的茶色枯叶掉在手掌上，对小熊这么说。

「这是我去年在这座山上摘的柿叶。虽然在町田市北部经常可以看到的禅寺丸柿不完全都是甜柿，但可以用晒干的叶子泡出很好喝的茶喔。虽然那片种着柿子树的山坡正为了所有权在打官司，目前不能进去，但其中一方在前阵子过世了，所以地主就特别让我进去了。」

小熊不是很懂茶，就把厨房交给春目了。

春目泡好的茶有一种独特的清爽滋味，喝起来非常棒。小熊从吧台桌底下的置物架拿出她前几天才刚在大学附近的古董商店买下的砂糖壶摆在桌上。虽然小熊不是无法品尝柿叶茶的苦味，但春目看起来像只尝过苦涩的滋味。小熊想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甜食这种东西。

春目在茶里加了砂糖，而且好像还很喜欢喝有甜味的茶。小熊与春目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因为两人都不多话，所以聊不太起来。

小熊从春目口中得知她的过去，而且就跟小熊预料中的一样凄惨。春目是在不算富裕的家庭出生，虽然家境贫穷，但也还能过着平凡的生活。当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与成功无缘的平凡人生时，父母就在大规模灾害中过世了。

因为地方自治团体的社福人员有所疏失，让春目没有得到太多补助，只能从高中退学，靠打工养活自己，但缺乏适应社会能力的她，生活很快就陷入困境。

因为在打工的地方受到压榨，让春目搞坏身体失去工作，差点就要在二十一世纪活活饿死。

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的房租与税金，还有接踵而来的各种苦难，让春目逐渐失去判断能力，春目为了填饱肚子，但也可能是为了寻求解脱进到山里，结果在找寻可以食用的野草时遇到了竹千代。

看到春目强忍着足以把眼前的野草全塞进嘴里的饥饿，挑出外行人很难在山里找到的可食用野草与树果，让竹千代决定收留春目。以帮助春目参加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还有照顾春目的大学生活为条件，要春目成为帮助她实现远大目标的助手。

听到这种世界上为数众多的邪恶组织拉拢穷人的典型手法，让小熊强忍着想要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的冲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脚踏车。」

那辆小熊前几天才刚亲自维修过的脚踏车，看起来非常好骑。不过，小熊维修脚踏车的经验虽然并不多，但她整理Cub的次数还算不少，知道只用肉眼无法完全得知机械的实际状况。

小熊使劲拉扯脚踏车车架的座管。上次维修时，因为觉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就没有理会那些细微的怪声与感触。不过，看来这辆淑女车的铝合金车架已经出现龟裂了。

虽然这种程度的龟裂不会在平常骑车时造成影响，几乎所有脚踏车骑士直到将车子报废为止都不会发现，但春目骑车的方式并不正常。小熊还触摸了许多地方，发现这辆便宜脚踏车的各部位早就老化得差不多了，就算针对可动部位做了保养，车身的核心结构也迟早会出现致命的损坏。

小熊看了看脚踏车，又看向正用怜惜的眼神看着这辆可能害死自己的脚踏车的春目。她肯定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竹千代吧。

小熊的脑袋里充满着各种情感。只要自己走错一步，说不定也会走上跟春目一样的人生。她想到不久后可能就要降临的悲剧，还有刚才跟春目在吧台度过的时光。小熊使劲甩了甩头，走到车库里面。

当小熊从货柜里出来时，手里还推着那辆自己修好的Cub 50。小熊把推到外面的Cub停在春目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这辆Cub送你。」

春目默默看着这辆镀膜跟烤漆还闪闪发亮的Super Cub好一段时间，然后看着小熊这么说。

「我不需要。」

小熊知道春目讨厌轻型机车。不过小熊觉得如果要帮助现在的春目逃出人生的泥沼，就必须要有可以赋予她力量的东西。

「我希望你可以拿去骑。」

似乎被小熊的气势压过，春目将手伸向那辆Super Cub。不过就在碰到机车握把的瞬间，春目立刻蹲下，大声叫了出来。

「我不想骑！」

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的春目，露出彷佛把脸皮拉紧缝上去般的笑容。

为小熊招待她喝茶的事情道谢后，春目就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37　键盘

春目离开后，小熊把Cub从玄关前推回车库。

交情虽然不深，小熊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春目的生活过得很艰难，但其实小熊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会想要把Cub送给她。

她只是想看看这辆自己亲手修好的Cub，不是继续当Cub 90的备用车，而是成为改变某人人生的无可取代宝物的样子。

怀着这种想法，小熊打算将这辆在高中时代骑了很久，还让她尽情享受修车乐趣的Cub送出去，却被春目拒绝了。

小熊试着推测春目拒绝的原因，结果想到几个可能的答案。说不定春目曾经被Cub撞过。也可能是因为Cub失去了工作。如果要说有什么提示，就是从春目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出她以前骑过Cub。一个骑过Cub的人，到底要有什么样的原因跟经历，才会变得讨厌Cub呢？小熊一边在车库里轻抚自己的Cub，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但不管她想了多久，都想不到合理的推测，只能想到近似妄想的理由。

结果小熊又再次把推进车库的Cub 50推了出来。发动引擎后，小熊从玄关走进家里，将安全帽、手套与骑士背心拿了出来。

到头来，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管别人的事情。与其多管闲事，还不如骑着这辆辛苦组装好的Cub出去跑跑看。

因为自己去办理比较便宜，小熊前几天已经到市公所领好车牌了。至于保险的问题，小熊也已经买了保障与理赔的对象不是机车，而是机车骑士的任意险，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小熊觉得如果可以顺便找个对春目有所瞭解的人，问看看春目的事情也不错。虽然她不喜欢为了别人付出劳力，但比起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怀着某种目的上路，肯定更能测试出机车的性能。

说不定这样不但可以测试出Cub的性能，还可以测试出她解开对别人怀有的疑惑与情感的能力。

小熊发现那些在她骑上发动引擎的Cub前盘踞在脑海中，让思考变得迟钝的复杂情感，都在她上路的同时消失无踪了。因为机车是一种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交通工具。要是脑袋里有太多事要烦恼，就很容易出意外。骑上Cub，自己说不定就会变得更容易看出事物的真相。小熊怀着这种想法，从自家骑着Cub经过通往南大泽车站的平缓下坡，经过大学的正门前往节约研究社社办。

就算没看到从屋内发出的灯光，小熊也知道竹千代就待在二楼的社办。

小熊先拿出钥匙开锁，又照着对方教她的方法按下藏在墙壁裂缝里的保全系统开关，然后打开拉门走了进去。看到小熊走进社办，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竹千代就跟平常一样，穿着用黑留袖重新修改而成，将和服与西服合而为一的连身裙。在这间铺着榻榻米的社办里，小熊上次看到的暖桌已被换成厚实的一枚板桌子，竹千代就在上面敲打着笔电的键盘。

小熊在竹千代前面坐下，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

「我来这里是有些事想问你。」

依然低头看着笔电萤幕，也没有停下敲键盘的手指，竹千代直接告诉小熊。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熊不确定这女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个没有道德观念，满嘴谎言的坏人，但她应该会做出为了自己的利益，以加油添醋的事实操控别人的事情。就算真是这样，如果小熊要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情报，也只能向眼前这名女子打听了。

「我要问的是春目的事情。」

竹千代不发一语。虽然小熊觉得自己早被对方操控了，但她现在并不觉得反感，反倒觉得很可靠。也许这就跟驾驶早就知道有缺陷的汽车或机车是一样的道理。

「放着不管，春目迟早会坏掉。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何想法。」

继续使用着笔电的竹千代，那双眼睛像在看着比眼前萤幕还要深层的地方。

「我不是她的监护人。虽然我愿意帮助她活下去，但我无法决定她的生存之道。」

小熊很想立刻挥手拍开笔电，于是冲过去对竹千代这么说。

「可是春目根本没机会学到正确的生存之道，所以她才会每天到山上捡垃圾。你应该早就知道她的生活快要撑不下去了才对。」

竹千代忙着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说不定她终于发现如果要假装内心平静，敲键盘是最不适合的行为了。因为只要听敲打键盘的节奏，就能听出她内心情感的起伏了。

「小熊同学，你是想要否定春目同学的生存之道吗？」

竹千代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开始轻轻搓揉双手的手指。小熊心想，如果她也能暂时放下用来操控别人的按键就好了。

「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不过我希望自己的Cub可以在最好的条件下奔驰。所以如果春目讨厌Cub，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竹千代终于抬起头了。

38　人生游戏

竹千代将刚才还在使用的笔电拿到旁边。小熊站了起来，走到这间和室风格社办角落的小厨房。

「喝咖啡行吗？」

虽然小熊不想对她太过客气，但要得到情报，还是必须有基本的礼貌。竹千代这么告诉小熊。

「我要红茶。什么都别加。」

小熊点了点头。她虽然在厨房里找过了，但就是找不到保温热水壶之类的东西。小熊听说如果要节省电费，就要尽量避免使用热水壶、电锅跟冰箱这种需要长时间接电的家电。不过这间社办是学校的设施，付电费的人看起来也不像竹千代。她肯定不是关心自己的钱包，而是本来就是个小气鬼了吧。

因为在这个朴素的厨房里摆着一台很不搭调的商用饮水机，小熊便转开开关，把矿泉水倒进茶壶。竹千代则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小熊突然发现自己把水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的样子，跟塔罗牌里的「节制」卡面非常像。

当小熊忙着泡红茶时，竹千代就跟人偶与图画一样动也不动。竹千代很自然地看了过来，让小熊感觉自己的举手投足都受到观察，但会透露出这些情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小熊跪了下来，把发出香气的红茶放到竹千代面前。竹千代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小熊站了起来，就这样拿着自己的茶杯碟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站着，而且正好就在竹千代的右前方。那是赌徒在赌场里最喜欢坐的位置，可以对荷官施加心理压力。

小熊只是不喜欢直接坐在榻榻米跟靠背椅上罢了。要是坐在地板上，出事的时候反应可能会慢半拍。而且坐在竹千代对面，要是等一下谈得不愉快，她说不定会把茶杯扔到对方身上。

没等小熊喝茶，竹千代就先喝了自己的那杯红茶。小熊发现自己好像有受到信任，也跟着喝了一口热红茶。

「小熊同学，可以先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吗？」

边用红茶暖手的小熊边这么回答。

「我只知道个大概。她失去了父母，高中也没有毕业，工作不算顺利，结果在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你捡到。」

竹千代露出比起红茶的滋味，让别人帮忙泡茶更令她满足的表情，这么说。

「正是如此。你想问我的应该是春目同学讨厌Super Cub的原因对吧？」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竹千代现在不打算解释她为何看上春目，也不打算说明她当初是怎么帮助春目考上大学。

看着坐在自己斜下方的竹千代，小熊默默点了点头。小熊也希望让复杂的问题变得更简单一些。

「春目同学曾因为工作需要骑过Super Cub。」

就算没听到她这么说，小熊也能从春目的举动中看出来。光是看到春目推着机车走路的样子，还有她施力的方式与双手摆放的位置，就能看出她不是只有借别人的车子骑过几次。

「愿意提供奖学金给贫穷学生的公司并不多。如果春目同学当初可以找到大型报社的派报工作，或到物流公司上班，应该就能顺利从高中毕业了。不过她并没有那么幸运。地方自治团体当初介绍她去工作的那间广告公司，职场环境实在算不上好。」

小熊试着推测当时发生的事情。只要想想春目那种内向的个性，还有跟幸运无缘的言行举止，就能想像得到她上班时的样子。不过小熊也觉得自己的推测不见得正确。

「她做得很差吗？」

竹千代轻轻摇头，身体因此稍微动了一下，让杯子里的红茶掀起波纹。竹千代看着波纹这么说。

「正好相反，她做得好过头了。那间广告公司让春目同学去考普通重型机车驾照，要她去做逐户投递传单的工作，但她总是可以用比别人少上三成的时间完成工作。春目同学很快就学会怎么骑车，也擅长挑选派送的路线，而且还不懂得该怎么偷懒。因为不想失去当时的工作与生活，她也是拼了老命吧。」

因为小熊也做过机车快递工作，所以认识几个因为三餐不继，跑去做高风险高报酬工作的人。每次跟那种人一起工作时，小熊经常会避免让对方做太多事情，而不是把事情都推给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累积许多精神压力的人，身体经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虚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突然病倒。

「春目同学越是努力工作，公司给她的工作就变得越多。别人还会把自己的工作丢给她做。不过她还是一直努力工作。然后，春目同学在某天早上准备从公司宿舍出门上班的时候，突然忘记鞋带该怎么绑，结果就出不了门了。这让她在玄关一直蹲到傍晚。公司认定她无故旷职，直接解雇了。」

小熊想起春目平常总是穿着那双不太适合她，没有鞋带的长筒防护鞋。看来春目的心灵创伤还没有痊愈。

「在我提议帮助春目同学复学之前，她一直过着非常糟糕的生活。在她的心目中，那个彻底剥削她，将她推入火坑的犯人，就是Super Cub。当我介绍新住处与工作给春目同学时，她还不断地跟我确认自己是不是不用再骑Cub了。即便到了现在，每当她在路上看到送报员或银行业务骑着Super Cub时，也还是会立刻板起脸孔。只要跟她在一起久了，你迟早都会发现这件事。」

小熊将完全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她觉得还是加砂糖跟牛奶比较好喝。

「我无法理解。」

小熊收走自己跟竹千代的茶杯，拿到厨房洗干净。竹千代摆出一副已把小熊该知道的事全说出来的态度，重新开始敲打笔电的键盘。洗好茶杯后，小熊趁着从她背后走过去时偷看了萤幕。小熊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跟学业或赚钱有关系的文件，结果竟然是社群游戏的画面。那是一种一度很流行，可以让玩家体验人的一生的桌游。在萤幕里开始与结束的人生，可以让人轻易抓住幸福，但也可以立刻崩坏。

虽然不想道谢，但小熊还是敷衍地向竹千代道谢，然后就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出社办了。

39　扭曲

从那天之后，小熊一直跟春目与节约研究社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初让小熊觉得无聊的上课内容，也开始让她稍微提起兴趣了。

虽然她选择就读人文学系是为了用最少的劳力，得到大学毕业这张在社会上派得上用场的文凭。但现在跟上课是否专心会直接影响考试成绩的高中时代不一样，在听课时做其他事情或是胡思乱想，假装自己是用半个脑袋在听收音机，就不会觉得上课时间太难熬了。学到做事不光是要维持专注力，适度偷懒也很重要，可以说是小熊目前在大学里唯一学到的事情。

关于大学课业之外的部分，小熊目前几乎不曾跟同系的同学有过交流。虽然小熊刚开始时可以感觉到有人对她这个总是穿着红色骑士夹克的大学新生很感兴趣，想要找机会跟她说话。但大家不久后就因为选修课与社团不同，很自然地分成几个小团体。也不再有人对没有加入那些小团体的小熊感到好奇，最后变得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了。说不定她在刚开学的那几天跟竹千代一起行动，还被许多人看见也是原因之一。

对小熊来说，就算不用跟同学打交道也不会感到困扰。就算有这么做，坏处也是多过好处，所以少了这样的义务也算是好事。虽然小熊知道自己缺乏建立人际关系的能力，还把这件事当成机械也很常出现的待改进缺失，但光看到春目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就让小熊觉得这个缺陷好像被填平了。

小熊坐在教室里，看着专心抄笔记，不打算漏掉任何一句话的春目。也许是因为从外表就能看出春目过着贫困的生活，其他就读同系的一年级学生，早就把春目当成麻烦人物，不然就是不存在的空气了。小熊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她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但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小熊靠着在课堂上偷看春目，让这堂课稍微变得没有那么无聊，在下课后就骑着Cub回家了。

把Cub停入车库，关上货柜的门之后，小熊打开家门进到屋里。宽敞的厨房与家庭酒吧立刻映入眼帘。小熊脱下衣服，听着NHK-FM在浴室里冲澡，然后穿上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餐。

她先拿出在南大泽大型超市买来，就快要过期的猪里肌肉，撒上胡椒盐放进平底锅里炒，再倒进瓶装番茄酱，然后把用另一台瓦斯炉煮好的生义大利面加进去搅拌。

在厨房里做菜的小熊直接转身，把装着义大利面的大盘子跟芝麻菜沙拉，摆在后面的厚桧木吧台桌上，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装着气泡水的瓶子绕过吧台，坐在高脚椅上开始吃晚餐。

小熊努力整修，让家里的居住环境有所提升，已经不需要再做改进了。但这个充实的环境中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可以分享喜悦的对象有时也会让她感到寂寞，不过小熊开始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习惯之后，痛楚就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机械也是一样，不是任何事情都经过改良消除缺点就行了。许多出于兴趣骑Cub的人，都不是因为出色的性能，而是因为喜欢那些类似生物的缺点，才会一直骑着Cub。如果小熊继续跟孤独一起活下去，她对孤独的爱恨情仇说不定就会自然找到平衡点，让孤独变成跟她一同过活的重要伙伴。

小熊将这种还算不上烦恼的些许担忧，放进脑海里那个收藏不想看到之物的空间，咬下厚实的猪肉，大口吃着义大利面。喝完气泡水，小熊回头看向厨房。

经过重新粉刷让老旧的沙墙变得焕然一新。风格沉稳的灰白色墙壁，温柔且扎实地反射着白炽灯的灯光，就算将照明切换成日光灯，也不会太过耀眼。

虽然刚搬进来的时候，小熊有考虑要装修柱子跟地板。但她现在觉得这种因为漫长岁月的累积，让表面颜色变得浓厚的木材很珍贵，实在舍不得换成新的。地板也被她打扫得很干净，还上了蜡，让木材颜色变得更鲜艳，也让这间厨房跟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变得更高级了。

小熊很喜欢在这间刚搬进来，没有多余的家具，整理得非常整齐的屋子里度过的时间。就连随之而来的孤独，也开始让她觉得不算太糟了。

小熊走到吧台的另一边，将渗滤式咖啡壶放到瓦斯炉上，准备帮自己煮一杯饭后的咖啡。她享受着椎带来的渣酿白兰地香气，环视着屋内的地板。

她刚才眺望厨房时，看到一样让她有些在意的东西。那就是铺着木板的地板。不是掉在地板上的东西，而是地板本身。

虽然这间屋子的外表变高级了，但屋龄毕竟还是很高。小熊觉得可能是湿气导致建材变形，于是就专心盯着地板看，但早在她搬进来前就用弹珠检查过好几次的地板并没有出现异状。

小熊以为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于是继续把咖啡倒进杯子里，但她又再次回头往后看。刚才检查时还很正常的地板角落，突然变得好像被掀起来了一样。

小熊喝了一口热咖啡，有些慌乱地注视着地板。原本平坦没有起伏的地板，看起来果然变得像波浪一样逐渐扭曲。

小熊直到这时才总算发现。扭曲的其实不是地板，而是她自己的视野。

咖啡杯从手里滑落。即便飞沫喷到脚上，小熊也感觉不到烫。而且地板还朝着她的脸颊撞了过来。

看着一边变形一边旋转的天花板，小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失。

40　搬运

当小熊重新找回失去的意识时，她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从玄关外面传来。

虽然小熊立刻伸手找寻可以用来护身的东西，但就算她想抓住就在手边的高脚椅，身体也完全动不了。

发现传进耳中的声音并不陌生后，小熊松了口气，但也同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强烈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还能听到春目用宏亮但悲怆的声音不断喊着「小熊同学！」。

竹千代用冷静且毅然的语气说「你离远一点」，然后那扇小熊早就想要换掉的薄夹板门就被竹千代一脚踹破，节研的两位社员也穿着鞋子走进屋内了。

也许是从窗外观察过屋内的情况，担心屋内可能有毒气，竹千代用手帕捂住口鼻走向小熊，然后立刻拿出手机。

春目冲了过来，一边抱起小熊一边说着「没事吧！小熊同学，你振作一点啊！」。

小熊想要移动自己的手，但手臂就像被泡在蜂蜜里一样无法自由活动，只能勉强举起放下。发现嘴巴还勉强可以动后，小熊吸了口气，用细微的声音这么说。

「出去……」

就算是紧急情况，小熊也不想让别人擅自闯进自己的屋子。如果现在是遇到攸关生死的危机，她也想要自己挑选送她上路的对象。

老实说，就算要死，她也想独自死去。要是临终之时还要看到别人，不管对方是谁，都只会让她觉得碍眼，害她无法好好品尝人生这杯酒的最后一口。

无视于小熊的意愿，竹千代拿着手机低头看了过来。虽然小熊不知道这个拥有迷人美貌的女人，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牺牲过多少人，但竹千代露出只是又有一个人要死掉，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开口这么说。

「我叫了救护车。这里的话，应该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赶到了。」

春目看起来就没有竹千代那么冷静了。她拼命跟神智不清的小熊说话，当她摸到小熊从刚才就隐隐作痛的肚子时，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送她去医院。不然就太迟了。」

春目给了竹千代一个眼神，就把小熊交给竹千代，自己从玄关冲到屋外。

竹千代伸手指向自己开过来的小货车，对着冲向车库的春目这么说。

「等等，用我的车送她过去吧。只要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熊听到从货柜里传来了Cub的引擎声。

春目擅自骑着小熊的Cub冲出货柜，脸色苍白地使劲拍打颤抖的双腿。

「不在十分钟内把人送到医院就太迟了。」

春目指着町田市北部的丘陵地区这么说。在翻过这座山的町田市中北部地区有好几间急救责任医院。比起北上前往南大泽车站附近的医院要近得多了。

春目转动Cub的油门，让引擎里的机油开始循环，还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边用眼睛检查车身的各部位边这么说。

「不可以用只能在马路上行驶的车子。不直接翻过那座山就太迟了。」

竹千代抓着春目的手臂这么说。

「我们应该用更安全的方法送她去医院。难道你觉得那样会来不及吗？」

虽然竹千代至少比春目高上一颗头，但春目还是用双手抓住对方的胸口。春目用那双看起来像愤怒，也像在苦苦哀求，充满激情的眼睛看着竹千代这么说。

「那样是来不及的！」

虽然小熊完全无法信任竹千代的人格，但光是被她的肌肤碰触，就可以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小熊在她的怀抱中想起春目说过的话。

春目曾在广告公司从事骑着Cub逐户投递传单的工作，结果因为过劳而搞坏了身体。当她说着那段往事时，完全没提到她的同事。不过在春目刚开始做那份工作的时候，其实有个同样家境不好的朋友，而且她们还是做同一份工作，又住在同一间员工宿舍里。但那位朋友在某个时期之后就完全没出现在春目的故事之中了。

竹千代轻轻点头后，就将小熊抱了起来，直接抱着她走到屋外，放到Cub的后货架上。春目对竹千代这么说。

「请你去拿捆货带过来。动作快。」

竹千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车库里，问了一句「你是说这种束带吗？」，然后就拿出用车子载机车时使用的尼龙束带。虽然在机车业界叫做固定带，但名称好像会因为行业而改变，有时就算是同一个行业，名称也会因为员工世代或公司不同而改变。

因为意识模糊，小熊连要握住用Cub载人时，用来让后座乘客抓住的扶手都办不到，就只能被捆货带绑在春目身上。

也许是很擅长摸走别人的东西，竹千代立刻就找到小熊的安全帽跟备用安全帽，还帮忙戴在两人头上，然后这么说。

「要保护某人的生命，就得先珍惜自己的生命。」

然后竹千代看着手上的手机，说出了这句话。

「那座山后面的面包工场遗址附近有一间综合医院，你可以把她送去那。我会马上跟医院联络，请院方做好准备。搬出我的名字，院方应该不敢乱踢皮球才对。」

竹千代轻轻拍了拍春目的肩膀。那是在赛车场上告诉车手机车已经准备就绪的动作。说不定那些用轻型机车搬运重物的工作，也都是使用这样的信号。

也许是工作时养成的习惯，春目让戴在自己头上的半罩式安全帽往后倾斜，然后就笔直看着前方，骑着Cub猛冲出去。

现在离她们闯进小熊家里还没超过三分钟，叫救护车的话，可能连电话都还没说完。

第七卷 九

41　Milk Run

几十分钟后，躺在医院里吊着点滴的小熊，将那些麻烦的文件全写完了。

那种害小熊突然昏倒的症状名叫「肠阻塞」，简单来说就是肠子失去了正常活动的能力。

虽然原因大多都是内科手术的并发症，但精神压力跟饮食不正常也可能会是原因。有时就算身体完全没有出状况也会突然发病，让肠子停止蠕动与吸收营养。

看到小熊的症状后，春目误以为她跟自己那个死去的好朋友一样，因为阑尾破裂引发了腹膜炎，才会骑着Cub将小熊载到医院。结果治疗过程没有那么麻烦，只需要打点滴补充身体缺乏的水分与养分，喝下整肠药稍微静养一段时间就够了，连住院都不需要。

医生还补上了这句话。

「再拖个五分钟就有危险了。」

结果春目变成了小熊的救命恩人。

小熊想起自己被春目用机车固定带绑在Cub的后座，横越那座小山从自己家里来到医院的过程，就忍不住微微颤抖。

因为春目过去从事派报工作时骑过Super Cub，小熊原本以为她应该有最基本的骑车技术，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救自己一命，于是就决定把自己的命交给她了。

春目很自然地踩着从空档切换到一档的打档杆不放，保持着半离合状态转动油门拉高引擎转数后，才放开脚尖让离合器接上。看到她使出这种让Cub暴冲跟抓孤轮的技巧，小熊也觉得让她载着自己前往医院应该可以放心才对。

虽然经常骑着Cub在崎岖林道上奔驰的小熊也会这招，但跟春目毫不犹豫就使出这个物流业为了避免花大钱修车，都会禁止员工使用的骑车技巧比起来，让小熊觉得可以相信她这种临机应变的判断力。

直到春目忘记踢开侧柱就上路前，小熊都是这么想的。

正当小熊为自己的判断后悔，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该下车叫救护车时，春目让车身微微倾斜。

侧柱前端的橡皮率先碰到地面，接着换成铁制脚架在柏油路上磨擦喷出火花，然后侧柱就发出零件寿命显然缩短了些的声音，回到应该在机车行驶时摆放的位置了。

之后那段无法说是双人兜风的狂飙时刻，让小熊彻底感受到惊叹与恐惧。

在还有其他车子行驶的普通马路上，春目并没有飙得太快，但她突然冲到马路外，直接穿越人行道与公园，就这样骑到隔壁那条马路上。每当春目差点就要被红灯挡下的时候，她还会先把机车骑到人行道上，又在前面的巷子转弯，直接绕过红绿灯。虽然小熊都会尽量避免用这种显然违法的骑法骑车，但她经常看到在早上送报的Cub使出这招。

小熊听说过「Milk Run」这个专业术语。虽然这个词汇现在是物流业者用来描述运输模式的知名术语，但原意是指只有当地酪农才知道的送牛奶捷径。那是一种偶尔会夹杂着法律禁止通过的路线，由理论上可能通过的地面与空间所组成的移动路线。那是一种每个在街上送货的物流业者都会口耳相传，或是自己开拓出来的无形资产。

春目过去曾骑着Cub做过大量的配送工作，现在也会在多摩的后山骑着脚踏车到处摘山菜，所以拥有比任何地图跟导航系统都要正确且实用，只属于她自己的Milk Run。

后来春目骑着Cub撞开阻挡车辆进入的警示柱，进到在这附近常见的自然步道，冲上登山步道的楼梯，直接翻山越岭。

当春目骑着Cub冲过企业用地的铁丝网与悬崖之间，宽度只有几公分的步道时，她还让Cub朝向悬崖倾斜，让自己的身体则朝铁丝网倾斜，以肩膀在铁丝网上磨擦的同时冲过那条小路。

虽然在春目身后的小熊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但春目使出她以前在广告公司打工时，每次骑着Cub载着满车传单时都会使出的技巧。把被绑在后面的小熊当成货物，利用她的体重帮自己保持平衡。

在高中二年级买下Cub后，小熊也骑了两年多的机车。虽然她自认骑车的技术还不错，但是当小熊一边读高中，一边跟其他车友一起追求各种骑车的乐趣时，春目是一直骑着Cub在工作。为了消化掉因为公司人力不足而被迫扛起的沉重工作，春目不管下雨还是下雪的日子都在骑车。

当她们从家里出发不到五分钟就赶到医院的急诊室入口时，小熊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跟春目的经验差距实在太大了。就算小熊曾在高中时骑着Cub爬上富士山，又在冬天到严寒的黑姬山救人，但她的骑车技术跟春目比起来，说不定只算得上三脚猫功夫。如果她可以活着走出这间医院，应该有非常多必须向春目讨教的事情才对。

为了向春目讨教，就算要小熊送她一辆刚修好的Cub，小熊也不会觉得可惜。就算要小熊自掏腰包，光是观摩春目骑车的样子可以偷学到的专业技术，其中的价值就远远多过那些花费了。

当医院的人轻易解开机车固定带，让小熊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时，她的意识又再次变得模糊了。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之中，小熊看到春目从刚才还骑得很自然的Cub上走下来，蹲在倚靠着树篱的Cub旁边瑟瑟发抖。

春目骑着Cub的时光绝对不算幸福。她不是赛车手，也不是二轮冒险家，就只是一个被公司压榨到极限就抛弃，每天被迫骑着Cub的劳工。春目还曾为此失去挚友，心灵受到的创伤绝对不是别人可以轻易碰触。

被春目救了一命的小熊，顶多只能帮她舒缓痛楚。

不过，小熊现在还想不到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42　宛如情侣

在夕阳洒落时被扛进医院，只剩下半条命的小熊，在春天的太阳还没西沉，天色也还没完全变暗之前，就被医院赶了出来。

光是透过打点滴补充因为急性肠阻塞而无法吸收的水分跟养分，小熊刚才还无法起身，手脚也都动不了的身体，就变得可以正常行动了。

因为手机一直放在家居服的口袋里，让小熊顺利地用电子支付APP付完医药费。虽然药局今天没开，但改天带着处方笺来医院，让医生观察小熊恢复的情况与开药，治疗就结束了。

小熊被Cub载来的时候没穿鞋子，只好在处置室要了一双医院准备淘汰掉的护士鞋，然后把拖鞋换成护士鞋走到外面。小熊在柜台打听后，才知道春目把小熊送到医院就丢下Cub，像逃跑般坐上公车离开了。

小熊扶起倒在树篱上的Cub，捡起被丢在旁边的安全帽戴上，然后转动插着没拔的钥匙。

因为Cub本来就是使用横置引擎，就算倒在地上影响也不大，机油跟汽油也都没有漏出来。

当小熊准备用踩发杆发动Cub时，一辆机车正好从她身旁经过。

那是一辆跟小熊的Cub同样使用旧型车体的Press Cub。这辆车身上画着动漫角色的Cub直接从停车场经过，在医院相关人士入口前面停了下来。

那辆Cub的骑士是一个还能称得上少年的男性。他有着一头颜色偏淡，长度还足以从半罩式安全帽里露出来的细发。那种中性的外表跟工作专用Cub那种质实刚健的风格不太搭调。

少年身后还载着另一个人。那辆Cub似乎早就改成大排气量的引擎，就算后面还载着一个人，跑起来也没有迟钝的感觉。

从Press Cub后座下车的人是个女性。她有着一头比少年略长的黑发，不管是眼神还是站姿，都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印象。女性好像还不太习惯Cub的震动，脚步显得有些不稳。

虽然少年想温柔地帮女孩拿下安全帽，但女性挥开他的手，自己摘下了安全帽。她好像很在意那头没有变得太乱的头发。从她跟擦身而过的人打招呼的样子看来，是这间医院的员工。

女性向坐在Press Cub上的少年这么说。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不过你不是还要准备考试吗？我实习结束后也会变得很忙，所以……我们是不是暂时不要出去约会了？这样对我们都比较好。」

连人在停车场的小熊都听得到这段对话。因为在医院里的事情都办完了，小熊想在天色变暗前回家，但又突然想起还有东西要买，于是打算在上路前用手机确认广告传单。

听到女孩这么说，骑在Press Cub上的少年用肢体动作跟表情表现出他内心的疑惑与失望，开口这么说。

「为什么？夏天就快要到了。Cub马上就要变得更有趣了！我想和你来场跟泰国曼谷的情侣一样的约会！我们可以骑着Cub去逛夜市，一起吃越式法国面包跟海南鸡饭，然后……」

女性伸手制止说个不停的男孩，同时这么说。

「呃……你真的听不懂吗？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机车。懂吗？我不讨厌你这个人，但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对你来说都还太早，而且我讨厌Super Cub。」

小熊不知道那女性是不是看着Cub说出这句话，但她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因为从小熊背后传来的绝望与悲痛氛围，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知道那位少年是太过迟钝，还是拥有一颗不管遭遇多少次挫折都不会认输的心，他怀着一丝希望，情绪激动地这么说着。

「好吧。既然你讨厌我的Cub，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如果你工作累了，希望我像今天这样带你出去走走，我随时都会去接你的。当然是骑着Cub去。」

虽然小熊觉得跟Press Cub的乘坐感比起来，女孩可能更讨厌少年那种死缠烂打的个性，但说不定他也是多亏了那种个性，才能够成功跟一个姊姊出去约会。

女性对少年这番话爱理不理，挥了挥手就走进职员入口。小熊还听到女性在医院里跟其他职员说着「医生，他是谁啊？」「别误会，他是我亲戚的小孩。我只是帮忙照顾他一下」这样的对话。

小熊稍微挪动萤幕全黑的手机。萤幕上映照出少年凄惨地趴在Press Cub仪表板上的样子。正当小熊觉得大家都是Super Cub的爱好者，自己应该对他安慰几句时，少年突然挺起身体。

他好像注意到小熊刚才早就发现的声音了。因为后轮爆胎了，让轮胎发出细微的漏气声。平常很少载东西的Cub突然载了重物，偶尔就会发生这种事。

看到Cub扁掉的轮胎后，少年打了个响指。虽然他好像以为都是因为轮胎爆掉，让那辆Press Cub坐起来不舒服，女性才会讨厌Cub，但小熊觉得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她觉得这不是Cub的错。

女性肯定是因为少年没发现Cub爆胎了，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与无声的话语，才会对少年感到失望。小熊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少年跟女性一起逛街吃饭，他大概会是什么样的表现。逛街时不能让女方走在靠近马路那边，餐厅里的座位是椅子与沙发时，也要主动把沙发让给女生坐，但他肯定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没做到。

虽然小熊不曾被男生那样对待，但只要观察少年的Press Cub，她就大致可以理解了。虽然少年在机车上加装了许多零件，例如名为越南式货架的主车架货架与用来载人的双人座垫，还有疑似从国外进口的大型引擎等等，但他对悬吊系统的耗材这种真正重要的地方，就完全没顾虑到了。

正当小熊觉得那种男生在青春期必须经历好几次的痛楚只能交给时间去治愈，但至少应该帮他修理爆掉的轮胎时，少年突然站了起来，拿出手机滑了几下，开始讲起电话。

「嗨，好久不见。我们从幼稚园就在一起了，但上了高中就一直没见面，我才会想说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你说我吗？我还是老样子。对了，我开始骑机车了。我的机车很帅喔。你想坐看看吗？对了！我们晚点要不要来场跟台湾情侣一样的约会？我们一起去夜市吃卤肉饭跟胡椒饼吧。好啊，我当然还记得你家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接你。不过我还要先去五金百货卖场修好爆掉的轮胎，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到。」

小熊耸耸肩膀。看来人只要骑机车的日子久了，就会变成一个对各种事情都学不乖的家伙。那种不管车子坏了几次，不管遇上几次车祸都不会死心的家伙，也会变得无法对女人轻易死心。

少年完全抛开刚才的沮丧，意气风发地发动Press Cub的引擎。

当少年努力骑着爆胎的Press Cub擦身而过时，小熊暗自这么想着。

因为大家都是Cub骑士，就算对方是个无可救药的渣男，小熊还是想为他的恋情加油打气，但也希望他可以试着去瞭解女人心。

虽然这位对女人心一无所知，才刚被甩掉的少年，又不死心地骑着Cub跑去找其他女人了，但他必须记住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虽然少年觉得Cub是全世界最帅的机车，而小熊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些没有骑Cub，甚至是有在骑Cub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对机车不是很感兴趣的人，就只会觉得Cub是一种赚钱的工具。

如果那位少年准备去见面的青梅竹马，是个重视男人的鞋子胜过长相的女人，那她可能不会对一个骑着Super Cub的男生有太好的印象。

「算了，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以追女生的工具来说，Super Cub的打击率比汽车跟高级机车还要低一些，但如果让一个愿意不断挥棒落空，直到成功打出全垒打的人骑，Super Cub肯定能成为帮他取得成功的武器。Cub可以帮助那些充满烦恼的男生撑过前面的无数次挫败，给予他们在最后一次挑战中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或许少年总有一天可以成为令他心生向往，小熊以前也曾经见过，那种看起来就很幸福的曼谷或台湾情侣也说不定。

43　生活

打扫在原则上是要由上往下进行。

小熊踩在踏台上，细心地打扫着家里的木头天花板。

她发现以前住在山梨的集合住宅时，从不曾为了打扫家里费这么多力气。小熊边这么想边擦亮天花板的电灯。

小熊将这个因为今后还打算对不少地方进行翻修，才特地跑去买来的中古踏台收起来，然后开始擦拭因为才刚重新粉刷，所以几乎没有脏掉的墙壁，还拿出扫把打扫地板。

虽然这间厨房几乎是正方形，用吸尘器打扫效率会更好，但如果要在打扫时顺便检查这种难搞的古董木头地板是否有异状，还是使用同样有古早味的扫把比较好。

至于三坪大的寝室跟摆放机车用品的小房间，还有浴室与厕所，小熊刚才就已经打扫好了。而房屋外面与货柜，小熊也用前阵子在二手商店专卖店便宜买来的高压洗车机洗干净了。还特别认真地把厨房跟吧台桌擦得闪闪发亮。

虽然这也是因为小熊在这里花了最多钱，但理由并非只有如此。

当小熊在吧台后面擦着玻璃杯时，她听到那扇跟这间廉价木造平房不太搭调的厚橡木门传来敲门声，于是走到吧台外面。

那个在前几天踹破这间屋子大门，之后又开着小货车从老旧洋房的拆除现场搬来这扇豪华木门的女人，似乎对装在玄关旁边的门铃视若无睹，选择贯彻自己的作风。小熊直接解锁开门。

「嗨。我们是不是太早到了？」

小熊不小心在大学里认识的节约研究社，也就是「节研」的社长竹千代就站在玄关外面。

除了小熊因为急病倒下，让竹千代慌张地冲进来救人之外，小熊还是头一次邀请她来自己家里作客。

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在培养感情的过程中邀请对方到自己家里，都算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虽然小熊听过这种说法，但完全不想跟这个可疑的社团打好关系，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邀请她们到家里作客。

小熊走到屋外，伸手推着打开的家门，保持沉默地点了点头，同意对方进到屋里。在表面上表示欢迎后，竹千代就带着另一位女孩走进屋里了。

她就是节约研究社仅有的一位社员春目。

在小熊上次得到急性肠阻塞时，她们救了小熊一命。为了尽快偿还自己欠这两位麻烦人物的人情，小熊问竹千代该怎么报答她们，结果竹千代没想太久就这么说。

「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招待我们去你家作客了？」

让别人踏进自己的私人空间，有时候会带来比财物损失还要大的损害。虽然小熊其实很想拒绝，但要是对方说出更麻烦的要求，比如说叫她加入节研之类的，只会让她更为难，所以小熊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因为小熊不打算帮客人把脱掉的外套跟帽子挂到墙上，所以就让客人自行处理，直接请客人坐在吧台前的三张高脚椅上。

当小熊帮这间屋子重新装修，亲手打造这张最费事的桧木吧台桌时，她觉得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摆着好几张椅子只会碍事，但是当她在被节研占据的组合屋里，意外发现据说是从开店一个月就倒闭的酒吧接收，铺着红色皮革的顶级高脚椅时，小熊觉得比起家里现在那种用圆椅改造而成的高脚椅，这种顶级高脚椅应该可以让酒吧看起来变得更棒。于是就搬出「只要是这间社办里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可以拿走」这个节研社长给她的特权，拿走了那些高脚椅。

人类这种生物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要在家里堆放各种东西。这可能不只限于家具与收藏品，人际关系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小熊这么想着并看向坐在高脚椅上的两位客人。

竹千代坐在最里面那个酒吧妈妈桑爱人专用的座位，将一只手肘拄在桌上，摆出一副有如常客般的沉稳态度，对小熊这么说。

「可以先给我一杯冰清酒吗？」

小熊走到吧台后面的厨房，回了一句「本店不卖酒」，就端出准备用来招待这两位客人的料理。

小熊准备的是炖菜。

虽然自从开始独自生活后，小熊学会自己做的菜色有很多种，但其中有几样实在不太适合独自享用。

决定用炖菜招待客人后，小熊一边犹豫着该做炖牛肉还是奶油炖菜，一边在早上出门买东西。她到从未进去过的百货公司地下高级超市，结果找到平常不敢自己买来吃的高级牛肉，于是就决定做炖牛肉了。

为了让炖牛肉在客人上门的傍晚时分变得更好吃，小熊一大早就把牛肉、红萝卜、马铃薯跟法国香草束放进锅里熬煮。虽然小熊想自己动手做汤底，但因为做法太困难了，所以她选购了市面上最贵的汤块。

把装着炖牛肉的深盘、装着藏红花饭的盘子、沙拉碗跟杯子摆在桌上后，小熊就请节研的两位社员用餐，竹千代与春目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享用这顿晚餐。

小熊付出的努力似乎没有白费，两位客人对这道炖牛肉的评价好像还不错。因为竹千代说出「这道菜应该很适合配波尔多葡萄酒享用，我下次来吃晚餐时会带一瓶过来」这种话，小熊便亮出自己被烫伤的手指，用「我暂时不打算做炖菜了」回应她。

春目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享用那盘光是只有一人份，牛肉就比普通家庭餐厅卖的一份牛排还要多的炖菜，一直用汤匙戳着盘子里的马铃薯。站在吧台后面，直接站着吃自己那盘炖牛肉的小熊，同时又往春目的盘子里多放了几块牛肉。

当大家在竹千代的主导之下越聊越开心，这场炖菜派对也渐入佳境时，小熊向春目这么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

也许是为了帮自己忍受接下来几天的饥饿，春目忙着把肉塞进肚子，结果突然听到小熊这么说，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竹千代看向小熊，用眼神表示同意。

小熊拿出一本小册子。那是文具量贩店都有在卖，专门用来收藏不动产相关资料等重要文件的皮革资料夹。

春目用麻布连身裙擦了擦手，伸手接过资料夹。当她忙着打开资料夹，确认夹在里面的文件时，小熊走到吧台外，来到摆着一个用布盖着的巨大物体的厨房墙边。

小熊把布拉开，露出底下那辆跟刚从工厂里出来一样漂亮的Super Cub 50。那是小熊在高中时代骑了两年，因为前阵子的车祸报废，但车架已经用油压机调整到比出事前还要正，各种耗材与零件也都重新换过的绿色Cub。

春目轻轻抚摸资料夹里面那些写有自己名字的登记资料，还有装在封面背面的名片袋里，包含备钥在内的两把钥匙。

小熊能将这辆Cub登记在春目的名字底下，都是多亏了帮春目保管印鉴的竹千代。

虽然出现在春目眼里的各种情绪让小熊看得有些着迷，但她还是决定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希望你可以骑这辆Cub。」

在穷途潦倒的青少年时期，春目在工作时都是骑着Cub。待在那种把员工当成消耗品使用的公司里，过着与苦行无异的日子，在春目心中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骑上象征着那段苦日子的Cub。但小熊前阵子突然病倒时，她还是靠着过去每天送报练出的车技救了小熊。

春目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还用握着钥匙的手按住胸口。春目用勉强从嘴里挤出的声音，起身说出「可是我对Cub已经……」这句话，走向那辆摆在厨房角落的Cub。

春目轻轻抚摸Cub，看着映照在仪表板上的某种东西，从眼角流出了泪水。

「不过，我这次成功救到人了。」

在那种最恶劣的劳动环境之中，春目练就了擅长找寻好东西的嗅觉，被看上她这种能力的竹千代救了出来。不过还是有人没那么幸运。那就是春目在那间公司认识的朋友。

那女孩跟春目有着类似的遭遇，都是因为灾难突然失去父母，而这也让她们成了同甘共苦的好朋友。可是春目没有救到那个得了急病的女孩。

春目抬起头来，看着小熊这么说。

「我不会骑上Cub的。Cub曾经欺负过我，还从我手中夺走朋友，所以我再也不会碰触Cub。」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春目却伸手抚摸Cub的车身。

「不过，如果你要将这辆Cub送给我，我愿意把它放在家里。」

世上也有无法痊愈的伤。残留在心中的痛楚永远不会消失。不过人可以把痛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虽然小熊不懂人心，但她过去因为Cub摔断过腿，即便已经完全痊愈，每次遇到下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的右脚，让她学到了这个道理。

小熊好歹也是攻读人文学系的学生，而她唯一明白的人类心理定律，就是如果要治好一个人的心灵创伤，最好的良药就是拿出某种昂贵的东西给对方看。

某个学说指出，世上有将近半数的忧郁症患者，都可以用一亿圆的现金治好。而只要观察小熊身边的人，就能明白这是事实。春目不是那种听主角说几句大道理，或是来场无聊的恋爱剧情，就能克服过去创伤的儿童漫画女主角。小熊觉得要治好她的心灵创伤，就要先让她不用对生活担忧。

小熊邀请她们来到自己家里的最大目的，同时也让她觉得最难办到的事，就是将这辆Super Cub送给春目。大功告成后，小熊终于松了口气，用炖牛肉填饱肚子，还拿出平常买不下手的法国Longueville无酒精苹果酒，打开了瓶塞。

炖牛肉已经被吃掉大半，小熊也开始用身后的瓦斯炉煮饭后的咖啡了。小熊再次环视这间属于自己的厨房。

之前家里什么都不缺，而且还有两辆Cub的时候，小熊就只是活着而已。她还少了足以称为生活的东西。

小熊眼前这个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太宽广，椅子也很碍事的吧台，现在多了两位节研的社员。

竹千代一脸理所当然地喝着小熊帮她倒好的无酒精苹果酒。春目不断转头看向那辆她刚才还宣称绝对不会骑的Cub，还一直起身走过去抚摸，然后又重新回来坐好，连一刻都静不下来。

虽然一间房子里不可或缺的客人是她们，让小熊感到非常不满，但这也让小熊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小熊当初决定要在东京展开的大学生活，现在总算完成了。

（插图p251）

第七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这一集的主题是「机车与生活」。

Life and Motorcycle.

Life with Motorcycle.

只要开始骑机车，就免不了会遇到居住环境这个问题。每当需要找寻生活的地点时，我也都会先思考这里能不能让自己跟机车一起生活，然后才下决定。

首先是有没有可以摆放机车的地方，再来是机车是否不容易失窃，最好还要是机车发出的噪音不会造成太大问题的地方。要更贪心一点的话，最好是可以维修机车的地方，如果还要加个条件，还要可以使用会发出噪音的电动工具，以及会发出异味的喷漆与药品，然后还要可以摆放骑机车需要用到的服装、零件、相关用品与收藏品等等。最后就是离可以购买机车相关用品的五金百货卖场、加油站与机车用品店不能太远。

至于身为机车骑士的我本身的居住环境，我就没有太多要求了。

明明条件就只有这些，但实际可以实现的条件，顶多也就只有七成。

如果被问到机车与生活何者较为重要，肯定会回答有机车的生活比较重要的小熊，到底会建立起什么样的新生活？

我是待在一个塞满自己最爱的机车，以及各种嗜好的相关物品的小房间里，怀着羡慕小熊的心情，写下了这个故事。

最后，我要在此向于本作出版时鼎力相助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K先生，因为主角在这一集换了新车，在作画时连肉眼看不见的细节都很用心的博老师，终于开始绘制原作第三集改编漫画的蟹丹老师，以及针对在网路与机车杂志上都没有介绍的机车设计细节，帮我做补充说明的本田技研工业监修团队的全体成员，致上由衷的谢意。

トネ·コーケン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轻书架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1　钱

小熊现在人在车库里面。

大学生活开始后，她搬到了这间位在町田市北部的木造平房，而她现在就在院子里的绿色货柜之中。

小熊是因为熟人居中牵线才租下这间房子，而她当初选择这间房子的理由，就是因为这里有个可以当成车库的货柜，可以安全地保管容易失窃的Super Cub，但这个货柜里面的空间有些太大了。

这是一个二十尺货柜，如果让小熊一个专门研究工程学，不管要标示什么东西都习惯用公厘为单位的熟人来介绍，货柜内部就是宽两千三百公厘，长六千公厘。因为这个货柜本来就很宽敞，就算里面摆着Cub、维修工具、各种零件跟工作桌，还有另一组用来看着Cub喝茶的桌椅，也还有相当充足的空间，但因为另外那一辆小熊在高中时代骑过，后来在车祸中全毁，专门提供零件的Cub 50，已经在最近被她修好送给别人了，所以车库里目前还有可以停放一辆轻型车的空间。

虽然因为构造上的问题，小熊认为要在夏天或冬天在货柜里修车应该很困难，但现在还只是四月中旬，虽然今天是晴天，但因为前天下过雨，让土地因为蒸发冷却效应降温，也让货柜里面得以保持舒适的温度。

小熊在工作灯照亮的货柜里，坐在咖啡桌旁边喝着咖啡，看着自己赚钱买来的机车相关工具，此刻的心情跟今天这种大晴天的灿烂阳光相差甚远。

小熊现在有些担忧。

不是因为陨石要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是因为大地裂开那种显而易见的危机，而是因为好似浮云一样的暧昧感觉。那朵浮云笼罩在她身上，化为肉眼看不见的枷锁束缚着她。

她没钱了。

决定要搬来这里定居后，小熊原本准备了充分的资金。

她没有随便挥霍从事机车快递赚来的高薪，而是把钱存了下来，还独自在今年一月出车祸时跟撞伤自己的计程车公司谈判，拿到了充分的赔偿金。

她无依无靠，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就只有钱可以依靠。

后来，因为大学的女子宿舍禁止骑机车，让小熊不惜放弃宿舍也要找到理想的住处，结果一个小熊不太想要跟她打交道的高傲自私女人找上门来，因为小熊连她的名字都不想记住，所以就根据对方那辆凌志SUV的颜色，在私底下都叫她「栗红衣女子」，但也是因为那位大学副教授帮忙安排，小熊才会决定搬进这间附有货柜的木造平房。

因为离车站有一段距离，周围还是殡仪馆跟墓园，所以这间房子的租金很便宜。因为这个物件还可以用信用卡付房租，让搬家费用比小熊预想中的还要便宜。

自从小熊向很照顾她的车行借用货车，靠自己的力量搬家过来之后，小熊觉得自己并没有太过挥霍。

她唯一的花费就只有重新整修这间屋龄超过五十年的木造平房，把这里变成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这算是投资未来的必要花费。

自从大学开学之后，不管是水电瓦斯费，还是用来自炊跟到便宜的学生餐厅吃饭的伙食费，都没有超过小熊每个月收到的奖学金。

至于在高中时代借钱给小熊付学费的育英团体，小熊也向对方提出了长期的还款计画，每个月的还款金额并不会造成太大的经济压力。

小熊完全想不通自己现在为何会缺钱。小熊拿着咖啡杯站了起来，一边走到最近刚买的钻床机跟空气压缩机旁边，一边这么想着。

钱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不光是小熊，每个因为升学或就业开始独自生活的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

2　早上的例行公事

也许是天生就不会把小事一直放在心上，小熊昨晚睡得很好。

在和室房间里醒来后，小熊拉开纸门，在朝阳底下叠好棉被。

小熊一边心想昨晚可以睡得这么好，肯定有一半是因为在搬家时买的新寝具，以及用绿茶染料喷雾重新变回浅绿色的榻榻米，一边把棉被塞进壁橱。

我可不想过着那种永远不叠棉被的怠惰生活。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手指拉起身上那件在越南商店买来，从高中穿到现在的黑色睡衣。

小熊觉得自己或许该淘汰掉这件早就穿到发皱的睡衣，买一件更适合东京大学生的新睡衣，但她立刻想起昨天害自己陷入烦恼，名为「没钱」的日常琐事，决定暂时克制自己的欲望。

小熊打开专门让人在户外务农时使用，附有大型喇叭的室外收音机，然后转到NHK-FM频道，一边听着拜厄的钢琴练习曲，一边在浴室里淋浴，最后穿上内衣、卡其牛仔裤与扣领衬衫。

她还把iPad、无线键盘、外型有如糖衣巧克力纸筒的铝制铅笔盒跟笔记本，放进亲手用帆布缝制的束口袋。

虽然刚开始时都是带着活页资料夹去上学，但大学不像高中那样经常需要抄黑板上的内容，带笔记本去上学比较方便，也比较轻松。难怪有种笔记本叫「大学笔记本」。

小熊一边听着从基础音练习变成双手弹奏练习的练习曲，一边在采光良好的厨房里做早餐。

在那张用桧木打造的吧台桌上，摆着跟薯饼一起炒过的咸牛肉罐头，还有用现在很罕见的弹出式烤面包机烤好的厚片吐司，以及奶油、柑橘酱、苹果、番茄跟一大杯脱脂牛奶。

小熊从厨房走到客厅，在吧台椅上坐了下来，三两下就吃掉简单做好的早餐了。因为她是独自生活，不需要做饭给别人吃，所以只需要在假日用心做饭。

不过偶尔还是会按捺不住冲动，一大早就做加了辣牛肉的墨西哥炒饭来吃。

当小熊洗好碗盘时，练习曲的中级篇也快要结束了。收音机开始播放给钢琴初学者练习的简单曲子。虽然平常并不讨厌听钢琴曲，但现在却听得有些不舒服。

她不曾学过钢琴，也不曾教别人弹钢琴，就只是每天下午都会听到从孩子刚开始学琴的邻居家里，传来这首练习曲的声音。

虽然小熊已经从被窝里起来，也洗好澡并吃过早饭，迎接跟这首练习曲一样的平凡早晨，其实还没完全清醒。

反正她等等不是要去参加运动比赛，也不是要去战场上迎击敌机，就只是要去学校上通识课，不管脑袋是否清醒都没有差别。小熊怀着这种想法穿上红色短版骑士夹克，拿着束口袋走到玄关。

小熊打开用制作吧台桌时剩下的边角料打造的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Pro-Keds的篮球鞋，然后穿上球鞋绑好鞋带，又把手伸向普通家庭都会用来摆放花瓶的鞋柜上方，拿起安全帽戴上。

还从同样摆在鞋柜上方的不锈钢盘子里拿起钥匙。因为只要把钥匙丢进去，这个不锈钢盘子就会发出声音，当小熊担心自己可能忘记在晚上回家后把钥匙放到固定位置时，只要想想当时有没有听到声音就知道答案了。

小熊从因为鞋子不是很多，所以空间相当充足的鞋柜里拿出皮手套。而这种想要用新鞋填满那些空间的心情，就是又想要乱花钱的警讯。

小熊拿着钥匙走出玄关，关上跟这间屋龄超过五十年的木造平房不太搭调的厚实樫木大门，然后用凹槽钥匙锁上双重锁。

当她打开旁边那个货柜的大门，从里面把自己那辆Super Cub牵出来的时候，从家里传来的练习曲已经开始播放上级课程的曲子。

就在小熊关上货柜大门，踩下Cub踩发杆的瞬间，之前彷佛一直停止的心脏也重新跳动，让她有种血液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小熊一边暖车，一边对各个部位做了简单的检查。稳定的引擎空转声跟钢琴练习曲的高级篇乐曲融合在一起。

那是没有抗拒被父母逼着去上的钢琴课，不断钻研琴艺，练就一流技术的人才能演奏出的美妙乐声。

小熊觉得这种引擎声也是一样。就只有每天勤做保养，还要拥有可以马上听出异状的耳朵，才能让引擎发出这种声音。

原本还在沉睡的身体总算醒了过来，让她足以完成今天应尽的义务。对此感到满足的小熊绑好安全帽帽带，戴上皮手套后就骑着Cub出门了。

就在这个无可挑剔的完美早晨，小熊的一天开始了。

几分钟之后，小熊发现自己忘记关收音机就出门，于是又慌慌张张地回到家里。

3　校园生活

因为距离只有在山梨读高中时的一半，坡度也比较平缓，结果Cub的引擎还没完全暖开，就抵达位在南大泽车站前方的大学。

小熊把Cub停在停车场，又用防窃钢丝锁锁了起来，然后重新看向自己的Cub。

如果骑脚踏车来上学，说不定对健康比较好，而且这样肯定比较环保。

小熊知道Super Cub每次改款时都会为了配合环保政策降低马力，燃油效率也会因此变差，这让她认为那些环保政策是机车的敌人，但上了大学之后就改变想法了。

小熊知道不能做太多会被人在背后批评的事情。尤其是她现在的生活不太稳定，那种要是遇上变故，别人可能会笑她活该，对她说些风凉话的事情，还是应该尽量少做。不过虽然会克制自己，但并不打算放弃。

小熊发现自己今天早上的负面想法好像有点多，就这样前往第一堂课的教室。

上了比早上的例行公事与通学过程还要了无新意的几堂课之后，小熊走向大学校内餐厅。

当小熊上着无聊的通识课时，好像发现那些负面想法从何而来了。

开始在东京过着大学生活后，虽然这种生活算是自由自在，但也曾经让她感到孤独。

那是在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她也开始感到无聊时发生的事情。当她发现那种无聊并非一时的感觉，预见到自己今后也会一直过着同样的生活时，那种感情就跟副作用一样涌上心头。

她需要让现在这种稳定的生活出现一些变化。如果不这么做，孤独那种闲人才会有的烦恼就会找上门来，让她无法发挥实力。

小熊觉得抛下一切出去旅行那种事情有些困难，决定先从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开始做起，于是就没有走向她平时吃午餐常去的教职员餐厅，而是朝着反方向迈出脚步。

午休时间的餐厅里有些拥挤。

这里是面对校内小路的学生餐厅，跟正好是市区干道的大学前方马路比起来，这里的气氛要来得宁静多了。

这间被师生们戏称为「咖啡厅」或「汉堡店」的学生餐厅，墙壁跟地板上都铺着北美乔松的原木，在屋内营造出温馨的空间。

有别于普通那种自助式的学生餐厅，这里并非自助式餐厅，而是会有店员过来点餐，所以小熊先环视店里找寻空位。

不管是吧台桌还是四人座的桌子都客满了。因为别无选择，小熊打算购买可以外带的餐点，然后到停车场吃午餐。就跟高中时代一样，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小熊也可能只是故意假装没看见店里唯一的空位。

「嗨。」

店里还摆着一排人称情侣桌的两人座桌子。而就读经营管理学系的竹千代就坐在其中一张情侣桌旁边。

因为自从小熊进到这间大学之后，竹千代为她带来不好与危险的变化，所以竹千代是她在这间大学里唯一不想扯上关系的女人。

虽然小熊想要转身走出餐厅，最后还是走向背对餐厅墙壁的竹千代。

小熊现在必须先设法逃离当前的危险，也就是这种毫无变化的日子。

只要跟那个讨厌的女人在一起，应该就不用担心会感到无聊了。

4　豆腐汉堡

小熊没有先问过竹千代，就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而竹千代也在同时用目光把服务生叫来。

「麻烦给我朋友同样的东西。」

不知道是被竹千代的眼睛魅惑还是腐化，穿着花布围裙的服务生兴奋地点了点头。

竹千代指着自己盘子上那个吃到一半的汉堡，还贴心地看向小熊问道：

「小熊同学，你吃两个四盎司汉堡够吗？汉堡是用全麦面包做的。你要什么配餐跟饮料？」

小熊点头表示同意后，竹千代转头看向服务生，露出直视对方内心的眼神开口：

「交给你决定了。」

原本还露出兴奋表情的服务生，突然一脸不屑地瞥了穿着肮脏骑士夹克，却有幸坐在竹千代对面的小熊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小熊觉得一句话都不说有些失礼，于是就指着摆在竹千代面前的汉堡问道：

「那是什么？」

竹千代将那张白色厚陶盘转了一圈。虽然小熊刚才扫视店里时就发现了，但这间以手工汉堡为招牌的学生餐厅，好像都不用纸餐具与保丽龙餐具。

「这是豆腐汉堡。」

小熊还记得她们初次见面时，竹千代好像也是吃主菜只有豆腐的麦饭，不禁怀疑她每天都吃豆腐难道不会腻吗？

竹千代彷佛看穿了小熊的想法，问了这个问题。

「你讨厌豆腐吗？」

小熊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

「不讨厌。」

小熊轮流看向豆腐汉堡跟竹千代，做出这样的回答。小熊觉得这女人应该早就看穿她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了。因为如果竹千代是个连这种事都看不穿，或是会假装没有看穿的女人，那么小熊从一开始就不会坐在这里。

豆腐汉堡很快送了上来。配菜跟饮料是好像没人会点的养生茶，还有用苜蓿芽这种主要用来喂牛的植物做成的芽菜沙拉。

服务生将帐单放在小熊面前，而且还是竹千代会被杯子挡住而看不到的地方后走掉了。看来在这间学生餐厅，店员的微笑似乎不是免费的。

做汉堡的人好像不是那位服务生，而是另一位厨师，让这道豆腐汉堡有着比想像中还要棒的香味，看起来也没有被人在里面加了一大堆芥末。

因为汉堡的厚度跟大小都让人便于直接食用，于是小熊就照着吃美国家庭汉堡的规矩，用摆在餐盘上的刀子将汉堡切成两半之后再吃。入口之后忍不住点了点头。

小熊以前吃过的豆腐汉堡不管做得跟肉有多像，吃起来都只像是味道不同的油炸豆腐，但这道豆腐汉堡不管是基本调味，还是那种类似照烧酱的酱料味道，甚至是吃起来的感觉都很不错。

竹千代推荐的豆腐汉堡并非肉与豆腐的瑕疵品，而是名为豆腐汉堡的独立美食，让小熊下次来到这里时也会想要点来吃。

就连那道以前在日本与美国曾经风靡一时的健康食品，但现在很少看到有人会吃的苜蓿芽沙拉，对于喜欢吃萝卜芽、豆芽菜与各种芽菜的小熊来说，也是吃起来还不错的配菜。就算不小心打翻了也不会弄脏衣服这点，小熊也很中意。

只要想到可以换来健康，那杯养生茶也不是喝不下去。

小熊一边大口咬着汉堡，一边看向优雅地用手撕下汉堡放进嘴里的竹千代。小熊有一瞬间被诱人的嘴唇吸引了目光，但她想起竹千代的本性跟人品，马上就踩下煞车。

小熊才刚进到这间大学，就立刻跟节约研究社，也就是这个简称「节研」的神秘社团，还有竹千代这位社长扯上关系。虽然小熊就只有在找寻独居生活需要用到的东西时，才会跟喜欢收集大学内外的废品拿去卖的竹千代有所接触，但如果要说小熊还有什么其他的收获，那应该就是看人的眼光了吧。

如果对方是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人，就必须尽快断绝关系，如果对方是危险人物，甚至连接近都不该接近。而竹千代这个女人同时兼具这两种特性。

她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对话，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小熊觉得用餐时间就应该要这样才对。

小熊试着思考自己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的价值。竹千代是一位聪明到可怕又富有行动力，总是能率先想到小熊想得到的事情并付诸行动的女性。就是因为这样，在人类这种容易形成彼此能力互补的团体的不完美种族之中，才会是一个危险人物。

吃完两个四盎司汉堡跟苜蓿芽沙拉后，小熊看着竹千代这个让人越想越不明白的女人，诚实地说出自己现在的愿望。

「我想要钱。」

听到这个几乎每位年轻人都有的愿望，以及那些正在隔壁桌聊天的大学生每隔两到三秒就会提到一次的词汇，在不知不觉间吃完汉堡跟牛蒡沙拉的竹千代默默露出微笑。

竹千代的回答似乎不是可以在这种地方随便说出口的内容。小熊看着竹千代的脸。

那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完全如自己的预料，感到满足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竹千代才是个危险人物。

但也是因为这样，小熊才会待在竹千代身边。

5　黑衣

竹千代原本一直享受着优雅的饭后时光，直到小熊用养生茶洗掉汉堡跟淋在沙拉上的芝麻酱留在嘴里的余韵时才站了起来。

对于竹千代这种不会摆出一副自己在等别人快点吃完的态度，给对方造成不必要压力的做法，还有这种不让对方浪费自己时间的做法，都让小熊觉得很佩服。

店员很快就靠了过来，开始收拾完全没用到免洗餐具的餐盘。竹千代轻轻举起手来，向露出灿烂笑容的店员道谢。然后店员看到小熊一脸理所当然地跟着竹千代离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才继续擦桌子。

如果这间店是要效仿开在德国汉堡或香港等地的手工汉堡店，那么这种服务态度应该才符合当地的风格吧。

小熊露出从容的微笑，朝向店员挥了挥自己微微举起的手，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拿着餐盘走掉了。小熊突然很想探头看看那面挂在墙上，上面印有啤酒或冷饮广告的酒吧镜。

也许是因为最近都忙着重新装修新家跟修理Cub，让她的外表稍微变差了也说不定。

小熊知道这位店员很喜欢竹千代的外表，才会怀疑她这种人怎么会理所当然地跟在竹千代身边。

但那是天大的误会，其实小熊一直想要尽量避免跟竹千代走在一起。

不过凭她们现在的交情，也早就不需要「跟我来」这句话。

小熊紧跟在穿着黑色连身裙快步走过校园的竹千代身后。她还在其他学生跟教职人员看向竹千代的眼神里，同时看到了憧憬与戒心。

跟在竹千代身后的小熊就好像空气一样，谁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虽然小熊喜欢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在后面帮竹千代捧着无形面纱的仆人。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的路，顺便完成适度的饭后运动之后，就穿过一片远离礼堂的人工森林，看到一间两层楼高的组合屋。那就是竹千代的地盘，同时也是节约研究社的社办。

离开学生餐厅后就不发一语的竹千代回过头来，向小熊这么说道。

「我要去一楼拿东西。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我打开二楼的门吗？」

她有着漆黑的头发与白皙的肌肤。虽然是会让人回头的美女，但不是那种可以好好欣赏的美女，而是会改变别人命运的红颜祸水。

小熊不是很想看到那张脸。虽然她基本上只会觉得不舒服，但那种感觉似乎已经稍微变质，变成一种近似于敬畏的情感，让她乖乖依照吩咐爬上那道铁梯。

小熊以前协助这个社团的活动时，得到可以任意拿走社团共同财产的权利，同时还拿到被迫收下的社办钥匙。小熊用那把钥匙打开社办的门锁，按下藏在墙壁裂缝之中的秘密开关，然后把门拉了开来。

当小熊打开社办的电灯，一边解开鞋带一边环视布置成和室的屋内时，竹千代也抱着木箱走上楼梯。

小熊原本把脱掉的鞋子踢到鞋柜旁边，但因为竹千代走进来，这才赶紧把鞋子拿到旁边。竹千代拿过来的箱子有两个。如果是小熊的高中同学礼子，看到那个跟画具箱差不多大的木箱，还有那个跟宝石箱差不多大的小箱子，应该会说那两个箱子很适合拿来放毛瑟手枪吧。

走进社办后，竹千代难得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麻烦你了。」

小熊叹了口气，然后先帮双手都拿着木箱的竹千代脱掉鞋子，又帮她准备了拖鞋。

小熊一边把那双擦得跟镜子一样亮的男用翼尖鞋放进鞋柜，一边想着自己怎么会被迫做着这种既屈辱又丢脸的事情，考虑是不是要立刻抢走竹千代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来赚钱的木箱直接逃走。

我到底该拿走哪个箱子才好？如果参考童话故事的内容，那是那个小箱子里面的东西比较值钱。可是竹千代不会做出小熊有办法猜到的事情。或许箱子本身比里面的东西还要值钱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只要两个箱子都抢走，就不需要烦恼了。

不然就是连同拿着两个箱子的人也一起抢走。

小熊重新站了起来，伸手关上竹千代背后的拉门。她的上臂碰到竹千代的头发，两人的脸也贴得很近。竹千代害羞地别过头去，不想让小熊闻到她刚吃完汉堡的口腔气味，但就算小熊的嗅觉还没退化到跟都市人一样，也闻不到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味道。

小熊轻抚刚才关门的右手。竹千代向她轻轻点头，然后走向社办的角落。

小熊觉得先看过这个女人藏在木箱里的秘密之后，再来决定自己要怎么做也不错。

第八卷 二

6　帝舵表

在这间面积将近六坪的和室，厨房与厕所旁边还有一间小房间。

竹千代打开那个小房间的门，然后打开电灯。

有别于天花板上装着商用LED灯的和室，这个被白炽灯照亮的一坪半小房间，好像是用来进行精密作业的地方。

小熊从以前就知道有这个小房间，也曾经看过里面长什么样子。里面有一张占据整个房间三分之一的厚实樫木工作桌，周围的三面墙壁都摆满了工具。

因为长年骑车累积的经验，让小熊对工具这种东西还算有些了解。在她看来，摆在这里的工具、治具与药剂都是非常特别的东西。其中甚至还有珠宝饰品的专用工具，以及用来冲洗照片的器材与牙科的技工器具。

白炽灯照亮木桌。竹千代将那两个木箱放到铺着印有方眼的橡胶桌垫，上面完全没有杂物与脏污的桌子上，然后在跟这个墙上装着跟音乐教室一样的吸音垫，让人觉得温暖的房间不太搭调，花钱购买可能要价二十万日圆的Herman Miller人体工学椅上坐了下来。

小熊站在椅子后面的狭窄空间，从后面看着竹千代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木箱。

里面原来是一只手表。那是帝舵表的不锈钢潜水表。表盘还有蔷薇图样。

竹千代打开另一个大木箱。里面摆着用来修理时钟的工具。

竹千代先把工具箱摆在桌子的角落，虽然不会挡到自己的手，但只要伸手过去就能立刻拿到的地方，又把手表摆在自己面前，戴上直接装在眼窝的单眼放大镜，就这么开始拆解手表。

那是一种跟看着显微镜对肉眼看不见的患部动手术的外科医生差不多的工作。比起医生与技工，竹千代的手法更像是艺术家。小熊觉得这就跟她维修Cub时的步骤差不多。

小熊重新将不知为何卡在喉咙的空气吸进肚子，然后向竹千代问道：

「那就是你今天的生财之道吗？」

进到社办之后就不发一语的竹千代终于开口。

「对。」

看着沉默寡言的竹千代，让小熊觉得自己看到平时能言善道的她的另一面，然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对手表不是很懂，但我很想知道你是在哪里拿到那种东西。」

竹千代露出笑容回答：

「我是在文京区大冢的监察医务院拿到的。我参加了保管期限结束的遗物拍卖会。」

竹千代一边轻笑一边这么说道，就像是个炫耀自己在空地捡到的石头的孩子。

「这只手表很厉害呢。明明原本的主人几乎被鱼吃光了，这只手表依然完整保留下来。」

虽然小熊有点不太敢看那只竹千代正在修理的潜水表，不过看来在拿到这里修理之前，她就已经把整只手表洗干净了。

「你这个外行人要修好这只手表，把手表的外观与过去都洗干净，然后再拿去卖掉吗？」

竹千代一边拆下小熊无法用肉眼看见的螺丝，一边回答：

「别看我这样，其实有不少人都很信任我的鉴定眼光与修理技术，已经有几位客人告诉我，只要是我亲自买下修理的东西，他们都愿意购买。」

竹千代好像正在做简单的分解清洁工作。她打开底盖，拿出几个零件，然后放进装满药水的机器里，用超音波震动澈底清洗。

虽然小熊对机械表只是略知皮毛，但她曾经听说如果对那种还不是很旧的手表进行全面翻修，把整只手表都丢进药水里清洗，反倒会损害手表本身的寿命。

把零件洗干净之后，竹千代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比米粒还要小的零件重新装到手表上，然后用比打开时还要谨慎的动作锁上底盖。

完成这些工作后，竹千代从眼窝拿下那个外型像是银盐相机底片盒的单眼放大镜。她轻轻甩动手表，重新上紧里面的发条，然后把手表放在手掌上，像是要用掌心聆听手表运作的声音。

原本全神贯注的竹千代突然转过身来，拉起小熊的手。

竹千代把小熊的手拉过去，看向她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然后重新调整了那只机械表的时间。

竹千代纤细的手腕没有戴表。她看着那只重新开始计时，而且正确显示目前时刻的机械表，小声说出这句话。

「开始维修后过了五十五分钟吗？这个速度还算可以。」

虽然小熊也知道竹千代会在这里修理与保养手表，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竹千代工作的样子。至于这份工作是否值得让某人付出相对的代价，小熊就不确定了。

虽然小熊是因为想要找到赚钱的门路才跟着来到这里，但看来继续待在这里也不会有所收获。

如果把卖掉这只手表的钱当成竹千代的时薪，那么这种方法的赚钱能力绝对不算差，但因为这种方法太特别，所以小熊实在学不来。不过，竹千代刚才没有随便回答小熊的问题，而是让她看看自己工作的样子，但小熊不可思议地并不讨厌这种做法。不过她那种要小熊学习自己的做法，然后自行改良，自己找出答案的态度，还是让小熊觉得有些反感。

小熊拉起骑士夹克的袖子，看了精准度绝对不会输给竹千代那只机械表的卡西欧电子表一眼，然后温柔地抚摸那只开始骑车后就一直戴着的手表。

比起不是只把昂贵的帝舵表当成赚钱工具，而是更重要的宝物温柔对待的竹千代，小熊的手法要来得粗糙许多。

小熊发现竹千代说不定也跟她一样，都是无法好好爱人的那种人。

小熊没有跟竹千代说一声就走出小房间，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道：

「我刚好想喝茶了。我来泡茶吧。」

竹千代转过头来，露出平时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说出这样的回答。

如果她是那种会在这时露出真诚笑容的女人，小熊就会觉得来到这里跟竹千代共度的时光变得毫无价值。

「虽然喝茶也不错，其实我一直对你跟春目同学爱喝的咖啡很感兴趣。」

小熊斜眼看向厨柜，然后点了点头，在热水壶里装满水，放到瓦斯炉上开始烧水。

7　橡实

小熊刚才扫视厨房时，就觉得那个象牙色的麻布袋里可能装着咖啡豆，而实际打开一看之后，发现里面果然装着咖啡豆。

如果厨柜上只有即溶咖啡，小熊也不会想要泡咖啡给竹千代喝。

虽然小熊看不懂印在那个麻布袋上的印尼文，但解开绳子打开袋子确认之后，发现里面的咖啡豆就跟家畜饲料一样糟糕。

小熊不知道这些咖啡豆来自哪个产地，只知道这些咖啡豆形状不一，烘焙程度好像也不深，所以豆子的颜色很淡。

小熊在厨房里看了一圈，成功找到平底锅，然后把那些咖啡豆重新烘焙了一下。虽然烘焙的过程很粗糙，如果被那种会自己买生咖啡豆回家烘焙的咖啡爱好者看到，小熊肯定会被揍倒在地，但烘焙过的豆子香味还算不错。

虽然这些咖啡豆看起来不太好喝，应该还是能完成帮人补给咖啡因的任务。反正小熊也不至于对春目有那么多的要求，而且竹千代也不是值得让她付出那么多的人。

用手摇磨豆机粗磨豆子之后，小熊利用煮好开水之前的时间找寻滤杯跟滤纸，结果发现这间被春目当成地盘的厨房相当杂乱。

因为厨房里没有放太多食材，所以不至于不卫生。不过热水壶摆在离瓦斯炉有一段距离的柜子上，用来泡咖啡的器具也不好拿到，如果是小熊就会把这些东西都摆在同样的地方，不然就是用右手拿起装着咖啡豆的袋子时，左手可以顺手拿到的地方。但每次要在这间厨房里做事的时候，都必须要像跳舞一样在里面走来走去，让办事效率变得很差。

如果要在这里做菜，还必须特地蹲下来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才能拿到经常需要用到的调味料，让人在拿调味料时无法顾及正在烹煮的料理。

小熊觉得如果没有做出改善，迟早会有人在这间厨房里出事，让她有种想要帮忙整理一下眼前的厨柜，把里面那些杂乱的物品分类放好的冲动，但她又想到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厨房，反正就算真的出事，死的人也不是她，就没有帮忙整理了。

小熊把咖啡粉倒在盖住滤杯的滤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沸腾后稍微放凉的开水倒进去。当她俐落地泡好两杯咖啡时，屋外传来了脚踏车停下的声音。

因为咖啡豆跟热水都还有剩，所以小熊又泡了一杯咖啡。如果那辆脚踏车的主人跟小熊所想的一样，那她就得在这间社办稍微待久一点了。

虽然小熊在高中时代一直骑着Cub四处玩耍，而春目是被迫骑着Cub拼命工作，让她拥有比小熊强上一截的骑车技术，但小熊还是有可以教她的事情，以及一件非得教训她不可的事情。

那就是以后要买更好一些的咖啡豆。

那人用比竹千代快上许多，换言之就是更不优雅的步调走上楼梯后，就照着跟小熊一样的顺序打开门锁与拉门。来者果然是春目。

可能是因为刚才骑车的速度比较快，春目喘着大气说道：

「竹千代学姊早安！啊，小熊同学也来了吗？我今天只是要来拿这个，等等就要去帮自治团体割草。因为不管是野芹菜还是艾草，直接丢掉都太可惜了。」

春目拿起摆在社办墙边的麻布袋，用鼻子闻了几下。

「小熊同学，你喝了那个是吗？」

小熊拿起摆在餐盘上的其中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明明有着挥之不去的苦味，却不会在嘴里留下清爽的酸味。这不是因为咖啡豆本身的酸度比较低，而是本来就没有带来酸味的成分。

「我拿了一些来用。这不是阿拉比卡咖啡，我猜这肯定是罗布斯塔咖啡的变种，我还是头一次喝到这么糟糕的咖啡。」

春目歪着头说道：

「那是橡实喔。」

竹千代原本坐在和室中央的屋久杉原木桌前面，像是在冥想一样闭着眼睛等咖啡泡好，听到这句话才缓缓睁开眼睛。

「因为在秋天掉了很多，我才会拜托别人送给我，想要当成咖啡泡来喝，但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有成功。我想要把那些橡实拿去喂学校里养的牛，才会暂时摆在那边。」

竹千代静静地转头看向小熊。就算不看向竹千代那双没有情绪起伏的黑色眼睛，小熊也知道她现在肯定暗自捧腹大笑。

春目走进厨房，拿起一个摆在离厨柜很远的盘子旁边的罐子说道：

「咖啡豆是这个才对。我怎么可能把咖啡豆装在这种袋子里面呢？」

竹千代拿起摆在餐盘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说出这样的感想。

「其实只要重新烘焙，这个喝起来也挺不错的。有些人或许会误以为这是咖啡吧。」

竹千代一边这么说，一边忍不住开始捧腹大笑。

「这都要怪你们没有整理厨房。」

小熊红着脸反驳。春目打开小熊使用厨房时没有注意到的地下储藏空间，从里面拿出用来当成茶点的硬饼干，说出这句话。

「这样比较方便喔。如果把东西摆在同一个地方就有可能拿错，就算在做菜时忘记自己有没有加过某样调味料，如果是需要移动身体才能拿到的东西，就绝对不可能忘记。」

小熊可以在春目身上学到的东西，说不定不是只有跟Super Cub有关的事情。

小熊硬是让还得去割草的春目在桌子旁边坐下。看到小熊亲手烘焙的橡实咖啡后，春目好像也忘记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小熊还把自己每次来到这里时使用的客人专用坐垫放在地上，就这样坐了下来。正当小熊打算把春目留下来，跟她一起享用咖啡时，小熊的手机发出震动。

用眼神向竹千代取得同意后，小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向萤幕，但她没有接电话，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起来。

「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虽然接下来要跟竹千代与春目一起共度的时光，说不定也能帮忙解决小熊现在面临的财务问题，但小熊知道自己还有其他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竹千代优雅地挥了挥手。明明是被小熊硬留下来，结果小熊却被别人用一通电话抢走，让春目露出非常不满的表情。小熊向她们两人轻轻挥手道别后，转过身体穿上篮球鞋，离开「节研」的社办走下楼梯。

小熊一边快步走向停着Cub的停车场，一边回拨给刚才打电话过来的人。

『小熊！我需要你的帮忙！』

那是小熊在高中时代做机车快递时的物流公司社长——浮谷东的声音。

她是小熊在马路上少数可以信赖的机车骑士，还会不时丢给小熊一些刺激的工作，给予小熊不会感到无聊的时光。

而且还会视小熊的工作表现，给她一笔现金。

小熊不会拒绝浮谷的请求。

她早就这么决定了。

（插图p041）

8　委托

小熊在穿越森林地区的蜿蜒山路上畅快奔驰。

季节已经快要来到初夏。樱花早已落尽，只留下一棵又一棵的叶樱，洋溢着生命力的新绿不断被抛到机车后方。

当马路周围的树木突然消失时，彷佛无限宽广的山脉立刻映入眼帘。小熊让舒服的阳光照在身上，想起自己度过大半青春岁月的山梨也是这样的地方。

虽然小熊曾经听说因为有三分之二的地表是海洋，所以人类只要看到大海，就能感觉到大海是生命诞生的神秘地方，但小熊现在也同样感觉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

毕竟日本有七成国土都是山林。

这是一趟极为舒适的机车之旅。

要是今后也能继续保持这样就好了。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那座耸立在前方，明明早已迎来春天，却依然被白雪覆盖，有着锐利棱角的冰冷山脉。

还有从刚才就一直出现在后照镜的白光。

小熊猛催油门甩开那道白光。也许真正麻烦的家伙不是后面那道白光，而是这辆机车。

小熊突然被人从町田的大学叫过来，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这间位在甲府昭和的机车快递公司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

甲府昭和是山梨与周边县市的物流据点，在这里可以看到许多用钢筋与钢板建成的仓库，而这间公司也是其中之一。打开的铁卷门后方就是车库，而那间位在车库最里面的组合屋就是办公室。

小熊把Cub停在办公室旁边的停车位。她以前还在这里工作的时候，都是把自己骑来上班的Cub停在这个车位。小熊看向旁边那几辆员工用来通勤的机车，发现好像都是些老面孔。至于员工用来送货的机车，好像只剩下浮谷那辆黑色的HONTA FUSION了。虽然见不到那几位很有个性，同样热爱机车的伙伴让小熊感到有些遗憾，但她离开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当时的一切依然记忆犹新，还不足以令她感到怀念。

办公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一名身材娇小的棉花糖女孩立刻冲了出来。她像是要否定自己的女性魅力一样，身穿一件牛仔吊带裤，脸上戴着高度数的眼镜，还留着一头散发甘甜香气的鲍伯短发。不管是过了一个月还是一年，甚至是更久的时间，这个人应该都不会改变吧。

「小熊！最近过得好吗！」

这位小熊过去待过的机车快递公司社长，同时也是她在马路上少数信得过的机车骑士——浮谷东抱住了小熊。

在浮谷的带领下，小熊在会客区坐了下来。当小熊坐在沙发上休息，让从町田骑到甲府的路上消耗的体力恢复时，浮谷将即溶咖啡与甜甜圈拿到她的面前。

不光是因为自己爱吃，浮谷相信甜甜圈可以保佑将生命安全寄托在车轮上的人，所以习惯让办公室里随时都有甜甜圈可以吃，只要快要吃完了就会有人去买回来。而机车快递这种工作经常需要在外面待命，所以必然会经常为了避暑避寒跑到可以喝咖啡的甜甜圈店，小熊也经常顺便买些甜甜圈回来，当成在店里休息的场地费。

跟小熊常去的甜甜圈店贩卖的商品比起来，眼前这些老式甜甜圈的颜色比较淡。小熊用眼神取得社长的同意，拿起一个甜甜圈咬下。这种甜甜圈吃起来不会太过油腻，面团还有独特的味道，小熊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小熊抬起眉毛看向浮谷。小熊跟这位社长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交情也没有浅到需要开口问她「这是什么甜甜圈」。浮谷露出有话要说的表情，开始抱怨了起来。

「前阵子回老家吃晚饭，结果妈咪说我变胖了，所以我改吃豆渣甜甜圈了。这些甜甜圈都是在市场里那间店买来的。」

小熊也知道那间店。在这间公司附近有个大型批发市场。虽然市场里的餐厅主要客群是内部员工，但因为物流业最近景气不好，那些市场餐厅的生意也变差了，所以现在转型成美食景点，欢迎外面的客人上门光顾。浮谷应该是指那里的天然食品店吧。

「小熊，我真的有变胖吗？」

浮谷把身体靠了过来。虽然她看起来似乎有稍微变胖，但小熊并不觉得这有减损她身为女性的魅力。看来就跟小熊原本预期的一样，浮谷确实没有改变。不管是她出生在甲府的有钱人家里，却打算自力更生这件事，还是离这个目标有段距离这件事，都非常稳定地保持在不稳定的状态。

小熊决定诚实说出她对浮谷外表的感想。

「嗯，你变胖了。我建议你每次休息时不要吃超过两个甜甜圈。还有，记得要多运动。工作算不上是运动。」

浮谷一边同时吃着两个用米糠油炸的甜甜圈，一边露出错愕的表情。那杯摆在她旁边的咖啡，肯定也跟平常一样加了许多砂糖跟奶油。

小熊就跟每次吃甜食的时候一样，直接用黑咖啡盖过嘴里的甜味。虽然这杯咖啡有着即溶咖啡特有的焦味，但喝起来还是比刚才在大学社办里喝到的橡实咖啡来得好上一些。这种即溶咖啡的化学滋味其实跟甜甜圈意外搭调。

虽然小熊坐在这里享用甜甜圈与咖啡，是因为骑着Cub来到这里的她需要休息，但机车快递员是以分秒必争的顾客为服务对象，所以根本没有可以慢慢休息的时间。小熊决定在浮谷伸手拿起第三个甜甜圈之前先谈公事。

「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在电话里听说过这个案子的大致内容了。当时我就说过了，这个案子需要两辆机车才能完成。」

浮谷从沙发上站起来，为了遵守小熊的吩咐，她把装着甜甜圈的盒子放进冰箱，从里面拿出巧克力派，同时说出这句话。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另一个人应该就快要到了。」

小熊愿意接下这个案子，其实也是因为想要再次享受跟浮谷一起骑车的乐趣。刚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小熊看到仓库里的送货用机车只剩下浮谷那辆黑色的HONTA FUSION，以为自己可以如愿以偿。可是小熊偏偏听到了她不想再次听见的声音。

虽然那辆机车也是FUSION，但引擎声比较大，音质也是会让五脏六腑随之震撼的重低音。而且那辆机车好像还装着小熊不是很喜欢的机车音响，播放着邦乔飞的歌曲。

小熊看了一脸幸福吃着巧克力派的浮谷一眼，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

一辆白色FUSION在仓库里的日光灯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刻意发出轮胎摩擦声停了下来。

一位穿着Vanson皮夹克的女人骑在那辆显眼的FUSION上，慢慢摘下那顶颜色跟机车一样，上面还画着白银十字架的安全帽。

来者有着蜂蜜色的柔顺长发，还有比那辆珍珠白FUSION更白皙的肌肤，以及一双绿色的眼睛。

出现在小熊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小熊在几个月前一起住院的室友，而且还是三位室友之中最常跟小熊起冲突的家伙。她在清里的教会担任修女，是一个做着非常不适合她的工作的机车狂人，而且还是个笨蛋。

「哈啰！小熊，你有每天乖乖祈祷吗？」

对方举手向小熊打招呼。正是小熊再也不想遇到的女人——樱井淑江。

小熊每次跟她说话都会失去冷静。在过去认识的人之中，她是唯一能让小熊失去理智的女人。

9　黑姬

小熊从黑姬车站笔直朝着黑姬山山顶前进，又从位在半山腰的新建村子继续沿着县道往上爬。

虽然坡度很大，马路也蜿蜒曲折，但这条马路才刚铺好，应该不需要担心路面冻结的问题。在马路两旁还残留着努力不想消失的积雪。这里的空气清新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比东京的空气还要贵上一倍，周围的风景也充满新绿季节特有的生命力。可以从树木隙缝之间看到的残雪山景，简直美到令人窒息。

从山下通往这个村子的沿途风景，变得跟以前截然不同。

小熊曾经在几个月前跟礼子一起来到这里，救援一个在地震之后与外隔绝的村子。

她们在当时绕过因为土石崩落而断绝的县道，沿着别墅开发业者自己出资铺设的山道来到这里。

当时正值隆冬，马路被不输给北极的凛冽寒风澈底冻结。树枝化为可以轻易撕裂人类身体的利刃，而且要是不小心跌落山谷，当然无法得到救援。她们还要不时下车劈开挡住山路的倒木，越过砂石才成功爬了上来。

小熊直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要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她看到浮谷社长得知村子里缺乏水跟食物，就连取暖手段也即将耗尽，担心被困在村子里的好友，为此留下眼泪的样子也说不定。

虽然有些女人会因为眼泪变得更有魅力，但浮谷社长的长相太过稚气，哭脸并不适合她。她还是露出笑容比较有魅力。

小熊看到村子的入口了。挥了挥手通知跟在后面的樱井，骑着黑色FUSION进入村子。

在甲府昭和的办公室里接下这个案子，而且还意外跟樱井重逢后，小熊立刻转身逃走。

正当她准备冲向自己那辆Cub时，樱井从后面抱住她。

「小熊，我好想你喔。」

虽然小熊不断挥舞手脚拼命想要挣脱，但她们两人的身高差了将近十公分，让小熊无法顺利挣脱。而且只要闻到从樱井身上飘来的洋甘菊香味，就让小熊变得腿软。也许是因为樱井在教会里工作，身上充满着教会举办圣事时使用的圣油香味，就跟小熊以前做机车快递，将神父在网路上买来的性感写真集送到大月市的教会，结果收到圣物的神父因为心情好请她喝茶时，在教会里闻到的那种薰衣草香味一样。不过樱井曾经告诉小熊，说不管是要举办葬礼还是婚礼，那间教会的报价都比其他教会便宜，但之后会不断追加各种费用来敲客人的竹杠。

「可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熊一边这么说，一边试图逃离樱井的祝福，但樱井紧紧抱着小熊，说出这句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可是我们两人还是在马路上重逢。天主的旨意果然是绝对的。」

看到自己准备托付工作的两位骑士在办公室前面动手动脚，让浮谷露出放心的表情点头。

当因为住院而认识的朋友在出院后重逢时，双方的态度经常会变得莫名冰冷。因为大家住院时基本上都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没有地位高低之分，然而如果双方在外面的世界相遇，穿着符合各自社会地位的服装，就会让人觉得当时一起度过的时光很不真实。虽然大家出院时都会互相祝福，希望这段友情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但通常会就此变得疏远。

至少挡在她们两人之间的墙壁，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她们同样都是机车骑士这个交集，说不定比小熊想像的还要紧密。

浮谷好不容易才说服想要离开的小熊跟不想让她离开的樱井，把她们两人带进办公室。

小熊坐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看起来已经放弃反抗。樱井则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这是因为她们两人遇到了样的问题，那就是她们现在都需要可以立刻拿到薪水的工作。

虽然她们两人还在踢来踢去，但浮谷依然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MacBook Pro准备说明这次工作的内容。就跟浮谷想的一样，小熊已经把自己那台iPad放到桌上。樱井什么都没有拿出来。因为她是那种需要什么东西就跟别人借的家伙。根据过去的经验，浮谷知道这种人总是能迅速找出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也很擅长在职场上跟别人打交道。

在她们两人来到这里之前，浮谷就已经大致告诉她们这次要运送的货物的内容与特性，还有收货与送货的地点。这份工作要从长野县北部的某个地方，将货物运送到东京。至于细节则是等她们来到这里之后才说。

浮谷将地图传到小熊的iPad。小熊打开档案后吹了一声口哨，但从旁边探头看过来的樱井稍微垂下目光。

因为收货地点是小熊去过的地方。

那就是位在长野县信浓町的黑姬山半山腰，一个围绕着学校的村子。

小熊曾经在几个月之前，将可以救命的物资，送到这个因为地震被孤立的村子。

发现樱井的表情有些微妙，小熊转头看向旁边，笔直注视着樱井。

虽然樱井立刻别过头去，但小熊一直瞪着她，让她认输一般开口：

「那里是我出生的故乡。」

10　英国人

简单做过讨论后，小熊与樱井就离开甲府昭和的事务所。

拿到塞满各种装备的机车快递专用网眼骑士夹克后，小熊把夹克穿在自己那件红色短版夹克外面，樱井则是穿在自己那件Vanson皮夹克外面。

因为这件夹克的口袋里装着急救包跟平板电脑，樱井说了一声「好重」，让小熊伸手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这才是最重的东西。」

她们不是去玩的。这件夹克后面印着公司的名字。这代表她们背负浮谷创立的这间公司的招牌，而小熊必须让樱井明白这件事。

樱井点了点头，然后发动白色FUSION的引擎。虽然小熊想要骑着Cub过去，但这次决定借用浮谷那辆FUSION。因为她们会在途中经过高速公路，小熊以前还在这间公司时专用的VTR250又被别人骑走了。

因为小熊对甲府这一带的路比较熟，所以骑在前面帮樱井带路。

她们先从甲府昭和骑上中央自动车道，然后又沿着中部横断自动车道与上信越自动车道来到长野黑姬。以机车快递这种工作来说，只是骑到隔壁县市其实并不算远，但她们在路上还是不断轮流带头。

小熊一边从后面看着樱井那辆白色FUSION猛烈加速甩开其他车子，一边转动自己这辆黑色FUSION的油门，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追过前面的车子。

跟这辆被浮谷命名为黑鸦，专门用来送货的黑色FUSION比起来，小熊本来更想骑那辆被她命名为白鸦，平常用来骑着玩，之后又转让给樱井的白色FUSION。

那辆白色FUSION以前还属于浮谷时，小熊曾经跟她借来骑过，那种透过改缸将排气量提升到320cc的引擎，还有能让单缸引擎发出清澈声音的大口径排气管，以及做过强化的悬吊系统，都是只要骑过一次就会上瘾，让人没办法回去骑普通的机车。

不过只要实际骑过一次，就会发现这辆浮谷用来送货的黑色FUSION也很有魅力。

油门灵敏度相当出色，悬吊系统也很稳定，让人可以放心地转动油门。有别于普通的改车，这辆机车不是优先靠着加大活塞、吸气量与排气量来提升马力，而是不断对细节进行调整与加工，把车子本身调整到最好。浮谷花在这辆黑色FUSION上的钱，说不定比樱井那辆白色FUSION还要多。而且会改出这种机车的人，就只会让同样识货的行家骑自己的爱车。让樱井骑这辆机车太浪费了。

小熊觉得就这样骑着这辆黑色FUSION完成这次的工作也不错。那辆白色FUSION已经是樱井的机车了，而且她们两人的交情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借车。

她们就这样越过县界，沿着已经改名「信浓铁道北信浓线」的旧信越本线北上，没有停下来休息就爬上黑姬山。

沿着好骑的蜿蜒山路经过途中的新建村子，小熊与樱井的FUSION来到客户所在的村子。

她们穿过这条虽然很昏暗，但小熊觉得就跟绿色隧道一样舒服的山路，来到一个气氛友善的村子。这里没有会故意找外人麻烦并索取贿赂的保安官，也看不到用来吊偷牛贼的柱子。

她们前往学校的值夜室，准备去找浮谷那位在这里当老师的好朋友，也就是这份工作的委托人。

这间学校还保留着让教职人员值夜的制度。虽然全村不分学年加起来就只有二十位左右的学生，但这所昭和时代建造的木造学校，却拥有远远多过学生人数的教室与豪华体育馆。

小熊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亲眼见识过这些与学生人数不对等的设施收容村子里的地震灾民，还被当成提供物资的灾害应变中心的样子。

在跟足球场差不多大的操场上，还设置了让直升机紧急降落时需要用到的风向风力计，以及用来测量气温与湿度的百叶箱。

当她们来到校舍后方，在一栋不是用圆木，而是用角材建成的手造小木屋前停好机车时，那扇不太适合日本的气候与湿度，看起来不太好开的原木门立刻应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野战外套的女子。

小熊努力露出职业笑容，准备向客人打招呼，但对方直接冲向小熊，使劲抱住她的身体。

「终于等到你了！My Country的救世主！」

这位高个子女性穿着一件又臭又黏的外套。小熊对那种外套有印象，因为她的高中同学椎的父亲也有一件。虽然他很喜欢德国人的生活风格，却对年轻时接触过的英伦风格念念不忘，所以花了大钱买下那种用厚实木棉布涂油制成的油布外套，结果只穿了几次就拿去卖掉。那是一种只有特定国家的人，以及居住地的气候跟该国差不多的人才会喜欢，有着许多缺点的防水防寒外套。在这个降雨量大于山梨北杜，海拔又比较高的地方，那种外套应该非常好用吧。

樱井露出让人觉得她平时说自己是优秀的修女，很擅长接到帮人举办葬礼与婚礼的工作并非谎言的完美笑容，从旁边向对方伸手，但这位穿着油布外套的女子同样给了她一个拥抱，让她受到跟小熊一样的对待。

虽然对方直接穿着油腻的油布外套抱住年轻女孩，但这位五官立体的高挑女子似乎不以为意，对她们说出这句话。

「在讨论正事之前，你们要不要先喝杯Afternoon Tea？还是要来点Sherry或Scotch？」

小熊与樱井看向彼此。虽然小熊上次来的时候就有发现了，但不管是这间漆成深绿色的值夜室，还是停在值夜室旁边那间同样大小的车库里的捷豹双门跑车，还是那件在春天跟油布外套一起穿显然会热死人的羊毛衬衫，都可以看出此人自认是个英国人，还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打造成英伦风格，在这个乡下小镇当起北爱尔兰或克洛敦区的土豪。

看来她是一位British呢！

第八卷 三

11　下午茶时光

小熊与樱井被带进值夜室。

因为这间值夜室可以直接穿着鞋子进去，所以小熊早就猜到里面是英伦风格的家具与装潢。

因为建造者只需要花点力气跟边角料就能轻易做好，所以这种小木屋里高机率有用2×4木材跟建筑用螺栓与螺帽制作的手工桌子。而客厅中央就有一张这样的桌子，角落则是厨房。

只要从摺叠式的楼梯爬上去，应该就是寝室了吧。虽然不适合温差大的日本，但热爱英伦风格的人不可能不喜欢那种阁楼房间。

因为屋主拿着厚实的木制衣架看着小熊，小熊跟樱井脱下穿在外面的网眼背心骑士夹克，还有底下那件自己的夹克交给对方。女子兴致盎然地看着小熊那件在日本被称作短版夹克的英伦经典风格红色高尔夫夹克，还带着敬意把樱井那件伦敦庞克风格的Vanson皮夹克放在衣架上挂起来。女子脱下自己那件油布外套，虽然小熊不知道那么做是否有意义，但她还是细心地用刷子刷了几下涂满油蜡的棉布，然后才挂在旁边。虽然小熊有点担心那种味道不算好的防水油蜡可能会沾到自己的夹克，但毕竟是骑机车时穿的衣服，早就没必要担心这种问题。比起被都市的废气或自己的血弄脏，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玄关旁边有个看似用来放置衣帽，刚好可以摆一组挂衣架的空间。挂衣架旁边有个衣帽间不可或缺的衣帽架，虽然上面挂着在昭和时代的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的Borsalino绅士帽，但要是把安全帽挂上去，衣帽架可能会倒下。幸好鞋柜上面还有空间，小熊便把安全帽放上去。

因为主人的邀请，她们在桌边的桃花心木椅子上坐下。虽然小熊想要掌握对这次工作的主导权，希望可以坐在最里面的上座，但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先坐在那里。小熊觉得对方不愧是个老师。不光是自己的学生，就算是面对跟公事或私事有关的人，也明显会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学生对待。小熊想起她以前认识的那位副教授。不过小熊不喜欢她那辆凌志的颜色，所以一点都不想再次见到她。

小熊斜眼看向樱井。虽然她也是一位专门教训别人的修女，却毫不犹豫地坐在下座。樱井坐了下来，然后把椅子稍微往后挪。那是只要对方说的话让自己不爽，随时都可以踹飞桌子冲到出口的位子。

小熊也在那名女子的对面坐下。那是刚好跟玄关与那名女子的座位连成一线，如果某人要对着坐在上座的人开枪，可以挺身帮忙挡子弹的位子。老实说，如果不是跟值得她舍命保护的人同席，小熊根本不想坐在这个位子。

当大家都顺利入座，准备重新自我介绍时，樱井先一步朝向客户伸手。

「我是这次负责担任主车手的樱井淑江。虽然目前是这间物流公司的临时员工，但我平常都在清里的教会侍奉天主，过着跟礼拜与信仰相伴的生活。愿天主降福于我们。」

小熊用唇语说了句「骗子」。因为樱井任职的那间教会也在北杜市，所以小熊曾经去过一次，当时樱井与神父都忙着在午后的礼拜堂里玩手游，勉强算是过着看上帝脸色的时光。

樱井拿出一张印有银色十字架的名片。女子握住樱井伸过去的手，然后也拿出自己的名片。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为人，但小熊也跟着与这名女子握手。对方的握力意外强劲。小熊原本还以为这是上体育课时练出来的肌肉，但摸到手掌上的茧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看来停在隔壁车库里的捷豹E型双门跑车，并不是她用来到附近兜风或购物的交通工具。

「我是这个案子的车手指挥官兼管理员。您的朋友浮谷小姐一直很照顾我。」

小熊拿出由浮谷的机车快递公司制作提供的名片后，那位女老师似乎不太确定她的姓氏该怎么念。小熊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因为是很少见的汉字，头一次见到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念。

「叫我小熊就行了。」听到小熊这么说，对方露出放心的表情。

小熊看了一眼对方拿过来的名片。虽然这是一间分校，但依然是公立学校，所以名片也是死板的公务员名片。这名女子名叫生泽辙花。

「小熊小姐，你是在小东的公司上班吗？她很难搞对不对？」

她好像要开始跟小熊闲聊，聊起她们共通的熟人。正当小熊觉得这也是工作，打算随便附和几句应付过去时，身后的摆钟突然发出声响。

听到那道虽然音质浑厚，但不会让人吓到的温和钟声，这位名叫生泽的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下午茶时间到了。我现在去泡茶，请两位稍待片刻。」

丢下这句话后，生泽就走进用布帘隔起来的厨房。樱井一边椅子上伸懒腰，一边说道：

「听说只要跟英国打仗，炮击永远会在上午茶时间与下午茶时间停止。敌国还会利用这点对时。」

跟樱井那种不必要的知识相比，小熊更在意她身上那套不太适合神职人员的服装。那件坦克背心的胸口布料完全被撑开了。小熊轻抚自己身上那件白色运动衫的胸口。这件从筱先生店里免费拿到的运动衫上面，还印着本田车队的巨大标志。

过了几分钟之后，生泽就端着装有锡制茶壶与茶杯、砂糖壶、奶罐跟小黄瓜三明治的银盘回到座位。

生泽把微温的茶杯放在小熊跟樱井面前，熟练地开始倒茶。这似乎是一壶用正确步骤泡出来的茶，小熊一边闻着让人联想到麝香葡萄的大吉岭红茶香味，一边想着生泽身为英国茶的爱好者，怎么没有遵守标准做法，问客人要先倒茶还是先倒牛奶，但是当她看到生泽帮自己倒茶的时候，同时拿起茶壶与奶罐，又同时把红茶跟牛奶倒进杯子时，小熊就完全明白了。

小熊曾经听说过，伦敦知名茶行Fortnum ＆ Mason的资深侍茶师都是这样泡茶。看来严格传承下来的品茶礼仪的最后结论是「高兴就好」。

用眼神取得生泽的许可后，小熊把牛奶倒进红茶喝了一口。樱井很没礼貌地加了一大堆砂糖，然后拼命搅拌红茶。小熊又拿起一个看起来只有夹小黄瓜的三明治，趁着樱井还没说要用美乃滋涂三明治之前谈正事。

「我想谈谈您这次委托我们运送的货物。」

生泽用肯定看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优雅举止喝下午茶，用让人有些不爽的优雅语气说道：

「虽然小东已经跟我说过了，但你这个人真的有些性急呢。难道你的祖先是凯尔特人吗？」

小熊就像是被人问到今天领带的花纹一样，平静地回答：

「我听说爸爸那边的曾祖母好像是凯尔特人。不过我只知道她出生在贝尔法斯特，对其他事情就一无所知了。」

生泽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那是非常复杂的表情。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努力把HONDA或YAMAHA的机车改装成英伦风格，得意洋洋地四处骑着炫耀，结果发现旁边停着一辆真正的凯旋机车或BSA机车的表情。

生泽赶紧把小熊刚才拿给她的名片重新拿出来看。如果把那些难念汉字的读音用片假名写出来，就会变成常见的爱尔兰姓氏。

樱井突然抓住小熊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用那双跟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过来。

「我之前就在怀疑可能是这样了，小熊的其中一只眼睛好像是灰色的。这就是所谓的异色瞳吧？」

生泽把刚才那种优雅的举止完全抛到脑后，一边不断拍打桌子一边使劲跺脚。

「你身上竟然有爱尔兰人的血统！而且还有金银妖瞳！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小熊不太高兴地把另一个小黄瓜三明治放进嘴里。三明治上涂了香味很棒的奶油，咸度也刚刚好。这说不定是她吃过最棒的三明治。至少这个三明治比刚才这段不算愉快的对话还要来得有价值。

小熊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跟别人闲聊。在她的印象中，这双异色瞳从来不曾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更何况这也不是那种漂亮的蓝色异色瞳，而是连牙医都看不出来的灰色异色瞳。

就只有嘴唇几乎要跟她碰在一起的人才看得出来。

（插图p069）

12　教会

因为小熊与樱井要负责运送的货物，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备妥，所以她们决定在吃晚饭之前到村子里逛逛。

这间专门为附近孩童提供教育的学校，以及围绕学校建立的村子，都不是以前就有的东西，而是由民间旅游开发企业主导建立的新村子，所以房屋跟马路都不会让人觉得老旧。

虽然居民住的房屋大多都是瑞士风格的三角屋顶，但一楼没有不解风情的特产店，不是那种观光地区常见的冒牌货，而是名为欧式山间小屋，用当地木材与灰泥打造而成的坚固木造建筑。

这些木造建筑不是用来展现给外人看，而是用来在这里过着理想生活的房屋。如果那位名叫生泽的老师戴着英国迷的有色眼镜去看，应该可以把这里当成是苏格兰的高地地区吧。

虽然樱井指着村子里的各种地方，带领小熊参观这个村子，但小熊完全找不到便利商店。虽然村里有一间贩卖食物与日用品的商店，但大家好像都是跑到离这里几公里远的新建村子解决购物需求。如果从那里再继续往山下走几公里，就能在黑姬车站前面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

虽然以前要走这段山路，就必须要有车子或机车，而且还要有驾照，但如今普通电动脚踏车的电池容量已经足够让人在这条路上往返。

村子外面有一座几乎被森林包围的小教堂。樱井没有敲门就直接走进礼拜堂。正当不信神的小熊犹豫着是否该进去时，樱井用圣水盘沾湿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十字架，然后转过头来说道：

「进来吧。教会的大门永远会向所有迷途的羔羊敞开。」

今天明明不是星期日，礼拜堂里面却有不少人。这里跟小熊所知道的教会有个差别，那就是坐在长椅上的人都拿着笔电与手机。

「这里是这个村子唯一有Wi-Fi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些小鬼头的游乐场。」

小熊想起她上次来到这个村子拯救受困灾民时的事情。当她把汽油发电机拿到这个因为停电，基础维生功能全都无法正常运作的村子时，村民都希望可以先让Wi-Fi复活，但是当他们把路由器接上发电机时，才发现这个村子不光是停电，连Wi-Fi基地台都受到损害，让那些急着打开手游与社群软体的村民，纷看到连线失败的讯息，也让这间教会瞬间笼罩在有如举办葬礼的氛围之中。结果还是靠着跟发电机与应急食品一起带去的卫星电话，才让村子勉强跟外界取得联络，最后成功向自治团体求救。

一位像是神父的人出现在讲坛上，这间教会好像还是网购的收货站，只见他手上抱着Amazon跟乐天的纸箱。有着浅黑色的肌肤，还有长长的卷发，看起来有点像是詹姆士·布朗。神父认出樱井后，立刻走下讲坛冲了过来。

「臭小鬼，好久不见了。」

樱井恭敬拉起神父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

「好久不见。我今天是奉天主的旨意回来故乡报恩的。」

小熊不太确定要怎么问候对方，最后还是跟平常一样伸手。

神父看着小熊的眼睛，使劲握住她的手。虽然这位神父不算英俊，但眼神好像有些调皮。

「你们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饮料要自己去买，不过价钱保证公道。」

神父用拇指指向窗外。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间教会的附属设施，在山梨县以外的地方很少见，摆着许多廉价自动贩卖机的休息站。

「我实在想不到淑江居然会做正当的工作。当我听说她在清里当修女时，还忍不住想着这家伙没救了呢。」

虽然小熊很想请神父说个明白，但一位不确定算不算信徒的村民突然叫住他。

「神父，这个软体好像安装不了耶。」

神父说了一句「失陪了」便从小熊面前离开，冲向声音的主人，开始检查对方正在使用的平板电脑。

「看来是因为硬碟容量不够。这个骗子在发布补丁时还传了超大的更新档过来。喂，有人有多余的64GB记忆卡吗？」

樱井耸耸肩膀，用眼神告诉小熊该离开了。小熊向讲坛上的十字架敬礼，然后走出礼拜堂。

小熊喝着在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柠檬汽水，跟樱井稍微聊了一下。

听说她父亲在一间美商电力公司上班，而且还是一位经常需要调职的再生能源技术人员。

为了调查并开采可以用来制造发电设备的基板，北杜市的产量在全国首屈一指的单晶材料，于是调到这个村子，在这里生下樱井，后来又陆续调到上高地与清里等地方，而樱井也跟着父亲不断转学。当樱井准备从清里的高中毕业时，因为只顾着骑机车到处乱跑，让她的成绩与学分都变得很糟糕，幸好有以前替她洗礼的神父帮忙介绍，让她顺利进入位在轻井泽的神学院读书，最后派到清里担任修女。虽然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圣名，但那位长得跟詹姆士·布朗很像的神父告诉小熊，樱井的圣名就跟她母亲故乡的本地球队「堪萨斯酋长」那位曾经犯下致命越位失误的外接手一样。

虽然小熊很想知道樱井是在人生的哪个时期爱上机车，又是怎么存钱买下机车，但要是问了这个问题，就会让她变成彷佛渴望知道樱井过去的麻烦女人，所以决定等樱井主动开口。

小熊只想知道樱井是怎么跟她的初恋Honda NSR250R坠入爱河，又是怎么经营彼此之间的爱情。

她想知道樱井是否还无法放下过去的旧爱？还有跟现在陪伴着她的新欢比起来，她到底比较喜欢哪一边？

13　红肉哈密瓜

当樱井拉着小熊在这个不算很大的村子里闲逛时，太阳下山了。

即便是在这个算是日本，却又不像日本的地方，春季过了一半的太阳也依然会变得比较晚下山。

不过这里毕竟没有英国那种会持续到晚上的暮光，生泽肯定会对此感到不满。

因为生泽是这个村子的学校老师，所以就住在值夜室里。因为小熊收到她传过来的简讯，而且上面还写着晚餐的时间，于是她们便回到位在村子中央的木造学校。

小熊与樱井被带到学校里的其中一间教室。这间教室就在有肉香味飘过来的实习教室旁边，这里平常好像不是学生的教室，而是当成村子里的集会所，墙壁上不是贴着课表跟整洁工作分配表，也不是贴着各种标语跟书法作品，而是贴着自治会的告示与活动通知。在由好几张学校桌子并排而成的大桌上还铺着白布。

小熊用手指去摸，发现那张白布很硬，指尖有种被勾住的感觉。虽然日本的饭店洗衣业者主要是处理木棉丝寝具，所以很容易分不出木棉丝跟这种布的差别，但这好像是用亚麻这种可以做成衣服跟寝具的最高级麻纤维织成的布。这张白布的颜色不是那种好像会发光的纯白，而是没有使用漂白剂染成不自然颜色的乳白色。虽然仔细一看就能找出细微的污垢，还有承受足以让化学纤维立刻融化的高温的烧焦痕迹，但那些痕迹都不至于让这张白布显得肮脏。这种加厚亚麻布就算洗上几十次也不会坏。

小熊跟樱井被带到这张长方型大桌的短边，就这样在上座坐下。椅子果然是移动时会发出独特声音的教室椅子。小熊明明不久前还经常在高中里坐这种椅子，现在却不知为何觉得这种椅子有点小。

同桌的其他人好像都是村民。他们不是极限村落里那种年龄超过日本人平均寿命的老人，而是在还有办法适应乡下生活时提早退休的人，以及改行从事远端工作的人。刚才那位长得像是詹姆士·布朗的神父也在场。小熊观察这些人的表情，发现对方好像都很欢迎她们，也对她们很感兴趣。有些人还认识小时候的樱井，用对待村里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话，让她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这里好像不是需要穿晚礼服出席的正式场合。也许是觉得吃饭时穿着那件Vanson皮夹克太重了，樱井向学校借了一件粉红色针织衫，穿在坦克背心外面。小熊轻抚自己那件红色短版夹克的衣领。

负责担任东道主的生泽把餐前酒分给众人。那是一种名叫「基尔」，用黑醋栗香甜酒跟白葡萄酒调配而成的鸡尾酒。为了不让酒精超过百分之一，小熊与樱井喝的鸡尾酒还特别用碳酸水稀释，虽然早就满二十岁的樱井好像不太过瘾，但小熊还挺喜欢这种利用气泡水的清凉感，让浆果的强烈甜味得到缓和的黑醋栗气泡饮。

过了不久，生泽就推着一辆银色手推式餐车，将重达好几公斤的烤牛肋条送了上来。生泽拿出跟日本脇差差不多长的切肉刀，把烤牛肋条切成跟牛排一样厚的大小，然后跟加了奶油的烤马铃薯一起摆在大盘子上，拿到小熊跟樱井面前。

这顿晚餐并不是那种一道菜一道菜慢慢上的套餐，而是直接端出主餐。生泽从餐车下层拿出装着西洋菜沙拉的大碗跟小碗摆在桌上。

生泽依序走到每位客人旁边，依照个人的喜好将表面完全烤熟，但里面还是粉红色的烤牛肉切给大家，最后在小熊与樱井对面坐下。虽然包含小熊跟樱井在内，早就有几个人开始喝餐前酒，但生泽还是带着众人干杯。「Slàinte Mhath！」这句话在盖尔语中似乎是「干杯」跟「祝你健康」的意思。

小熊跟其他客人碰了碰杯子，最后又跟坐在旁边的樱井轻轻碰了杯子。小熊隔着自己那杯淡红色鸡尾酒，看着樱井那双绿色的眼睛，然后喝光杯子里的酒。

因为如果想要续杯就只能自己到后面的酒柜拿酒来倒，所以小熊拿起樱井的酒杯站了起来。因为如果交给樱井去倒酒，她很可能会用神父带来的那瓶接近1800ML的杰克丹尼威士忌倒双份的酒，小熊只好将摆在酒柜上的黑醋栗香甜酒倒进她的酒杯，又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黑醋栗香甜酒，然后用苏打枪倒进气泡水。

当她回到座位上时，樱井已经迅速做完饭前祈祷，吃起名为「Prime Rib」的厚切烤肋排。

小熊在那张只要往后拉就会发出独特声音，让人想起在学校吃饭的时光的椅子上坐下，开始享用这顿晚餐。她先用西洋菜与蓝纹起司沙拉开胃，然后才开始挑战那块至少超过五百公克的烤肋排。

虽然不管是坚硬的牙齿与强壮的下巴，还是尖锐的切肉刀都很难应付，但这块烤肋排吃起来相当美味。

如果是那种习惯以柔软度跟油脂含量来评断牛肉好不好吃的人，应该只会觉得这块烤肋排烤过头，吃起来又硬又干，但小熊每次咀嚼的时候，更加看重的肉汁都会在嘴里爆发。

生泽肯定是为了让人品尝到这种没有杂味的肉汁，才会把肉烤到完全失去油脂与水分。烤到烧焦的肉汁也让肉的表面散发难以言喻的香味。如果有人说这样烤过头，就代表那人不懂什么是美食。

牛肉不但充分吸收胡椒盐的味道，还可以吃得到辣根的香料滋味，让小熊的叉子完全停不下来。她想要一直吃着这种坚硬的牛肉，直到自己的牙齿跟下巴受不了为止。就算把这块充满生命力的牛肉全部吃下去，小熊也完全没有吃饱的感觉。

樱井也在旁边默默吃着刚在附近牧场做好的起司与烤马铃薯。至于其他客人，有些人把牛肉切成薄片当成下酒菜，也有人配着自己带来的酱油与白饭一起吃。

虽然小熊对生泽那种什么都要学英国的喜好很反感，但只有这道英国菜另当别论。虽然小熊也认识那种说英国菜难吃的人，但那些人肯定缺乏在英国或京都那种地方找到美食的交涉能力，还有可以作为后盾的地位，以及能让别人想要用美食招待的魅力。如果是那种让人觉得只要喂饲料就行的家伙，当然只吃到饲料。

不然就是那种根本没去过英国的人。

虽然众人在餐桌上对小熊这位今年只有十八岁，靠着从事机车快递维生，在东京读大学的女孩，还有樱井这位出生在这个村子，同时还在清里当修女的机车快递骑士问了许多问题，但小熊一边回答那些问题，一边反过来问他们在这里的生活过得如何，还有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的工作，在区区几滴黑醋栗香甜酒的帮助之下，享受了一段快乐的聊天时光。

这是很充实的用餐时间。虽然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机车快递的工作，但小熊现在觉得只要不是用来帮油田灭火的硝化甘油，她什么东西都愿意帮这些人搬运。

当小熊与樱井吃完牛肉，用在这间学校烤好的法式长棍面包沾着餐盘上剩下的肉汁吃时，生泽上了甜点。

饭后的甜点竟然是极为奢侈的半颗冰哈密瓜。瓜皮平滑没有网纹，果肉颜色就跟南瓜一样鲜艳。小熊用前端有锯齿的葡萄柚匙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滋味香甜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小熊发现村子里的人都在看她们吃哈密瓜的样子。说不定是因为她吃到甜食后露出奇怪的表情，就跟在她旁边露出快要融化的表情的樱井一样。小熊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生泽。生泽问道：

「小熊小姐，哈密瓜好吃吗？」

小熊把餐巾放到嘴边，说出这样的回答。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哈密瓜。甚至不输给我在客人那边吃过的最高级静冈哈密瓜。」

樱井也放下汤匙看向生泽。她似乎感觉到要开始谈生意了，立刻就露出精明狡诈的表情。因为可以让人感觉到求生的意志，所以小熊并不讨厌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女人。

「我们想要请两位搬运的东西就是这种哈密瓜。这是日本首次成功栽培出来的红肉哈密瓜。」

小熊再次看向自己正在吃的哈密瓜。这东西说不定比滴到地上就会爆炸的硝化甘油还要难搞。

14　专用容器

虽然生泽早就被格兰杰高级苏格兰威士忌灌醉，但她还是一脸得意地开始炫耀自家的产品。

红肉哈密瓜经常出现在美国平民的餐桌上，但目前在日本只能吃到这种哈密瓜的果干跟加工点心。

理由是这种哈密瓜很特别，从采收到适合食用的后熟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虽然世界上有许多种哈密瓜都只能在产地吃到，但因为某间来自西雅图的高级咖啡连锁店采用这种哈密瓜，让这种哈密瓜变得很受欢迎，因此受到喜爱水果类甜点的人与批发商的关注，为这种红肉哈密瓜带来前所未有的大好商机。

因为上述理由，不管是透过空运还是海运，在日本都只能取得这种哈密瓜的果汁跟果干等加工产品。不过，如果可以提供在国内生产的新鲜红肉哈密瓜，其品牌价值将超过国内的各种哈密瓜，而实际前来试吃过的大型水果甜点店采购人员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已经有一些北海道果农试着在国内种植这种哈密瓜，但都因为气候跟土壤的问题失败了，唯一成功种出这种哈密瓜的地方，就只有这座拥有北海道没有的火山灰土，到了冬天又会变得跟极地一样寒冷的黑姬山。

红肉哈密瓜在美国原本就是一种便宜的水果，所以不怕虫害，不像高级哈密瓜那样需要不断照顾，也不需要在设备上投资许多钱，可以用很低的成本持续生产。前提是必须要有黑姬山的气候与土壤。

原本默默听着这些话的樱井突然开始滑手机。小熊还以为樱井不想继续听下去，但她突然亮出手机的萤幕。萤幕上显示北美大型会员制超市的购物网站。虽然在小熊家附近也有一间大型门市，但因为每年要缴的会员费太贵了，所以她从来不曾进去过。

「红肉哈密瓜在好几年前就上市了喔。自从日本政府开放输入南美哈密瓜之后，在网路上就买得到新鲜的红肉哈密瓜切片了。」

生泽看了手机萤幕一眼，然后用老师那种谆谆教诲的语气说道：

「那是改良种。为了提升在日本的商品价值，农家才会特地培育出那种果皮是网纹的品种，还透过跟其他品种交配延长后熟期。而我们这里种植的是原种，甜度与香气都远远超过改良种。」

樱井轻轻举起手来，为自己打断话题的举动道歉。当她朝向对方伸出那只有着白皙手指与薄桃色指甲的美手，请对方继续说明时，生泽立刻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了下去。

生泽认为如果可以在东京的高级水果甜点店举办的商品说明会上得到好评，红肉哈密瓜将能成为优秀的商品，大幅改善这个村子，以及黑姬山周围各个村子的经济状况。

这个村子一直都是靠着来自富裕新居民的税收，还有自治团体的开发支援金维持运作，但来自居民的高额税收不见得有办法一直维持下去。虽然这个村子的居民比其他村子还要年轻，但就算速度比较慢，高龄化现象依然持续当中。

不久前还在嘲笑其他自治团体里只有老人，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无所作为的日子，最后变成那种讨厌外人的中老年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斩断这种恶性循环，就必须要创造产业，而各个村子经过讨论之后，这个村子选择利用在日本独一无二的气候，种出只有在这里才能种植的哈密瓜。因为这样比起把土地卖给会带来许多弊端的光电业者，背负土石崩落与水源污染的风险要来得好多了。

因为这些缘故，为了把这种只要一天就会失去商品价值的娇弱哈密瓜，在中午送到位在银座的水果甜点店总部参加商品说明会，就需要仰赖迅速的机车快递服务。

虽然只要这种哈密瓜成功变成商品，就会由大型物流公司派出专用货车负责运送，但是那种由SUV改造而成，可以开到高地运载高级水果，还要可以直接送到东京并利用新干线运送的高级食材运送货车，就算找遍整个长野县的物流公司也只有几辆，如果想要租赁，就得花上非常多钱。

虽然村子之所以想请小熊等人用机车送货，是因为这样运费才不会超过自治团体的预算，但因为距离够远，这里又很偏僻，而且货物还是高价商品，把这些额外费用都加进去之后，小熊与樱井还是可以拿到工作一个星期都不见得赚得到的运费，而且如果在商品说明会上取得成功，村子这边还答应要偷偷给她们一个红包。

听生泽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小熊只提出一个要求。

「我想要亲眼确认商品的包装。」

虽然现在已经是小熊平常的就寝时间，身旁的樱井早就昏昏欲睡，还不时把脸靠在小熊肩上打呼，但唯独这件事不该等到明天早上出发时再做。

小熊曾经接过运送高级水果的急件。当时是要把静冈的高级哈密瓜送到东京都内的电视节目拍摄现场。因为节目内容是让搞笑艺人用正拳打破高级哈密瓜，又因为小熊是身为现役女高中生快递员，所以工作人员拜托小熊务必入镜接受采访，结果小熊就跟工作人员一起吃掉被打成两半的哈密瓜，在节目里出现了几秒。

为了运送在县内的大型栽培设施里生产，在比起田地更像是工厂的环境下种植的高级哈密瓜，果农准备了兼具抗撞击与保温能力的高科技FRP制专用箱。小熊曾经因为好奇打听了那种箱子的内部结构，结果那位穿着黑色西装，不太像哈密瓜果农的公司职员只说了一句「这是企业机密」，没有告诉她。

听到小熊的要求后，生泽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隔壁的实习教室，不久后就一脸得意地抱着一个跟橘子箱差不多大的铝合金箱子回来。

锁扣应声解除，箱子也跟着打开。小熊从旁边探头看向箱子里面，然后马上笑了出来。

她并不期待这个村子拿出跟那间专门销售高级水果的企业同等级的专用箱，以为顶多只会看到里面放着缓冲包材与保冷剂的保丽龙箱。

结果在那个用来把月球上的石头搬到地球，现在则是让美国总统拿来装核弹发射遥控器，无时不刻带在身边的Zero Halliburton铝合金箱子里面，竟然装着用来搬运就小熊所知最昂贵物品的容器。

那是一个上面印让人联想到六○年代本田车队的「日之丸」标志，有些老旧的纯白球形容器。

那是赛车专用的全罩式安全帽。

让人在骑机车时保护头部的道具，就像是要印证机车骑士之间流传的「安全帽的价格等同于要保护之物的价值」这种说法，这几顶安全帽全都是SIMPSON的最高级赛车安全帽。

那是小熊与樱井用来保护自己生命的容器。

15　寝室

小熊拿起一顶用来当成哈密瓜收纳箱的安全帽，感受着每位机车骑士都很熟悉的重量与感触。

小熊非常清楚机车安全帽是多么优秀的护具。因为事关使用者的生命安全，厂商一直不断研究，对用来制作帽身的FRP外壳进行改良与品管，形状也是跟人类头盖骨一样的球状，借此在骑士戴着安全帽遇上车祸时抵销并减缓冲击。

因为这个缘故，小熊还知道安全帽的另一个问题。

「其实安全帽很臭喔。」

虽然人类的头发跟皮肤比起来还算干净，但头皮的新陈代谢速度意外地快。如果在夏天做机车快递工作一整天，安全帽里面总是会被汗水弄湿。

幸好小熊那顶安全帽的内衬可以拆下来清洗，所以她在网路上买了备用的内衬，三不五时就清洗更换。小熊的高中同学椎就经常拿起她的安全帽，把自己的脸塞进里面深呼吸，然后一脸遗憾地说出「一点都不臭」这种话。不过当椎接着闻了闻刚骑车出远门回来的礼子的安全帽时，又总会眼冒金星昏过去。

不光是这样，安全帽本身也有臭味。从工厂生产出来之后，用来制作帽身与内衬的树脂就会不断挥发，挥发结束之后再开始硬化与劣化，而这段从工厂制造出来后三到五年的期间，就是一顶安全帽的寿命。

因为闻不出自己头上的气味，所以小熊从来不曾觉得安全帽很臭，但这种臭味应该会成为哈密瓜的致命伤才对。

为了证实自己说过的话，小熊抓住樱井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然后抱着她的脑袋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樱井跟娇羞少女一样叫了出来，还红着脸小声说句「笨蛋」，不断轻抚被小熊闻过的头发，但这些举动一点都不适合她。

因为香味对哈密瓜来说非常重要，想要让女人头发的味道变成一种附加价值，果然还是不可能的事情。

生泽拿起一顶安全帽。安全帽的底部跟面罩的开口都被不织布盖住。从可以稍微闻到哈密瓜香味这点看来，安全帽里面应该不是完全密封，而是跟咖啡与葡萄酒一样，为了维持品质让里面保持些许通风。

生泽拿掉盖住安全帽底部的不织布。浓郁的哈密瓜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当她轻轻拿出代替人头摆在安全帽里面的哈密瓜后，小熊才发现安全帽里面的内衬被换成其他东西。

那是一种淡褐色的缓冲包材。生泽说那是使用黍壳制成的包材，不会跟树脂一样产生挥发物质。安全帽里面还放着机车骑士专用的头部降温垫，让里面得以保持恒温，而降温垫还要用到电力只能维持一天的小型锂电池，为了不让电池发出的热量传到哈密瓜跟内衬上，所以电池设置在全罩式安全帽的下巴位置，还用隔热材料包了起来。

那些安全帽也都是生泽开着捷豹（生泽都念成「积架」）参加业余赛车比赛时使用的东西，帽子本身的树脂早就不会继续挥发了。

安全帽底部还有一个液晶萤幕，显示哈密瓜的采收时间、温度与出货时的测量甜度。

看来为了栽培与销售这种哈密瓜，这个村子的居民灌注了非比寻常的热情，小熊可以想到的问题，他们老早就做好对策了。而完成最后一步的关键，就是小熊跟樱井的车技。

那颗从安全帽里拿出来的哈密瓜，也被小熊跟樱井一起吃掉了。其中半颗还是配着生火腿一起吃。据说这是红肉哈密瓜这种没有网状瓜皮的哈蜜瓜在义大利当地的吃法。那些用来搭配哈密瓜的生火腿，也是在附近别墅区的洞窟里进行熟成，而且早就成为商品，以相当高的价钱在东京的百货公司贩售。

因此，如果也能成功建立起哈密瓜的供应链，村子就能得到一项高利润的商品。

当她们洒上在黑姬地区的蒸馏厂制作的苹果白兰地，吃掉剩下那半颗哈密瓜之后，瞌睡虫也找上门来，于是便请生泽带她们前往今晚的住处。

这个村子目前好像没有旅馆之类的地方。虽然直到几个月前还有一间风格像是青少年小说里的冒险者旅馆的欧式酒吧兼旅馆，但也许是为了让这间旅馆的风格更有真实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龙好心帮忙降下落雷，让这间旅馆烧到半毁，所以现在已经停业了。

小熊跟樱井被带到一个摆着床铺的干净房间。以前这里还是学校的时候，这个房间就是当初的保健室。

房间里已经重新做过布置，而且一眼就能看出都是生泽喜欢的东西。虽然这里没有药柜，笔筒里摆着不锈钢钳子跟压舌板的保健老师桌子，以及预防蛀牙的宣导海报，但好像还留有一点早就渗入墙壁的消毒水味道。

房间里有两张用布帘隔开的床。除了消毒伤口之外，小熊与樱井在学生时代都跟保健室这种地方无缘，所以从来不曾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但她们两人不久前都因为出车祸住院，过着每天躺在这种病床上的生活。

因为没时间让小熊仔细品味这种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抗拒的复杂情感，她拖着快要倒向床上的樱井在校舍里走了一段路，找到专门提供参加社团的学生使用，但又有些太过豪华的桧木浴室，进去里面洗了个澡，还帮忙樱井吹干金色长发，然后才穿着生泽准备的棉制睡裙上床睡觉。

拿出手机检查邮件后，小熊在明天要起床的时间设好闹钟。当小熊总算完成今天该做的所有事情时，这才无力地放下手机，听着樱井莫名诱人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第八卷 四

16　圣女

小熊还没天亮就醒来了。

经历过在保健室里过夜的珍贵体验后，小熊走下床铺，来到昏暗的走廊上。

樱井早就起床了。小熊还记得她们当初一起住院的时候，樱井也总是很早起床。

因为樱井正对着漆黑的窗外做着简单的晨祷，小熊便拿着毛巾与刷牙工具走向浴室，但樱井突然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好像不敢一个人走在晚上校舍的昏暗走廊上。虽然小熊觉得神职人员不该这么胆小，但她八成是看了某部恐怖片，才会受到影响变成这样。

跟还留有人类味道的白天学校比起来，小熊反倒更喜欢充满清新空气的夜晚学校。

学校这种地方肯定都是利用每天晚上这段时间，将整天都有人类进进出出累积的日常生活气味澈底净化，然后在隔天早上迎接新鲜的空气与学生。

当小熊跟樱井轮流使用氛围与木头香味都令人神清气爽的桧木淋浴间，刷好牙齿重新回到保健室时，生泽也过来叫她们去吃早餐了。

生泽摆在值夜室餐桌上的料理果然是英式早餐。

桌上摆着两颗半熟荷包蛋、厚培根、不是罐头食品的茄汁焗豆、立在银制吐司架上的三角吐司、自己做的柑橘酱跟奶油，还有小熊头一次见到的烟熏鲱鱼。

小熊与樱井都没有紧张到失去胃口。吃过这顿美味又丰盛的早餐后，她们还享用了英国茶跟昨晚剩下来的哈密瓜，然后站了起来。

「小熊小姐，现在出发还太早了喔。」

小熊先向生泽道谢，感谢她准备了这顿比想像中还要好吃的早餐，然后才说出这样的回答。

「我想在出发前再次检查机车。还想要亲手装载货物。」

樱井正忙着检查放在网眼骑士夹克口袋里的装备。确认没有问题后，她穿上那件穿了很久，皮革早就完全契合体型的Vanson皮夹克。樱井那双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就像是经过细心切割的绿宝石一样。她每次骑上机车前都会露出那种眼神。

她们来到户外灯光照亮的学校屋檐底下，开始对构造基本上很坚固，不太会发生故障的FUSION做各种基本检查。内容包括轮胎、机油、煞车、灯光、后箱是否牢固，以及故障发生时需要用到的补胎工具组、束线带、布胶带与车载工具箱是否都有带到。

因为那辆白色FUSION是一辆装了许多非正规的副厂零件，将马力改得更强的改装机车，所以检查的步骤比小熊那辆黑色FUSION还要多。小熊对忙着检查机车的樱井这么问道。

「对了，我忘记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工作？现在的修女经济有这么困难吗？」

樱井没有停下双手，直接回答。

「因为我很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浮谷小姐才会挑上我，亲自跑来拜托我帮忙。而且我现在又正好缺钱。」

小熊知道那间清里的教会给了樱井不少薪水，但她不曾听说樱井跟自己一样背负高额债务，也没听说过樱井有包养奇怪的男人。想到这里，小熊突然灵光一现。

「你要修好那辆NSR吗？」

樱井红着脸点了点头。

「因为拿到车祸的赔偿金，我已经买到不少零件了。不过光是那样还不够。如果真的要修好NSR，肯定还需要用到更多钱。因为我要把出车祸之前就有问题的地方也全都修好。」

小熊想起她修理自己送给春目的那辆Cub时的事。如果只是要重新买齐坏掉的零件，只要有手机、购物网站跟信用卡，就算躺在家里也能完成，但如果要实际组装并进行测试调整，以及把机车送到修理业者手中，都需要耗费不少精神跟体力，而且当然也得花钱。

看来樱井的NSR修理计画早就通过可以躺着处理的阶段，到了非得爬起来进行不可的阶段。

小熊想起当初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因为樱井当时总是把要修好机车这句话挂在嘴边，但又迟迟没有付诸行动，让小熊觉得很不爽，差点就要从医院的逃生梯把樱井推下去。小熊做到这种程度，樱井才总算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为了帮助说出自己因为出车祸害怕骑机车这件事的樱井，小熊还四处奔走，为害怕齿轮的樱井找到了这辆她也敢骑的FUSION。

「我当初做错了吗？」

虽然小熊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做了坏事，但开始觉得自己做了白费力气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在那时候死而复生了。圣经也说一个人只要变成那样，就会做出糟糕的事情。」

「你不再喜欢FUSION了吗？」

小熊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用这种有些闹别扭的语气说话。她总觉得不是那辆FUSION，而是让樱井骑上那辆机车的自己被看扁了。

不管是那种超越大型速可达的加速能力与过弯能力，还是那种在日常生活中也意外好骑的低廉维修成本，这辆被浮谷命名为白鸦的改造FUSION，都不会是一辆逊于NSR的机车。小熊觉得对于因为车祸摔断双腿的樱井而言，是一辆最适合改骑的机车。

「不，白鸦是一辆很棒的机车。它非常帅气，可以骑到任何地方，而且还能用来工作。我非常喜欢这辆机车，也想要永远一直骑下去。不过我早就是NSR的俘虏了。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能让我决定在自己死去的时候，骑着渡过三途川的机车，世上就只有NSR了。」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很会说话的家伙蒙混过去。

做好检查之后，小熊站了起来，走到樱井旁边盘腿坐下，开始帮她检查机车。

「你竟然同时爱着两辆机车，真是个罪孽深重的花心女人。」

樱井露出直击小熊心脏的调皮笑容，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我才会是上帝的使徒啊。」

笼罩黑姬山的澄澈夜空逐渐泛白，让樱井沐浴在朝阳的金色光芒之中。

17　巡航

做好机车的行前检查，小熊与樱井开始用那种安全帽保护盒打包哈密瓜。她们还向农园负责人确认过开封时的注意事项。

小熊与樱井把那种一辆机车看起来可以载两个的安全帽保护盒，放到这两辆FUSION都有增设的FRP后箱里面。当然，她绝对不会把打包货物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做。

虽然这种机车快递专用箱的外观看起来很破旧，但为了接下这个案子，箱子里已经澈底洗净消毒，平常都会放在箱子里的工具、应急工具组、橡皮筋与抹布这种东西，都改放到FUSION本身的后行李箱里。

这个FUSION特有的收纳空间虽然宽敞，深度却不足以用来收纳安全帽，但可以用来当成备用的收纳空间，如果有想要尽量放在低处的重物，这个收纳空间经常可以派上用场。尤其是像这次这样，不想在后箱里放其他东西时，这个空间更是管用。

虽然农园负责打包货物的人向小熊挂保证，说就算让保护盒在后箱里撞来撞去，里面的哈密瓜也不会撞坏，但小熊还是依照自己的判断，决定在后箱里面放置缓冲包材。

就算让保护盒在后箱里面乱跳也不会伤到哈密瓜，但要是让两个重量不轻的安全帽不断移动位置，撞击用货物捆绑带绑在车身上的后箱，反倒是骑车的人会有危险。

要是她们因为这样摔车，不光是车上的货物，连自己的生命都可能不保，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需要小熊跟樱井骑着两辆机车解决这个案子。因为商品说明会上需要用到两颗哈密瓜，所以她们每辆机车各载两颗，总共载了四颗哈密瓜，但就算这样可以让风险降低一半，也不会完全归零。

结果她们还是得靠着自己的判断小心行事，还要有足够的好运，才有办法避免不幸的意外发生。

小熊跟樱井回到学校里的保健室，拿走昨晚使用的麻布床单，把安全帽防护盒包起来，然后才塞进后箱。

虽然在这个村子里还能找到给客人用的新床单，但那种新寝具都有独特的洗洁精味道，以及包装使用的树脂残留的些许气味。虽然这件货物不太能沾上其他味道，但如果是沾上小熊与樱井的头发与肌肤的味道，应该还是比沾上其他东西的味道要来得好多了。

小熊与樱井发动FUSION的引擎，然后戴上安全帽跟手套。她们看向彼此，检查对方全身上下的装备是否有问题。

村子里负责种植哈密瓜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她们身后。生泽抱住小熊跟樱井的肩膀，用教师特有的清澈声音说道：

「路上小心。别忘了，你是这个村子的救世主。要是你不在了，这些被你保护的村民，将会同时失去生计与希望。」

小熊早就切换到出发前的心态，准备好要跟马路与机车对话，所以只简短回答：

「我觉得该做的事全都做了。再来就只能等着看结果了。」

比小熊还要擅长说客套话的樱井也这么回答。

「天父总是与我们同在。愿天父也赐福给各位。」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樱井也不忘宣传自己的教会。

小熊与樱井骑上FUSION，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就骑着机车从村子出发了。

这条连接村子与黑姬车站的县道，骑起来还是一样舒服。

因为这里是樱井的故乡，所以是由熟悉路况的她负责带路。樱井以前就骑着脚踏车，又在小熊不方便说出来的年纪骑着机车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即便遇到马路被泉水弄湿的地方与路面不平的地方，她也可以巧妙避开，在这条茂密的绿色隧道里不断前进。

路面很干燥，也没有结霜。虽然小熊当初主张要在黎明前出发，但看来照着樱井的提议等到日出后再出发才是对的。

顺利来到黑姬车站后，小熊与樱井从旁边的信浓町交流道骑上上信越自动车道，就这样沿着中部横断自动车道骑到中央自动车道。她们骑着高速巡航性能非常优秀的FUSION，用装在安全帽里面的耳麦聊着清里附近的骑车圣地，就这样来到首都高速公路4号线。虽然从地图上的距离看来，从关越自动车道过去会比较近，但小熊觉得还是走熟悉的路比较保险，而且也比较不会有压力，所以还是决定从中央自动车道过去。

虽然她们进到首都高速公路4号线时正好撞上通勤塞车的时间，但只是路上有些拥挤，并没有影响她们骑车的速度。当她们从三宅坂骑到都心环状线时，路上的车子也开始变少了。

当她们沿着环状线前进时，因为离银座最近的新富町交流道发生车祸，手机架上的手机发出紧急通知，但她们还是照着原本的计画，前往附近的霞关交流道，穿过官厅街进到银座。

她们依照导航软体的指示，顺利骑着FUSION来到卸货的地方，也就是那间高级水果甜点店的卸货区。

现在离准备举办产品说明会的午餐时间还很久，如果套用生泽的说法，现在正好是喝上午茶的时间。

她们没有在途中遇到任何意外，非常顺利地完成这件工作。

为了顺利完成工作，她们在事前就做好计画，确实做好正确的事情，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18　陷阱

小熊早就在做机车快递工作时经历过好几次，不然就是听别人说过这件事了。据说当人们觉得所有工作即将顺利完成时，因为不想让人们追求幸福的行为顺利结束，坏心眼的恶魔总是会躲在旁边准备出手破坏。

小熊与樱井骑着FUSION来到产品说明会的会场，也就是那间水果甜点店的总公司大楼，将装着哈密瓜的专用保护盒交给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他就是这间水果甜点店的采购人员。

再来只要拿出平板电脑，请对方在萤幕上显示的签收单签名，将签收单传送给生泽这位委托人，小熊的工作就结束了。然后就可以直接回家。毕竟浮谷已经说过，那辆借给小熊送货的FUSION可以让她多骑几天再还。

小熊开始盘算工作结束后要做什么。正当小熊打算走进自己平常根本不会光顾的高级水果甜点店，跟樱井一起品尝店里最有名的百汇时，一位穿着西装的女子从楼上冲了下来。

她就是水果甜点店那边的商品说明会负责人。双方很有礼貌地交换过名片后，小熊与樱井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坏消息。

那就是黑姬村子那边原本要负责做简报的哈密瓜园相关人士先行离开了。

小熊向对方询问原因后，才知道那位搭乘新干线先一步过来这里的负责人，腰椎在刚刚突然出了状况，简单来说就是闪到腰。

小熊曾经看过身旁的人突然闪到腰的样子，人一旦不小心闪到腰，就会痛到只能在地上爬。想要站起来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连要坐在椅子上都有困难，也会变得无法正常说话。

幸好水果甜点店这边也有不少闪到腰俱乐部的会员，曾经体验过那种号称是「魔女的一击」的剧痛，在那些人的劝说之下，那位村民才露出肝肠寸断（肠子真的断掉说不定还没那么痛）的表情坐上救护车。

因为发生这个意外，让公司内部开始考虑要中止这场商品说明会。公司这边原本就觉得要建立起从长野直达东京的哈密瓜供应链，还有跟这项商品与其生产者之间保持稳定的流通与联络是最大的难题，就算可以重新举办商品说明会，这场意外仍然展现出这件事的难度，让这种哈密瓜不太有机会获得公司采用成为新商品。因为忘不了在美国吃到的红肉哈密瓜的滋味，水果甜点店这边的负责人才会对这个计画怀抱非比寻常的热情，所以当她听到采购人员说哈密瓜已经提早送到时，才会怀着一丝希望跑来找小熊与樱井，希望可以突破困境。

虽然小熊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接下的工作就只有送货。只要把哈密瓜送到这间位在银座的水果甜点店总公司，她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之后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不过，果她只是拿到签名，把剩下的事情都丢给水果甜点店跟黑姬哈密瓜园那边的负责人就立刻闪人，那生泽耗费心血赌上村子未来的黑姬山村高级哈密瓜栽培销售计画，就会变成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小熊先用手机打了通电话给生泽。那位负责做简报的人早就躺在救护车里，气若游丝地向她回报状况。生泽向小熊提出一个请求。

那位水果甜点店的负责人一直看着小熊。小熊根本不需要观察她的表情，早在小熊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时，就能猜到对方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

小熊只跟生泽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断电话，然后向这位刚才跟她交换过名片，名叫风户裕美的商品说明会负责人开口：

「简报就交给我吧。」

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的樱井小声笑了出来，说出这句话。

「这一切都是天父的旨意。人类无法逃离命运为你准备好的道路。一旦刻着自己名字的子弹飞过来，就只能认命了。」

因为樱井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小熊有些激动地反驳。

「你是说在银座卖哈密瓜，就是你口中那个臭神给我的委托吗？」

就是以那种工作维生的风户故意咳了一声。那种咳嗽声听起来一点都不凶，反倒有些可爱。虽然表情看起来像是恶魔，但神界的执政党与在野党其实没有太大分别。

樱井露出上帝使徒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邪恶下流，喜欢玩弄人类命运的阴险表情。

「不，你错了。」

樱井伸出手指，指向小熊那只颜色与右眼略有不同的灰色左眼，然后轻轻碰触她的眼皮。

「这是注定要成为救世主之人的宿命。」

19　商品说明会

不管原因是什么，既然接下工作，小熊也只能开始准备。

她先联络黑姬山村那边，请原本的负责人将为了这场商品说明会准备的讲稿跟资料传给她。

小熊拿出机车快递公司借给她的iPad，将显示在萤幕上的哈密瓜产量、甜度与预设单价等资料整理妥当，又挑出黑姬的美丽风景与明媚风光的照片，以及对高级水果来说很重要的生产者照片，传送到樱井的平板电脑。

为了在商品说明会上回答客户的问题，小熊决定全程跟黑姬山那边进行即时通讯，请生泽在旁边待命，以便让她在第一时间回答那些专业的问题，并透过无线耳机将答案告诉小熊与樱井。虽然小熊很怀疑生泽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利用远端通讯自己上场做简报，但生泽好像有个可以把这种逆境变成机会的烂主意。

生泽是这么说的。如果要卖新鲜的水果，就必须交给合适的人材去卖。而小熊跟樱井好像就是她那个烂主意的最后一块拼图。小熊突然想起那位原本要负责上台做简报的村民，也是一位刚满十九岁的美少年。

小熊不是出于想要完成工作的意志，而是在绝望的驱策之下展开行动，为了尽量压低发生麻烦事增加自己工作的风险，努力做着准备工作。她想起在修车业界流传已久的「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句名言。为了让黑姬那边的人也能掌握整个会场的气氛，而不是只能听到客户的问题与发言，小熊还模仿那些身上装着执法记录器的外国警察，用布胶带把工作用手机固定在背心的胸口。为了让生泽那边可以看到整个会场的全景，她还把自己的手机设置在这间会议室后方。

为了让自己可以在客户发问时随时偷看黑姬那边传送过来的资料，小熊把平板电脑摆在从会场借来的立桌上。为了用照片或图表展示口头说明的内容，她还把平板电脑连接到会议室里的大型萤幕。

当然，小熊为所有硬体设备都准备了备援方案，就算发生意外也能立刻用其他东西补上空缺。尤其是在通讯这方面，她已经用公司里的Wi-Fi与电话做过测试，确认在会议室、会客室、户外跟厨房里都没有问题，至于黑姬那边，小熊也请他们另外准备好在几个月前发生过震灾之后，就一直放在学校里防灾的卫星电话。

樱井在这段期间一直看着黑姬那边传送过来的照片，小声念着简报讲稿上的文案。她不是看着小熊准备的资料，而是看着保存在手机相簿里的儿时故乡。这是小熊绝对无法代替，只有在那块土地出生长大的人才做得到的工作。

风户这位负责人也积极协助占领会客室的小熊，做着商品说明会的准备工作，同时还兴致盎然地观察小熊跟樱井。说不定小熊成功抹去了她心里的不安，让她不再为了城里的大公司跟乡下农家做生意是否可行感到担心。

小熊来到这间公司的厨房，确认要在商品说明会上拿给客户试吃的哈密瓜是否准备好了。那位年过半百的采购人员浑身散发水果鉴定大师的霸气，把一块切好的哈密瓜拿给小熊。爽口的甜味立刻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小熊还好心提出建议，要对方把装满白兰地的酒杯跟哈密瓜一起摆在桌上，让酒味自然散发。小熊还吃了一口用来搭配哈密瓜的生火腿。对方不是使用那种到处都买得到，而且咸度比较低的真空包装火腿，而是咸度与发酵味都很适合跟哈密瓜一起吃，在黑姬山上慢慢熟成的火腿。这种灵机应变的能力让小熊非常满意。

虽然预计在午餐时间结束后开始的商品说明会已经迫在眉睫，但小熊并不觉得紧张。因为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小熊只需要确保一切都能正确运作。她心里现在只有近似于兴奋的情感。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跟人类这种难以捉摸的对象做生意，小熊突然很好奇竹千代会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但她马上就摇了摇头。靠着卖东西讨生活，并不是小熊理想中的未来。而且就算是烂掉的哈密瓜，竹千代应该也会随便欺瞒客人，当成是经过熟成的哈密瓜卖掉。

商品说明会终于开始了。小熊走到这间高级水果甜点店的公司高层，以及其他想要买到高级哈密瓜的人面前，开始介绍这件商品。

商品说明会进行得非常顺利。即便遇到关于这种哈密瓜的专业问题，小熊也能透过即时通讯让生泽偷偷告诉她答案，说出不像是现学现卖的明确回答，至于这种哈密瓜的商业价值与相较于其他品种的优势，小熊也展现出彷佛佛萝伦丝·南丁格尔再世的专业态度，拿出不带任何私情，依据理论与资料制作的图表展现给客户。樱井也不断找机会介绍孕育出这种哈密瓜的黑姬山，用真正的上帝视角充满感情地描述那里的美丽风景。小熊还说那里的村民绝大多数都曾经是上班族，所以那里是个跟乡下特有的怠惰与贪婪无缘的地方。樱井听到这些话之后，也拿出那些只拍摄村里教会好看的地方，还有拍摄角度让神父看起来像个帅哥的照片，让客户觉得那里的村民都有坚定的信仰。

因为有人问到乡村特有的灾害风险，小熊就说出那个村子之前发生震灾时，只用了半天就恢复对外通讯与物资供给能力，比附近的其他村子还要快上好几天的事情。她还从自己保存的资料里拿出当时的新闻报导，以及孩子们拿到点心的照片，一边隐瞒自己当时前去救灾的事，一边向客户进行说明。

在大致还算不错的气氛当中，有人问了这场商品说明会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万一遇到寒流或台风，导致哈密瓜园损失惨重时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生泽有些招架不住，但小熊代替她回答了。

小熊先告诉对方，如果这个村子的哈密瓜园因为天灾受到损失时，就会用在附近村子种植的同种哈密瓜继续供应客户，然后又补上了这句话。

「当然有可能发生意外，但这不见得会让商品价值变差。今天还摆在店里的商品，明天说不定就再也吃不到了。顾客看到那种商品的时候，就不会想要改天再吃，而是主动冲进店里。」

20　在路上

这场商品说明会在结束时得到了还算不错的反响，小熊等人也开始收拾器材准备离开。

当小熊为了在工作结束后直接回家，忙着用手机确认路上塞车情况时，负责推动这次计画的水果甜点店负责人突然叫住她。

风户深深一鞠躬，向临时上台帮忙做简报的小熊跟樱井道谢。小熊也出言感谢风户的鼎力相助。

这场商品说明会不是学生在文化祭或学生会玩票性质的扮家家酒，虽然不在契约之中，但也是成功就能拿到钱的正式工作，所以小熊很在意自己是否有正确提供顾客要的服务。面对风户的感谢，小熊做出这样的回答。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刚才做得对不对。」

她觉得自己说不定应该扮演那种更受男性喜爱，外表看起来只是出身长野黑姬的纯朴女学生，但其实就只是个演戏装乖的女孩，结结巴巴地推销自己村子里种植的哈密瓜。小熊把这样的想法告诉风户。

听到小熊这么说，风户笑了出来。樱井也露出苦笑。樱井完全不在意别人与顾客的评价。因为有办法评论她的人，只有天上的唯一真神。

「会追求那种东西的劣质顾客，并不是本店的目标客群。我们想要找到可以让消费能力够强的优质客人感到满意的商品。你们两位的简报可说是完美无缺。」

小熊点了点头，再次跟风户握手。然后，风户露出要谈正事的表情，将一张名片拿给小熊。这张名片跟风户刚才递给她的名片不同，上面写着其他人的名字，对方的头衔还是总务次长。

「这是本公司人事主管的名片。要是你今后遇到困难，请务必跟我们联络。尤其是你将来找工作的时候，本公司会准备一个可以让你充分发挥能力的职位。虽然本公司只是一间水果店，但已经在银座做了很久的生意，对这里的商工会还算有点影响力。就我个人来说，如果今后还要继续做这一行，我想要在你这样的人底下工作。」

小熊把名片翻了过来。上面写着「小熊小姐，希望今后也能请你多多关照」这句话，旁边还写着那人的名字与职称。

小熊看向在旁边拿到同样名片的樱井，也许是因为对崇尚清贫生活的修女的微薄薪水感到不满，她露出了正在考虑改行的表情。

结果小熊与樱井没办法直接离开，硬是被对方留了下来，还被带到位在一楼的高级水果甜点店，品尝了刚完成试作品的新品项。

她们在除了贵客登门的时候之外，平常一直摆着「已订位」牌子，可以将整个银座尽收眼底的特等席坐下。看到穿着皮夹克跟网眼骑士夹克的樱井，其他客人纷纷小声说出「她是女演员吗？」这样的感想。

其他客人还偷偷看向小熊与樱井，说出这样的发言。

「那人绝对是女演员，不然就是模特儿或贵妇。你看，她身边还带着保镳呢。」

过了不久，菜单上没有的特大号红肉哈密瓜百汇端了上来，吸引了那些客人的目光。

她们两人一边吃着加了甜味不输红肉哈密瓜的浓厚奶油，还散发白兰地香气的极品哈密瓜百汇，一边讨论今后的计画。

其实主要都是樱井单方面说着她拿到这份工作的酬劳后，就要开始进行的NSR250修复计画。她好像打算重新审视过去那些独自进行的工程，跟她在北杜市住院时意外找到，一间焊接跟铝合金校正技术备受好评的武川町车行联手修车。

小熊差点就忍不住说出那是她当初买下Cub的车行，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因为要是被叫去帮忙组装引擎跟测试悬吊系统也很麻烦。而且只要樱井实际去到店里，肯定会发现小熊跟礼子曾经待在那里的痕迹。

因为礼子自己制作的专用工具，还有小熊骑着店里的CBR留下的圆圈胎痕，都还留在那间店里。

当小熊与樱井喝了带有清爽苦味的法式咖啡，冲淡百汇在嘴里留下的浓厚甜味，心满意足地准备结帐离开时，店里的甜点师还特地跑到她们的座位旁边。因为这些水果对他来说就像是人生的挚爱，而小熊跟樱井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些水果，让他略显夸张地为此致上谢意。

正当小熊跟樱井准备拿出信用卡时，甜点师立刻婉拒了。「请两位不要让我们变成忘恩负义的人。你们做的事情就是这么了不起。接受报答是成就丰功伟业之人的义务。」他还用彷佛以前当过歌剧歌手般的语气这么说道。小熊突然发现他的声音和长相都跟以前的卢奇亚诺·帕华洛帝有点像。

虽然小熊很想当一位付钱捧场的客人，品尝这道用她们亲自送过来的哈密瓜做成的百汇，但她总觉得自己无法违抗这位日本帕华洛帝，于是便收起了那张网路银行的信用卡。樱井也把信用卡放回现在很罕见的信用卡夹里。那是一张据说在国外很好用的北美银行信用卡，也是让旅行爱好者跟外商公司员工都说出门时绝对不能忘记带的信用卡，但那张信用卡竟然是银色的，而不是小熊熟悉的薄荷绿与金色。小熊觉得那肯定是用麦克笔涂上的颜色。

小熊跟樱井走出大门来到卸货区，然后骑上自己那辆FUSION。刚才那位日本帕华洛帝与其他几位员工都出来送行。如果小熊将来真的在这里工作，看到这一幕应该会想要把板手扔过去，大骂一句「要是有空做那种事，还不如快点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小熊戴上安全帽，对着抱住她的风户这么说。

「要是我以后在银座肚子饿了，还会来这里讨甜食吃的。」

风户在小熊耳边这么说道。

「到时候我会准备好饭菜跟床铺等你过来。虽然我的房间有点乱，但外面的风景还算不错……跟你一起欣赏的风景肯定会变得更美……」

然后风户给了樱井一个比小熊还要热情的拥抱。

「如果我将来生了孩子，想请你帮忙取个圣名。」

樱井似乎也觉得那是比话语还要强大的武器，用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风户说道：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因为我们教会就只会用命名软体随便帮信徒取个受欢迎的名字来骗钱。」

因为要是继续久留，这些人好像就要开始高呼万岁了，于是小熊跟樱井便骑着FUSION出发。

她们骑着FUSION在银座街上走了一段路，便穿越有如闹区里的空白地带，车流相对稀少的官厅街，从霞关骑上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小熊一时心血来潮，没有选择最短路线，而是故意要绕远路。樱井也开心地跟了上来。

当小熊在车阵中穿梭，在这条主要都是印着公司名字的商用小货车、计程车与黑色轿车，而且有些拥挤的首都高速公路奔驰时，樱井的声音突然从安全帽里面的耳机传来。

『真想再跟你一起来东京。下次我要骑自己的机车。』

早在知道自己有机会赚到这笔钱时，樱井好像就已经打算要修好那辆NSR了。当她们穿越蜿蜒曲折的汐留路段时，也快要到路口了。小熊要在前面的谷町骑往直达东名高速公路的三号线回去町田。樱井则是要在之后的三宅坂骑往中央自动车道回去清里。

两人即将各奔东西。小熊不知道该对樱井说些什么，但她正忙着思考回程的骑车路线，所以最后只说了一句道别的话。就算骑着不同的机车，在不同的地方生活，也还是有东西将她们继续连系在一起。

「我会在路上等你。」

（插图p125）

第八卷 五

21　幸福的夜晚

结束在黑姬山的工作后，小熊骑着FUSION准备回到自己在町田的家。

因为工作已经顺利结束，对方也说好会汇给她一笔钱，小熊决定在今晚稍微奢侈一下。

小熊的脑袋里浮现出各种食物。虽然她不可能吃那种大餐，应该只会吃冷冻食品之类的东西，但光是不用在家里的厨房忙东忙西，只要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用餐，就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每次买了好几种冷冻食品回到家里，回家后拿出那些冷冻食品时的雀跃心情，可说是她无可取代的宝物。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应该还没变得太刁。

自从搬来町田之后，小熊找到几间物美价廉且商品齐全的超市。她决定先去那些超市里选购冷冻食品，顺便添购鸡蛋跟面包之类的日用品。此外还有一件要买的东西。那就是在准备吃大餐的特别之夜不可或缺的无糖气泡水。

自从高中时代在礼子那间小木屋里喝过之后，小熊就决定她以后吃晚餐的饮料都是气泡水了。因为她会在饭后泡咖啡或红茶来喝，所以她不想在用餐时喝咖啡或红茶。因为啤酒跟葡萄酒都会妨碍她骑车，所以她根本不打算喝。虽然白开水还是可以补充水分，但小熊觉得如果一个人只靠着摄取那种平淡无味的东西维生，那每天反覆做着同样事情的人生应该转眼间就会结束了。

小熊还是想喝那种她以前在山梨时就很喜欢，只会在特别时刻开来喝的富士山气泡水。虽然平常都会跑到家里附近的超市，购买那种用来调酒，添加人工二氧化碳的气泡水来喝，其实她的冰箱里随时都摆着几瓶富士山气泡水，如果是最近经常到小熊家里做客，虽然小熊还没正式加入社团，但已经跟她混熟的两位社员——竹千代与春目敢自己拿来喝，她就会立刻一拳打过去。不过因为小熊知道自己最近手头很紧，所以冰箱里早就没有库存。

小熊并不讨厌便宜的气泡水，也曾经想过要买一台可以在家里制作气泡水的苏打枪放在厨房，但那种东西实在太贵了。而且如果买了苏打枪，小熊肯定不会拿来用。原本具有特殊意义的气泡水会变得不再特别。而且那东西真的很贵。

小熊当初考上大学并搬到町田时，找寻可以买到这种富士山气泡水的地方，也是她决定要优先处理的事项之一。

虽然其他需要优先找到的店家，例如可以买到Honda原厂零件的机车零件行，还有可以买到特殊用途电工零件与高张力螺丝的五金百货卖场，都是三两下就找到了，但在找寻这种气泡水时多花了点时间，就算是在那些看似无所不卖的南大泽站前百货公司里，小熊也找不到这种气泡水，最后总算是在町田南部宁静住宅区的高级超市里找到了。

虽然这种气泡水当然可以网购，但订购之后要等到改天才会送到，没办法当天马上喝到。尤其是在今晚这种想要跟气泡水一起度过的夜晚，小熊更是需要一个能立刻买到气泡水的地方。

那间高级超市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天然食品，还有异常高级的面包、葡萄酒与起司，而且店里还有许多有钱的家庭主妇，让小熊每次要穿着骑士夹克进去时都会有些怯步，但最近已经稍微习惯了。

因为她是怀着明确的目的，前来购买只有这里才能买到的东西，而且直到刚才都在从事对社会大众有所贡献的工作。更何况她今天还是为了满足这些有钱人的口腹之欲，骑着机车运送高级哈密瓜。

虽然入口旁边挂着脚踏车与机车兼用的牌子，但停车场里连一辆机车都找不到。不过小熊还是推着FUSION进去里面，然后穿越停着BMW、Volvo、凌志跟宾士的停车场走进店里。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店里就跟小熊预料的一样，挤满了开着外面那种高级车来买晚餐的客人。

小熊从硬是挤出客套笑容向她问好的店员，还有那些彷佛看到动物逃出动物园笼子，用奇怪眼神看着小熊这位机车快递员的客人身旁快步走过，笔直走向店里的饮料区。

照惯例抱起装有六个七百毫升玻璃瓶的纸箱，想要快点结帐离开超市，但又突然想起还有其他要买的东西。还得购买冷冻食品才行。

因为价钱太贵了，小熊当然不可能购买这种高级超市的自有品牌冷冻食品，但她很好奇那种冷冻食品跟她平时在普通超市购买的知名食品制造商的产品到底有何差别。

如果里面的东西完全相同，光是用了比较高级的包装，就可以卖贵上好几倍的价钱，那小熊也打算自己开一间超市。

因为觉得只是看看也不用花钱，小熊就一手抱着装有气泡水的纸箱，看了看摆放冷冻食品的货架。结果跟小熊想的完全相反，这些冷冻食品光是食材就远远强过其他那些便宜货。不过前提是包装上注明的产地跟肉品的品牌没有骗人。

因为看过自己想看的东西，小熊想要早点离开这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地方，快点前往跟自家厨房一样令人安心的平价超市，结果却在冷冻食品货架的角落看到一样陌生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发现那是一个跟比较厚的漫画月刊杂志差不多大的纸箱。纸箱上的商品名称好像是「Hungry Man」，印在箱子上的商品照片里有个三分格树脂餐盘，上面摆着像是重组肉的肋排与三色豆，还有像是甜点的黑樱桃慕斯。

小熊拿起摆在货架上的另一种颜色不同的「Hungry Man」。箱子上印着火鸡火腿、煮青豆跟巧克力布朗尼。

小熊曾经从椎那个热爱美式生活的母亲那边听说过这种冷冻食品。这就是所谓的冷冻晚餐。主食、配菜与甜点都摆在同一个餐盘上，只需要放到微波炉里面按下按钮，就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晚餐完成。当小熊问椎的母亲这种食品吃起来是什么味道时，她只告诉小熊「你只要看过吉姆·贾木许拍的《天堂陌影》这部电影就会懂了」。

小熊一时冲动就把两盒冷冻晚餐放到装着气泡水的纸箱上，然后就这样走向收银台。

当小熊在收银台结帐时，让她有些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的金额也从信用卡里面扣除。

小熊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不过，小熊觉得这种无法从平时常吃的冷冻食品得到的新奇经验，应该比这个价差还要来得有价值。

而且小熊觉得那些每天都在生产国吃着这种在日本卖得超贵的冷冻晚餐的家伙，肯定跟来到这种超市会有种疏离感的她是同类。

虽然不小心冲动购物让她觉得有些心累，不过后来没有跑去其他地方，就这样直接回家了。

因为改天还得还人，小熊把这辆FUSION推进庭院里的绿色货柜锁起来，从后箱里拿出回程时买的东西走向家门。

现在已经是傍晚。小熊站在到了晚上就会自动开灯的玄关灯底下，打开跟这间原本是都营住宅的木造平房不太搭调的大门走进屋内。

小熊打开收音机，用比平时还要大的音量播放孟德尔颂的乐曲。反正附近也没有会来抱怨声音太大的邻居。

小熊先按照说明书的内容，把必须解冻加热三十分钟的「Hungry Man」放进微波炉，又从冰箱里拿出买来备用的碎冰倒进洗手台，然后把装着气泡水的瓶子塞到碎冰里面。只要这么做，就可以让气泡水的温度不会跟冰箱里一样冷，而是会变得跟地下水差不多，冷得恰到好处。

小熊脱下骑士服，走到浴室里冲澡。如果在长时间骑车后泡澡太久，有时候就会因为温差让身体变得不舒服。小熊决定先冲澡吃饭，让身体稍微变暖之后再慢慢泡澡。

简单冲过澡之后，小熊穿上在越南商店买来的黑色睡衣，把桌巾铺在重新装修这间屋子时花了最多钱的桧木吧台桌上，然后把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Hungry Man」跟Fire King的杯子摆在桌上。虽然这个杯子本来是个量杯，但因为杯子本身的质感跟接触嘴唇的感触太棒了，让小熊把从碎冰里拿出来的气泡水倒进这个1000cc的杯子。为了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影片来看，小熊还把iPad放在吧台桌的平板电脑支架上。

光是这种耗时两天一夜，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就顺利结束的工作，就足以让小熊如此渴望得到疗愈，这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不过如果将来要工作的话，她希望自己可以做能得到这种成就感的工作。

小熊的幸福之夜开始了。

22　休假

小熊用两盒「Hungry Man」跟气泡水填饱肚子，吃完幸福的一餐，进入放好热水的浴缸里。她原本想要找时间打通电话给礼子，却在拿进浴室里的iPad播放的电视节目上，意外地跟礼子重逢了。

虽然礼子是以独自在亚洲旅行的女孩这个名义接受采访，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参加了泰国单人旅行团这种莫名其妙的活动，节目也是由那间旅行社赞助，可以算是一个广告性节目。

礼子在采访中说自己是为了实现骑着Cub遨游曼谷的梦想，才会用在高中时代努力打工赚的钱参加这个活动，脸上还画着男人看不出有化妆，但女人看得出来的裸妆，露出虚伪的笑容回答问题。小熊看了实在很想吐槽，说「少骗人了，你的旅费明明都是家里出的」，然后从旁边朝着她的头打下去。

礼子在出发前曾经说过，亚洲旅行菜鸟常去的泰国曼谷考山路只是她冒险的第一站，她最后要骑着Cub横越撒哈拉沙漠，弥补因为比赛改到其他地方举办，让她再也无法参加达卡拉力赛的遗憾。

在参赛资格还没有那么严格的时代，达卡拉力赛曾经有过伟士牌机车跟本田越野轻档车的参赛纪录，但Cub还没有留下骑完全程的纪录。

礼子现在似乎一心只想靠着上节目赚旅费。

小熊怀着奇妙的心情从浴室里出来走向寝室，在散发榻榻米香味的和室里铺上全新的棉被，然后钻进里面睡了个好觉。

隔天早上，从收音机播放号称是在旧教会里录制的灵性音乐，让小熊神清气爽地醒来了。

小熊觉得昨晚那道跟日本的冷冻食品不同，不是每个品牌的口味都一样的美国冷冻晚餐的余韵，好像还残留在这间屋子跟她的口中。那种食物非常好吃，甚至让她觉得以后还想要犒赏自己的时候，就算要她再次跑到那间待起来很不自在的超市付出高价，她也心甘情愿。不过前提是里面没有那道甜点。

小熊觉得那道甜点不是难吃，而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吃。因为丢到微波炉里加热，让里面的慕斯跟布朗尼都变成一团软泥，不太像是饭后的甜点，反倒像是某种冰品，让小熊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种东西。说不定她应该用剪刀把餐盘剪开，只把甜点解冻就好，不要加热直接吃掉才对。这让小熊有了再买一次「Hungry Man」的理由。不过前提是到时候她的口袋里够有钱。

小熊在厚片吐司上涂了香蕉跟花生酱，然后又放上慢慢煎过的厚切培根，利用从培根溢出的油脂做成热压三明治。这种因为猫王爱吃而得名的「猫王三明治」跟两颗洒上香草盐的番茄，就是小熊今天的早餐。

虽然小熊在前天跟昨晚都吃了大餐，却还是选择吃这种高热量的早餐，或许是因为小熊曾经听礼子说过，她在考山路每天都吃背包客必吃的香蕉煎饼。

小熊穿上牛仔套装跟骑士夹克。虽然女大学生每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实在不太好看，但这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让她想要穿着跟高中时代一样的衣服。

因为昨天才刚完成工作，小熊在学校里的学分也还很安全，所以她决定在今天放个假，但她是在昨晚洗澡的时候，因为LINE接到了一则讯息才决定今天的计画。

也许是躲在某个地方监视，发现小熊一直用平板电脑看着礼子，她在高中时代的车友——惠庭椎传了讯息过来。

因为她明天要在小熊家附近的五人制足球场比赛，所以希望小熊过去看她。

因为没有理由拒绝，而且只要骑着FUSION过去，只要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位在绿山的比赛会场，让小熊决定在这个假日的白天观赏五人制足球比赛。

在完成昨天的工作之后，小熊还没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除了时数远比高中时代还要少的大学课程之外，小熊没有任何非做不可的事，虽然她姑且还是会去社团那边露面，但那里也不是没事会想跑去的地方。

小熊没有目标，就像是迷路了一样，但不是只有导航软体可以为她指路。

就算比不过手机里的导航软体，但如果跟椎聊聊的话，说不定可以得到某种提示。

23　五人制足球

町田市是一个在山势低矮的武藏野丘陵地区开发而成的住宅区。

其中有一座不是很高的丘陵，只要爬上那道骑脚踏车耗费的体力只比走路多一些的平缓山坡，就可以在山顶找到那个椎今天要下场比赛的五人制足球场。

这里位在町田市与横滨市的复杂边界上，而且附近还有川崎市的飞地。因为此处被指定为景观保护区，所以周围都是山野，旁边还有充满绿意的主要电视台的戏剧与综艺节目摄影棚。

从小熊居住的町田市北部骑机车过来只要十多分钟，对小熊来说还算在平常骑着Cub去买东西的生活圈范围之内。事实上，只要沿着眼前这条干线道路前进一段距离，就能找到一间可以在星期三买到便宜的鱼，所以小熊经常过去的超市。

当小熊骑着这辆借来的FUSION来到比赛会场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会场是一个铺着人工草皮，里面只有两个场地，周围有些许空间，球员休息室还是组合屋，只用围篱围在最外面的简陋五人制足球场，而围篱周围的停车场暂时封闭，被当成观众席使用。不过这里没有椅子，只能站着观赛。

小熊把FUSION停在正面入口旁边的机车停车场。那里已经停着几辆机车，还有一辆水蓝色的Little Cub。

因为离停产还没过多久，所以Little Cub这种轻型机车并不罕见，但是看到那个用帆布拉炼托特包跟塑胶箱制成的后箱，小熊就知道那是椎的Little Cub。

小熊想起椎以前去她家里玩的时候，曾经说过这种箱子很适合拿来放五人制足球的球具。

围篱周围有不少观众。小熊在出门前用手机调查了一下，发现椎她们今天的对手也是一支女子球队，但成员都是演艺经纪公司的女演员、声优跟偶像，这个电视摄影棚旁边的球场好像就是对方的主场。而椎所属的贵族女校球队就是她们今天的对手。

因为绝大多数的观众都是男性，而且许多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让小熊不是很想挤到人群之中，所以她直接侧坐在FUSION的坐垫上观赛。观众大多都是对方球队的球迷，小熊总算明白椎为什么要把住在这附近的朋友都叫来观赛。

小熊看向球场，发现一群穿着球衣的女孩正在追着球跑。想要在里面找到椎并不困难。她是一位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头发在阳光底下会变成水蓝色的少女。椎好像也看到小熊了。她穿着绿色的客场球衣，开心地朝着小熊挥舞双手。小熊也在自己胸前轻轻挥手。

椎好像是担任名为「边锋」的中场球员。她就像是有着飞毛腿的啮齿类动物一样跑来跑去，从球场的这个角落冲到另一个角落，然后把球传给名为「前锋」的主攻手。

那个前锋是一位身高略高的少女。虽然五官还算端正，还有着一头乱翘的欧洲红发，但得分能力相当糟糕，经常白白浪费边锋传过去的球。

而守备位置跟椎相反的右边锋，则是一位看起来更适合当前锋的黑发高个子冰山美女，她似乎踢了很久的足球，动作特别流畅。

不过她经常忘记自己是中场球员，跑去参与球门前方的攻防战，传球给前锋的时候，也会踢出好像要把对手轰飞出去的强劲传球，每当球从身旁呼啸而过时，对方的选手都会发出尖叫。

虽然右边锋总是会踢出一副好像要让她受伤退场的刚猛传球，但那位担任前锋的红发女孩都能让球轻轻滚落在地，不然就是巧妙地把球踢高，靠着高超的停球技巧接球，但却一直得不了分。

负责担任后卫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她长得比那位黑发边锋还要高，偶尔跟椎并肩跑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大人跟小孩一样。

虽然她都在专心防守，把追球的工作交给曾经在北杜市骑脚踏车上学，擅长奔跑的椎，但还会积极地向其他队员下达指令，担任队伍中的指挥官与精神领袖。

又称「门将」的守门员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少女。身材娇小，头发、皮肤跟眼睛的颜色都不深，看起来有些缺乏活力，当队伍发动攻势时，她总是动也不动，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站着往生了。而她每次救球的时候，身体与四肢的动作也几乎都是直线，虽然那确实是距离最短的移动路线，但以肌肉跟骨骼的构造来说却是很不自然的动作。而且她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自从比赛开始后连一分都没有丢。

这种双方都没有得分，彷佛只要得到一分就会分出胜负的氛围，让观众全都兴奋了起来。每当对方球队的女演员与声优有了好表现时，现场就会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每当椎的队伍有好表现时，观众也会拿出参加偶像活动时最基本的礼貌，给予她们充满敬意的喝采。

中场时间结束后，比赛来到了后半场。虽然身材娇小，但是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奔跑的椎稍微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虽然还能保持着速度，但因为没注意到地面凹洞而绊到脚的次数也变多了。

小熊从FUSION上跳下来，走到围篱旁边。当椎正好从附近经过时，她大声喊了出来。

「快想起Cub的跑法！」

椎没有看向小熊，而是抬头仰望天空，露出好像想起什么的眼神。

椎的跑法稍微改变了。她抬起下巴，让自己可以看到更遥远的前方。虽然椎正在用不输给中长跑选手的速度冲过球场，但她在马路上骑着Little Cub时的速度还要更快。如果不看着马路的尽头骑车，就没办法在马路上活下来。当她骑着Cub的时候，可是一边要在马路上快速计算其他车子的位置与动向，一边保持彷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的注意力，相较之下，周围那些不断试着用冲撞与铲球把球抢走的比赛对手，其实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好好调整呼吸并管理体力，就还可以继续跑下去。这些都是椎开始骑Little Cub后，透过自己的经验学到的东西。

重新找回稳定的跑法后，椎成功把球传给右边锋。因为敌方队伍来不及防守，让右边锋跟那位红发前锋之间完全没有阻碍。就在这时，那位黑发边锋犯了一个连小熊都看得出来的致命失误。

那就是她朝着距离不远的前锋，尽全力把球踢了过去。而且明显是瞄准头部。如果这是一记力道不强的长传，前锋还可以用头槌或胸口接住，但不要说是五人制足球了，就连在足球中都没有可以接住这种高度的快速球的技巧。

小熊觉得球应该会狠狠击中那位前锋的脑袋，让双方队伍都没能得分就结束比赛，而她又不是很想跟没能赢下比赛，心情低落到极点的椎见面。正当小熊准备离开之时，她看到那位红发前锋露出狰狞的笑容。

那位原本看起来很温和的红发少女，突然眯起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换上锐利的眼神，然后像鹿一样原地跳了起来，朝向天空伸出双腿。那位前锋就这样摆出倒立的姿势挥舞双腿，用脚接住右边锋传过去的球。因为从来不曾在比赛或影片里看过这种技巧，周围那些负责防守的球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全都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那位红发前锋就这样跟柏青哥机台的风车一样挥舞双脚，顺势将那记强劲的传球踢向球门。

小熊曾经在影片里看过刚才那种动作。不是五人制足球，也不是足球，而是在一部南美洲旅游影片里看过，一种专精踢技的巴西格斗技「卡波耶拉」的动作。

小熊总算明白这位射门力道不够强的红发少女为何会担任前锋了。她还明白那位不管怎么看都更适合担任前锋，而且看起来个性很强势的黑发女孩，为何会不甘不愿地接下右边锋的位置。她还明白为何不管球滚到球场的哪个角落，椎都一定会把捡回来的球传给那位前锋。这两位球风完全不同的边锋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她们都百分之百信任那位红发前锋的得分能力。

因为那位据说是杂志模特儿的敌方队伍守门员四肢修长，可以像蜘蛛一样伸长手脚守住球门，而且那位红发前锋的射门力道又不够强，让她们始终无法攻破对方的球门，但这一球总算是成功踢了进去。时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在裁判吹哨宣告得分的同时，不管是挤满整个停车场的敌队球迷，还是椎那一队为数不多的球迷，都一起发出了欢呼声。

也许是因为那一球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双方队伍都耗尽体力，动作变得不再俐落，就只是无力地把球踢来踢去，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椎的球队以一比○赢得胜利。

24　Little Cub

在响彻比赛会场的欢呼声之中，椎她们跟敌方队伍的人握手了。

虽然还算不上很多人采访，但也有几位记者拿着手机跟在旁边，采访那支艺人足球队的成员。

因为最近的手机相机与录音功能，已经能录制到足以在电视跟杂志上刊载的影像与声音，所以就连正职记者偶尔也会用手机采访。

虽然椎那一队踢了一场好球，长得也不算太差，于是记者也靠了过去，但那位黑发右边锋挺身而出，把那些媒体人都挡在外面。

小熊从设置在围篱上的门走进会场，走向那支球队。那位黑发右前锋立刻挡在她面前，但椎从旁边冲了出来，抓住小熊的手。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因为在比赛里跑了很久，椎还在流汗喘气，但那位右边锋根本没流半滴汗，就这样盯着小熊退向后方。

椎就这样拉着小熊的手走到组合屋后面。其他队员在旁边吹口哨起哄。小熊实在不太喜欢这种女生社团的氛围。

身上都是汗水的椎抱住小熊。

「谢谢你过来看我！多亏有你，我们赢了！」

小熊推开椎的身体这么回答。因为被小熊压住头，椎的手脚完全碰不到小熊。

「不，我什么都没做。」

椎在组合屋后面找了张圆椅坐下，还帮小熊拿了张椅子。她好像很熟悉这座球场。

「你在大学那边过得怎么样？」

椎喝着运动水壶里的水发问。小熊说出这样的回答。

「不好不坏。只要坐在教室里就能拿到学分。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去上课，是去用屁股帮学校擦椅子。」

椎看向小熊，又看向小熊骑来这里的FUSION然后开口：

「我不是要问这个。你有找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吗？我猜你应该又帮助了不少人对不对？」

小熊原本想要说出自己昨天帮忙送哈密瓜的事情，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小熊不确定跟椎目前热衷的事情，还有她刚才看到的比赛比起来，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价值。

「这个我也一直没有找到。」

椎歪着头看向小熊的眼睛。看到小熊别开视线，椎又把运动水壶拿到嘴边，还用舌头接住最后一滴水，然后一边摇晃空水壶一边这么说。

「可以请你去帮我买些饮料回来吗？因为我常常告诉大家你的事情，其他人也都很想见你。」

椎拿起比赛时放在球场角落长椅上的腰包，从腰包里拿出一个水蓝色的钥匙圈丢了过来。

椎站了起来，从组合屋后面探出头，对着在外面休息的队员说道：

「各位，我最爱的小熊说她要请客，你们要喝什么？」

其他队员似乎对她们两人的关系有所误会，一直在偷听她们说话，听到椎这么说，立刻纷纷回答。

「我要卡琵莉亚！柠檬汁多一些，不要加糖。」

「我要蛋白饮。蛋白饮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树莓口味的。」

「可以帮我买姜汁糖水吗——」

「我要森林里的水……没被人类污染的那种……」

椎转头看向小熊，说出这句话。

「五瓶饮料就好。」

因为只要在离这里一百公尺远的十字路口转弯，就能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一间超市，小熊走到围篱外面，从FUSION里拿出安全帽，然后骑上椎的Little Cub。

小熊转动钥匙，按下启动钮发动引擎。虽然小熊曾经在试骑跟借车的时候骑过几次电控Cub，但还是头一次骑这辆有着旧型车身，引擎里还装着燃料喷射装置的Little Cub。

虽然引擎发动与怠速运转时的反应有些不同，但机车实际上路之后骑起来的感觉，其实跟以前骑过的Cub差不多。这是一辆跟小熊的Cub一样的机车，当她骑着那辆用来送货的FUSION时一直没有的感觉回来了。

小熊走进那间走路说不定比骑车还要快的超市，连同自己要喝的饮料，买了六瓶可乐回到球场。

光是在来回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骑上Cub，那种震动与感触就不断在小熊体内回荡。

因为小熊请她们喝可乐，椎的四位队友立刻变得很亲切，还向小熊问了许多问题。

听说你曾经因为生病无法参加校外教学，但又太过想要参加，结果就骑着Cub追上其他人搭乘的游览车，还一直追到旅馆门口，这是真的吗？听说你曾经为了救援在长野震灾中受困的村子，成功骑着Cub爬上比西伯利亚还要冷的山路，真的有这件事吗？

小熊不知道椎跟这些女孩说了什么，但胡扯也该有个限度才对。关于校外教学那件事，她只是利用因为生病请假得到的临时休假，自己骑车跑去镰仓旅行，又因为她已经付了校外教学的报名费，才会顺便跑去旅馆吃饭，又顺便在老师的建议下留下来洗澡过夜罢了。为了避免不小心骑着Cub追过游览车，她还一直到处乱逛打发时间，结果还是在旅馆附近追过游览车。关于前去救援黑姬山的受困村子那件事，其实只是多管闲事的手机擅自观测山路上的气温与风速，小熊随手调查其他天气状况跟那条山路类似的地方，碰巧发现只有北极的斯匹兹卑尔根岛符合罢了。

椎是这支五人球队里的一员。跟其他队员比起来，她比较像是正常人，而且还成功驾驭这群怪怪的女生。虽然椎的喜好跟梦想在升上大学后改变了不少，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想做的事情，尽全力朝着目标奔跑，心中没有一丝迷惘。

组合屋的门突然打开，敌方队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更衣室里没人了喔。」

她们明明才刚进去，结果马上就换好便服了，这就是艺人厉害的地方。椎跟其他队友一起站了起来。椎把额头靠在小熊的胸膛，说出这句话。

「那我要去换衣服了，你等我一下。我今天也想去你家里过夜。」

虽然在小熊的印象中，椎只有在她们跟礼子一起骑车到东京毕业旅行时，曾经在她家里过夜，但不光是椎的队友，就连早就是球友的敌方队伍听到这句话都发出尖叫声。因为在比赛中总是跟少年一样跑来跑去，完全不像是个女孩的椎，竟然展现出不曾让别人看到的表情，让她们感到有些意外。

小熊抓住椎的衣领，把她从自己身边拉开，说出这句话。

「不，我要回去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椎不满地噘起嘴唇开口：

「是要去见比我更重要的人吧？你果然还是跟高中时代一模一样。」

椎一路送小熊来到FUSION旁边。小熊向她问了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把Little Cub借给我骑？」

椎露出一副不明白小熊为何要这么问的表情，说出这样的回答。

「因为我看你心里好像有些迷惘。每次你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只要骑上Cub就能找到答案了。」

看来椎比小熊以为的还要了解她。不是为了要去远方，也不是为了要搬运某种东西。椎很清楚小熊骑Cub最大的理由是什么。

红发前锋、金发后卫与黑发右边锋都露出苦笑，隔着围篱偷看小熊跟椎的互动。缺乏色素的守门员则是面无表情。她们似乎早就看惯椎努力付出，却没有得到回报的样子。

向众人告别后，小熊没有先回家一趟，就这样骑着FUSION来到中央自动车道，直接骑向甲府昭和。

小熊来到浮谷的机车快递公司。浮谷原本以为小熊不会马上归还FUSION，而是会再多骑一阵子，结果小熊竟然这么快就过来还车，让她感到有些惊讶。小熊将FUSION还给浮谷，还顺便提出几个关于引擎跟悬吊系统的建议，拿回自己寄放在公司里的Cub，然后对浮谷这么说道。

「社长，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件事，可以请你详细告诉我吗？」

那是小熊即将从高中毕业时发生的事情。当时小熊就快要搬到东京，在小熊离开这间公司之前，一间以东京都府中为活动据点的机车快递公司找上浮谷，想要跟她商量一件事。

对方希望小熊可以去那间公司上班。

25　国立府中

小熊从她在町田市北部的家里出发，沿着尾根干线道路与镰仓街道骑了二十多分钟。

小熊跟对方约好要过来面试的公司，就在这个以通勤距离来说不近不远的地方。

如果从她就读的大学沿着野猿街道过来，说不定还会更近一些。总之，如果距离再更远一些，通勤就会变成一种负担，如果距离再更近一些，自己跟公司同事的生活圈就会重叠。

因为中央自动车道的国立府中交流道就在附近，让这里变成东京都的物流据点，周围有许多食品公司、印刷公司与网购公司的仓库。

虽然小熊觉得这里跟以前任职的甲府昭和机车快递公司那一带有点像，但眼前这间公司不是用铁皮搭建的车库兼办公室，而是一栋用钢筋水泥盖成的巨大白色建筑。

有别于附近的其他仓库，这栋白色建筑墙上的窗户比较多，可见这里还能当成办公大楼使用。小熊骑着Cub进到围墙后面，看到一扇挂着入口牌子的玻璃门，于是就把Cub停在旁边的员工专用停车场，打开玻璃门进到里面。

小熊走到玻璃门旁边的警卫室窗口拿出手机，打开社长亲自寄来的电子邮件给警卫看，这位看起来像是退伍军人，头上有着不少白发的肌肉壮汉用内线电话做过确认之后，才告诉小熊社长室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虽然警卫有告诉她电梯在哪里，但因为旁边就有楼梯，小熊先问对方可不可以走楼梯过去，确认没问题之后便走向楼梯。如果是那位小熊认识的社长——竹千代一定会这么做。如果要运用耳朵跟皮肤的感觉，仔细确认这个地方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危险，好像应该要走楼梯才对。

小熊来到二楼，沿着一尘不染的走廊来到尽头，敲了敲挂着「社长室」门牌的门。

为了展现自己的工作风格，虽然这间公司呈现清洁且有条不紊的氛围，她仍然使出要是刚好打中下巴，就能一拳击倒成年男子，也就是比宅配送货员敲门时稍微弱一些的力道敲门，然后听到门后传来一声「请进」。

小熊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冰块裂开的声音。

小熊开门走进房里，看到那位在这间物流公司担任社长的女人，就坐在一张差不多有半坪大的长方形桌子后面。

背后的窗户可以将中央自动车道的国立府中交流道尽收眼底。小熊原本以为这副美景可能伴随着恼人的噪音，但窗户似乎是隔音玻璃，让屋内只能微微听到外面的声音。社长从摆着好几台萤幕的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这位社长给小熊的第一印象，就是外表跟声音一样冰冷。她比小熊矮上许多，还穿着一件雪白的女士西装。眼睛与头发颜色都偏淡，而且脸上完全没有笑容。看到这位社长的长相后，小熊觉得开了空调的办公室里好像下起了冰冷的白雪。

小熊伸出手。因为每次见到在工作上有往来的人时，都会跟对方握手问好。如果要衡量一个人的体力与意志力，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就是最有效的方法。

社长微微歪头，一脸纳闷地看了看小熊伸过去的手，然后才轻轻点头伸手握住。小熊稍微搞懂她这个人。那就是她的手掌很冰冷，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新雪里一样。

社长又拿出从一开始就摆在桌上的名片。虽然小熊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浮谷的公司帮她做的名片。虽然她已经离职，但浮谷还是跟她保持没有正式签约，建立在双方默契上的合作关系，所以才会有前几天那件工作。浮谷至今还会用LINE传讯息给小熊，问她名片够不够用。

小熊从社长手中接过名片，然后看了看这张毫无特色的名片。这位社长好像叫做苇裳聪。

后来发生了一件让小熊意想不到，甚至令她感到震撼的事情。

这位名叫苇裳的社长只看了名片一眼，就正确地念出小熊的全名。

因为小熊的姓氏很难念，不需要听小熊说明就能正确念出来的人，到目前为止可说是屈指可数。

小熊有些被吓到，只能跟遇到不会念自己名字的人一样，说了一句「叫我小熊就行了」。

苇裳社长跟小熊刚才伸出手时一样微微歪头，用那双偏褐色的眼睛看着小熊。小熊想起她曾经在人类不带装备就无法生存的雪山里，被偶然遇到的狐狸跟鹿用那种「人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表情盯着的往事。

因为小熊的曾祖父入赘到曾祖母家里，让她有了这个象征爱尔兰血统的姓氏。正当小熊觉得可以让这位社长叫自己的姓氏时，社长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小熊，说出这句话。

「小熊小姐。」

小熊耳边再次降下了雪。

第八卷 六

26　雪

这位跟白雪一样冰冷的苇裳社长隔着桌子看向小熊后，朝向自己身旁的座位伸出了手。

小熊曾经在电影里看过这种人。在八零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里，经常会出现这种负责当坏蛋的苏联上校。也许是当时的观众都这么希望，他们全都是些个性冷酷，聪明狡诈，而且心狠手辣的家伙。

「我会配合资料为你说明本公司的业务。请你在这里坐下。」

如果是浮谷的话，就会因为跟小熊很熟，只会默默伸手指向椅子，但苇裳社长在做出手势的同时还配上话语。意思简单明了，没有任何误解或曲解的余地。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感情。

小熊原本以为面试应该是双方隔着桌子面对面交谈，所以现在有些不知所措。小熊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间午后的社长室里，让这位跟雪一样冰冷，而且男人应该也会有这种印象的女社长，给她这种半强迫的特别待遇。

小熊瞬间环视屋内。这个六坪大的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将近半坪大的巨大铁桌与电脑，找不到任何看似私人物品的东西。换句话说，如果需要临时找东西当武器的话，别说是木头衣架了，小熊连一支原子笔都找不到。因为一楼的天花板很高，所以她背后的窗户大概有普通房屋的三楼那么高。如果是陆上自卫队的伞兵，应该有办法直接跳下去，可惜小熊没有接受过跳伞训练，如果破窗跳下去，最近好不容易才重新接上的骨头恐怕又要断了。如果才刚出院就立刻再次出事重新住院，就等于是重蹈樱井的覆辙。

换句话说，她现在无处可逃也无法反抗。如果对方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小熊会想要问清楚对方要她坐在那种奇怪地方的用意，但她稍微想了一下后，还是乖乖绕过那张细长的桌子，在对方指定的位置坐下。

从这名雪白女子握手的力道看来，凭小熊的力气还有办法压制她，坐在她旁边应该不会有事才对。不过前提是小熊没有先被冻死。对于雪这种东西的可怕与美丽之处，小熊比东京人还要清楚多了。

虽然这种Keiper Recaro的椅子有点硬，坐起来不太舒服，会让人自动保持适合做文书工作的姿势，但小熊还是坐了下来。社长也在同一种椅子上坐下，指着其中一台萤幕开始说明。虽然那是商用电脑，但萤幕周围完全找不到贴得乱七八糟的便利贴。她应该是那种不需要写备忘录的人吧。

「本公司专门利用机车与人力快递，用比普通宅配公司更快的速度，将客户托运的小型货物送到指定地点。」

这种事情根本不必特地说明，因为这就是小熊在甲府昭和做过的工作。不过浮谷交给小熊的工作，经常都是普通机车快递员做不到的事情。小熊希望可以在这里得到同样有挑战性的工作，以及同样优渥的报酬，如果对方叫她去做那种平凡机车骑士也能做到的工作，她会认为这间公司与这里的老板没资格当自己的工作伙伴。

苇裳社长用毫不拖泥带水的语气继续说明。

「本公司的服务区域是东京都与旁边的武藏野市。」

苇裳又在萤幕上显示出东京都的地图。包含小熊居住的町田市在内，整个东京西部的市区都是服务区域。东京二十三区好像不在服务范围内，那张地图只涵盖世田谷区与大田区的一小部分。

虽然小熊从山梨搬来町田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她只要有空就会骑着Cub到处乱逛，所以对武藏野那边的路还算熟。只要记住主要街道，应该就能顺利应付送货工作。至于干线道路之间密密麻麻的支线道路跟小路，只要搭配运用导航软体，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在对方开始说明具体的工作内容之前，小熊问了自己做机车快递工作时最关心的问题。

小熊看向坐在旁边的苇裳，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发问。苇裳再次轻轻歪头。她并非不明白小熊的意思。小熊现在知道她是那种没有听到明确的话语，就不会对眼神暗示有所反应的人。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如果要理解你接下来的说明并做出回答，我需要先知道这件事。」

苇裳轻轻点头，明明这样就够了，她还特地说出这句话。

「愿闻其详。」

小熊开始对这位跟别人互动与沟通时有着独特规则的女社长感兴趣。不过该确认的事情还是要确认。

「我要骑什么样的机车？请告诉我贵公司借给员工使用的机车车种。」

苇裳点了点头，用俐落流畅的动作移动滑鼠打开图档。小熊看向萤幕后，立刻这么回答。

「这种机车不行。」

出现在小熊眼前的机车是Cub。

那是跟小熊现在那辆Super Cub同样系统的最新款式。

那是Honde Hunter Cub CT125。

27　P.A.S.S

在来到这里之前，小熊就在自己家里做过调查，得知这间货运公司好像叫做P.A.S.S。

这个名字好像是英文缩写，但小熊忘记原本的名字是什么了。因为小熊对这间公司的网站更感兴趣。

网站上没有员工像是在自己家里工作的照片，也没有员工开心与客户沟通的照片，就只有清楚写着公司地址、业务内容、托运时的参考价格跟员工的薪酬制度，让人可以迅速找到想要在这里托运与就职时的相关资讯，如果有出现专业性较高的词汇，就一定会加上注释，也找不到只会让网页显示速度变慢的影片。

小熊过去至今已经看过许多公司的网站与宣传手册，但还是头一次看到没有社长笑容大头照的企业介绍文宣。就连浮谷都会在自己公司的网站，放上跟七五三节纪念照一样的正经照片，樱井那间教会也会让修女们穿上夏季修女服，把她们的美貌与身材当成教会的商品样品，得意洋洋地展示出来。

实际来到这间公司跟社长见面，稍微了解她的为人之后，小熊就可以理解网站的内容为何会是这样，所以小熊才必须趁现在把这件事说清楚。

「Hunter Cub没办法用在机车快递上。我曾经骑过使用同样引擎的C125，知道那是非常优秀的机车，但这种机车有个致命的缺陷。」

苇裳没有表现出不满与好奇，而是用彷佛机械自动选择合适回答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你说的缺陷是什么？」

虽然这位社长的行事作风算是干脆，但小熊不确定她对实际运用机车送货时可能遇到的状况有多么了解。于是，小熊立刻这么告诉她。

「轻型机车没办法骑上高速公路与自动车专用道路。」

苇裳还是一样冰冷地这么回答。

「以本公司的业务内容与服务区域来说，几乎不会出现需要让机车骑上高速公路的状况。考虑到机车的维修运用成本，以及可能持有相关驾照的员工数量，还有其他各种因素，我认为使用轻型机车是最好的选择。」

小熊摇了摇头。她很怀疑这位跟雪一样冰冷的社长，到底懂不懂机车快递这个行业的实际工作情况。小熊伸手触摸显示武藏野地图的萤幕。她擅自从萤幕旁边的支架拿起触控笔，然后指向地图上的某一点。虽然有很多地点可以选择，但她还是选了自己比较熟悉，也比较容易说明的町田市北部。接着她又随便指向都内的一个地方。那里是二十三区的最外侧，也就是她曾经去过几次的二子玉川。

「假设我接下一个在町田收货，要将货物送到二子玉川的工作。虽然也可以走一般道路将货物送到，但如果走东名高速公路，时间就可以缩短十分钟。不光是时间的问题，重点是要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如果骑轻型机车，虽然可以压低成本，让运费与员工薪资也跟着降低，但这样应该赢不过其他同业吧。我认为还是需要跟普通重型机车一起运用才对。」

苇裳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张地图好像跟Google之类的网路地图服务一样，拥有可以显示交通路线的功能。显示在萤幕上的交通路线与所需时间，几乎都跟小熊说的一样。如果使用高速公路，大概需要用时四十五分钟。如果是在白天走交通流量不算少的一般道路，就需要用时五十五分钟。如果是住在二子玉川的椎，她应该会骑着Little Cub冲过多摩川的浅濑，需要用时说不定会更少一些。

然后苇裳又继续敲打键盘。她没有用夸张的动作按键。听说旧日本军传授给士兵的扣扳机要领是「跟在黑夜中飘落的雪花一样轻」，小熊现在就觉得彷佛有雪花落在键盘上一样。

虽然只要是跟汽车与机车有关的主要应用程式，小熊几乎都知道，但她从未见过那个桌面图示像是雪花结晶的应用程式。社长没有用滑鼠点击，而是用速度更快的键盘快速键启动那个程式。整个萤幕瞬间染成白色。小熊知道苇裳社长应该是要用显示在萤幕上的画面作为回答，所以她抢先一步开口：

「我很喜欢这间公司给人的感觉。如果社长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透过自己的管道租到250cc的机车来骑。希望你同意让我骑着那辆机车送货。」

待小熊自顾自地说完这些话，社长指着萤幕这么说。

「你看看这个。」

萤幕上刚才还显示着骑机车走一般道路时的最佳路线，但现在换成好几条不同颜色的路线。

原本的路线是从町田走一般道路沿着多摩川前进，现在变成笔直南下前往田园都市线的长津田站。而路线的颜色也在那里从蓝色变成黄色，跟铁路重叠的新路线还一直延续到二子玉川站。走出车站之后，只要徒步走三分钟，就能抵达椎住的低楼层公寓。

抵达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比骑机车走高速公路还要快上十分钟。如果搭乘急行列车，抵达时间还可以变得更短。

虽然小熊看到这张地图就能隐约明白，但苇裳还是特地开口解释。

「如果是在町田市北部的综合殡仪馆附近收件，本公司的机车快递员就会将货物送到田园都市线的长津田站，然后将货物交给本公司的快递员，当快递员搭乘电车来到离配送地点最近的车站后，就会将货物交给本公司的机车快递员，或是跟本公司合作的快递公司的单车快递员。」

虽然还可以从长津田站转乘由第三部门经营的儿童王国线，直接搭乘电车抵达小熊家附近的儿童王国站，但行驶的车辆几乎都是观光电车，所以班数不多，小熊已经亲自确认过从儿童王国站到长津田站是骑Cub比较快。换句话说，这种神秘的应用程式会连公家机关特有的效率低落等因素都考虑进去，然后计算数值并显示结果。

小熊也不是不懂社长介绍的这种做法。这是一种结合不同公司与送货员的送货方法。在每间公司都有不同地盘的单车快递业界，这种接力运送货物的做法其实很常见。不过小熊以前在山梨几乎不曾用过这种做法。虽然小熊是以从町田送货到二子玉川为例，但如果是要送货到都心地区，就算程度没有地下铁与车子那么大，机车的速度还是会受到路况限制，让这两种做法的速度差距变得更明显。不过前提是这种接力送货的做法可以顺利运作。

小熊再次看向地图。让她觉得用中型机车送货较为有利的高速公路，就只有横越武藏野的中央自动车道，以及从角落通过的东名高速公路。而铁路却有好几条横越东西的路线，虽然数量少上一些，但也有几条纵贯南北的铁路跟单轨电车。相较之下，小熊以前工作的山梨只有四条铁路。不过，只要在东京生活，就会耗费不少时间在徒步或搭乘公车从家里或公司前往车站，而这种接力送货的做法就是利用机车来缩短这段时间。如果考虑到快递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目的，这说不定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如果觉得某个案子可能不太好跟负责利用铁路送货的快递员配合，只要认定自己接不了这个案子，也可以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让工作效率变得更好。因为配合出了问题导致货没有送到的时候，只要让公司或公司投保的保险公司负责付赔偿金，总成本也会变得更低。

小熊觉得这应该就是这位社长将这间公司命名为P.A.S.S的理由。

她越想越觉得这位社长的做法比自己还要正确。虽然理论跟雪花都是从天上落下，但马路的尽头只有事实与积雪。正如这样的世间常理，小熊也无法逃离冰冷的白雪。小熊干脆地向社长认输。

「看来是我的想法有问题。你的做法确实最合理。」

从苇裳的举止跟语气中完全没有感觉不出得意与疲倦。她再次有如飘雪般轻轻敲打键盘，让萤幕显示接下来要说明的事情。

「这是本公司的雇用契约书。」

苇裳毫无掩饰与欺瞒，诚实地说明契约书上的文字与内容，而且她在这段期间不吃不喝，桌上甚至连马克杯都没有。小熊很想知道眼前这位白皙如雪的社长到底有没有呼吸与心跳。她很想突然将白雪塞进嘴里，让白雪在嘴里融化。

说明完毕后，苇裳向小熊问道：

「你现在可以在契约书上盖章了吗？」

那是一份不需要盖章的电子契约书，还有用来做活体认证的指纹辨识器。小熊随时都把工作章放在背心口袋里，也有二十根可以用来做指纹认证的指头，但她还是假装考虑了一下，然后做出这样的回答。

「可以明天再给你答覆吗？」

苇裳像是牙医帮患者安排门诊时间一样说声「我明白了」。如果苇裳是那种会急着要对方盖章，免得被对方发现契约里的陷阱的家伙，小熊早就踹开桌子夺门而出了。

「请你明天也在中午十二点过来，我会在这里听你的答覆。」

小熊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有点头就够了，但还是特地说句：「我明白了，我会在明天中午前来拜访。」

这位社长的习惯好像也传染给她了。

28　麦芽牛奶

面试结束后，小熊骑着Cub回家，在途中顺便跑去大学一趟。

虽然今天没有要上的课，但必须到学务处领几份文件。

小熊觉得这种东西就应该直接用LINE传给学生，而且公家机关也早就这么做了，但她又想到就是因为还有这种需求，才会有机车快递这种工作，所以就不再纠结了。

小熊做机车快递的时候，很少会负责送那种惊天动地的货物，通常都是靠着送这种无聊的东西赚些小钱。小熊想起刚才面试的时候，苇裳告诉她的事情。如果必须立刻将这些文件从大学送到小熊家里，跟委托机车快递比起来，直接从大学搭乘公车，再从公车站徒步走到小熊的家，风险跟成本都会比较低。当然，如果要比速度的话，机车的速度一定不会输给公车。

因为苇裳完全没在小熊面前进食，也没有请小熊喝杯咖啡，让她想要找间咖啡厅坐坐，但她正在找工作，随便就在外面吃东西，感觉好像不是很好。虽然她在黑姬山那份工作赚了不少，但钱还没有汇进户头。可是喝便利商店的咖啡又无法满足她。小熊可能会因为这样感受到自己有多么贫穷，跑去做那种酬劳不高的简单工作。

再三斟酌后，她决定基于过去的经验，做出经常为她带来最好结果的选择，也就是在犹豫不决时选择折衷方案，前往开在大学里面的自助式餐厅。

这间小巧玲珑的自助式餐厅占据了中央大楼的一楼，有别于专门用来让学生跟教职人员便宜吃饱的教职员餐厅，店里的木质装潢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如果是在午后的这段时间，店里应该不会太过拥挤。

小熊走进店里，虽然店里坐了不少刚上完课的学生跟教职人员，但可以将外面风景尽收眼底的吧台区还有空位。小熊在最旁边的空位坐下，等了一段时间后，穿着黄色印花洋装与围裙的店员总算来了。

自从这位店员前阵子看到小熊跟竹千代在这里吃午餐，而且在旁人眼中似乎颇为亲密的样子之后，她好像就变得很讨厌小熊。小熊向她点了一杯大杯的巧克力口味麦芽牛奶。

店员在平板电脑中输入小熊要点的东西，又瞪了她一眼后就走掉了。这位店员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不定比露出虚假的笑容时还要有魅力。

当小熊等到开始怀疑店员到底跑去哪里采收麦芽跟可可豆时，她点的饮料总算送来了。店员重重地把麦芽牛奶放到吧台桌上，还把从平板电脑里列印出来的帐单摆在小熊面前，然后说了一句心口不一的「请慢用」便转身走人。

小熊心想，这里肯定不是那种会让人不想再来的店，而是那种当她出门远行的时候，会忍不住怀念这位冷漠店员的店。小熊一边看着那位店员摇晃大屁股走掉的背影，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饮料。结果一块半固体的东西突然跑到喉咙，害她忍不住呛到。店员似乎没有把麦芽牛奶的即溶粉末澈底搅开，让杯底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溶化的粉末。小熊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种烂店。

小熊一边用插在杯子里，但平常很少使用的吸管搅拌杯底，一边喝着这杯麦芽牛奶。小熊之所以走进这间自助式餐厅，虽然是因为她要来学校里办事，但也是因为她有个不想在学校里碰到的人。那人不会跑来这间店喝茶。她现在如果不是在组合屋社办里喝社员泡的茶，应该就是跑到教职员餐厅里喝可以免费自取的麦茶才对。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小熊完全没感觉到有人接近，竹千代就在她旁边无声无息地坐下。她还是跟往常一样穿着黑色连身裙。不过今天这件衣服的布料不太一样，那是一种名叫「Batik」，运用蜡染技法创造复杂图案的印尼风格棉布。

刚才那位店员用彷佛穿着直排轮的速度迅速冲过来。竹千代用掌心对着小熊的杯子，向店员这么说道：

「我要一杯香草口味的麦芽牛奶，泡法就照老样子。」

店员露出跟刚才完全相反的灿烂笑容完成点餐，为了用最快的速度上餐，她快步走向半开放式的厨房。虽然店员对待她们两人的态度差很多，但小熊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小熊觉得可以独占那张臭脸也不错。

竹千代点的麦芽牛奶马上送到，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店里是不是有麦田跟香荚兰。竹千代喝了一口，点头表示满意，让那位店员把银盘抱在胸前，露出腼腆的笑容，还说了一句「如果您还要点其他东西，请随时跟我说一声」。然后再次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小熊，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竹千代还没开口，又喝了一口麦芽牛奶。虽然小熊不是很想听她要说什么，但竹千代不会在没事的时候跑来找小熊。

竹千代用手把玩着杯子，看起来像是在找寻机会，准备用她最厉害的唇枪舌剑攻击小熊，但她突然看向小熊的杯子，用指尖弹了一下。

「你搅拌过那杯麦芽牛奶了吗？」

小熊一头雾水地看向竹千代的脸。竹千代再次用指尖弹了一下小熊的杯子，说出这样的回答。

「其实麦芽牛奶不要完全搅拌开来，留下一些没有融化的粉末会比较好喝。我每次都是请店家这么泡的。」

小熊感觉到目光，于是便回头看向后方，结果跟好像一直看着她的那位店员四目相对。

那位有着一头很适合那身黄色洋装的红发，身材娇小又有些丰满的店员立刻别过头去，小跑步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头发的反光，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29　认真过活

这或许又是竹千代突破对方心防时的惯用伎俩，她突然就切入正题。

「听说你跑去黑姬山工作。辛苦你了。这件事连我这边都略有耳闻。」

她不是要用诚实的话语取得对方的信任，而是要让对方失去反抗的意图。如果要逃离这个神秘女人的掌控，就得抢回对话的主导权才行。

「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水果跟甜点感兴趣。」

小熊从未看过竹千代主动找甜食吃的样子。不过，如果那种水果有着她最爱的高昂价钱与利润，那就另当别论。小熊心想，要是下次再去那间店的时候，她要告诉对方如果看到这个女人上门，只要把万圆钞票剁成粉末撒在哈密瓜百汇上，这个女人就会吃得很开心。

在竹千代再次说出捉弄人的话语之前，小熊先回答她的第一句话。

「这份工作让我赚了不少。」

小熊只说了这句话，就把那杯所剩不多的巧克力口味麦芽牛奶喝光。滋味与口感都毫无变化，也没有惊喜跟风味变化。这让小熊觉得像竹千代那样保留沉淀的粉末，不要搅拌直接喝可能真的会比较好。她还想起椎曾经说过，义大利人喝义式浓缩咖啡的时候，都会在最后品尝杯底残留的砂糖。

「今天的面试还顺利吗？你喜欢那份工作吗？」

小熊不想听到这个女人问这个问题。因为竹千代没有受雇于人，也没有雇用别人，纯粹靠着自己的才华与能力赚钱。小熊想要变得跟她一样，但又无法让自己变成那样。不，或许该说是不想变成那样才对。小熊这次在黑姬山接到的工作，毫无疑问是只有她办得到的事情。而对于是否要在那位苇裳社长底下工作这件事，目前依然拿不定主意。

小熊推开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当她想要拿起帐单，看向摆在吧台桌上的帐单夹时，才发现竹千代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拿走帐单，插在自己面前的帐单夹上。

刚才那位红发店员立刻走了过来，照惯例摆着一张臭脸，开始动手收拾杯子，一副急着要赶走奥客的样子。虽然这种自助式餐厅都是自行取餐并收拾桌子，而这种服务早就不能算是自助式餐厅，但这间店似乎是当初这所大学改名时新建的餐厅。虽然这所大学还没改名的时候，这里确实是间自助式餐厅，但这间店改成由店员服务之后，大家还是习惯这么称呼，所以才会继续沿用这个名字。

拿走杯子后，店员随便擦了擦桌子。小熊有些想要了解这位腰围还算细，但体型相当丰满的店员的内心世界，于是就把嘴唇凑到不肯正眼看她的店员脸颊旁边，说出这句话。

「巧克力麦芽牛奶很好喝。下次我想不搅拌开来直接喝喝看。」

她别过头去，斜眼瞪着小熊开口：

「那请你点餐的时候事先交代。」

然后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满，店员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如果你是竹千代学姊的重要之人，就请你活得更认真一些。」

店员就这样拿起杯子，踩着有些用力的步伐走掉了，而且直到最后都没有露出笑容。

小熊也是每天都在认真过活。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遵守自己的行事风格，跑来这里喝一杯巧克力麦芽牛奶，让认真工作的店员为自己服务。

她肯定还会再来。

小熊站了起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这么告诉竹千代。

「我从客户那边拿到了哈密瓜。一个人实在吃不完。」

竹千代喝着香草口味的麦芽牛奶，只回了她一句：「这样啊。」

当天的傍晚时分，虽然这个时间算是不早不晚，但竹千代那辆小货车还是分秒不差地在日落时分抵达，停在小熊家门口。

小熊看向窗外。看到竹千代与春目从小货车上走出来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把三人分晚餐的最后一张盘子摆到吧台桌上。

竹千代肯定会跟春目一起在黄昏时分过来。这是小熊透过预测对方的行动，借此让自己取得心理优势的做法。小熊希望自己可以在今晚变得更了解竹千代这个女人，让自己更正确预测她的行动。

30　铂仕麦黑樽

因为不想被人用奇怪的工具打开家门的门锁，小熊主动打开大门迎接她们。

竹千代穿着跟平常毫无分别的黑色连身裙站在门外。她还是一样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不管是价钱足以买下一栋房子的丧服，还是某国王室为了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出席典礼而特别准备的民族服饰，竹千代总是穿着最棒的衣服，而且每件衣服都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她现在穿的那件天鹅绒连身裙，原本应该也是挂在某人遗体上的东西。

竹千代照着以前来到小熊家时的习惯，带了一件伴手礼过来。

那是一瓶铂仕麦黑樽爱尔兰威士忌。

也许小熊在黑姬山村子里说过的那些话已经传到竹千代耳中，不然就是她早就做过调查，知道小熊的曾祖母是爱尔兰人。至少小熊很确定这不是偶然。竹千代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她绝对不会依赖无法预期结果的运气。

「我不能喝。我还只有十八岁。」

虽然小熊想要把酒瓶推回去，但竹千代还是把那瓶风味与度数都跟日本酒行里卖的铂仕麦黑樽不同，绝对不会输出到爱尔兰国外的铂仕麦黑樽推了过来，说出这句话。

「你只是没办法直接喝或是加冰块喝吧？不过如果只是拿来帮咖啡调味，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才对。」

小熊举起双手。想要对这个女人有所隐瞒根本毫无意义。不管是小熊今天找她来家里的理由，还是小熊在高中时代爱喝的东西，竹千代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小熊没有接过酒瓶，但竹千代还是迅速脱掉鞋子走进屋里，把那瓶铂仕麦黑樽放到吧台桌后面的柜子上。

在这个空旷的酒柜上，就只摆着一瓶椎上次带来的胜沼渣酿白兰地。那瓶胜沼渣酿白兰地的透明圆润酒瓶，跟这瓶铂仕麦黑樽比日本威士忌还要棱角分明的酒瓶摆在一起，看起来不算太差。如果小熊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孤独时光实在太长，发自心底觉得不需要遵守束缚自己的法律与道德时，她可能会从这个酒柜里拿出这瓶铂仕麦黑樽，咕噜咕噜大口喝下。如果不这么做，她就无法想起自己正在逐渐遗忘的父亲祖国。为了遵守无聊的法律，忘记刻在自己基因里的记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小熊把一直站在玄关看着屋内，等小熊同意让她进门的春目拉了进去。春目也是穿着一如往常的淡绿色连身裙。虽然她在途中差点跌倒，但那双防护鞋的鞋尖在地板上敲了几下后，她又重新找回平衡。小熊觉得那种保持平衡的技巧，就跟骑车的时候很像。而春目的骑车技术远远强过小熊。

小熊轻轻伸出手，请竹千代与春目在吧台桌前面的圆椅上坐下。两位客人坐下来后，她也走到靠近厨房那边，拉了一张圆椅坐下。

小熊今天毕竟是主人，必须请两位客人吃饭才行，而这张她用桧木板亲手打造的吧台桌，不管是宽度还是长度都很充足，就算坐在靠近厨房这边，也还是有办法用餐。

小熊把冰凉气泡水倒进竹千代、春目跟自己的杯子里，轻轻干杯做做样子之后，就开始吃晚餐了。

小熊摆在吧台桌上的料理是鲑鱼排。

这是一道将国王鲑鱼的切片放进烤箱里烤过，然后用刺山柑跟黄芥末酱调味的料理。

虽然小熊觉得把前几天买的冷冻晚餐「Hungry Man」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拿给她们吃就行了，但可惜就算是在美国给工人阶级吃的食物，在日本也是要价不菲，为了用更少的钱打发掉这两位客人，她用LINE传讯息向最近才刚一起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樱井淑江打听，结果对方介绍了一间开在八王子的水产批发店给她。因为修女必须遵守戒律，星期五不能吃肉，所以樱井经常跑去那间店买鱼来吃。

虽然樱井说「那里的鳟鱼比鲑鱼还要好吃」，但小熊告诉她「反正要吃的人连鲑鱼跟粉红鲑都分不出来」，让樱井连续传了好几个大爆笑的贴图过来，然后就主动联络那间水产批发店，帮小熊订了三块一磅重的鲑鱼切片，而且价钱比市区的水产店便宜许多，樱井还说这样招待不是信徒的家伙这样已经足够。

同时说声「我要开动了」之后，她们三人便开始享用晚餐。竹千代用外科医生开刀切除患部的手法切开食物，把将马铃薯薄片用猪油煎炸的阿拉斯加薯条，还有加了腌洋葱的鲑鱼排放进嘴里。只要让竹千代拿在手上，就算是在百元商店买的餐刀，看起来也会像是一把能切断水泥的利刃。

春目每次切下一块鱼肉，都会用鱼肉把盘子上的酱汁澈底擦干净，而且每吃下一口鱼肉，都会用摆在旁边的薯条把肚子塞满，结果那块四百五十公克重的鲑鱼排只吃了一半，就好像快要吃不下去。不过跟她当初在快要饿死时遇到竹千代时相比，好像已经变得能吃许多。小熊打算晚点找个纸盒，帮她把没吃完的鲑鱼排打包起来。

因为小熊还得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所以无视自己准备的餐刀，只用右手的叉子吃着柔软的鲑鱼排。这种鲑鱼不愧是樱井推荐的东西，滋味浓厚，非常好吃。看到小熊奢侈地直接啃食整块鲑鱼排，竹千代露出愉快的笑容，春目则是露出一副食欲全消的表情。

吃完这顿鲑鱼排晚餐，小熊拿出以价钱来说算是今天主菜的冰红肉哈密瓜。她只有把哈密瓜切开，没有配上生火腿，也没有配上白兰地。虽然那两样东西都很适合配着哈密瓜一起吃，但小熊这次工作的成果是这种哈密瓜，所以她不想听到对火腿跟白兰地的赞美。

品尝过这种直到不久前都无法在日本吃到，甜度非常高的哈密瓜之后，竹千代与春目都发出赞叹。而小熊是让这种哈密瓜得以在日本国内流通的功臣之一。小熊也品尝了切给自己的四分之一颗哈密瓜。滋味美不可言。而且肯定远比独自享用还要美味。

竹千代一边吃着哈密瓜，一边把空杯子推过来。

「麻烦给我一杯威士忌气泡水。我要双份。」

虽然竹千代看向那瓶刚才带来的铂仕麦黑樽，但小熊只拿出装着气泡水的瓶子，倒了一杯没有威士忌的威士忌气泡水，重重地摆在她面前。

竹千代毕竟是外面那辆小货车的驾驶，小熊不能让她在酒后自己开车回家，更不可能让她在自己家里过夜。因为她家里的寝具，就只有一组用来铺在和室的棉被。而竹千代当然不是那种会在沙发或地板上睡觉的女人。

如果要让身为屋子主人的自己有地方可以睡觉，又要帮竹千代准备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办法。小熊使劲摇了摇头，努力甩开在自己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光景。

小熊很清楚竹千代的意图。她不会说出毫无意图的废话。简单来说，竹千代想要聊一些不是在清醒的时候，而是需要借助爱尔兰威士忌的力量才好聊的话题。

小熊把气泡水倒进自己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听说虽然比不上酒精，碳酸也有让人喝醉的效果。

小熊放下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具有提神效果，加了柠檬片的气泡水，摆在因为吃得太饱而昏昏欲睡的春目面前，开始说起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插图p189）

第八卷 七

31　系统

时间逐渐接近深夜。

白炽灯温柔地照耀木头墙壁与擦到发亮的地板，小熊就跟不断冒出碳酸气泡的杯子一样，在自家吧台不断说着自己的事。她说了自己到黑姬山工作的事情，还有自己被人挖角，在今天去那间名叫P.A.S.S的物流公司面试的事情，还有那位名叫苇裳的奇怪社长的事情，以及自己从以前做到现在的机车快递工作的事情。

小熊觉得很不可思议，无法想像自己竟然会想要告诉别人这么多事情。虽然不管对象是谁都无所谓，但可以这么快就找到对象，也让小熊觉得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竹千代完全没有插嘴，静静听着小熊说话，还隔着酒杯看着小熊，一副还是比较想要喝威士忌气泡水的表情。

春目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好像还是有在听小熊说话。她应该是在以前做配送工作被操得要死不活的时候，养成了这种半睡半醒的习惯。春目可以放心入睡的夜晚肯定还没到来。她直到现在都还无法骑上曾经摺磨自己，而且夺走挚友的Cub。那辆小熊送给她的Cub，她好像一直放着没骑，就只是天天保养。虽然这可能是伤口即将痊愈的征兆，但也有些伤再也不会痊愈。如果无法消除痛楚，就只能带着痛楚活下去。

听完这些话后，竹千代喝光杯子里的气泡水，不死心地看着那瓶铂仕麦黑樽。小熊实在很想听竹千代给点意见，于是抢过她手里的杯子，又帮她倒了气泡水进去。然后小熊打开那瓶铂仕麦黑樽，直接用百分比来计算气泡水跟酒的量，找出她认为应该不至于犯法也不会影响开车的比例，加了几茶匙的琥珀色液体进去。如果喝了这点酒就会被逮捕，那开车时会喝能量饮料的公司业务跟卡车司机早就全被抓起来了。

虽然春目的杯子里还有不少气泡水，但小熊还是帮她重新倒满。小熊觉得可能是气泡水不够甜，才让气泡水看起来不是很好喝，于是就从吧台桌底下的柜子拿出玻璃方糖罐，用汤匙挖起三颗方糖，然后滴上足以让方糖完全渗透的渣酿白兰地。

小熊用一种名叫「Strike Anywhere」，不管在任何地方摩擦都能起火的硫化磷火柴将方糖点燃，让上面的酒精挥发，然后吹熄渣酿白兰地燃烧时产生的蓝色火焰，把表面稍微出现焦糖反应的方糖丢到气泡水之中。

小熊将这杯散发出渣酿白兰地香气的气泡水摆在春目面前。听说遇到天气太热或太冷的时候，有许多配送员都会一边喝着含糖饮料一边工作。理由很简单，就是「不喝会昏倒」。

春目喝了一口含糖气泡水，但没有表现出惊讶与开心，就只是默默看着从杯底方糖冒出的气泡。就算春目想起过去的痛苦回忆，今晚又要被恶梦折磨，小熊还是希望她现在可以先听自己说话，于是在春目的杯子旁边摆了一支玻璃搅拌匙。春目心如死灰地搅拌气泡水。她以前骑着Cub做配送工作时，应该也是这样的表情。小熊觉得她今晚说不定应该让春目在这里过夜。这样当春目在半夜惊醒的时候，小熊才可以告诉她那只是个恶梦。

竹千代喝了一口威士忌气泡水，露出满足的微笑这么回答。

「那份工作让你觉得不满吗？」

小熊知道竹千代应该是指她没有马上在苇裳社长给的雇用契约书上签名那件事，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熊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种还没有具体名称，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签约，残留在心中的芥蒂。

小熊把铂仕麦黑樽倒进自己那杯气泡水。先是一滴一滴倒进去，但实在懒得计算，最后就凭感觉倒了。小熊一口气喝光半杯，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吧台桌上，说出这样的回答。

「非常不满。」

说完这句话后，小熊喝完剩下的气泡水。虽然铂仕麦黑樽让喉咙微微发烫，但这种程度的酒味连一块洋酒蛋糕都比不上。如果有人要来抓她，小熊也不害怕，她会为了守护自己的自由与尊严而战。

原本一直趴在桌上的春目抬起头说道：

「你有什么不满？只要搭电车就能拿到钱这种好事，你不要给我算了。」

小熊一边帮春目重新倒满气泡水，一边这么说道：

「如果不是快递员，而是要做机车快递员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好几个地方。如果让你骑上Cub去送货，你只要一个月就能搬出那间跟被火烧过的铁皮屋没两样的公寓，住进车站前面的大楼。」

春目对着小熊吐出舌头。

「如果要我骑上Cub，我宁愿吃毒参自杀。我很喜欢那间房子。因为那里长着许多可以吃的草，就算在庭院里做堆肥，房东也不会骂人。」

听说为了避免自己饿死，春目最近开始打理家庭菜园。小熊曾经听说收集癖的终点就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说不定春目的生活品质其实比普通大学生与上班族好得多。

竹千代站了起来，擅自从柜子里拿出牛肉干。因为小熊不想让竹千代连冰箱里的食物都拿出来，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钱，而且也想要钱。我明明只是想要一边照顾Cub，一边过着低调的大学生活，却连车床都还没有买。我想要工作。不过那间公司做的事情，不是我想要做的工作。」

竹千代拿起桌上的一张盘子，然后又拿起摆在上面的东西。那是春目刚才吃过的哈密瓜皮。

「你想要做的工作是指这个吗？」

也许是春目把果肉澈底挖下来吃得干干净净，那张果皮变得跟纸一样薄，有些地方还破掉了。小熊拿起那张果皮。果皮好像连汁都被吸光，早就完全干掉了。

「没错，这是我从黑姬送到银座的日本顶级哈密瓜。我还帮忙上台介绍产品。不过如果在那位社长底下工作，顶多只能把货物送到离自己最近的新干线车站，把东西交给快递员，当一个平凡的送货员。」

竹千代拿起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然后看着袋子背面说道：

「你太幼稚了。难道工作对你而言就只有那点意义？为社会做出贡献，付出多少劳力，就得到多少报酬。所谓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

竹千代把印在牛肉干包装袋背面的标示拿给小熊看，上面只注明了制造商与进口商，没有运送者的名字。

「至少对我来说，工作不是用来寄托那种幼稚幻想的东西，而是肉眼看得见的利益，以及正当分配后的结果。」

竹千代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激动。小熊应该也是一样。说不定这里现在最成熟的人其实是正在打瞌睡的春目。至少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么，而那东西并非眼前上演的无谓争执。小熊努力从嘴里挤出话语。

「那种道理我也明白。不过，如果在那间公司上班，我就只能当一个小齿轮了。」

小熊突然想起自己的高中同学礼子。直到在高二秋天改骑Hunter Cub之前，礼子一直都是骑邮政Cub。虽然她对邮政Cub的各个部位都做了改造，还更换并丢弃了许多零件，但就只有那个名叫链轮的原厂齿轮，她没有在拆下来之后拿去丢掉，而是挂在墙上。根据礼子的说法，为了承受高强度的邮政工作，邮政Cub的链轮是不惜下重本制作而成，尤其是齿轮上的齿，据说还是由工匠亲手打磨，现在连高级轿车都不会采用那种做法。不过，礼子并没有选择把这种链轮装在邮政Cub上。她选用了一个由副厂制作，制作工法与完成度都很差的链轮。不过那种链轮就只有齿轮比比任何厂牌都要适配礼子修改的引擎。礼子不惜无视其他问题，也要让机车跑得更快一些，得到足以将大脑抛到后头的加速度。

竹千代不发一语。她或许是发现自己没必要说些什么。

因为小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结果竹千代后来又喝了几杯稀释的威士忌气泡水，厚着脸皮在小熊家里住了下来。

春目向小熊借了睡袋后，就在客厅里随便找个不会被冻死，可以活着见到明天太阳的地方睡着了。

正如小熊所料，竹千代用家里仅有的一组棉被睡在寝室里。小熊只能钻进同一组棉被里睡觉，并且让自己尽量远离竹千代。

隔天早上，竹千代还吃了夹着培根蛋的松饼才终于打算离开，但就在小熊准备开口抱怨时，竹千代抢先一步告诉她。

「别担心，就算你今后有所改变，你也还是原来的你。」

这女人真是令人火大。

送竹千代与春目离开后，小熊准备了一下就前往国立府中。

看到小熊穿着早已停产停售的Nick Ashley骑士夹克，昨天那位看起来像是军人的平头老警卫向她问了不少问题，然后就这样放她前往社长室。

现在离她们约好见面的正午还有点早，在这间效率至上的公司里，小熊明天以后应该就不能这么做了，但至少在今天让她主张一下自己的意志、心情与作风应该无所谓吧。如果早点来到公司就能多做一些工作，如果没有工作，也可以在公司门口扫地。

苇裳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纯白西装。小熊对她这么说道。

「虽然昨天没有马上答应，但我还是希望可以在这里工作。」

如果在这间公司工作，就会变成社会的一个齿轮。不过小熊身为一位Cub骑士，无法贬低一个齿轮的价值。她现在是个大学生，再过几年就要出社会工作了，所以想要趁现在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让自己变成社会运作的一环到底是什么感觉。

苇裳没有对小熊身上的服装与提早到来的行为表示意见，就只是在桌上型电脑里修改了几项资料，然后就将显示契约书的平板电脑拿给小熊。

用指纹辨识器做过活体认证后，小熊归还平板电脑，然后跟苇裳握手。她的手果然就跟义手一样冰冷，但小熊并不想让这只手变得温暖。就算掏出钞票的手无比冰冷，也不会改变金钱本身的价值。

如果这位社长无法在这种习惯排斥异端的世界潮流里，让这只手保持同样的冰冷，那小熊想要尽量帮助苇裳，让她可以保持自己喜欢的温度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在计算要付给自己的钱时，冰冷的手比较不容易算错，小熊当然比较喜欢。

从今天开始，小熊就是P.A.S.S的契约员工，正式成为苇裳社长的部下。

32　齿轮

小熊正式开始从事机车快递工作了。

在早上吃了逐渐变得有些单调的竹荚鱼干、白萝卜炊饭与苹果当早餐后，小熊骑着Cub到大学上课。

虽然小熊还是没有学到太多东西，但自从她开始过着整天骑车送货的生活后，大学的课堂还是成了不错的休息时间。因为最近比较少自己做便当，小熊在上完课后跑到学生餐厅。

在这间学生餐厅工作的那位丰满红发服务生，还是跟平时一样摆着臭脸。不管小熊点了什么东西，她都要问清楚面包与内馅的种类、蛋是要煎单面还是双面、饮料要加多少糖、奶油要加多少、现在肚子饿不饿，不然就是「你整天都在打工，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空」，如果小熊没有回答，她就不会把单子送到厨房。小熊总觉得在大学里教她最多东西的人不是教授，而是这位女服务生才对。小熊怀疑可能是自己点餐的方法有问题。比如说那位女服务生可能不是要听小熊点餐，而是在等她说些其他的话之类的。

吃过午餐后，小熊前往骑车只要十多分钟就能抵达的P.A.S.S总公司。跟那位虽然骑着轻型机车，但对骑士服非常了解，看起来像是军人的警卫闲聊几句后，前往位在公司一楼的车库。

小熊用手机应用程式完成打卡后，就穿上跟在山梨做机车快递时一样，装有护具的网眼背心骑士夹克，然后骑上公司借给她的绿色Hunter Cub CT125出去工作了。

也许是因为公司经营得很好，小熊不断接到工作，总是才刚进到公司就又要马上出发，所以她很少有机会遇到其他机车快递员，反倒更常跟负责指挥并管理她们这些机车快递员与快递员的总机交谈。『东京是我的身体，马路跟铁路是我的血管，而你们就是血液。』总机曾经说出这种话，而她也确实非常熟悉东京都内的每一条马路与各地的路况，总是能正确做出指示。

根据这位总机的说法，这群机车快递员全都是骑着Cub的女性，而且每个家伙都是怪人。当小熊说了一句「那可真是伤脑筋」时，总机回了一句：『你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种提成制的工作可以不断接到新案子是件好事，但小熊也担心这样会不会对员工造成太重的负担，于是便向总机问了这个问题。如果这是一间会放着这种问题不管的公司，那恐怕又会出现跟春目一样的牺牲者。结果总机告诉小熊，说那位社长「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她总是会适当分配工作给员工，让员工做能力范围内的工作，然后支付合理的报酬。虽然那位社长看似缺乏人性，却比任何人都要擅长驾驭有人性的员工。

小熊就这样过着在这间公司担任机车快递员的日子。那位总机没有骗她，虽然工作不断进来，但都保持在不会太累的程度，而且工作必定会在事前说好的上班时间内结束。小熊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做着机车快递工作。如果机车快递员是这个社会的齿轮，那她一直是以不输其他齿轮的速度转动，但也没有跟其他齿轮互相配合。

自从来到这间公司后，她改骑轻型机车，送货时也不再需要独自跑完全程，让这个齿轮的转速没有以前那么快。小熊还曾经为了这件事向竹千代与春目发牢骚。

不过，因为现在必须跟快递员跟总机，还有单车快递员一起工作，这也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比以前更重要的工作。她曾经帮鼎鼎大名的大型企业解决问题，也曾经帮忙运送来自官厅街的政府重要紧急文件。这些都是小熊以前没机会接触的重要工作。以前曾经跟小熊一起工作的人，就是希望她将来有一天可以做这种工作，才会帮助她练就这样的能力。

原本独自转动的齿轮，只要跟其他齿轮互相啮合，就可以一起传递力量，变成一个齿轮组，让名为「社会」的巨大机械动起来。

小熊的世界开始转动。小熊身边的事物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小熊靠着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的时间得以前进。

当小熊做着这份与国定假日无关的工作时，黄金周也从她脚底下偷偷溜走，整个五月都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转瞬即逝。小熊觉得自己彷佛回到那段刚开始骑车的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直到四月之前，时间流逝的速度都还跟走路一样缓慢，但现在就跟骑着Cub上路时一样，周围的时间开始流动。小熊不是随波逐流，而是主动跳进这股洪流之中，靠着自己的力量让世界动起来。

虽然小熊曾经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股速度更快的时间洪流之中，自己到底要前往什么样的地方，但她觉得自己只要跟以前一样继续骑着Cub，答案迟早会自己跑出来。如果没有骑车前进，就永远找不到某些事情的答案。

小熊变成这个社会的一员。

33　少年的Cub

小熊开始在苇裳底下做机车快递工作后过了一段时间。

虽然这段日子与大学生活非常单调，但小熊渐渐觉得这种单调的日子并非毫无价值。

虽然她每次都只是去客户那边领取运送的货物，再将货物交给附近车站的快递员，但这种看似一成不变的工作也存在着不确定因素，需要有人慢慢解决那些问题。虽然这会让工作变得无聊，但也可以换来对社会人士与机车骑士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避免意外发生。

小熊还记得第一次骑机车打工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同样的事情。不是要选择跟昨天一样的跑法，而是要逐渐让跑法变得固定。

因为工作内容变得稳定，让小熊可以接到更多工作，她当初因为随便花钱乱买Cub需要用到的东西而带来的经济危机也慢慢得到解决，让她顺利达成开始打工的主要目的。她已经开始盘算在买下车床之后，再买一辆用来载机车的小货车。

虽然现在的工作很单调，但她依然接过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那件工作甚至让她想起那段在甲府做机车快递，每天的工作都很刺激的日子。当某间出版社请小熊去向他们旗下的作家收取原稿时，小熊发现那位怠惰的作家完全没有动笔，对方还说出让自认还算讲道义的小熊无法理解的借口。小熊向出版社回报现况后，那位小熊在高中时代接下机车杂志社的委托后就一直有往来的编辑偷偷请她帮忙，让她用「有些强硬的手段」对作者施加压力，这才勉强让那位作者准时交稿。

某位漫画家还因为需要画出机车快递的场景，但又苦于资料不足，结果责编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请机车快递员将一个空信封紧急送到那位漫画家手上，让负责将空信封送到那位漫画家家里的小熊，变成了活生生的机车快递员样本。

小熊当时一边让对方用远远高过杂志写真的次数，从各种角度拍摄作画资料照片，一边想着自己竟然会被叫来做这种工作，那位社长说不定其实很喜欢她。

虽然社长表示「那是我考虑容貌、灵机应变能力、表情与年龄这些因素后得到的结论」，让小熊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因为外表完全就是个机车快递员才会被选上，但那位社长真正的想法还是一样难以捉摸。小熊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不为人知的真实想法。

其中最刺激的工作，就是小熊开始在这间公司不久后就经常接到的紧急支援工作。工作内容是在有机车遇上车祸，或是临时故障与电车误点，导致急件货物变得难以准时送到时，急忙赶到现场接手货物。而这种工作当然可以拿到不少额外奖金。

据说牧场里最危险的工作就是找回离群的羊。当羊摔落到无法自行逃脱的峡谷里时，就得靠着人力将迷途之羊扛回安全的地方，而那种工作只要一个失足就会让人轻易丧命。听说跟那种工作比起来，不管是狩猎还是对抗其他牧场，或是跟盗猎者枪战，都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小熊有一次前去支援遇到车祸的机车快递员时，因为对方是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而且相当讨厌女骑士，即便装在Cub上的行车纪录器拍下影像他也坚决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失，动不动就说出「不过就是个女人」、「女人就该乖乖听话」、「女人就是这样」跟「我以前还在骑车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女人」这种话，让小熊好不容易劝住那位想要冲过去抓住对方的女骑士，但是当那个老头子露出幼稚的表情说了一句「一个骑着Cub的女人到底是在嚣张什么？」，而且还很没礼貌地伸出咸猪手时，小熊立刻冲到双方中间，轻轻握住那个男人的拇指，还按下指根旁边的穴道。那是礼子在高中时代突然想到一个不像是十七岁之人该有的蠢主意，说她要学习最强的格斗技，在四处打听之后选择「逮捕术」这种实战能力最强的武术，还拿小熊来练习之后，小熊才学起来的技巧。

这招看起来就只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超商店员想要找钱，结果碰巧把自己的手放到客人手上，而且也不会让对方觉得手痛。对方只会感觉到连结骨头的软骨被小熊的手指压住，只要小熊稍微加重力道，或是自己想要挥手甩开小熊的手，手腕就会被轻易折断，这种让人不由得冷汗直流的可怕感觉。因为小熊的那位机车快递员同事当过警察，知道这招有多么可怕，所以拼命阻止小熊。而这位只敢在弱者面前嚣张的可悲男人，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被小熊抓着，直到被小熊交给赶来现场的警察。

虽然对方宣称「我只是为了让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恢复冷静，才会稍微按住她的肩膀」，但他在夺走对方自由的同时，还做出明显具有性侵意图的身体接触，言行举止也显然有施暴意图的影像与声音都被手机记录下来。而且那位当过生活安全课巡查，因为曾经在机车窃盗集团卧底而改行成为机车快递员的同事，也透过自己的人脉帮小熊说话，才让小熊成功免于留下前科。不过，虽然那位男子在警察赶到时不断喊着「你们快抓住那两个男性公敌！我要告她们伤害！损毁！还有公然侮辱！」，但过了几天后却跟自己老妈一起跑来公司里下跪，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听说是苇裳社长为了让对方今后无法再来找麻烦，并且全额赔偿我方的损失，亲自出面「处理」一下，但之后的事情小熊就不知道了。虽然那位社长看起来很柔弱，但她其实跟法界人士与那种专门讨债的业者都关系匪浅。

在接受过几次小熊的支援后，有些同事开始叫她「德国牧羊犬」。虽然小熊觉得她们是指那本名叫《The Shepherd》，剧情是一架蚊式轰炸机引导脱队的轰炸机平安回到基地，小说家福赛思刚出道时写的短篇名作，但那些同事也可能只觉得小熊是个方便派去跑腿，但是被咬到又很麻烦的家伙。

不管理由是什么，小熊都不讨厌德国牧羊犬。在小熊常去拜访的客户之中，有户人家就养着一只原本是警犬的德国牧羊犬。虽然小熊第一次上门时，那只狗还坚守着看门狗的本分对她狂吠，但自从小熊拿出在杰克·希金斯的小说里学到的「古爱尔兰魔法」，一边维持着高音吹口哨，一边用独特的动作轻轻把手指靠向那只狗的鼻尖，顺利驯服那只狗后，小熊每次前去拜访那户人家时，那只名叫罗伦斯的德国牧羊犬都会从狗屋里慢慢走出来，主动用头在小熊身上磨蹭讨摸。

小熊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管是福赛思与希金斯，还是疑似跟德国牧羊犬这个名字有关的作家汤玛斯·爱德华·劳伦斯，都跟她祖父的祖国爱尔兰关系匪浅。

那一天，小熊来到几乎就在东京隔壁的神奈川县大和市。

今天的工作是要到美军的厚木基地接收货物，然后送到位在港区麻布，专门提供美军相关人士居住的新山王饭店。虽然以前还有直升机专门负责从厚木飞往麻布山王与位在赤坂的美国大使馆，但美军目前似乎有财务上的困难。

那位女上校偷偷摸摸地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官方信封交给小熊。虽然那只是一个盖上朴素封蜡，跟漫画杂志差不多大的普通公文袋，拿起来却莫名沉重，就好像里面不是放着漫画杂志，而是好几本厚度更薄的硬壳封面手册。那位女上校还用意外流畅的日语说了一句：「不能偷看喔。」

小熊顺利领到货物后，女上校还带着她前往大门。也许她是担心小熊会在经过有好几名卫兵的哨所时被拦下来，公文袋也会被拿去打开来检查。看到小熊穿着跟特种部队战术背心很像的衣服，还牵着机车跟上校并肩走在基地里面，让一位年轻中士有所误会，向小熊举手敬礼。上校轻轻挥动双手，面带微笑向中士打招呼，而戴着安全帽的小熊则是一脸严肃地回礼。

就算不是军事迷，只要曾经跟礼子混在一起，也会知道只要没有戴着帽子就敬礼或回礼，会被名叫哈特曼的海军陆战队士官长一脚踹飞。

直到小熊放下敬礼的手之前，那位长相颇为帅气的非裔美国人中士都一直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虽然小熊对这个保留相模川的河积地形，因为有工作在身才得以进来的美军基地很感兴趣，但那位美军上校一直问东问西，想知道小熊是不是也跟她有着同样的嗜好，让小熊觉得很烦，于是小熊就快步离开基地，无视于对这片在相模原市区同时也会影响不动产等级的三层河阶地形的好奇心。

毕竟不管是在二次元还是三次元，小熊都不喜欢那种东西。虽然小熊喜欢看的动画，也会在销量上输给那种专门描写美男子之间的火热友情的动画，但她就是不会想看那种动画。不过小熊可以理解那种不惜委托机车快递，也想要跟同好分享喜悦，庆祝新刊顺利发行的心情。

因为领收货物的过程很顺利，让小熊提早来到总机指示的车站。

因为这是要送到东京二十三区的急件，所以当然要在附近的车站将货物转交给快递员。

这里是相模线的入谷车站。

因为车辆出了问题，离厚木基地最近的相铁线临时停驶。说不定是因为经常用来组装或修补车辆的胶布脱落。在某人自掏腰包添购胶布之前，应该都没办法复驶才对。

为了避开列车停驶与替代运输造成的人潮，总机才会引领小熊来到这个车站。毕竟公文袋里装着要是不小心在电车里掉出来会很让人头痛的东西。就算坚称那些都是别人交给她保管的东西，也还是会让小熊受到不必要的误解。

虽然地点就位在东京近郊，但这个单线铁路的车站朴素得令人难以置信。

放眼望去都是田地，就只有一个单线车站孤零零地坐落其中，虽然车站本身并不大，却有着宽广的停车场，还有一个只需要爬五级楼梯就能到的月台。除了月台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虽然这个单线月台有简陋的屋顶，却找不到自动售票机、商店与站舍，就只有外型像是直立式菸灰缸的Suica感应器，以及一个小小的清洁工具柜。

小熊想起山梨的小海线与身延线的无人车站，虽然她有试着找寻这里的站前商店街与闹区，但放眼望去只有一大片田地，连一台自动贩卖机都找不到。虽然远方有一间大型家电行，但如果是在都内，应该也要搭乘电车两到三站才会到。

小熊把Cub停在停车场，坐在椅垫上看着手表，同时还喝着从饮料架拿出来的饮料，心想自己可能要在这里稍待片刻。她觉得自己刚才说不定应该答应那位上校的邀请，在美军基地里品尝一下那种名叫Enchilada的辣味玉米卷。因为上校说只要把辣味玉米卷放在刚煮好的白饭上，就会变成非常棒的美食。

当小熊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滑手机打发时间时，一辆Cub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那辆机车就跟小熊平时骑的Cub一样，都是使用旧型车体的Cub。那是一辆使用电子控制引擎，专门用来送报的Press Cub，车身上还贴满动漫人物的贴膜，也就是所谓的痛车。引擎好像有换过，声音听起来相当低沉，车牌也换成象征着91到125cc引擎的粉红色。虽然季节已经来到初夏，但挡风玻璃还没拆下来，背面还装着疑似自己制作的支架，上面摆着一台八寸的平板电脑。那台平板电脑正透过影音串流平台播放一部以Cub为题材的动画。看到萤幕上那位疑似主角的少女后，小熊觉得女主角实在非常可爱。

一位看起来像是少年的男子下了那辆痛Cub。他的身高比小熊还要矮，皮肤也更为白皙，还从那顶半罩式安全帽底下露出盖过后颈的深棕色头发。

那名少年穿着跟小熊一样的机车快递员专用骑士夹克。在小熊任职的P.A.S.S公司，快递员也会拿到同样的夹克。

这种象征着机车快递员，在背后与胸前都装着缓冲护具，而且还有许多口袋的网眼背心骑士夹克，在前往受到严密监视，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办公大楼时，也能当成通行证使用，让警卫直接放行这件事，小熊已经实际体验过好几次了。因为机车快递员都是为了工作前往那些地方，而且总是肩负分秒必争的紧急任务。胆敢拦下那些机车快递员，并为他们的迟到负起责任的警卫并不多。

虽然机车快递员与快递员的职责看似不同，但其实界线相当糢糊，小熊就曾经因为临时有意外发生，帮忙担任过快递员几次，而通常都是骑着轻型机车从自己家里前往车站收取货物的快递员，有时候也会顺势兼任机车快递员。不过，也许是因为小熊来自县内只有四条铁路与中央新干线试验路线的山梨，而东京都内有着密密麻麻的复杂铁路，让她实在很不擅长快递员的工作，每次帮忙担任快递员的时候，都需要仰赖手机地图跟总机的指示，才能顺利找到出口跟转车的地方。

那位骑着痛Cub的少年好像是因为看到小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骑士夹克，还有那件夹克背上的公司名字，才发现她就是在等自己的人。他把平板电脑从Cub上拿下来，亮出自己的契约员工证。

「你是P.A.S.S的机车快递员对吧？我是公司派来的快递员，负责在这里接手货物。」

小熊也拿出手机，给对方确认自己的员工证，然后就打开Hunter Cub的后箱，将那个信封交给少年。

接过信封并用平板电脑扫描托运单上的条码后，也许是还记得在同人志展售会上购买新刊的手感与重量，还有那种隔着信封也能闻到的全新印刷品气味，少年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从装在自己那辆Cub上，同样贴着动漫人物贴膜的摺叠式容器里拿出一个小型背包，将那个信封放了进去。小熊原本还以为那个小型背包上也会印着动漫美少女的图案，结果就只有几个游戏公司的Logo。看来他也明白一个动漫宅将货物送到守旧派公司时的处世之道。

因为正如这个冷清的月台，相模线的电车班次比都心地区还要少，下一班电车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所以两人稍微闲聊了一下。少年问了小熊那辆Hunter Cub的事情，小熊也问了那位少年的事情。

少年说他的作家老爸很喜欢新出的Hunter Cub，而且还跟其他同样喜欢那种新车款的同行达成非买不可的共识。

听说这位少年比小熊小一岁，现在还是高三学生，跑来机车快递公司打工也是因为需要用钱。

小熊告诉他如果想要赚钱，就不应该当个快递员，而是应该当个机车快递员，但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告诉小熊这附近的机车快递工作不是很多，无法让他接到足够多的案子。而他目前一边兼顾高中学业一边接下的案子数量，竟然远远多过小熊。

除了上学时间与睡眠时间之外，这位少年将所有时间都投注在工作赚钱上。当小熊问他想要用那些钱做什么时，少年只说了一句：「Cub!」

小熊问他「这辆Cub有需要用到那么多钱吗？」。虽然这位少年的Cub是一辆痛车，但车体是零件很好找的旧型，除了那具重新换装的外国制引擎之外，看起来也不像是有装上高价零件的样子。

听到小熊这么问，少年发现小熊正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他那辆Cub，于是拿起刚才用来证明身份后就丢进后箱的平板电脑，打开某张图片给小熊看。

「因为我想要买这个。」

平板电脑的萤幕上显示着某间机车改装零件厂商的商品介绍网站。那是一组Cub与Monkey专用的完整引擎。那组完整引擎上面装着各种昂贵的零件，包括DOCH汽缸头与自家工厂制造的五速变速箱，而且还经过精细的调整，价格甚至足以买下一辆250cc的新车。

看过那张图片后，小熊把平板电脑还给少年，拿出自己的手机这么说。

「如果你是要买Yoshimura的完整引擎，我知道可以用更便宜价钱买到的管道。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下吗？」

少年轻轻挥手，回给她一个笑容。

「不用了，因为我早就先付订金了。不过如果我这个月没有拼命工作，赚到之后的尾款，就买不到引擎了。」

小熊提议交换联络方式，但少年婉拒了。小熊问了一个从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你的人生就只有Cub吗？」

难道这位少年的人生意义就只有Cub吗？赚钱是为了养Cub，活着则是为了骑Cub。小熊觉得他跟曾经被Cub压榨的春目正好完全相反。小熊突然开始怀疑眼前这位少年是不是都不吃不喝，也不跟女人交往，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他就像是一个等身大的动漫玩偶，披着一张神似人类的外皮，只要剥下那层轻薄的假象，里面就只剩下Cub。

刚开始时肯定不是这样，也曾经想要兼顾骑车的快感，以及一位青春期少年该有的娱乐。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后的结论，但他得到了Cub这个答案。不过至少就小熊个人的喜好来说，如果一个男人没有愿意让他赌上身家性命的事物，就无法让小熊感受到任何魅力。因为一个曾经爱上机车的男人，肯定也会用同样的热情爱她。

听到小熊这么问，少年纳闷地歪着头，然后说出这样的回答。

「咦？对啊。这样很奇怪吗？哈哈，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因为相模线的蓝线电车即将进站，少年站了起来，将平板电脑放进背包里，再次确认刚才放进背包里的货物是否还在，然后跟小熊握手道别。

「希望你能顺利买到完整引擎。不过就算你顺利把引擎装上去，之后恐怕还得花上更多钱。」

虽然这名少年身材纤细，却用强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小熊的手。看来他不是一个没有别人帮忙就什么事都做不到的男人。说不定他曾经在无法得到任何帮助的地方遇上机车抛锚，独自推着机车走上好几公里的路回家。

「到时候我会继续工作赚钱。如果是为了Cub，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感到辛苦与恐惧。」

电车在月台旁边停了下来后，小熊向那名少年道别。完成交接货物的任务后，小熊不经意地看向少年的Cub，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她伸手触摸那辆上了双重防盗锁的Press Cub的轮胎。当她用手指按压后轮时，轮胎没有弹回来。她发现自己没有猜错，因为内胎破了小洞或是气嘴有缺陷，这辆机车的轮胎正在慢慢漏气。

除了少数高阶车款之外，Cub都是使用比目前主流的真空胎还要容易爆胎的普通轮胎，但就算轮胎正在慢慢漏气，也还是可以正常骑车，需要花上几天才会发现轮胎早就爆胎。而当那几天结束之后，气压降低的轮胎就会突然软掉变形，让车子变得无法控制。

这位少年好像都是亲自维修悬吊系统，可以在各个零件的螺栓等处，找到外行人使用各种板手留下的痕迹。用来防止煞车拉杆螺帽脱落的插销，也不是厂商或业者使用的便宜抛弃式开口销，而是换成喜欢修车的人经常使用，虽然价格比较昂贵，但可以重复利用，只要轻轻一按就会脱落的弹性销。只要观察每个部位的稳固程度与链条的松紧程度，就能知道他维修保养时还算细心，但小熊看到那个生锈的轮胎气嘴，发现他好像是使用便宜的进口内胎。虽然现在就连正厂内胎都是在国外生产，但是在网路上买来的水货，有时候整批都是品质很差的次级品。

小熊站了起来，用双手代替大声公，对着那位走上电车的少年大喊。

「这辆Cub爆胎了喔！」

就在少年露出震惊表情的瞬间，车门关了起来，电车也驶出车站。

小熊顺利完成身为机车快递员的工作，也出于自我满足尽到对其他车友的义务后，她发动Hunter Cub的引擎，准备回到位在国立府中的总公司。

那位少年满脑子只有Cub，活着只为了Cub，虽然很努力保养机车，但还是有些不够用心。

虽然小熊想要给他几个建议，叫他应该多看看Cub以外的东西，还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还有就是如果要改装那种引擎，最好是在引擎跟龙头与座垫底下之间加装强化车架，但这应该只是多管闲事。

只要看过那辆灌注车主爱情的Cub就能明白。只要他继续骑着那辆Cub，就算小熊与他身边的无聊人士都不多管闲事，Cub也肯定会教他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小熊就是因为骑上Cub，才学到改善目前生活的方法。礼子也因为骑上Cub，学到忠于自己的方法。椎也学会利用Cub达成目的，还有不能搞错自己真正愿望的道理。

那辆贴满动漫人物图案的Cub将来迟早会教训那位少年一顿，告诉他「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就是「你应该多爱惜自己一些」。

这说不定是最好的结果。樱井曾经说过，天父只希望人们活得像自己。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无论是谁，甚至是Cub都不被允许触碰。

因为那是只属于他的宝石。

第八卷 八

34　魔法之风

小熊比平常多睡了三十分钟才起床。

她一边用NHK-FM广播听着卡尔·彻尔尼的练习曲，一边在沐浴着朝阳的浴室里冲澡，然后穿上旧牛仔套装，将早餐要吃的白饭、沙丁鱼干、纳豆、用鱼干高汤加马铃薯加红萝卜与半熟蛋煮成的味噌汤、凉拌小松菜跟整颗苹果摆在吧台桌上。

小熊慢慢吃完这顿自己花时间做出来的早餐，然后刷牙并洗好餐具。因为希望能稍微起到防盗效果，她故意不关掉收音机，直接穿上短版外套，然后拿着手套、安全帽与腰包走出这间木造平房。

她锁上这扇厚重大门的双重锁，还跑去检查贴有防盗玻璃保护膜的窗户，确认加装的自制窗户锁没有问题后，才走到摆在庭院里的绿色ISO货柜前面解锁开门。

小熊的Cub就停在昏暗的货柜里。看到那些镀铬零件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样子，让小熊有一瞬间看傻了眼。

最幸福的时间就要开始了。

为了避开地面的湿气，这个货柜有用东西放在底下架高，所以小熊用自己制作的机车斜坡板让Cub来到地面。因为这块机车斜坡板的高度本来有些不足，不管是要让机车进去或离开货柜，都需要稍微用点力气，但小熊重做了一块机车斜坡板后，只要用一只手就能轻松让Cub进出货柜。虽然这当然是她的主要目的，但她还仔细地重新测量并调整水平，同时细心地选择素材，享受制作斜坡板的乐趣。

小熊关上货柜的门并锁了起来，还用脚尖轻轻踢开那块用最坚固耐用的建筑木材，也就是经常用来制作铁轨枕木的栗木做成的斜坡板，然后用脚发动Cub的引擎。

虽然她在工作时骑的Hunter Cub都是用便利的启动钮发动引擎，但如果要在私人时间骑车，果然还是用踩发杆发动引擎，直接用脚底感受活塞跟曲轴的动作，借此判断引擎是否正常比较好。当然，如果踩下踩发杆的自己身体出了状况，她也可以立刻发现。

检查过灯光与各种拉线，还有让引擎提高转速时的动态平衡后，小熊背上装有钱包与手机的腰包，然后戴上手套与安全帽。她骑到Cub上，听着从体内传来的心跳声与引擎声，踢起脚架骑车上路。

从家里的院子来到马路后，小熊让Cub朝着跟大学与公司相反的方向前进。

今天不用工作。

也不用去大学上课。至少她假装是这样。

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今天要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因为她想要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跟初次骑上Cub时毫无分别的风，从小熊身旁呼啸而过。

那是保证小熊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同时将随之而来的责任铭记在心的魔法之风。

小熊就这样过着一边上大学，一边积极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日子，但公司借给她的平板电脑，在某一天突然收到来自社长的讯息。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

小熊还以为自己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开除，试着在脑海中找寻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原因。难道是她跟其他同事在车库里跳JOJO的黑帮摇，而且还拍成影片传到网路上的事情被发现了吗？还是她擅自拆掉公司的Hunter Cub的限速器，还偷偷换上高转速专用火星塞的事情被发现了？说不定是因为客户的孩子实在太喜欢Hunter Cub，结果小熊就载着他们在庭院里使出二连跳跟油门甩尾，还当场让孩子的母亲做出承诺，如果这些孩子将来考到驾照，就要买一辆新Cub给他们的事情被发现了。虽然孩子的父亲当时还开心地大声鼓掌就是了。

当小熊决定要是被社长严词逼供，她就要干脆地切腹自尽，做好觉悟前往社长室时，苇裳社长竟然说出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这是规定。」

根据社长的说法，因为社长本人订下的规定，P.A.S.S公司的员工只要出勤时数超过一定标准就必须休假，虽然小熊还要兼顾大学的学业，但出勤时数也差不多快达标了。小熊想起上次遇到的快递员，也就是那位痛车少年也曾经说过这件事。他说这间公司会严格限制员工的出勤时间，虽然他还有接其他公司的案子，但其他公司的案件数量、品质与效率都烂到不行，让他觉得相当头痛。

当小熊表示她明白理由，但是不懂为何选在明天而向苇裳询问原因时，苇裳依然用不带任何情感，也不拖泥带水的语气这么回答。

「因为明天是星期日。」

要不是听到她这么说，小熊还真的没想到这件事。

要是一个人连星期日该怎么过都忘记，迟早会忘记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事情。小熊怀疑社长可能是想要告诉她这个道理，但也有可能是她想太多了，纯粹只是因为公司在星期日的工作没那么多。

今天明明是星期日，大学却还要上课，但那是一场不会影响学分的就业研讨会，所以小熊毫不犹豫地选择自行停课，让自己在今天休假。

她没有骑着Cub前往大学跟公司所在的商业区与住宅区，而是前往方向完全相反的武藏野山岳地区。

周围的绿意越来越深，海拔也越来越高，让那片灰色的市区也逐渐离她远去。每当小熊忙着工作与上学的时候，她偶尔会从那片灰色丛林眺望远方的青绿群山，涌起一股想要立刻骑车冲向那些高山的冲动。

她现在就身处在当时看到的青绿群山之中。实际来到这里一看，小熊发现这里被初夏的浓密绿意所包围。而远方那片灰色的城市，其实有着更丰富的色彩，也充满更多的刺激。

小熊在穿越山区的干线道路上奔驰。这些马路连接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她还找到一些不错的捷径，以及可以绕过塞车路段的小路，一路上充满了新鲜的发现。虽然小熊想要让自己更熟悉武藏野的道路，以便在未来工作时派上用场，但这样就会让休假失去意义。于是她离开干线道路，骑进一条小路。

这些小路有时候是没有通往任何地方的死路，有时候又是通往私人住宅的私人道路，可以说是变化多端，不管小熊怎么骑都逛不完。今后要在此生活的东京，就等同于自己的身体，所以这让她有种彷佛血管与神经正逐渐接上的感觉。每当她突然在山里找到大型社区，或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时，都会忍不住幻想自己在这些地方出生长大的样子，享受着四处骑车乱晃的各种乐趣，结果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因为小熊肚子饿了，所以就走进一间开在山路上，看上去有些老旧的中华料理店。

当她吃着配料只有海苔、鸡蛋、鱼板与笋干的鸡骨高汤酱油拉面，还有鱼板炒饭时，有几位穿着运动服的当地女高中生走了进来。小熊刚才骑着Cub在餐厅周围乱逛时，发现这个村子是围绕着一间有着木造校舍的高中建立，而这里是唯一的餐饮店。那些女学生应该是正要出去玩，不然就是刚回来。

那些女高中生点了菜单上没有的什锦烧。她们一边吃着加了炒面与荷包蛋，感觉像是关东版广岛烧与大阪摩登烧的什锦烧，一边讨论着开在东京二十三区的某间知名拉面店，还说总有一天要去吃吃看。

小熊一边偷听她们的对话，一边心想「只要有一辆Cub，就可以在放学回家时顺道过去吃拉面了」。她从高中毕业后明明只过了几个月，却发现自己好像在看着一群雏鸟，忍不住露出苦笑。

而且如果这些女孩真心想要吃到某样东西，应该也能骑着脚踏车前往任何地方。事实上，因为某位女孩正在跟就读都心高中的男生交往，而且对方的学校要在秋天举办文化祭，所以她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参观。

吃完拉面跟炒饭后，小熊站了起来。虽然她原本想要多点一份那些女高中生正在吃的什锦烧，但又觉得还是等下次来到这里时再吃就好。毕竟她已经填饱肚子，而且听着那些女高中生的对话，让她除了肚子以外的地方也被填满，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胃食道逆流了。

因为这间店意外地可以刷卡，小熊就拿出信用卡结帐，然后走出餐厅。

小熊听到那些女高中生在她身后说着「那人是骑机车过来的吗？」与「是不是有点帅啊？」这样的话。

小熊一边感受着从下半边是毛玻璃的餐厅拉门后方传过来的目光，一边用脚发动Cub的引擎，戴上安全帽与手套，然后小声呢喃。

「你们几个比我帅气多了。」

在小熊那辆Cub旁边，还停着几辆前任主人应该是她们父母的淑女车。

经历过各种迷惘与烦恼后，小熊总算得到现在这种生活。她努力工作，心血来潮时也会稍微用功一下，还会尽情享受闲暇的时间。

那些还在找寻自我未来的女孩用来代步，没什么保养的老旧脚踏车，看起来好像正在闪闪发亮，照耀着小熊的Cub。

她在下午也一直骑车乱晃，直到太阳快要下山为止，还在回家的路上跑到一间手工面包店，买了烤牛肉三明治、鲜虾沙拉与咖啡当晚餐，然后在浴缸里泡了热水澡。

小熊觉得Cub是一辆很特别的机车。虽然跟她工作时使用的最新型Hunter Cub 125相比，这辆在十年前制造的Cub 90没有那么精密，有许多难搞的地方，但这些地方不会折损Cub本身的魅力。跟现在这种做过环保对策的Cub比起来，Cub 90的油门更为灵敏，如果车子在外地出了问题，大多都能自己解决，让人很有安全感。

目前仍然有许多旧型Super Cub屹立在工作岗位上，不管去到什么样的乡间山村跟渔港，只要前往专门服务当地报社与荞麦面店的脚踏车店，就能买到几乎所有的耗材，只要可以找到零件，就能用小熊亲自挑选的车载工具组，随便找个地方修好车子。当然，她还有这双自从开始骑车后就不断学习维修保养的手。就算遇上无法修好车子的意外，还是不小心让Cub掉到很难吊上来的谷底，也只要拿走报废车辆时需要用到的车牌，然后在当地处置车体就行了。反正她赚到的钱足以帮自己买辆新的Cub。

当小熊在高三那年的冬天，因为希望在进到大学后也能继续骑Cub，选择放弃住进禁止骑车的学生宿舍，凭自己的本事找房子时，小熊曾经对无法理解她为何坚持要骑车的老师放话，说重点不是只要花钱就能买到的Cub，而是骑在Cub上的自己，但她直到最近才总算开始让那些话得到实现。

一边泡着热水澡，一边感受着有别于工作造成的疲劳，而是充分享受休假后的畅快满足感。如果可以感受这样的好心情，应该就能怀着对下次休假的期待，努力熬过平日的生活了。

小熊躺在浴缸里，感受着依然在体内吹拂的那阵风，小声说出这句话。

「明天再继续努力吧。」

小熊从浴室的窗户看向外面。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月亮不会自己发光，只能反射太阳的光芒，因为自转与公转逐渐变小消失，但只要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绕着世界转，让自己发出光芒，光芒就不会变小，黑夜也不会到来。

小熊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充实。

35　派对

如果自己将来举办葬礼的时候，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光景。

小熊依然努力在快递公司P.A.S.S做着机车快递员，过着体感时间特别快的日子，结果在准备回家时接到竹千代打来的电话。

『我可以今天傍晚去你家里吗？有样东西一定要交给你。』

那天的工作让小熊消耗了不少体力。内容是在某间市民体育馆举办排球比赛，结果球突然不够用，于是主办单位想要找人帮忙把在普通体育用品店买不到的合格比赛用球送过去。

因为比赛会场跟小熊收货的手工排球工厂位在相邻的两个县市，所以公司这次没有使用负责搭电车送货的快递员，而是让小熊骑着Cub直接把货物送过去，但球队里突然有人不能上场打球，结果那位从Cub刚发售时就开始打排球的大姊硬是把小熊拉上场，害她只能换上球衣下场比赛。

因为双方球队的选手连走路跟说话都有困难，小熊其实是为了照顾老人跟防止出事才会参赛，但是当哨声响起的瞬间，就被那群老太婆的球技吓傻了。

这群老太婆默契十足，完全不需要开口，只需要吆喝一声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让负责担任举球员的小熊只能勉强跟上她们的团队合作。

在这些老太婆年轻的时候，唯一的娱乐活动好像就只有不断聊天。虽然这些老太婆现在也很习惯使用手机跟网路，但是在还没有那些东西的年代，这群女学生就只能一直跟眼前的人面对面聊天，让她们练就强大的默契，甚至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拥有某种人类没有的能力，让讨厌跟别人说话的小熊毫无招架之力。

对方还说她们下次要举办沙滩排球大会，希望小熊务必参加，但小熊郑重拒绝了。因为小熊不愿意前去欣赏她们穿着暴露泳衣任人拍摄的模样，让对方频频表示遗憾。当小熊背对着这群永远活在青春岁月的女学生离开会场时，不禁感到有些疲倦。

因为懒得立刻回去准备迎接客人，小熊把自己藏备用钥匙的地方告诉竹千代，叫她自己开门进去就好。

虽然她是个只要碰到钥匙，就有办法用汤匙柄跟指甲刀做出比备用钥匙更精密的复制品的女人，但钥匙这种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本来就没有意义。

小熊家里的大门重新换过一次，之前那扇门早在小熊上次突然生病倒下时，被发现她昏倒在家里的竹千代一脚踹破了。

竹千代低声窃笑，同时说了一句『那我会等你回来』，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小熊知道上个月才去过她家的竹千代为何又要过来。因为今天是六月五号，只要晚上十二点一过，日期变成六月六日，是小熊的生日。小熊还记得礼子曾经告诉她，那一天是本田宗一郎先生在一九五○年代，以一个在战后复兴期成立的新厂商身份，不自量力地宣布参加世界摩托车锦标赛，后来还真的参加了在英国曼岛TT摩托车赛的纪念日。

虽然是自己的生日，但小熊并不想为自己经过通往冥府的里程碑而庆祝，而且竹千代应该只是拿她的生日当成借口，想要跑去小熊家里的吧台喝酒罢了。如果她不早点回去，那瓶令她引以为豪的铂仕麦黑樽说不定就要被喝光了。小熊带着这种想法回到家里，结果看到意想不到的光景。

小熊的家有着平房与货柜，还有一个宽敞的院子，旁边只有无人整理的农地，以及谁也不会来玩的公园，但现在却聚集着一群人，就跟举办祭典一样热闹。

摆在小熊车库里的工作灯，还有她不记得自己有买的瓦斯灯，照亮了不算是庭院的沙地，另外还有摆在那里的露营桌椅，以及无法全部挤进她家的一大群人。看到小熊回来，大家都发出欢呼声。

小熊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这群人是椎跟她的足球队朋友、椎的父母和祖父、经营中古车行的筱先生、曾经照顾过小熊的富士山山屋主人与机车杂志社编辑、小熊以前住院时的三位室友、浮谷社长与其他员工、还是一样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像是从卢卡斯电影里走出来的人造人赏金猎人，只要穿上休闲西装就会变身成肌肉派好莱坞演员的解体厂老板蓝地先生，以及那位栗红衣女子、黑姬山村分校的生泽老师、甲府的女老师与医疗检测公司的社长。小熊还在人群中看到慧海，忍不住冲了过去，但她又看到慧海跟史黏在一起放闪的样子，于是又停下脚步。史的父亲也来了。光是看到摆在他旁边的巨大长号乐器盒，小熊就明白他打算在这里做什么，虽然附近没有会跑来抗议的邻居，但这间平房后面的墓园说不定会传来骂人的声音。小熊毕业后就很少联络的班导跟名义上的社团指导老师也来了。水果甜点店的风户小姐跟那位长得很像帕华洛帝的甜点师，还有P.A.S.S公司的人也都来了。小熊还看到听说从未出席过这种私人聚会的苇裳社长，以及小熊经常隔着耳机听到对方声音，但从未见过本人的总机。虽然她在工作时总是用活泼开朗的声音说话，但本人却是一位外表不起眼又柔弱的眼镜女孩。

他们都是小熊透过骑车认识的朋友。虽然要说她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这些朋友，可能有些太过自以为是，但至少生日这天应该不用那么谦虚。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交情，也带来了肉眼看得见的成果。那就是摆在其中一张桌子上的礼物山。

他们都是人生圆满，拥有工作与家庭，而且还有余力偶尔帮朋友庆生的人。小熊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一员。至少她希望自己可以待在这个圈子里。

他们之中没有那种把小熊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拿她来填补自身的孤独与自卑，让小熊唾弃的家伙。他们是因为失去父母，被迫提早变成大人的小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对等朋友。

小熊也曾经帮其中几个人庆祝过生日与纪念日，那些只要生日快要到了就故意让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家伙，小熊也会尽量透过自己的门路找到礼物送给对方。小熊也希望这样的关系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只要她今后继续努力工作与求学，找到值得付出人生的工作，为社会做出贡献，建立家庭留下子孙，没有偏离正确的人生道路，那就肯定会继续这么做。

小熊先是看向策划这场庆生会的主谋，狠狠瞪着竹千代那张脸。她刚才故意说得像是要给小熊一个惊喜，结果竟然只有动动嘴巴，送了不需要花钱的生日礼物。

如果对竹千代的话照单全收，那她其实没有花上太多工夫。她只是找了几个共通朋友很多的家伙，告诉他们说自己想要帮小熊办个庆生会，他们就擅自找了一大群人过来。听说有些人早就准备要帮小熊庆生，而且不光是小熊，他们还经常像这样帮其他朋友庆生。

桌上摆着酒跟无酒精饮料，每张桌子旁边还摆着几乎家家户户都拿来生灰尘的烤肉架，而且已经开始烤肉了。小熊很清楚这些人的个性。他们都是一些只要听说有这种聚会，就会开心带着食材与户外活动用品过来的人。那块正在用名叫「荷兰锅」的铸铁锅烧烤的超巨大烤牛肉，肯定是热爱英伦风格生活的生泽带来的东西。桌上还摆着几瓶苏格兰威士忌，而且还像是要吸引小熊的捕蛾灯一样，在中间摆着一瓶日本买不到的Murphy's爱尔兰威士忌。

小熊没看到礼子。小熊早就透过她出于义务追随的礼子推特帐号，还有一则只有亲人按赞与转推的推文，得知礼子早就回到日本的消息。

虽然喜欢骑机车的女生在推特上好像很受欢迎，而礼子也期待自己可以受到欢迎，但那也仅限于不是很懂机车的可爱女孩，那种不能让男人愉快地爬到头上，只会让他们感到自卑的「女人」好像不在内。其他那些跟礼子互相追随的有钱女车手也差不多是这样，不会收到「让大叔教你怎么骑车好吗？」这种奇怪的回覆，也没有那种说要见面请客的怪人。顺带一提，也不会有那种写机车小说的恶心轻小说作家去留言。

小熊发文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后，礼子立刻就回覆了。听说她今天要跟爸爸一起去吃特大碗大蒜猪肉井。在这道小熊也吃过好几次的东京美食面前，朋友的生日甚至连一片黄萝卜还不如，但礼子本来就是这种人。她从高中时代就是这样，自我的价值观完全不曾改变。

小熊想要故意捉弄她一下，就在派对会场里绕了一圈，拍下几块放在铁板上烧烤的美军基地风格超厚烤肉。把照片传了过去后，礼子立刻就用LINE传讯息说她要过来。

就算黄萝卜无法打动礼子的心，但只要拿出在日本因为解体方式不同，所以很难吃到的丁骨牛排，就足以让她动心。小熊在高中时代跟她一起度过了两年，所以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她原本以为大蒜猪肉井是个强敌，看来礼子今晚并不想吃大蒜猪肉井，而是想要同时享用菲力牛排与沙朗牛排。

木造平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位彷佛来到现实世界的动漫女主角，外表非常可爱的女孩端着一盘在厨房里做好的料理走了出来。小熊仔细一看，发现对方竟然是那位在学生餐厅工作的冷淡女服务生。看到小熊的脸后，这位打扮得比上班时还要漂亮的红发少女立刻别过头去，就连这样的举动都比白天还要可爱。

36　离别

小熊也找了张椅子坐下，吃起烤肉跟烤蔬菜，还喝了气泡水。当昂贵的肉几乎都吃完时，小熊才听到礼子那辆Cub的引擎声。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在紧要关头迟到。

因为礼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失望，小熊用残留在铁板上的肉汁，帮她做了蒜香韭菜炒饭。小熊还找到一块奇迹似的没被吃掉的Marushin冷冻汉堡肉，一起烤给她吃。

虽然不符合礼子的期待，但这道散发焦香肉汁香气的蒜香炒饭跟Marushin汉堡肉好像也没有让她失望，结果她吃完一大盘炒饭后就马上回去了。

听说她老爸晚点还要请她吃寿司。小熊以前陪礼子回老家时，就曾经见过那位长相帅气，还拥有不输给夏威夷游泳健将兼冲浪大师杜克·卡哈那莫库的健美肉体的父亲。看来对现在的礼子来说，跟她那位父亲相处的时间，还有父亲以前当背包客环游世界的故事，以及隐藏在充满炫耀与虚伪的Instagram背后的真相，比小熊要来得有魅力多了。

礼子在临走前才突然想到这件事，留下了一只灰色的手环给小熊。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海关的，但那好像是一只用象尾制成的幸运手环。虽然小熊其实不想收下，但反正是免费拿到的礼物，就调整了这只坚硬手环的长度，试着戴在自己的手臂上，结果这只手环完全不适合她。不过如果将来不当大学生，跑去从事某种更危险的工作，那么或许会需要用到这只手环带来的好运也说不定。

当这场以酒肉消耗量来说算是盛大的派对宣告结束，大家都请代驾帮忙开车回家，不然就是徒步走向距离不远的南大泽车站前方的饭店后，小熊跟竹千代并肩坐在她家里的吧台旁边。

春目钻进睡袋里，直接躺在地板上睡觉。说不定跟寝室里的温暖棉被相比，这种跟过去在恶劣环境中努力找时间睡觉类似的状态，反倒更容易入睡。她今晚似乎作了个美梦，嘴巴一直动个不停，像是在反刍刚才吃的肉，还露出幸福的睡脸。

虽然春目的高中时代充满不幸，但今晚跟小熊的朋友们聊天，似乎让她得到不错的经验。在小熊的朋友之中，有不少人都曾经体验过那种程度的不幸，至少没有人不曾有过因为在兴趣上投注太多钱而差点饿死的经验。

竹千代站了起来，将一瓶在洗手台用冰块冷却的泰廷爵白中白香槟递了过来。

「根据日本的法律，只要是在成年人的监督之下，让未成年人出于社会学习的目的喝酒，在实务上通常不会加以处罚。你要喝吗？」

小熊在大学里认识的人曾经告诉她，在大学专攻经营管理学的竹千代，其实早就具备不输法学教授的法律知识，但小熊还是把那瓶要价不下两万日圆的最高级香槟推回去。

「不是法律的问题。尤其是那种没有固定标准，任何人都有可能触犯的法律。我只是不会在想要骑车狂飙的夜晚喝酒。」

小熊拿起跟香槟一起放在洗手台冷却的气泡矿泉水，倒进自己的杯子。因为不想让竹千代醉倒在自己旁边，她在竹千代的杯子里也倒了气泡水，还稍微加了一点刚才客人没有喝完的博士波本威士忌。这些客人们留下来的酒，让这个原本只有铂仕麦黑樽与渣酿白兰地的酒柜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竹千代略显不满地喝着那杯酒精含量不多的威士忌气泡水，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酒瓶，看着厨房里的灯光开口：

「对了，小熊同学。这是你的几岁生日？」

小熊正考虑要在自己这杯气泡水里加点东西，所以没想太多就回答。

竹千代不会向别人打听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问这个问题应该是要让小熊自己说出口，确认这个事实。

「十九岁。」

原本一直让小熊毫无感触的话语，深深刺进了她的心。虽然世人都把十八岁或二十岁当成是成人与孩子的界线，不然就是把三十岁当成处男的极限，但小熊现在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大人了。

小熊当然完全不想因此放弃过去那段与Cub共度的时光，还有一路靠着Cub完成的事情。为了让工作效率变得更好，下次还打算引进喷砂机跟液压压床，也想要购买等离子焊接机与铣床。因为现在手头变宽裕了，她还想买下那辆在上野的车行寻宝时找到的，尚未受到排气限制的Super Cub C50拿来当成改装基础。她还想要把货柜的墙壁漆成其他颜色。

学习跟成长的时期结束了，小熊得到期盼已久的普通生活，今后就要成为一个肩负责任的社会人士。

小熊接受自己成为「大人」的事实，而竹千代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举起杯子向她敬酒。

「干杯。」

小熊一边用手指玩弄只剩下半杯气泡水的杯子，一边这么回答。

「要敬什么？我明明没遇到任何值得庆祝的好事。」

竹千代彷佛看透小熊刚才的想法，说出这句话。

「那就为离别干杯吧。」

听到竹千代这么说，小熊从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又流下一滴后，眼泪就再也停不下来。

「看来今天真的要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了。真是遗憾。干杯。」

小熊与竹千代轻碰彼此的杯子，把剩下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这个酒吧里没有布谷鸟钟那种贴心的东西，但竹千代的手机宣告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小熊流着眼泪，差点就要把手伸向那瓶泰廷爵香槟，但又盯着手里的高脚杯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把杯子扔到窗外。

远方传来纤细脆弱的杯子碎裂的声音。

那是跟Cub并肩而行的小熊，一亿分之一的青春结束的声音。

小熊的人生才正要开始。

（插图kuchie-004）

37　本田小狼与我

小熊骑着Super Cub在自家附近的山路奔驰。

在这条看不到几间房屋的乡间小路上，突然遇到许多建筑物。这里是町田市小野路町。据说这里曾经是个驿站小镇。

为了观光与学术研究用途，这里的建筑物还保留驿站风光。小熊骑着Cub经过这个地方，最后在一间只要从反方向过来就是驿站入口，风格沉稳的木造建筑前面停下。

这里是收藏这个驿站小镇相关资料的游客中心。小熊在这里下车，用自己的双脚在这个驿站小镇闲逛。

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感触与刺激，还有这种脚踏实地慢慢前进的感觉，同时体会移动这种行为就代表着人类所拥有的自由。

在以前的日本，人们无法自由迁徙，住处与工作都早就被人决定。小熊还没得到Cub的时候，说不定就跟那些古人差不多。

那是一个生活必需品跟娱乐都可以在城里取得，只要别抱持太大的愿望，就统统可以得到的世界。如果没有就此满足，拥有跟别人不同的愿望，而且想要去实现的话，就必须越过徒步难以抵达的遥远距离，只能搭乘电车或公车，付出以高中生来说太过沉重的代价。

小熊靠着Cub改变这一切。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成功得到自由。就算让她得到自由的手段不再是Cub，这点也不会改变。

不管要用什么交通工具前往任何地方，都是她的自由。虽然需要做好觉悟，有时候还需要朝海上的暴风雨前进，但只要骑在Cub上，就能在几年后得到足够的力量与意志。

为了继续做自己，小熊会不断前进下去。

第八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部作品。

虽然小熊这位少女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小熊的未来。

不再是个少女，正式成为一个大人后，小熊今后到底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第一个被我排除的选项，就是成为Super Cub专家，从事与机车有关的工作。

我当初开始写小熊这位平凡柔弱，而且一无所有的女孩因为遇上Cub，得到开辟人生道路力量的故事，并不是为了让她在成年后也继续被Cub抚养，到死都无法离开Cub的娘胎，变成一个软弱的人。

虽然我不否定那样的人生，但从第一集到最新一集，我都是让小熊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成长。

她今后肯定会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说不定会全心投入现在还不是很感兴趣的学业。说不定会遇上心爱的人，选择守护与对方一起建立的家庭。也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远大梦想的平凡上班族。

小熊眼前有着无限广大的未来。我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这样的风景，才会写出《本田小狼与我》这部小说。

最后，我要在此向于本作出版时鼎力相助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K先生、因为改编动画与发售插画集等事忙得焦头烂额，但依然在最后一集展现非凡热情，画出美丽插画的博老师、负责绘制改编漫画，将动画结束后的作品世界变成图像的蟹丹老师、从有别于本传的视角创造礼子的故事，负责绘制外传漫画的さいとー老师、同时身为专业人士与热爱机车之人，协助制作这部作品的本田技研工业监修团队全体成员，以及帮我实现改编动画这个梦想的动画制作成员，致上由衷的谢意。

如果将来有机会发表，接下来想要描写小熊十九岁夏天的故事。

トネ·コーケン

（插图p254）

第八卷 插图